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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还是他
“宋将军你长得着实像以前我见过的一个凡人。”
1
连塘王府东面的偏殿全数烧毁,抑制邪火时结成的冰霜也尚未完全化解,宋珩先前住的地方已是没法再进入,于是便连夜换到了王府北向的偏殿居住。
而司琅的主殿恰好也偏近北面,临靠窗边,只要稍微探头一看,几乎就能瞧见宋珩偏殿那处的动静。
不知是因为昨夜突袭的邪火疑点重重,还是因为旁边突然住进了人不太习惯,总之司琅一整个晚上都辗转反侧,第二日卯时未过便睡意全无,听着外头的鸟鸣声早早就爬起了床。
原本遮蔽日光的浓雾已被拨开,片片飘浮藏匿于远方。司琅望着清光下闪闪发亮的池面,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转过头去,宋珩正从偏殿内走出,对上她看来的视线,淡淡一笑回应:“连塘郡主。”
连塘郡主。
司琅记得,自从他来了魔界,对她的称呼一直都是如此,不近不疏,始终维持着他对人惯常的谦和。
只是她有时难免回想,想起两百年前在那两界交汇处的瞢暗之境中,他也曾低声唤过她几句“郡主”。
收回思绪,司琅重新看向平静的池面。她不是个喜欢沉浸在回忆中的人,起码回来魔界的这十年,她很少去想当初发生的种种事情,无论是顺其自然还是刻意为之,她都在努力想要封存记忆。
可是这些努力,如今看来都像泡沫般易破,否则她不会在宋珩住进王府的第一天就对他百般刁难,想尽方法地要将他赶走,也不会在他被大花打伤后心慌意乱,选择妥协将他留下。
她根本就忍耐不住想要见他的心情,却也心知肚明他们之间毫无可能。她很烦躁,也很不甘。这些负面情绪都让她难以冷静,以至于才会在昨夜看见偏殿失火后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她应该清楚的,堂堂十座统帅,能够率领众将打败妖王的仙界将军,怎么会被困在火中无法脱身?
她的担心完全都是多余。
不知是否因为司琅太久陷于沉思没有说话,还是她周身环绕的气息泄露了她的情绪。宋珩站在她身侧等待片刻后,不免启唇唤她:“连塘郡主?”
司琅手指一动,声色如常地偏过头去,语气淡淡:“你起得挺早。”
这话要搁在文竹姐弟或无左耳朵里听,估计个个都得暗自腹诽。她每日日上三竿都难见人影,起床气还大得惊人,在她眼里,可不就是人人都起得挺早。
但宋珩并不了解,又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淡笑道:“想要调查,勤劳必不可免。”
昨夜在魔宫,宋珩得了魔帝应允,可以和司琅一起调查邪火一事,在王府内放火兹事体大,更别说这火还是禁术所燃。
司琅也不想浪费时间,加之昨夜本就没有睡着,今晨故才早起,和宋珩相撞,算是省了磨合的时间。
她平平回应:“那就走吧。”
要想查出在王府纵火的始作俑者,除去最主要的工具木箭,司琅脑中最先浮现的线索便是——藏书阁。
邪火是禁术,而整个魔界能够接触到禁术的地方只有魔宫后方的藏书阁,那纵火之人要学习禁术,必然是去过这藏书阁的。
魔界的藏书阁共有九层,最底下的三层供各界阅览,且可外借;再往上三层,只魔族之人可进入,不允许书籍外借;最顶上三层,须得魔帝亲书字条才可进入,且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同样不允许书籍外借。
而这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所有禁术书籍,皆是保存在藏书阁的顶上三层。
司琅停步在藏书阁外,指了指面前不远在一层守值的魔兵:“我上七层去问问,你在这里等着。”
宋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好。”
语气不见有什么不满。
司琅其实并非有意防备宋珩,只是藏书阁四层之上就已经不允许他界的人进入,她若要带着宋珩,估计还得和守值的魔兵多费口舌解释,她不想浪费时间,干脆就自己去了。
不过宋珩显然并不在意,也没有司琅想的那么多。他平静淡然地站在藏书阁的入口外,对上魔兵打量的视线也皆回以淡淡轻笑。
司琅去了不久就很快回来,面上的表情透露出带回消息的价值不大:“约有十人在近千年内上过这藏书阁顶层。”
宋珩若有所思:“可有名册?”
“有。”司琅方才大致扫过两眼,“皆是我魔界魔君。”
若都是魔宫内的魔君,那么得了魔帝的允许进入藏书阁顶层并非难事,因为在那顶层之上不仅存有有关魔界禁术的书籍,同样也有魔界的独门心法和秘术。众魔君参与魔界议事,深得魔帝的信任,想要修炼独门心法和秘术,讨得魔帝的应允并非难事。
只是谁能料想,这不过寥寥的十数人之中,竟会有人罔顾训诫,偷习禁术。
但人数虽少,却并不好查。其中谁人都有偷习禁术的可能,他们甚至无法通过这样一份名册来判断,偷偷修炼了禁术的是否只有一人,抑或更多。
宋珩思索了片刻,道:“既然那人懂得借由木箭施火袭击王府,应是不会轻易在顶层上留下自己阅览过禁术书籍的痕迹。”
司琅点点头。
“那么,再问守值的人或许意义不大,毕竟他们也不清楚众位魔君的阅览情况。”
司琅琢磨着宋珩这话还算有些道理:“所以?”
宋珩似乎就等着司琅询问,抬眼看了看藏书阁的入口,轻轻勾唇:“不如,先进去探看一番?”
打发了一层守值的魔兵,司琅将宋珩带进了藏书阁。而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谓的“探看”是何意思。
“你们仙界是没有藏书还是藏书太少?”司琅凉凉嘲讽,“以至于你在我魔界这么如饥似渴?”
宋珩并不介意司琅的嘲笑,他将书籍放回原位,紧接着又抽下旁侧的一本:“仙界藏书不少,但去过许多次,就不及这里有趣了。”
“所以你是忘了昨夜还有人要取你性命,如此轻松地在这儿消磨时间?”
宋珩来了魔界半月,虽和司琅接触不多,但这连塘郡主的脾性他算是估摸了半数,听出她的不悦,无奈失笑,只得将书好好放回,妥协:“我不看了,这样可好?”
司琅照旧没什么好脸色,冷冷地瞅他:“你还没解释,究竟为何要进来?”
他说要探看,但这么久却一味地翻阅各类书籍,司琅虽对他略有微词,但不知是对他了解,还是对自己自信,她心里清楚,他的“探看”绝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宋珩放下书后便不再走动,他用长指轻触书架,片刻后似遇到什么阻碍,慢慢收回:“这藏书阁内可是设了术潜?”
司琅不意外他会发现:“不错。”
术潜是一种能够隔绝所有法术的无形屏障,设在藏书阁内,乃是有备无患,所有进入的人皆不可以任何形式的法术将书籍及书籍内的内容带走。
“若是如此,那恐怕这位偷学禁术的人修为着实不浅。”
司琅听出他意有所指,挑眉问道:“你是何意?”
“我记得连塘郡主方才提过,要进入顶层须得魔帝允许,且能够停留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不错。”
“那么……”宋珩顿了顿,眉梢微扬,“这么短的时间,要是自身没有极深的修为,怎么能够学得会邪火禁术呢?”
禁术不比其他的心法和秘术,之所以会被列为禁术,除了危及生灵杀戮颇重,还有一点便是它修炼的难度。
邪火一术,在魔界之内曾成功修习的人不过寥寥,更遑论已过千万年之久,再想修炼,就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了。就算去藏书阁顶层的次数再频繁,也统共不过几个时辰,用来修习邪火,定是远远不够的。
司琅缓缓蹙起眉头,她已逐渐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那么简单。邪火禁术的记载只有魔界藏书阁的顶层存在,但那偷袭王府的人,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成邪火的?又或者,还有其他记载的书籍流传在外?
但若是这样,魔界怎么可能毫无风声?魔帝又怎么会任由禁术流传?
“连塘郡主。”正当司琅凝眉疑惑的时候,宋珩忽然出声问道,“那名册中记着的众位魔君,其中可有过目不忘之人?”
过目不忘?
司琅听出宋珩的意思。能够过目不忘,就代表只看一遍便可记住,那么即使他只进过一次藏书阁的顶层,也可以将需要的内容记在脑中带走。只是……
司琅摇摇头:“我不清楚。”
虽然她和那些魔君同是魔族之人,但甚少来往,几乎算是互不相识。
宋珩闻言略微沉吟,似是在思考其他调查的途径。
司琅扫他一眼,话锋一转:“不过——我虽不清楚,但自有人清楚,你想知道,我们便去找他问一问。”
宋珩很快猜出:“可是要寻昨夜那位无左魔君?”
司琅意外:“你认识他?”
宋珩笑了笑,摇头:“不算。只是在贺宴上与他聊过几句。”
司琅这下彻底惊讶了。
无左竟然在贺宴上和宋珩聊过天?可他竟然半个字都没和她透露!
司琅心头猛然窜起一簇火焰。虽然她知道无左不会和宋珩谈及以前的事,但她就是对他偷摸隐瞒的行为很是不爽。看来一会儿找他不仅是要聊正事,私事也得顺带解决解决。
“走吧,现在就去找他。”司琅雷厉风行,完完全全是个行动派,“早点将此事了结,免得你在我魔界真丢了性命。”
宋珩闻言微愣,反应过来后一阵失笑,似是有些无奈:“在连塘郡主眼中,我竟是如此弱不禁风、轻易就会丢去性命之人?”
“不是吗?”司琅故意反问,“如果不是,那半月前被大花打伤的人是谁?”
宋珩低笑一声,顺了她意承认:“是我。那次确实算我技不如人。”
司琅闻言撇嘴:“你连斩灵戟都未拿出,究竟是技不如人还是根本不把大花放在眼里?”
司琅本是随口接话,却在转身后察觉不妥。偌大的藏书阁内随着她的声落安静至极,瞬间的鸦雀无声让她顿在原地,再不能往前一步。
身后宋珩神色莫辨,看着司琅的背影沉吟片刻:“连塘郡主怎知,我的武器名唤斩灵戟?”
2
本意是想嘲讽,却不料反让自己露出马脚,司琅想咬断舌头的心都有了。
她狠狠闭了闭眼,压下那点毫无意义的懊恼,很快镇定地回过头去,迎上宋珩的视线,她理所当然一般:“十座统帅这个名号,我魔界听过的人十之八九。不过一个武器的名称,我为何不能知道?”
宋珩一双亮沉黑目凝视司琅,像是探究,又像是犹疑,司琅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但很快就消失无踪,之后便听得他低声启唇:“是吗?”
不知是在问谁。
司琅没有心思多问,只当这样算是自己搪塞了过去,转身面朝外头,扬声掩饰心虚:“走吧,莫要浪费时间。”
说罢她率先出了藏书阁,也不管宋珩是否跟上,召了朵云过来后径直踩了上去,速度极慢地朝梵无宫飘移而去。
宋珩自然是跟上了的,远远也踩着一片白云,隔着段距离随着司琅往前。他面容平静无波,望着前方的目光不掺任何疑惑,看上去像是信了司琅方才的说辞。
云朵虽然飘得慢了些,但藏书阁毕竟就在魔宫后方,离梵无宫并不太远,没有两下就抵达了。只是司琅在里头寻了一会儿,并未瞧见无左的身影。
无左这人除了饮酒并无其他爱好,能去的地方除了这梵无宫便只剩下魔宫和连塘王府。司琅毫不怀疑,这人趁着她外出调查,又大摇大摆地去了她连塘王府。
于是当即司琅就掉了个头,对宋珩道:“回王府。”
果不其然,她刚入王府,便闻到一股酒香,悠长浓厚,她都无需施法,便能循着酒香找到方位。
无左开了几坛千远,就摆在凉亭的正中心,文竹和武竹都站在旁边,闻着酒香两眼发光。
“香吧?”无左对他们招手,“来,都坐下,与我一起喝。”
“你要喝酒,来寻我府中之人做什么?”司琅上前一掌压住酒坛,“回你自己那里喝去!”
无左对司琅的出现既是意外又是了然,盯着她瞅了半晌,笑问:“这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拿我撒气了?”
“别想太多。”司琅凉凉瞥他,“撒气也不会找你。”
无左挑眉,看了眼司琅身后站着的宋珩,而后收回视线,幽幽叹息:“哎呀,大老远送几坛千远来给你,怎么反倒还讨不着好呢?”
司琅哼笑一声,一挥手,数坛千远又都封上了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招呼道,“文竹武竹,来把这些酒都拿下去放好。”
姐弟二人虽都被酒香吸引,但无奈自家郡主发了话,只好强迫性地把口水都咽了下去,乖巧地上前:“是。”
文竹和武竹将酒坛尽数撤走,凉亭内瞬间宽敞了不少,司琅在石椅上坐下,旁边空出大半的座位,她不去看,只对无左道:“我有件事要问你。”
无左早有料想,点点头:“说吧。”
司琅也不拐弯抹角:“你可知众魔君之中,有谁能够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无左思量着,走至司琅对面坐下,“这等本事……倒确实没听过谁有。”
长长的石椅空出半侧,司琅边等着无左的回答,边用余光静默瞟着,很快一道颀长身影闯入视线,虽没有坐下,但也离她不远,静静倚靠雕栏站着。
司琅收回视线,眼中的光亮了几分,心情也莫名好了一些,大剌剌地瞧着无左,道:“你再好好想想!”
无左只好重新将魔宫内的众位魔君在脑中过了一遍,这回语气笃定了些:“确实没有此等人的存在。”
怎么会?若偷袭之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在修习时间不够充足的条件下,他究竟是如何学会邪火禁术的呢?
无左并不愚钝,从她的问题里可窥见事情一二:“可是邪火一事与哪位魔君有关?”
司琅摇头:“暂时还不确定。”
暂时还不确定,那就是目前来看的确有所关联了?
无左不参与此次调查,也不方便过多询问,他随意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之后就不再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忽听宋珩开口:“若此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么,他或许是借助了某种法器。”
“法器?”司琅很快有所想法,“能够记录所照画面的法器?”
“不错。”宋珩点头,“若有这种法器,便无需记忆,也不必施展法术,自能刻录禁书中的内容。”
司琅向来对法器这类东西毫无研究,正想再问问清楚,便听无左轻动手指,缓缓启唇:“宋将军所指的法器可是蝉镜?”
宋珩抬眼看他:“正是。”
无左抚扇轻笑。
司琅却在旁听得眯了眯眼,面色不是很愉悦地瞅着两人。不过就是一同去了次贺宴讲了几句话,怎么弄得跟认识了很久一样?
她极其不爽,插话打断他们:“所以那人是用了蝉镜才记下了修炼邪火的招式?”
宋珩眉目轻和,浅声应她:“可以这么说。”
“虽蝉镜确实可以如宋将军你所说一般用来刻录禁书的内容。”无左合上折扇,语气悠悠,“只是可惜,我魔界并无此法器。”
宋珩闻言面无波澜,眼神平静,看着无左,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而无左确实还有半句话未说完:“它早先虽在魔界,但已经于三千年前,作为寿宴贺礼赠送给了冥界的转轮王。”
转轮王?
司琅眉头一跳,几乎在听到这个名号的时候就看向无左,后者照旧姿态悠闲,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并未回应。她骤然攥紧了手,看着无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危险的光芒,她不知他提起转轮王是无意还是有心,若真是故意……
“既然如此……”还未待她想完,宋珩就已经若有所思,深远柔和的眉峰下双目漆黑,微微侧头看向她,“连塘郡主,我们可要去趟冥界询问一下?”
司琅潜意识里不想让自己和宋珩与那转轮王过多接触,听见他这么问就立马抿唇摇头。
宋珩见状愣了一瞬,明显是意外司琅拒绝得如此干脆。他顿了顿:“为何?”
司琅的摇头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根本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她凝着眉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这些关于蝉镜的使用都只是个猜测,那法器三千年前就被送去了冥界,偷袭之人使用它的可能性或许不大。”
“大还是不大,须得去问了才知道,指不定就能查出些什么呢?”
司琅后槽牙都要咬碎,狠狠瞪了一眼插话的无左:“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无左耸耸肩,丝毫不掩饰自己得逞的表情。
话已出口,宋珩又不是聋子,自然不可能没听见,这时候再拒绝,就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司琅没有其他拒绝的理由,最后只能妥协:“那就去吧!”
当然在去之前,她还没有忘记把“罪魁祸首”丢出去,挥手一布结界,转头对文竹就是一通嘱咐,话里话外的中心意思便是:不准让无左再进王府!
无左被下了最后通牒,识趣地不再惹她,悠闲笑着回了自己的梵无宫,走之前也没忘记祝他们一路顺风。
司琅对无左的祝福不屑一顾,听了后直接抛到九霄云外。离了王府后一路都闷头沉默,直到彻底出了地处混沌的魔界脸色才有所好转。
宋珩何其敏锐,自然对司琅情绪的变化有所察觉,故一路上也都静默不语,直到将入冥界时,看出她周身的戾气收敛些许,才转头看向她。
司琅感觉到了宋珩的视线,偏转过头去看他,正欲说话,守在牌楼前的小鬼就走了上来:“来者何人?”
司琅不喜别人打断她讲话,当即就扬着下巴回望过去,眉间还带着未散的冷冽:“一边去!”
小鬼俩面面相觑,直接被司琅的气势吓退了一步,悄咪咪商量半天,最后有一个壮着胆子,看向面色还算温和的宋珩:“你……你是谁?”
宋珩对那两个小鬼笑了笑,回答道:“仙界宋珩。”
小鬼看他比较好说话,就又指了指司琅:“那……那她呢?”
宋珩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弄得笑容更深:“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连……连塘郡主!”两个小鬼典型的不见其人、但闻其名,一听“连塘郡主”这个名号,当即就往旁边让开了路,战战兢兢道,“郡……郡主请!”
宋珩对这架势明显有些意外,但那点意外很快就在小鬼打战的双腿中消失,看向司琅的目光慢慢泛起了浅淡笑意。
司琅从没有一刻觉得这大名鼎鼎的称号对自己来说如此刺耳,宋珩隐约戏谑的视线看得她莫名不自在,也没法理直气壮地回视,干脆理都不理,一脚直接跨过了牌楼,自顾自地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高昂的呼唤:“郡主!郡主!”
司琅猛地顿了脚步抬眼看去,那从不远的地方踩着黑云飘过来的,不是牛头马面又是谁?
她怔愣在原地半秒,也仅仅半秒,随后她的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且无比强烈,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们见到宋珩!
司琅来冥界的次数不少,和牛头马面也算是经常打交道,深知他们八卦且嘴没个把门的特点,若真让他们见了宋珩,认出来后指不定得给她带来多少麻烦!
当机立断,司琅立即转头要寻宋珩,就算她躲不过牛头马面,也得先让宋珩避一避。
刚刚司琅一跨进牌楼,宋珩便紧随她进来了,此时离她并无多少距离,司琅盘算着脑中想法,并没注意,硬邦邦一个转身,直接就撞到了宋珩怀里。
他未着银甲,只一身月白长袍,黑发束着,外戴银冠,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周身皆是清朗的气息,微微低垂看着她的黑目中,并无半分对她唐突的不悦。
司琅对上他的目光后有片刻失神,但那失神很快就被身后牛头马面的呼喊声召回,她顾不上适不适合、奇不奇怪,直接握住宋珩的手臂一侧,将他往旁边的树丛中推:“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我打发两个人走。”
牛头马面刚刚的喊声不小,宋珩自然是听见了的,他闻言稍稍一顿,抬眼看了看快到面前的二人,而后重新低下眉眼,低声回应:“好。”
3
几乎是宋珩刚进树丛,牛头马面二人就踩着黑云到了跟前,他们仿佛并不介意司琅看上去极为不善的目光,照旧乐呵呵地朝她打招呼:“郡主好啊!”
好个头!司琅眯起眼尾,冷冷瞅着这二人:“这么费尽口舌地叫住本郡主,若没个正事,今日便拔了你们的角,抽了你们的尾!”
牛头马面被吓得不轻,不过就是礼貌打个招呼,怎么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他们顿时笑得有点惨兮兮:“郡主……这样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司琅冷笑,“本郡主瞧着挺好的。”
牛头马面的脑袋瞬间因为司琅的威胁而耷拉下去,早没了刚才中气十足的样子。
司琅出了口气,心里畅快不少,面上虽然还冷着,但语气已经少了威胁的气势,轻哼两声,问道:“你们第十殿的转轮阎王现在在哪里?”
牛头马面见局势有变,似乎不用丢掉角和尾,连忙又乐呵起来,应道:“十阎王没有出门,就在幽冥沃石外。”
打听到了地方,这两人就没什么用处了。司琅挥挥手毫不客气:“行了,你们俩可以走了。”
还没有聊几句,就直接被无情驱逐,牛头马面边暗暗感慨司琅的“绝情”,边探着脑袋往她身后的树丛里瞧。
司琅眉头一跳,立时打断:“做什么?”
牛头“嘻嘻”笑:“那个,郡主,我和马面刚刚……好像看到……”
“嗯?”司琅压着嗓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冷硬的问候,凉凉的目光扫着他们,“看到什么?”
牛头背脊一僵,后半句话顿时说不出来,马面也赶忙打圆场,拉着牛头的衣袖:“没……没什么。我们俩什么都没看见,郡主你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了哈!”
说罢,二人招来黑云,边干笑着边窜了上去,一溜烟就直接闪没了影。
司琅站在原地看着黑云和那二人消失,确定他们不会再出现后,才回转过身,慢慢走进树丛里头。
及至小腿的草叶柔软坚韧,司琅沿着小路往里头走,未行多久,就看见一棵大树后显露的月白衣角。她停下脚步,宋珩正好也从树后走出,看着她淡淡勾唇:“聊完了?”
“嗯。”司琅轻应,应完后又觉得这样似乎太没气势,于是又提了几分声音,补充一句,“都是些没有营养的话而已。”
宋珩漆黑的眼睛泛着柔和光亮,闻言并未多问什么,只含着笑意点了点头,随司琅一同出了树丛。
沃石是冥界十位阎王所居之地,第十殿的转轮王便居住在幽冥沃石外,他司掌人道,处理鬼魂投生后的性别与去处,简单来说,即主管人界的转世轮回。
按常理来讲,司琅作为魔族之人,并无转世轮回一说,自然与那转轮王扯不上关系。只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再怎么八竿子打不着,都总有那么点相识的孽缘缠绕不止。
幽冥沃石外有守山的小鬼,细长的胳膊握着粗壮的狼牙棒,看上去站立颇有些勉强,仿佛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自己的武器压得喘不过气。
两个小鬼本在攀谈,远远瞧见司琅一身墨色天衣,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连忙揉了揉眼睛,干巴巴瞪着瞅了好一会儿,才确信没有眼花,眉头一跳连忙迎上前来:“连塘郡主好!”
司琅瞥了眼这两个小鬼,虽对他们的样子没什么印象,但听他们如此“熟练”地喊出她的名号,便也能猜出——两百多年了,这两人照旧没什么长进,依然守着山门。
因着即将见到山里头的那位阎王,司琅的心情不是很高涨,她敷衍地应了声两个小鬼的招呼,摆摆手就要往里头走。
两个小鬼见状连忙上前:“郡主等等……郡主!”
司琅蹙眉回头。
小鬼干干一笑,脸上浮起一缕不太正常的红晕,伸手指了指里头,支吾道:“那个……十阎王他……”
司琅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正要问清楚,却突然看见这两个黑面小鬼脸上爬上的红色两片,愣了一愣,脑中突然闪过些什么。
她不确定地询问:“他可是又在看……”
也不用司琅明说,两个小鬼着急忙慌如捣蒜般直点头:“对对对!”
司琅无语,差点没控制住想要翻个大白眼的冲动,什么怪癖!
她刚才本还不想进去,现下却突然来了心思,冷冷笑了两声,拨开两个挡路的小鬼:“若真是这样,那本郡主可得进去凑凑热闹。”
想“凑热闹”的连塘郡主大摇大摆地进山,守山门的两个小鬼自然不敢拦她,只是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温润、眉目深远的男子,刚想拦下来问个名字,就听前头司琅横来一句:“放他进来。”
于是堵在嘴边的话不得已又咽了下去,薄弱的身子瞬间被大大的狼牙棒压弯不少。
过了山门便入内里,溪水浮云之上修筑六座大桥,桥的终点便是转轮王殿,远远看去,王殿隐在白云烟雾之中,只露出两角黑色勾檐。
司琅和宋珩同走一座大桥,两人稍稍错开一些,各自转望,便能看见桥之下拍打涌动的溪流,没有半点平静模样。
临到终点,还未彻底走下大桥,便听前方的殿中传来声响,声音不大,男女掺杂,细腻和愠怒交织,仔细听着,隐约可辨是两个人在争吵。
而在这不大的争吵声中,清晰可闻地夹杂着一道男声。
——“负心汉!离开他!”
——“绝对不可以原谅他!”
——“走啊!转身走啊!”
此男声不粗不细,能听出来自一位中年男子。只是话语中的悲愤和激动已经远远超出负荷,让那声音逐渐带上了些许尖细意味。
听起来……着实令人不舒服。
司琅狠狠闭了闭眼,无需多想便能猜出里头发生了何事,这一幕现在看来无比熟悉,与她两百多年前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狂风骤起,黑气忽现,司琅高束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转瞬便至了殿外。里头男女争吵的声音越发清晰地传入耳中,她冷冷一笑,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开了殿门。
正对殿门的是一张床榻,上方丝被层叠,边角处纹着蛇身龙头,圈圈缠绕,似不眠不休,永无止境。殿顶极高,便显得殿内空旷无比,声与影毫无遮蔽地投射,在寂静之中,几乎能抓住每一个进入殿内的人的眼球。
恰好,司琅和宋珩便是其中之二。
犹如放大了无数倍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其中痴男怨女涕泗横流,声声哀怨决绝,看得宋珩不免眉头轻挑。
他看着画面中争吵的男女,从微微泛黄的背景中隐约可辨场景——是在人界。
“又在看戏?”司琅只扫了那画面一眼,就无所兴趣地挪开视线,看向了坐在前头“真情实感”投入的人。
转轮王正沉浸在剧情和自己的情绪里,突然被闯入的司琅打断,不免急躁起来:“你……你先让开,安静点……别打扰我看……”
司琅却未等他将话说完,一下挥手,径直把他摆在桌沿的圆形物块盖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啪嗒”过后,屋内声影骤然消失,一瞬间诡异的安静之后,便是转轮王几近愤怒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他边说边狠狠瞪了一眼司琅,接着伸手将桌沿边那块圆形物块小心翼翼地扶起:“本王的宝贝镜子……”
“宝贝镜子?”司琅嗤笑一声,“用上等法器来窥视凡间八卦,真真是宝贝镜子物尽其用啊!”
“与你何干!”转轮王恼怒地斥了一句,将镜子安妥放好,“既是本王的镜子,那本王爱如何用就如何用。”
他幽怨地瞪着司琅,俨然是对刚刚的事情颇为不满:“都快瞅见结局了,就碰见你这么个找事的……”
转轮王说着说着,瞪向司琅的眼睛就开始瞟动。方才他满心都惋惜于没看见那对凡间男女的爱情结局,倒是忽略了司琅身后站着的那位男子。他好奇地略微沉思,抚着镜子的动作慢慢放轻,望向宋珩的视线带了些许打量:“这位……好生眼熟啊……”
宋珩闻言目光微动,长眉下一双漆黑眼睛稍稍眯起,内有笑意,却极为浅淡,对转轮王打探的视线从容回应:“仙界宋珩。”
但司琅却没有宋珩这么淡定了。
她听见转轮王说的话,又听见宋珩的回答,背脊几不可见地一僵,迈步就往他身前挡了挡,不动声色地阻拦住转轮王的视线,岔开话题:“本郡主有事要问你。”
转轮王何其精明,不过短短“仙界宋珩”四个字就足以让他回想起很多事情。他抚着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轻笑:“原来是仙界的十座统帅宋珩宋将军啊,久仰大名了。”
宋珩淡笑回应:“十阎王客气了。”
转轮王依旧笑着,嘴中回味着方才所谓的“久仰大名”,他轻轻勾唇,一转眼对上司琅眼含警告的目光,便越发觉得这事有些意思。
知道这丫头脾气不好,稍稍一点可能就会炸开,转轮王也不急着多说,悠悠闲闲从座上起身:“好了。郡主方才不是说有事要问本王吗?现下本王正好得空,你便问问看吧。”
司琅本来对转轮王刚刚的话中有话极为不满,但这会儿他岔开话题,她自然不可能再主动提起,只好压着心里的火气,将魔界调查的正事摆在第一位。
“来这儿就是问问你,法器蝉镜是不是在你手上?”
转轮王闻言稍稍沉默,盯着司琅片刻,忽而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确切的回答,却有防守的动作。几乎无需多想便能猜到,这蝉镜,多半是已不在转轮王的手中了。
思及此,司琅的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追问:“你将蝉镜交给谁了?”
转轮王见司琅这么在意,自然猜出其中事情不小。他向来八卦,转了转眼珠子就好奇心起:“与本王说说,何事发生了?”
司琅对转轮王的八卦之心早有领教,知道不与他说清楚就问不出想要的答案,干脆也不避讳地跟他和盘托出:“前几日我连塘王府被邪火袭击,调查之后发现可能与你那蝉镜有点关系,所以便来问问蝉镜的下落。不过现下看来,蝉镜应该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原来如此。”转轮王晓得了前因后果,了然地点点头,也坦然承认,“蝉镜确实已经不在本王这里了。”
司琅问:“那在谁手上?”
转轮王再次抚了抚他那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语气微沉:“早在五百年前,本王便已将它转赠给了妖王。”
4
妖王?
从连塘王府遇袭,至追查到禁术邪火,再联想到蝉镜的使用,寻来了这转轮王殿。可谁能料想,最后线索的指向,竟是对准了妖界王族?
“五百年前,妖界因为与仙界一战,元气大损,妖王也在此战中受伤,留在妖族王宫内休养。而那时恰好逢本王拜访妖界王族,见他对本王那蝉镜喜爱得紧,便也没有推辞,做个顺水人情就送与他了。”
宋珩静默听着,最后若有所思:“喜爱得紧?”
“不错。”转轮王道,“本王众多法镜,他独独只看上了这一个。”
宋珩眼眸微垂,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似在思考,却又像已经接受了这个消息,再抬眼之时,面上已看不出一丝的内心想法。
蝉镜既已不在转轮王的手上,那么再多留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天色渐渐黑下,已近要回去的时辰了。司琅不和转轮王客气,语气照旧是冷淡平平:“我们走了。”
转轮王也不与司琅计较什么,看上去反倒是习惯了她的趾高气扬。
他悠悠笑着转回桌沿边上,摸着那块圆形的镜子:“要走便走,本王可不会多留。不过还是要提醒一句,你连塘王府遇袭一事若真牵扯进了那妖王,还是要小心一些,那人可非一般的阴险狡猾。”
司琅听完后目光沉沉地瞅着转轮王半晌,最后迈步往殿门外走,还是从喉间挤出一句:“多谢提醒。”
转轮王笑了一声,爽朗大气,不知想起些什么,抚着镜子,忽而回首笑问即将走出殿门的司琅:“对了,不知郡主对本王赠予你的那块往生石是否还满意?”
司琅闻言一僵,眼神已下意识地瞟向了身旁的宋珩。
宋珩虽一直静默无言,但不代表他对周围的气息流动毫无所觉。他低垂着眼,目光所及便是司琅略微慌乱的视线,还有她眉间那枚小小的乌色半月。
他看着那枚虽小却明艳的印记,忽而忆起半月多前她送伤药来偏殿的那一晚。当时他虽毫无所动,但不可否认,自己心中好似对这枚乌色半月略感熟悉。
就好像……先前曾在何处见到过。
只是不待宋珩再多观察,司琅便匆匆将头别了回去。她没有转身回应转轮王,而是径直施了术法,强行带着宋珩移行出了幽冥沃石。
宋珩没有反抗,任由司琅带着他出去,司琅也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一踏上平地就急吼吼地往外走,仿佛极想逃离这里。
直至出了冥界,司琅急促的步伐才算有点缓和,她转头往后看了眼宋珩,却见他身高腿长跟着她毫不费力,完全不需要她慢下步子来等待。
不过他不需要,司琅自己也走累了,踏在六界之外,看着飘飞的红花绿树,司琅静下心思,想起了刚刚宋珩和转轮王的对话。
“‘喜爱得紧’?”司琅不解,“为何你会这么问他?”
蝉镜乃是法器,且拥有可刻录所照画面的能力,那妖王就算喜欢,也不见得有什么惊讶的。
但这想法司琅或许会有,宋珩却绝对没有。他轻垂双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欺骗:“依我所知,妖王追崇至高法力,对于只起辅助作用的法器并不感兴趣。”
“所以你是指,转轮王有所欺瞒,还是妖王喜爱蝉镜是假?”
宋珩道:“我并不觉得转轮王会撒谎。”
司琅显然也这样认为:“确实。依我对他的了解,相比权力和地位,他更喜欢的是八卦。”
宋珩闻言轻笑出声,看着司琅的眼中带了点柔和笑意:“他可知道你这样看他?”
“他知道又如何?”司琅轻哼,“堂堂阎王如此八卦,还不准我瞧不起了?”
宋珩笑着随司琅往前走,并未多说什么,显然心里也记着刚进转轮王殿时所见的凡间那一幕。用法镜来探看凡人的爱情故事,怎么想,还真是怎么荒谬啊……
六界外云淡风轻,空明气爽,缓缓拂过的清风带起司琅耳际旁垂下的细小发丝,其间鸟语花香,虫鸣不止,一时吵嚷声袭入耳内,难辨方向。
魔界地处混沌,入口处遮挡着无数黑雾,司琅本欲上前揭开迷雾,却突然被宋珩抬手拦下。
“稍等。”
他长指微屈,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未触及司琅,只用手腕边侧将人虚拦下来。司琅见状微微一愣,低头扫了眼宋珩的手,虽然不解,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嘘。”司琅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宋珩看出想法,轻声阻拦,“先别说话。”
司琅人不能动,话不能说,就像个木头人般站立原地。她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宋珩微侧的下颌和沉静的面容,一时心绪也宁和下来,渐渐将转轮王所说之话带给她的不悦慢慢消化。
但这宁静也只持续了一秒,司琅仿佛有所感应,在周遭吵闹的虫鸣鸟叫中觉察出了一缕危险的气息。
还没等她提醒,便见宋珩面色一沉,比她反应更快:“小心!”
这声小心本是用以警醒司琅让她避开攻击,却未料竟成了一道致命的咒语。司琅本要避开的动作在闻声后生生一滞,似恍神般骤然抽停了所有思绪。
——“小心!”
那声她在瞢暗之境中曾听过的话,时隔两百多年与现今他的声音再度重合。
彼时面前的他也是如今模样,时间过了,记忆失了,但他仍旧是他,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宋珩本见司琅将要躲开,待回身去看背后攻击之人,却没有料到她在半途中竟停了下来,完全没有避开的打算。
黑影挟着冷风以极快的速度向司琅冲去,宋珩没有犹豫,当即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够让她避开攻击。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一凑近,更是只剩一根指尖的距离。
鸟类尖锐的翅膀划破了司琅的墨色天衣,拉出一道极长的破口,其力道之重,若方才宋珩没有带着司琅避开,恐怕难躲一次皮开肉绽。
周身清润的气息缓缓蔓延,萦绕在司琅的鼻尖,她垂着头一动不动,被宋珩揽着的肩膀显而易见地僵直。
许是察觉到了司琅的不自然,宋珩很快便将手放下,语气中并没有对她失神的责备,依旧轻柔平缓:“是烈鹰,小心些。”
烈鹰是一种极凶的鸟类,为争夺食物和地盘还会袭击同类。只是它们一般不会轻易攻击他人,不过——若是被豢养的就不一定了。
烈鹰划过司琅的手臂,绕过大树一圈后再次回首攻来,司琅已然收拢心神,知道现下解决这个麻烦才是关键。
她凝起法术,指尖魔气缠绕,直面烈鹰,捕捉着它飞来的时机,一击直向它的双眼。
但烈鹰之所以难缠,不只是因为它的凶狠,还源于它极快的速度,司琅虽击中了它,但并未命中双眼,只击穿了它黑乎乎的羽翅。
不过就算只击穿羽翅,也足以让它难捱好一阵,烈鹰飞来的身子显而易见地抖了一抖,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正待司琅再欲施法取它性命,却突然听见云雾后密密麻麻的尖锐鸣叫声,她顿了一顿,这中间不过半秒,眼前就骤然闪现一群嘶咧凶狠拍打着羽翅的烈鹰!
司琅眉头顿沉。
烈鹰本不喜攻击他人,更遑论他们二人不过路过,根本没有做过什么,能招致这么多的烈鹰群起攻之,可能的结论只有一个——便是有人放出了这群豢养的烈鹰故意来袭击他们。
但现下她没有时间来思考这背后的东西,如何击退烈鹰才是目前最主要的事情。
烈鹰群集,杀伤力就更强,要削弱它们的攻击力,就必须先打断面前的群集状况。
宋珩以掌聚气,距离虽远,但法力不减,隔空打向云雾后的烈鹰,迫使它们为躲避攻击而四下分散。
“这边我来,你注意身后。”
烈鹰四散开来,多数飞往了宋珩那头,他不慌不忙,只开口提醒了一声司琅。
烈鹰数量虽多,但到底攻击力比不上妖兽,自然不比那时在瞢暗之境内让司琅吃力,她也不过多担心宋珩,毕竟他头上还顶着个“十座统帅”的称号,轮不上她来操心。
司琅背转过身,面向一群凶恶的烈鹰,也勾起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容。
这背后偷袭之人还真是花样百出啊!
司琅不准备手下留情,摊手一握,掌心中便显出泛着幽暗紫光的长弓。她微眯双眼,凝视前方,玉指搭上弓身,虚虚一拉,便现三支缠绕惊雷的羽箭。
烈鹰原本排列齐整,飞来时气势极为磅礴。只是半道见风雷弓现出,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凛冽杀意,竟皆嘶叫出声,扑棱凌乱,状似要回转离开。
但司琅岂会给它们这个机会,瞬间便将弓拉满,瞄准方向,手指一松,三支羽箭径直破空而去。
烈鹰虽然想要飞转回身,但毕竟方才的阵形还未彻底打乱,三支羽箭如剑而来,直直穿透了数十只烈鹰的眼睛。
一时六界之外云雾之内凄厉声起,中箭的烈鹰直坠而下,砸落了不少悠悠闲闲的白云,而没有中箭的则四下飞去,看样子也受惊不小。
司琅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烈鹰,任由它们飞走,至于另外那些已经丧了性命的,她更没打算捡回去。
她收了指间力道,风雷弓在她手中化为无形。司琅脚下微转,想看看宋珩那方的状况,却没想一转身就对上宋珩的视线。
他像是早就处理完了那群烈鹰,但只静静站着并未打扰她,见她转身看来,眉眼清润地与她对视。
司琅被他看得微微一怔,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才因为走神而与他的近距离接触,耳后微微一热,但面上镇定依旧,看不出一丝破绽。
宋珩也不知看没看出她的异样,淡淡一笑道:“连塘郡主的弓使得不错。”
看来是瞧见她方才出弓了。
他的黑目虽眸光浅淡,但看得出并非话里有话,能夸她弓使得不错,那便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只是司琅对这赞美毫无想法,并且毫无想法到思绪乱飞。
两百多年前在瞢暗之境初见时,他也见过她使这风雷弓,可如今再看话语间却皆是平淡。
虽已经接受了他忘记一切的事实,但反复触及时还是心绪难平。转轮王的话在司琅耳边不断回绕,她不禁又想起往生石上所写种种。
——“七月六日与之成亲,幸福美满,相爱一世。”
她能阻碍得了他凡间生世情缘,却拦不住他为所爱之人抛却情根。
他的情劫已然度过,归于原身也已有十年。在人界时本该有的幸福美满因她而失,回到仙界后应自会有人弥补抚慰。
十年不长,虽不够她忘记回忆,但足够他红衣披身,迎娶本该相守之人。
5
连塘王府被袭一事,调查过后的线索指向了妖界妖王。妖王毕竟非普通六界常人,司琅思来想去,决定在采取行动之前,还是先将这个结果告知司御。
司御将调查的任务交给司琅,没想到她只一两天就有了发现,只是这发现令他听来着实凝重,眼尾的魔痕不由得深了几许。
妖魔二界相通相往,虽不说关系有多融洽,但自上古之后就少有战争,毕竟妖界虽妖多势众,但终归能力比不得魔界,妖王不是个蠢的,自然不会主动来招惹祸端。
且自魔界利用邪火一术烧毁妖界万顷土地后,他们着实安分了好一阵子,大概过了千年才再现身影,只是那时之后,他们便将矛头对准了仙界。毕竟仙界多儒雅仙家,不似魔界魔君一众放荡不羁,使不出如邪火一般狠辣的招数。
于是由此看来,与仙界战了千万年的妖界,只因得了一个法器蝉镜,就转而来攻击他们始终不及的魔界,是否过于鲁莽和仓促?
正是因为这个疑惑缠绕不止,司琅才会决定先将调查的结果告知司御,而显然司御也有同样的考虑,在沉思斟酌之后,让司琅先暂停调查,莫要轻举妄动。
若此事真与妖王有关,那么魔界定要得到证据,才可正大光明地与妖界宣战;但若此事与妖王无关,是有心之人在其中放了烟幕弹,那么鲁莽地找上妖王,恐怕会伤了两界和气。
司琅晓得其中轻重缓急,自也认同司御的意见,将这里头的条条件件都与他讲清后,便打道回府了。
卸了调查一任,司琅就又与往常一般清闲了。她少有出门,早晨睡到将近午时才醒,吃过东西后就去了芳沅林陪大花,只有傍晚过后临近睡觉的时候,才会慢慢悠悠地拐回殿内。
只是她虽看上去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对周遭的事物还是有所感觉。白日里起床她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却总不见那处的偏殿内有何动静。
这几日他们都没有怎么照面,不知他是否还在暗自继续调查。
司琅这日起得早了一些,没事可做,就提前了半个时辰坐在凉亭里。池中的莲花朵朵盛开,绿叶浮在水面上素嫩无比,司琅抛着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指头。
“郡主,现在可要进食?”文竹询问。
“不用。”司琅摇摇头,“还不饿。”
文竹点了点头,之后没再多问,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日子一旦闲下来,时间就变得极难打发。司琅喂了一会儿鱼后就开始觉得无聊,以手背垫着下巴靠在雕栏上远眺。
过了一会儿,她出声道:“对了,东面那处的偏殿处理干净了吗?”
“都处理干净了。”文竹道,“结了的冰霜都已尽数打碎,和着残垣断壁一起挪出了王府。”
“好。”司琅又问,“差人去重建了吗?”
“差了,大概明日就能开始了。”
文竹的办事效率司琅向来不怎么担心,她点了点头示意了解,垂首沉默喂了鱼后,复又开口:“他最近都吃些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文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绕过脑子:“噢……宋将军最近吃的与前几日无异,大多是清淡的,例如……”
“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司琅打断道。
文竹无奈:郡主,不是你问的“都吃些什么”吗?
其实最近几日司琅有意避着宋珩,文竹日日跟随也看得出来,她本以为自家郡主不会再主动询问宋将军的情况,没想到还是自己想错了。
她轻轻搓着指头,斟酌了番看向司琅冷淡的侧脸,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郡主……”
“嗯?”
“有一件事……”
文竹少见的纠结和支吾令司琅不由得侧目,她瞧着文竹,说:“有事便说。”
得了应允,文竹组织了下语言:“其实起火那日,郡主你刚去偏殿,宋将军就出现在凉亭里了。”
司琅一愣,顿了会儿才像刚听懂一般,转身坐正,看着文竹唇角微抿。
文竹看着司琅半是疑惑半是沉思的表情,脑袋也是大得不行。
本来这件事在起火那天夜里她就准备告诉司琅,但没想到刚止了邪火他们几人就都被带去了魔宫,回来后已经很晚就没来得及说。
第二日她还记着这件事,不过要说的时候才发现司琅和宋珩都出王府调查去了,她自然找不着人,只能又将话憋在肚子里。
好不容易等到了司琅回来,却又与之前半月一样日日赋闲,躲着宋珩不见,文竹就是想说,也没那个胆子主动提起。
于是就这么拖着拖着,直到今日自家郡主终于提起一句宋珩,她才算舒了口气把话讲出。
起火那日,宋珩重新折返偏殿内寻找司琅的事,只有她和同在凉亭里等待的武竹知道,可偏偏武竹不懂自家郡主的那点小心思,她若是一直不说,恐怕这件事司琅再无可能知道。
文竹说完后就一直暗自偷摸着观察司琅的表情,只见她长睫微垂,清澈却略显淡漠的双眼在看了自己片刻后又回转了过去,重新落在平静的池面上。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语气虽冷,面色也臭,但眼角余光却没完全收回,仍旧留存着几分心思在等待答案。
文竹怎么会看不出来,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给司琅熬起了“心灵鸡汤”:“文竹并无他意,只是今日恰巧郡主你问起了宋将军,文竹也便想着将此事讲与你听。”
司琅何等了解文竹,轻轻将手掌一收,还未握稳,便听得她果然还有下一句。
“此次弥垠山的贺宴已快结束,约莫再有四五日宋将军便要返回仙界了,郡主……你真的不再去见见吗?”
司琅眼中情绪淡薄,望着池面的视线没有焦距:“为何总要我去见他呢?”
无左是,文竹也是,就连她心底,都有个念头在不停地撺掇肆虐。
文竹见司琅这副样子心里一酸,涩然道:“因为自从宋将军来了这儿,郡主你就再也没有深陷梦境难以醒来过了。”
司琅沉默。
是啊,就连文竹都有所察觉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无左说她是心魔困扰,她自己虽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却深知无左说得没错。
她约莫是有了心病,且这心病的威力还不小,虽现下暂时被治愈,可不知道以后何时何地还会发作。
她知道解除这心病的解药是什么,而文竹也知道,所以才会和无左一样劝她去见宋珩。
他们都想用宋珩的出现来治好她,企图让她放了自己忘记过去。
可如若真能这么轻易忘记就好了。她若舍得,早就让情妖也将她的情根拿走了。
摇了摇头,司琅闭上眼睛。她抵着雕栏,柔风轻抚她的耳际,一下一下痒着她的耳朵,却没能吹软她心中所念。
片刻之后,司琅缓缓掀开眼帘:“去准备吃食吧,我饿了。”
司琅在凉亭内吃过了东西,填饱肚子后又闲闲地趴在石柱旁,池里的鱼儿早就被她喂饱,甩着尾巴四处淌游。
午时将过,很快便到了她近几日去看大花的时辰,司琅没多耽搁,收了鱼食就走出凉亭。
芳沅林在北面正殿背后,想要去,就得途经那处的小径,司琅一路都沉默地踏着石块,身后跟着的文竹也没有开口,两人一前一后,一时悄无声息。
这安静一直持续到两人走到正殿门口,还未完全走过便见到前头缓步迎来那人,司琅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停了步子。
“连塘郡主。”
照旧是见面时一贯的问候,司琅定定地看着他,眼波轻漾,沉默着并无回应。
宋珩仿佛并不介意,对她淡淡一笑后便侧身让开,似要踏上偏殿的台阶。
“你还在调查邪火的事吗?”司琅忽然开口,问完后又觉突兀,复又补上一句,“这几日看你都不在王府里。”
宋珩脚步微微一顿,回过身应道:“我已停止调查了。这几日不在王府,只是因为得空出去逛逛而已。”
他笑笑:“毕竟这儿也无法常来,多走走看看也没有坏处。”
这句倒是实话。
仙界十座统帅地位之高,若非此次弥垠山贺宴万年难遇一次,恐怕也不会作为参宴的使者前来魔界。往后……他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机会再来了。
司琅随意点了点头,接着移开目光,像是没有话说的样子。她恹恹地把视线落在前头,盯着角落一小簇的绿草沉默。
一月时间已快结束,可在司琅印象里,她真正过了的好像只有那么几天。她复又记起贺宴当日,那开遍臾川的红花绿叶,与眼前景象是那么相似。
她动了动唇:“宋珩。”
宋珩闻声,长眉微挑,清且淡的目光缓缓落在司琅的脸上:“嗯?”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大花?”
6
芳沅林上日光明媚,泉水“叮咚”,片片绿荫中,有一白色的巨大兽类正甩着全身的绒毛无比愉悦地沐浴。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沐浴的高兴,伺候的却倒霉了。
武竹照旧哭丧着脸站在一边,极为不情愿地接受大花为他带来的“天女散花”。
他浑身都被淋得湿透,小小的脸都快耷拉到脖子下,满耳朵都是大花兴奋的叫唤声,偶尔下巴还得被它软软的尾巴来回抚摸。
武竹觉得自己的尊严遭到了羞辱,就算大花是神兽,也不能将他当成一个女子调戏吧?
他越想就越发委屈,脸颊涨得通红,心情瞬间跌至谷底。偏生大花还不是个会瞧脸色的,只觉得武竹过分沉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就往他跟前凑,企图让他开口和它说话。
武竹虽然委屈,但被它这么一凑一拱地哄着,气瞬间也就消了不少,只鼓着腮帮子瞧着大花,一本正经地“教育”:“不能用尾巴抚摸男子的下巴,知道吗?”
大花疑惑。
武竹想了想,解释:“因为……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你在挑衅他!”他顿了顿,“但……但是我们很熟了,所以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对我了,知道了吗?”
大花闻言歪着脑门思索了下,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武竹心满意足:“这样才对,好大花……”
说着他正想伸手摸摸大花的脑袋,便听云泉下头传来一声:“武竹!”
武竹一抖,立马将手收了回来,放在两侧乖乖巧巧地转头往下看:“郡……郡主……”
“带着大花一起下来!”
武竹闻言悄咪咪地扫了一眼郡主身侧的白衣男子,想起上次郡主来这儿叫他带着大花下去时,还是为着要和宋将军决斗,这一回……
他虽然仍心有余悸,有点担心那位宋将军,但无奈不能违抗郡主的命令,只好听话领着大花下了山间石阶。
不过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同于他所想,郡主非但没有再让大花和宋将军决斗,反而是……好生招待起来了?
云泉下方乃是空旷之地,前几日司琅让文竹在此处添了石桌石椅,既能俯瞰府内风光,又能累时静坐休憩。
此时石桌上正摆着一罐酒坛,司琅坐在一头,虎口掌着坛口下方,询问宋珩:“会喝酒?”
宋珩与她相对而坐,闻言轻勾唇角,淡淡一笑:“会。”
司琅也不多费时间,一把将酒坛拎起,隔着一段距离,细流而下,醇香浓厚,先是缓缓散开,而后再次聚拢,落在了宋珩面前的酒觥之中。
司琅挑眉看他:“尝尝。”
宋珩噙着浅笑,长指揽过觥身,轻轻抬起,送到嘴边浅酌,那香味随之蔓延,浅浅淡淡,萦绕不止。
“好酒。”他笑言。
“自然是好酒。”司琅扬唇,拎起酒坛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此酒名唤千远,乃是取弥垠山果泉泉水酿制,耗时百年方才出得。”
宋珩赞成般点点头:“好酒确实需要时间来沉淀。”
司琅正将半满的酒觥往嘴边送,忽而想起什么,动作稍稍一顿,说:“不对。”
宋珩闻言抬眼。
“你应该尝过这酒才对。”司琅适才想起,“前几日夜里魔宫贺宴,你不是有去?那时已有这酒,你难道没有尝过?”
宋珩笑着应声:“贺宴是去了,酒也本该尝尝。只是中途……出了点小意外。”
司琅:“什么意外?”
“遇上了位爱酒之人。为成人之美,便将酒都送与他了。”
宋珩寥寥几句说得云淡风轻,送酒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司琅听了不由得恍然大悟。
“是无左顺了你的酒?”
宋珩听后些微一愣,他记得他方才说的是“送”吧?怎么她听来就变成“顺”了?
宋珩失笑,正想解释,便见司琅掌心一竖一拦,语气冷硬:“你不用替他说话,那人向来就喜欢干这种事。”
司琅这下算是清楚,宋珩所说的“和他聊过几句”就是指这件事情。难怪无左那家伙事后不敢坦白,原来顺回来的酒中还有宋珩的份。
司琅轻哼一声,暗暗在心里给无左记下一笔,这个账,以后再慢慢找他还回来。
宋珩见司琅已然盖棺论定,着实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确实是想替那位无左魔君解释两句的,不过看看司琅又冷又臭的脸色,宋珩觉得……他还是莫要多言比较好。
许是宋珩品尝美酒的惬意之色引来了司琅注意,她忽然双眼一眯,像是想起一事般瞅着宋珩:“喂。”
“嗯?”
司琅扬着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今日你怎么二话不说就喝这酒了?那天给你倒茶,也不见你这么爽快。”
依她性格能给自己倒茶,不用想也只有那么一次。宋珩想起那日她原本一口一个“宋将军”地喊他,被揭穿后竟像是换了个人般直接动手,倒是不惺惺作态,直爽得很。
他轻笑一声:“那茶与这酒相比,究竟多了什么玄妙,应该不用我来说吧?”
司琅此前也想过他或许早就有所察觉,听他这么回答也不算惊讶,只是疑惑:“既然都知道茶里有东西,那怎么还来吃我给你准备的饭菜?”
“既借住在此,应你的邀是分内之事。况且当时也确实想来问问清楚,你为何对我敌意颇深?”
这几日和宋珩相处还算和平,倒差点令司琅忘了最开始几日和他的针锋相对。但若说是针锋相对好像也不太准确,明明只有她一人在不断挑事。
司琅抿起唇角,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下头的风景:“敌意?还有这事?”
宋珩没想到司琅会是这个反应,先是一愣,而后失笑连连。他清隽的眉眼似风般柔和,淡淡一弯,隐在酒觥之下,醇香入喉后,笑意浸染,竟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司琅听得不禁耳后一热。
这还是这么多年重遇他后,第一次听他笑得如此清脆爽朗。这一瞬间她好似回到了那时在瞢暗之境中,与他虽不相熟,却毫无隔阂,真心相对。
司琅微微蜷起指尖,试图戳一戳手心让自己清醒,将逐渐加快的心跳减慢。她仍是看着下头风景,不与宋珩对视,唯恐泄露半分心思。
“吼!”
正当司琅局促之时,只听后方传来一声不耐的吼叫,隐约还夹杂着几分委屈。
司琅转过头去,只见大花不知何时早就下来了,跟文竹和武竹站在一起,黑漆漆的双眼颇为幽愤地瞧着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
光顾着和宋珩说话,都忘记了还有大花这茬,估计是让它等了挺久。
“过来。”司琅朝它招招手。
大花扁着嘴不满地瞧了司琅半晌,最终还是屈服在她的召唤下屁颠屁颠地走了过来,顶着脑袋撒娇似的拱了她一会儿,一转眼就对上宋珩似笑非笑的视线。
大花停了动作,眨了眨眼睛看着宋珩。
司琅见状道:“它还记得你。”
大花自然是记得宋珩的。不过,它也记得刚刚小武竹对它说过的话。
想起那天比试的场景,大花圆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强撑着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转了两圈,出人意料地伸了过来,在宋珩的下巴上抚摸了会儿。
“完了……阿姐……”
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武竹慌张地瞪圆了双眼,一把揪住文竹的衣袖,怯生生地喊了句。
文竹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中意思。
她只瞧见自家郡主呆滞了一瞬,看看大花,再看看宋珩,眉头一跳,已然是一副憋笑的样子。
被当众“调戏”了的宋珩也微微怔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好笑地用手抓住大花的尾巴,轻轻扯着,也不跟它客气,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花听得他问,眼神中露出几分冷傲,似是哼了哼,而后便想要抽回尾巴,却不料宋珩看似轻握,其中却暗含力道,竟是没让大花轻易成功。
它愣了一愣,又使劲动了动,尾巴还是被宋珩拽在手里,大花这下急了,往前挤了两步,蹬着地使力想把尾巴抽回来。
宋珩见状笑意更深:“别着急,还是先与我解释解释?”语气里带了几分调弄和戏谑。
大花睁着一双幽愤的大眼,故作凶狠地瞪了瞪宋珩,却不料宋珩毫无感觉,望着它的目光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大花这下蒙了,想动手但没得到司琅允许,费了半天力气也抽不回尾巴,只能眼中带点委屈,扭过头去眼巴巴地瞅着司琅。
司琅方才乍一看大花调戏宋珩,惊讶之余却是想笑,她倒是没从宋珩面上瞧见过刚刚那种怔愣,偶尔看一次……感觉还算不错。
不过憋笑之后司琅也反应了过来,像大花这个性子怎么会调戏别人,能对宋珩做出这种动作,估计是接收了什么错误的信息。
她扫了眼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大花,又看了眼轻勾唇角扯住大花尾巴的宋珩,第一次没有袒护自家神兽,只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
大花深刻地意识到司琅这回没有要帮它的意思,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垂下脑袋,连尾巴好似都放弃了,看上去像个被抛弃了的小兽。
虽然它并不小。
司琅哪能看不出它是在故意装失落撒娇,往日威风凛凛的时候可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她好笑地看了它一眼,再瞧宋珩,也如她一般眼眸里挂着浅浅淡淡的笑容,似乎也看出了大花博同情的意图。
她的视线在宋珩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轻眨眨眼,缓缓收回,这才帮着大花将罪魁祸首揪出来:“武竹,你过来。”
听见郡主叫自己,武竹的小身板不由得抖了一抖,他战战兢兢地从文竹身后出来,边往前走边哭丧着脸:“郡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不打自招的速度还真是够快。
司琅轻笑了声:“你什么不是故意的?”
“我……我不是故意误导大花……说那样子是……是挑衅别人……”
司琅点点头:“算你承认及时。便只罚你再帮大花沐浴三个月好了。”
武竹彻底要哭了:“三……三个月?郡主……”
“还有意见?”
“没有了……”
说罢,武竹再次苦着脸站回了文竹身后。
大花见司琅这下帮着自己,便瞬间有了不少底气。它“哼哼”着再次抬起头来,瞅着宋珩又恢复冷傲的模样。
它动了动尾巴,像是示意宋珩放开自己。
宋珩听了解释,非但没有顺大花的意将它放开,反而是稍稍眯了眼,看着大花意味深长:“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挑衅我吗?”
大花动了动耳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来如此。”
宋珩佯装懂了般点点头,眸中却闪过一缕算计的笑意。他勾着长指紧了紧手心中那毛茸茸的玩意:“那么,我便也不与你客气了。”
7
在宋珩一番“不客气”的略施小惩下,大花极为艰难地拿回了自己的尾巴,虽然这期间它没掉一根毛没流一滴血,但就是莫名委屈。委屈到它幽幽愤愤,独自舔着尾巴躲到了云泉那儿去。
而司琅作为全程看戏且颇有些助纣为虐的一方,自然得把这只生气的神兽哄好,大花前头刚垂头丧气地离开,司琅后脚就无奈地跟了上去。
司琅一走,武竹绷了半天的神经总算放了下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差没一屁股直接坐地上了。
文竹跟着司琅上了石阶,一时间这方就只剩下宋珩和武竹二人。日光暖暖地倾斜照射,偌大的空地内明媚一片。
武竹不是个怕生的人,且在他眼里这位仙界来的将军不知道比自家郡主温柔多少,他自是不会怕的。远远站着瞅了两眼,他就迈开小步子往宋珩那里靠近。
宋珩早已放下了酒觥,视线被柔和的日光吸引,偏头低望,王府景色尽入眼中,他望着池里盛开的红莲,余光倒也没忽略那抹缓缓靠近的身影。
武竹走近了,喊他道:“宋将军。”
先前见过,宋珩自也记得,闻声对他展颜淡笑。
武竹本是见这位仙界将军着实稀奇,想来打个招呼说说话,却没想被他对着这么一笑,反倒是自己先愣神了。
一抹小小的红晕慢慢爬上武竹的脸颊,他难得腼腆地一笑,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我叫武竹。武功的武,松竹的竹。”
“武竹……”宋珩刚刚便听得司琅唤他的名字,此时再度念起,脑中很快浮现出另一个名字,而后轻笑,“文武双全,倒是不错。”
武竹听了,低下头去扁了扁嘴。
文武双全……他阿姐算是有这“文”,可他……却连半分“武”都达不到。
身板瘦小,法力不精,任人见了都说他不是个学武的料。他再一腔热血欲学武又能如何,自己天生就不是这块料。
思及此,武竹不免失落,戳到了旧伤口的滋味极其不好受。他恹恹地垂着脑袋:“我以德服人,不需要会武。”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却难掩失落,也不知道说出来是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宋珩无言地看了会儿武竹半低着的小脑袋瓜,没再说话打扰他,再度偏头遥遥远眺。
武竹虽是失落,但毕竟小孩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满血复活,安静地站着陪了宋珩一会儿,嘴皮子就又痒起来了。
他再度瞅向前头白衣静坐的宋珩,一边瞧着一边在想找什么样的话题。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话题他没有想出来,倒是自己发起呆来了。
宋珩身为武将,该有的敏锐性必不可少。打从武竹重新看他的第一眼,宋珩便早有所察了。只是他看这小家伙好似并无话讲只纯粹打量,干脆也就装作不知。
不过……宋珩微微侧首。
为何他竟是看得一副失神模样?
肆无忌惮的视线被对方打断,武竹顿时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他攥着衣裳的边角,干巴巴地对宋珩扯扯嘴角:“嘿嘿。”
宋珩看他表情倒是满心好笑,眉目间染了一丝清润气息:“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武竹挠挠后脑勺:“也没什么。就是……宋将军你长得着实像以前我见过的一个凡人。”
宋珩眉头一动:“凡人?”
“是啊。”武竹道,“其实也不算一个,应该说是好多个……但是他们都是同一个人,长着同一张脸。”
宋珩沉吟:“转世?”
武竹重重点头:“嗯!”
武竹随着司琅去过几回人界,也见过那世世被毁姻缘的凡人。从他阿姐和郡主的谈话中,他勉强算是得了些信息——那凡人命数不长,只有短短二十年,皆是被自家郡主毁了姻缘取了性命。也不知道那个弱小的凡人究竟哪里惹到了郡主,竟然会被她几生几世地追着报复。
武竹虽然好奇,但从来不敢在司琅面前多问,最先几次他也有向文竹打听过,不过被搪塞几回后也就不再问了。只是他打心底里还是觉得,那个凡人着实可怜了些。
宋珩在武竹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点头后就陷入了沉默,深目微微垂敛,难得有些凝肃,嘴角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武竹见宋珩一副沉思的模样,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忙又解释:“真的!宋将军,我没有骗你,你和他长得确实很像!”
武竹也不知道自己这毫无证据的话是否能让对方相信,只见宋珩稍稍抬眼,似乎还在思考,他正想再说话,却看见司琅从石阶那处走了下来,连忙一抿嘴一低头,急匆匆地跑远了几步,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
司琅瞧见了武竹的小动作,心下好笑,路过时便曲起指头在他的脑瓜上敲了一敲,果不其然见他缩着脖子,立马可怜兮兮地扁嘴看她。
司琅没忍住扬唇笑了起来。
却不料一转头,竟撞上了宋珩静默打量的视线。
司琅微微一怔,有一瞬间觉得此刻异常熟悉,熟悉到令她莫名心慌。
司琅不喜欢做被动的一方,刚想开口,却见宋珩极为平淡地将目光收了回去,仿若无事发生:“它可还好?”
话都被尽数堵在喉咙里,司琅噎了半晌,最后坐下,捏着酒觥晃着:“它好不好你问我?欺负它的可是你。”
宋珩失笑:“那也算欺负?”
司琅扬眉:“算。”
她挑眉时总带着眼尾向上,半是自信半是高傲的模样。宋珩几不可见地将视线从她眉间掠过,忽而开口:“连塘郡主。”
他声音略沉:“你先前可曾去过瞢暗之境?”
这一问题犹如当头一棒,直直向司琅的脑袋挥去。她狠狠一愣,瞬间便捏紧了手中酒觥,长指扣着石桌边沿,不让自己泄露半分情绪。
她盯着宋珩:“为何突然这么问?”
司琅无法确认自己在问出这句话时的内心想法。她几乎是确信宋珩并无想起自己的可能性,却也无法摆脱那一丝骤然而起的侥幸。
最后也确实如她所想。
他没有记起什么,闻言不过淡笑应着:“没什么。只是方才注意到了它耳朵上那颗花珠。若没看错,应是用灵花冰晶藤棘所铸。而据我所知,这种灵花只生长在瞢暗之境内。”
司琅的心随着眼帘慢慢沉下,她松开扣得发疼的指尖,垂眸沉默片刻,坦言:“不错,是冰晶藤棘。瞢暗之境……我确实去过。”
她所说不假,但有所隐瞒也是真。
宋珩没有过多追问,仿佛问到这里已经足够。他漆黑的眼眸微动,似喃似悟,轻声低道:“原来如此。”
尾音落地如清风拂过,眼前霎时树影摇曳,掩住重重青山,也掩住异人心思。
转眼弥垠山的开山贺宴已临近结束,前来参宴的魔界子民都纷纷退宴,各归所居地界。臾川夜里的热闹和喧嚣肉眼可见地消减,只有几位尚赋闲的魔君仍偶尔前去饮酒攀谈。
他界参宴的几位使者这几日也都纷纷前去魔宫,与魔帝司御来来回回几句客套话后就离了魔界,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知是厌了魔界还是思乡情深。
司琅没入魔宫,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是文竹带来的,偏巧今日文竹出了王府采买,便又换了个人来捎带消息。
自打前几日无左来了王府惹怒司琅之后,便有好一段时间都被司琅拒之门外,设置的结界谁都不拦,偏偏拦他,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今日本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结界原来已经撤去了。
“愿意放我进来了?”
司琅适时正在裁剪枝叶,闻言,头也没回,轻嗤一声:“谁给你的错觉?”
无左耸肩。
他不回嘴,只如闲散仙人一般负手走了两步,看看云卷云舒,再看看繁枝茂叶,末了道:“总感觉今日这连塘王府里,好像缺了点什么啊!”
司琅闻言冷笑,就知道这家伙来准没好事。
剪子在指尖飞转两圈,夹着未清除干净的绿叶碎屑刺向身后,无左眼疾手快地躲开,折扇一挡一勾,剪子便顺顺当当地落入了他的手心。
他挑眉:“不至于吧?”
“不至于?”司琅咬着后槽牙,“上回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上回是什么账,不用细说,无左心里自然清楚。
为了不再被威胁性命,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将剪子放回到一旁的置物架上:“上回不都是为了调查吗?不去冥界,你又拿什么给魔帝交代?”
“你还真是为我着想。”司琅冷冷讽刺,明显不信他这“冠冕堂皇”的借口。
蝉镜的线索指向冥界的转轮王,若是真要调查,她一人去也是足够,何必还得捎上宋珩一起?况且,那头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轮王。
无左知道司琅的顾忌,上回倒确实有些故意的成分。
“他认出宋珩了?”
司琅冷笑:“他若是瞎了,倒真有可能认不出来。”
不过事情已过去了好几日,司琅没那个闲工夫再和他计较,只如下最后通牒一般:“我警告你,以后少管闲事。”
说是“闲事”,其实究竟指谁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人已经等同于这位连塘郡主的逆鳞,碰不得,也说不得。
被放在置物架上的剪子重新回到了司琅手中,她背过身去再次修剪起了枝叶,只当身后那人完全透明。
被忽视了的无左无可奈何,耸耸肩,刚想回身去凉亭里坐着,却见天际一处有人影浮动。
似是有预感般,无左眯了眯眼尾:“司琅。”
司琅一顿,手中力道未减,枝上的绿叶霎时便折了大半。
她转过身。
魔兵正好踏云而来,如王府起火那夜:“连塘郡主,魔帝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