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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尘尽忘


第6章 前尘尽忘

  “是他先招惹了我,还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1

  空旷臾川被重林红叶浸染,花瓣纷扬,柔中自有一片沉肃。

  高高的台阶之上,颀长身影背脊挺立,不卑不亢,漆黑双眼无有惧畏,镇定面容温润如玉,看似柔和,却因一身银甲,平添几分硬朗俊穆。

  “仙界宋珩前来参宴,贺祝魔界王族与子民福安。”

  魔界与仙界向来少有纷乱,几乎可以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两界一处混沌,一处清明,魔界并不觊觎仙界所管辖的人界,所以算是没有任何利益之争。

  魔帝司御自座上起身,遣人将宋珩代表仙界献上的贺礼收下,一改往日在魔宫内沉肃冷冽的面容,语态温和不少。

  “仙界的贺礼本君收下了,还望此次贺宴结束后,宋将军代本君向天帝表达谢意。”

  后者浅笑颔首:“宋珩定会将话带到。”

  斜前方交谈的那两道熟悉身影,无一不在重击着司琅的脑袋,她死死凝视着那张带着淡笑的脸,手掌无意识地紧紧攥住。直到指甲将掌心划破,深深陷进肉里,她才终于觉察到一丝痛意,紧抿着唇,冷冷问身侧的无左:“你知道他今天要来?”

  无左隐隐窥见她这是要生气的前兆,无奈地叹了叹气,解释:“魔宫内无人不知。他界来者的名单,早在一月前就到了魔帝手中。”

  司琅忍着怒意:“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无左无辜:“你自十年前从人界一身是伤地回来后,就日日将自己困在王府里。我去寻你,你也不见。七日前好不容易等到你来找我,我不是问过你是否想再见他一面。”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司琅却一下记起,自己当时的回答是——不必再见!

  她眉头一跳,怒意霎时上涌:“你在玩我?”

  “怎么会?”无左故作迷茫,“你说不必见他,那我自是不会告诉你他要来,免得给你徒增烦恼。”

  司琅冷笑一声,一掌将无左面前盛着花生的盘子打翻:“别给本郡主瞎掰!这贺宴他与我都要参加,我说不必见他就能不见?你这手段不是玩弄,又是什么!”

  酒还未饮完,便没了配菜,无左将落了满身的花生抚开,无奈道:“至于这么生气?”

  司琅看着无左的双眼几欲喷火,若是眼刀能杀人,恐怕早已看得他尸骨无存了。

  “罢了罢了,我与你说实话便是。”无左扫了眼她眉心浓黑的半月印记,缓缓垂眸,对上她的目光。

  “你来那日,我确实打算告诉你宋珩将参加我魔界贺宴,但还未及说,便听你讲了被困梦境一事。我恐疑你会生心魔,正好借此贺宴让你见他一面,根治心病。只是你逃避犹疑,不愿面对,我若当时和你说他要来,恐怕这弥垠山十万年的开山贺宴,也能被你找借口躲了。”

  司琅紧紧攥着拳,怒气还未彻底消除,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无左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她冷冷抿唇,回应:“谁说我一定会躲?”

  “是否会躲,你心里清楚。”无左道,“这十年犹如鸵鸟般缩在王府里的人,难道另有其人?”

  司琅闻言,脸色瞬间难看几分,她狠狠瞪了一眼无左,却见他一副得意扬扬的笑脸。

  “小人得志!”她愤愤道。

  无左失笑摇头,帮她治疗心病,自己竟还成了小人?

  他界来访的使者都已见过魔帝献上了贺礼,东面几处席位皆是满座,司琅捏着金橘,遥遥看去。宋珩坐在最左侧,安静不语,看样子与旁侧几人都不相识。

  由于距离太远,司琅其实观他面容并不清晰。再加上宴会开启,歌舞戏法一轮接着一轮,周遭喧嚣热闹,吵得司琅脑仁更疼。她有些烦躁地靠着椅背,美食美景在她这里皆成了阻碍。

  “再用力些,这金橘就要‘壮烈牺牲’了。”无左边饮美酒,边听下方一曲琵琶,好不惬意,扬唇悠哉显笑。

  司琅不想听他说话:“闭嘴!”

  “这年头,想当个好人不容易,真是不如坏人轻松啊。”

  司琅闭了闭眼,忍着烦躁:“再说废话,你这酒我看也不用喝了。”

  无左耸肩:“那便——说些不是废话的话好了。”他笑着示意东面那方,“你也看见了,宋珩一人独坐,身边并未有认识的人。”

  “那又如何?”

  “仙界这回只派了宋珩一人前来参宴,可这弥垠山十万年的开山贺宴,要举行接近一月的时间。各界来参宴的,基本都派了两人,今日结束,一人回禀,一人留下,可偏只有仙界来了一人。”无左顿了顿,偏头瞧她,颇有玩味,“你说这宋珩,今日是走是留?”

  司琅闻言稍顿。

  贺宴的事,司琅此前其实从未关心过。从人界回来后,她埋头王府,有极长的一段时间是在幽水潭中度过,从那里出来后,又一直被梦境缠身,贺礼都是文竹一手操办,她没有过问,也不甚在意。

  所以如今听无左说这贺宴竟要持续一月之久,她不无诧异,下意识转头望向东面座席。

  宋珩仍旧安静坐着,银甲加身,面容清隽,温润气质中自带从容。

  司琅看着看着便有些失神,连手中金橘掉落都未有察觉。她目光如隔山海,遥遥相望,再多情绪翻涌,不达对岸,只有自己全数咽下。

  “他若今日不走,便是要在魔界住下。一月虽短,可你能忍住不去见他?”

  司琅失神的视线依旧没有收回,清澈眸色中带上淡淡波光,无左的话传入她的耳中,被琵琶清脆透亮的乐音打碎。

  不知是否因为司琅的目光太过灼热,如此遥远的距离,那方的宋珩都仿佛有所察觉,长指微顿,抬起头来,一双黑目径直朝司琅的位置看来。

  他捕捉得又快又准,让司琅几乎没有一点时间来挪开目光或假意掩饰。她怔怔地对上宋珩的视线,不见他笑,也不见他眼中有任何其他情绪。

  仅仅只是,对她长久凝视的……回望而已。

  他眼中的陌生和淡然几乎让司琅无法忍受,她略显狼狈地收回目光,最后紧紧盯住了掉落在案几的那颗金橘。

  她将有些发颤的手狠狠攥住,平息胸腔里那股想要质问和发泄的怒火,过了许久,才像是终于控制住,抿着唇角开口:“没有什么忍不忍得住,你以为本郡主不敢见他?”

  她看向无左,一双眼中尽是冷意,道:“如果他选择留下,本郡主不仅会去见他,还会想方设法地——将他赶出魔界!”

  饶是自诩对司琅还算了解的无左也参不透这丫头方才所说的是真是假,只知她恶狠狠地放了句狠话后,面色就恢复如常,也不再看宋珩那里,该吃吃该喝喝,倒还算是悠闲自在。

  贺宴一直持续到酉时,临近结束的时候,司琅已经困乏到不行了,若不是半途离场会被抓住,她早就不知遁去哪里逍遥了。

  文竹和武竹从自己的座位来寻司琅,司琅本就昏昏欲睡,也懒得再多留,随口跟无左道了个别,就领着文竹和武竹二人回了连塘。

  司燚未回王府,连同带着蚩休留在了魔宫,其实司琅无需多猜,也知司燚是要在贺宴后与魔帝还有其他魔君一起议事。

  她对他能否回来王府不抱希望,也知他心中只有魔界的事才最重要,或许明日她一觉醒来,就又会听到文竹告诉她,司燚魔君离了魔界去办要事了。

  就像曾经每一次她怀揣希望等候时一样。

  他的要事,从未有一次能够是自己的女儿。

  黑夜一瞬而过,司琅维持着睡前的姿势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临近中午的时间了,她睁开眼躺在床上,静了许久,才终于察觉——自己一夜无梦。

  宋珩没有入她梦中。

  她怔怔地任由神思放空,有一瞬间竟然很想再次闭上眼睛寻找回忆。可终究理智尚存,脑中还有一根弦紧紧拉着,没有让她真的做出无谓的举动。

  司琅出了主殿,日头一片晴好,她在殿外的台阶上立了许久,望着远方光影,突然想起一事。

  她喊了一声:“文竹!”

  文竹很快现身,低垂着头,应道:“郡……郡主……”

  司琅听她声音有些颤抖,奇怪地看了眼她,却见文竹一直没有抬头,始终维持着垂首紧绷的动作。

  司琅疑惑在心,但没有问出口,只是瞧了眼头顶,道:“蚩休那老头回来了?”

  “没……没有。”

  司琅皱眉:“没有回来?那这浓雾是谁拨开的?”

  文竹手指一颤,支吾道:“是……是……”

  司琅不耐:“发生什么事?有话就直说。”

  文竹抖了一抖,把头稍稍抬起,不敢再隐瞒,道:“其实……”

  “是我。”

  旁侧忽然插入一声低沉温和的回答,径直打断了文竹艰难的话语。

  司琅闻声一愣,余光随即闯入一道浅色身影。她有些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猛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那人淡淡含笑、嘴角轻勾的面容。

  他黑眸中盈着笑意,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与第一次在瞢暗之境和她相见时,除却少了一身银甲,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司琅思绪一时浮沉,脑中画面刹那涌来,那些一夜一夜纠缠她的梦魇,仿佛在这一刻成了现实,梦中的人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如同初识时平淡陌生。

  “在下仙界宋珩,是我拨开了这王府浓雾。”他淡淡笑着,“浓雾蔽天,日光透不进来,这里的人也无法劳作。虽此举是我擅作主张,但还望连塘郡主莫要怪罪。”

  司琅抿唇,看着宋珩一语不发。方才出殿时还在脑中浮现的身影,竟就真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根原本在脑中紧紧拉着的弦,在见到宋珩的这一瞬间显出裂缝,她慢慢、慢慢地握起拳头,咬着牙,一字一句:“凭何不怪罪?我连塘王府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仙界之人插手?”

  2

  “让开!”司琅推开在魔宫外当值的魔兵,怒气冲冲就要往里头闯。

  魔兵对这突然出现且“盛名在外”的连塘郡主自然熟悉,熟悉的同时也格外头疼。他不敢招惹司琅,也不能让她随意乱闯,只能勉强拦住:“还请连塘郡主稍作等候,我进去通报一下。”

  “通报什么?”司琅气急,“他让人住进我府里怎么不给我通报一声!给本郡主让开!否则别怪本郡主动手了!”

  “这……”

  “行了,让她进来吧。”正当魔兵为难之际,魔宫内就传来司御的声音。

  魔兵顿时如获大赦,连忙退开,给司琅让路。

  司琅憋着一口气,面色黑如炭灰,猛一甩袖就跨了进去。

  司御坐在魔宫内殿,正静坐提笔书写,司琅毫不留情,过去便是一记掌风,径直将他书桌上的水墨掀翻。

  黑色的墨迹飞溅,但都在沾染上物品前被司御施法拦下,他沉下眉头面色不悦,抬眼瞥向司琅,眼尾蜿蜒的魔痕正入她眼。

  奈何司琅满腔怒气,脸色比他还臭:“为何安排宋珩住我府上?你魔宫这么大,连一个人都塞不进去?”

  司御没答,睨着她道:“这是问话的态度?”

  “别提什么大道理!”司琅打断他,“回答我的问题!”

  司御沉着眉头,鹰般冷冽的目光与司琅的父亲司燚无差,他们二人一母同胞,手足情深,虽长相不似,但气质相差无几,同样给人不怒自威的冷峻感。

  只可惜看上去再如何凶悍,都无法唬住司琅。她不仅不怕她的父王,就连魔界人人尊称“魔帝”的司御也不害怕。

  自己的亲侄女儿什么性子,司御自然清楚,只怕今日不给她个答案,或许她就真要在他这儿闹个天翻地覆了。

  “你自己做的事,这么快就忘记了?”司御冷着声音,凉凉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最后收回,重新研磨被司琅打翻的水墨。

  “我做什么了?”

  司御轻哼:“人界转世轮回,你扰乱几遭,还用本君提醒?本君既能知晓你阻碍宋珩历劫一事,那么仙界天帝自然也有所耳闻。我魔界虽不惧他界进犯,但也不欲无故结怨。仙界尚未追究此事,不过本君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司御冷肃着声音,面容威赫:“此次弥垠山十万年的开山贺宴,仙界恰好派了宋珩前来参宴。本君便安排他住你府上,也让你能好好将功补过。”

  司琅听得咬牙切齿:“我不需要!”

  “此事已定,不容你拒绝。”

  司琅郁闷至极,胸中那口气比来时更憋闷了一些,她狠狠咬着牙,“威胁”道:“你将人安排到我那里,不担心我像在人界一样取了他性命?”

  “宋珩代表仙界来参我魔界宴会,出了事,你难辞其咎。”司御顿了顿,再开口,语气中带上几丝嘲笑之意,“再者,如今他已恢复真身。以你的三脚猫功夫……本君对他的安全甚是放心。”

  意识到自己的武力被严重蔑视,偏偏自己还没有理由还口,司琅恼羞成怒,一记掌风又将司御刚刚研磨好的水墨掀翻。

  她一袭天衣化为魔气,径直消失在司御殿中,走时还不忘逞口舌之快,狠狠放话道:“就算取不了他性命,我也会想办法将他赶出王府!”

  清亮的声音在空旷殿中回响,最后拖曳着尾音彻底消散。司御摇了摇头,将飞溅的墨迹除去,看了眼再度空空的砚台,冷肃的目光柔了几分,无奈道:“这个不省心的丫头……”

  司琅一路回了连塘王府,踹开殿门后就坐在床沿边阴沉着脸。早就候在外头的文竹见状,不由得更加战战兢兢。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郡……郡主……”

  司琅冷着脸不说话。

  文竹不敢继续,但又不能这么晾着自家郡主,眉头都皱到一块儿,纠结得不行。

  司琅虽气闷在心,但扫了眼面前欲哭无泪的文竹,终究是抿了抿唇,压住了火气:“说,到底怎么回事?”

  文竹见司琅终于说话,心里的石头算是放了大半,她松了口气,连忙一五一十地解释。

  原来昨夜宴会散后司琅离开得太早,魔帝司御将他界参宴的使者都留下来安排住处。轮至宋珩,司御便将他安排住进了胞弟司燚的王府。

  “昨夜是魔宫内的人带宋将军来的,我本想通知郡主,但无奈郡主你困乏得紧,我不敢轻易打扰,所以……”

  司琅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说到底,这些都是那臭魔帝的计谋。以为将人安排到这里,她就会乖乖认命好生招待吗?

  “哼!”司琅冷哼一声,眯起的眼中射出寒光,“本郡主岂会任他如愿?”

  文竹不懂司琅此话何意,正愣神间,就听司琅提着声音,语气凉凉:“文竹,你现在去将宋珩叫来,就说——本郡主要与他好好交谈一番。”

  文竹背脊一僵,顿时冷汗沁上了额际。

  她怎么觉得,郡主口中的好好交谈……实在有些怪异呢?

  此次魔界弥垠山十万年的开山贺宴,宋珩乃受天帝所任前来参加。临行三日前,他尚还在仙界边陲处理伐乱之事,接到成命,便立即赶回仙界,接了贺礼来至魔界。

  贺宴持续一月,宋珩独身前来,自是要在魔界待至贺宴结束方可离开,于是昨夜便直接受了魔帝的邀请,入住司燚魔君所在连塘地界的王府。

  只是来前他未曾料到,这偌大的连塘王府,只堪堪住了三人,而来后他也未曾料到,这王府内的郡主——竟对他的身份颇为抵触。

  宋珩立在偏殿内的窗前,望着外头盛放的红花和片片落叶,想到今早这连塘郡主离开前对他的横眉冷眼和反唇相讥,不由得淡淡失笑。

  “宋将军在吗?”女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我家郡主邀你交谈。”

  宋珩识出这声音乃是昨夜他来这里时与他说话的侍女的,且还记得她初见自己时那副惊诧的面容,他若有所思,但很快就回答道:“好,稍等。”

  文竹在偏殿外等候。

  其实她出声前,着实斟酌了许久。她本以为按照今早郡主对宋将军的态度,他会犹疑或者询问清楚再决定,没想到他竟只字未提,还直截了当地答应了。

  文竹正思索间,偏殿的门缓缓打开。宋珩卸了银甲,一身月白衣袍,面容温和,对文竹淡淡颔首:“久等了。”

  “没有……”文竹小脸一红,连忙道,“宋将军请随我来。”

  日头明媚,司琅坐在凉亭内的桌前嗑着瓜子,暖风阵阵,人影渐近,她眯起双眼,目光中染尽浅色月白。

  “郡主。”文竹停在凉亭外,“宋将军到了。”

  司琅停下动作,拂袖站起,看着宋珩扬唇一笑:“宋将军到了?快快请坐。”

  文竹眉头一跳,有些惊悚,她家郡主何时这么……热情了?

  宋珩面色如常,谦和一笑:“连塘郡主不必如此客气。”他踏入亭中,依言在司琅对面坐下。

  司琅笑着招呼他:“来,宋将军先请喝茶。”

  说罢便向宋珩递过茶杯,顿时满满一杯热茶便在他面前升起白气。

  武竹在文竹还未带宋珩来前就已经在凉亭中了,他分明记得郡主刚刚的表情可没有这么“温和无害”,这时突然转变,他不由得满头问号,正疑惑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瞅着宋珩,脑子里又有许多熟悉的东西窜了上来。

  他连忙挪着小碎步往亭外走,一把将“小爪子”搭上文竹的手臂,小声惊呼:“阿姐!阿姐!这个宋将军好眼熟啊!你看他像不像之前在人界的那个凡人?”

  武竹先前虽跟随司琅去过几次人界,也见过宋珩在凡间的历劫之身,但他并不如文竹清楚这二人间发生的事,也不知这几世司琅搅乱的姻缘其实正是宋珩的,只当这两人样貌相似,并没有过多深思和猜想。

  文竹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顺了武竹的意思,应和道:“是挺像的。”

  武竹不疑有他,又问:“郡主为何会对这个宋将军这么热情?”

  文竹:“郡主跟他……先前有过交集,算是认识吧。”

  “郡主竟然认识仙界的将军?”武竹年龄虽不大,但也知道能当上将军,功法肯定厉害,“他一定很会打架吧?”

  文竹敲了敲他的小脑袋:“将军可不仅仅会打架。”

  而这位不只会打架的宋珩宋将军,此时受了司琅一杯热茶,眼前白气缭绕,佳人嫣笑,他不动声色,静静勾唇礼貌回视。

  “今早之事,确实是我有失礼数。”司琅浅酌茶水,低声诚恳道,“还请宋将军别太在意。”

  宋珩黑眸亮闪,长指摩挲着金盏茶杯:“我并不介意。”

  他道:“若真论起,也是我昨夜唐突入住,未打招呼,还自作主张拨开了此地浓雾。惹你不悦,该是我道歉才是。”

  司琅:“既然如此,那便算你我二人皆有责任,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好?”

  宋珩笑笑:“好。”

  “那就行。”司琅回以一笑,边应声,边瞟了眼宋珩杯中一滴都未动的茶水,“宋将军不喝茶吗?”

  宋珩勾唇:“刚刚在殿中饮过茶水了。”

  司琅状似了解地点了点头,冲他友善一笑,抬手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司琅道:“宋将军此次是代表仙界前来魔界参宴,既入住了连塘王府,那我自是会好好招待。一会儿便是吃晚饭的时辰,请问宋将军有何忌口?”

  宋珩淡笑:“并无。”

  “那口味呢?”司琅问,“喜欢清淡还是咸辣?”

  “清淡便好。”

  司琅又问:“宋将军可是一点辣都吃不得?”

  宋珩点着金盏茶杯,闻言垂眸扫了司琅一眼,而后轻笑应道:“若是可以,还是不吃为好。”

  3

  连塘王府膳房内。

  “郡主,这些可都是新煮出来的菜肴,你真的要……”文竹可惜地皱着眉头,眼见一碟碟香味弥漫的菜品被司琅“辣手摧花”。

  “郡主!”武竹也哭丧着脸,“你不吃我和阿姐可以吃啊,为什么要放这么多辣椒啊?”

  司琅勾唇冷笑,对文竹和武竹的话充耳不闻,将根根红色的辣椒丢进菜里,魔气一挥,色味俱散。

  “行了,把菜端去凉亭里。”

  武竹扁着脸凑近闻了闻,那么多根辣椒,一下在菜里就没了味道,只是虽然看不见闻不着,但如果吃起来……

  “还不去?”司琅给了武竹一个栗暴,警告,“别瞎凑热闹!”

  小武竹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哀怨地摸着脑袋,乖乖听话将菜肴端去凉亭,文竹则受了司琅命令,去宋珩暂住的偏殿将他请来。

  几大盘菜摆了整整一桌,只看色泽便令人极有食欲,更别论其中飘散而出的香味了。司琅满意地打量一圈,心里的小算盘早就已经跃跃欲试。

  她将碗筷提前摆好,还准备了一壶美酒,正要坐下,就见拐角处显出宋珩的身影。她顿了顿,转而站好,背着手装出一副等人的模样。

  宋珩一踏入亭中,司琅立即迎上,笑逐颜开:“宋将军快坐,饭菜正热乎呢。”

  宋珩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淡淡一笑:“好。”

  文竹和武竹两姐弟站在外头,观此情景面面相觑,武竹虽然脑筋转得不快,但还没到傻的程度,眼见着自家郡主在菜肴里放了那么多辣椒,还笑脸盈盈地拿来给宋珩吃,就知道其中肯定不简单。

  只是他的小脑瓜中还是疑惑重重:“阿姐,郡主不是和这个宋将军认识吗?为什么还这么坑他?”

  文竹同样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摸摸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再观司琅这边,她和宋珩相对而坐,此时天色已显昏沉,但因着凉亭外有灯火照明,并不影响吃饭。

  “宋将军尝尝菜吧,这一桌菜肴可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做的。”

  宋珩垂眸看着一桌酒菜,漆黑的双目中似有异光,但仅仅一瞬,便见他敛眉浅笑,语气温和:“初临魔界,得连塘郡主这般关照,倒是令宋珩受宠若惊。”

  司琅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顿了顿,见他神态如常,才应道:“宋将军不必太过客气,这是我们魔界应有的待客之道。”

  宋珩点了点头,状似了解:“原来如此。”

  司琅假笑得嘴角都快僵掉,也没心思和宋珩废话了。她假意催促,将酒壶推给宋珩:“吃菜吧。”

  宋珩没有推拒,果真提起了筷子。

  其实除去司琅后来加进的一大把辣椒,这整桌菜肴确实是按照宋珩所说的“清淡”口味来做的,就连颜色都几乎全是葱绿乳白。

  作为始作俑者和知情人的司琅,肯定不会自己找虐先去夹菜,她只装模作样倒了一杯酒,拿着筷子一动不动,边慢慢浅酌,边看着宋珩将筷子伸向了一碗鱼头豆腐。

  他没有吃鱼,只拣了块不大的豆腐,司琅瞟了过去,看他将那块豆腐吃进了嘴里。

  豆腐很快就滑下喉咙,宋珩抬眼,见司琅正直直地盯着他,慢慢轻勾嘴角,仿若评析般:“味道不错。”

  司琅微愣。但毕竟见过大场面,就算脸色有些僵硬,她也还是勉强找回了声音,轻咳了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嗯。”宋珩点了点头,表情看上去一丝破绽都没有,还极为认真,仿佛菜肴真的有多好吃。司琅心有怀疑地看他又伸手去舀了一勺蛋花汤送入口中,面色照旧没有丝毫变化。

  这是她的辣椒没起作用?还是她施法时出了问题?怎么这个人看上去一点事情都没有?

  司琅疑惑不已,但面上不能表露出来。她不停思索,最后还是决定旁敲侧击:“菜还合宋将军胃口吗?”

  宋珩颔首:“自然是合胃口的。”

  “若是有何不满,宋将军也可大方提出,不必拘束。”

  宋珩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司琅话中意思,闻言倒是停顿了会儿,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说了。”

  司琅挑眉:“请。”

  “这碗蛋花汤——”宋珩道,“略微咸了些。”

  司琅:“……咸了?”

  “不错。”

  宋珩言辞颇少,短短二字后就不再说话,司琅反复观察斟酌,最后引来宋珩探究目光:“菜已快凉了,连塘郡主还不动筷吗?”

  司琅本以为宋珩吃下一口菜后就会被辣到变脸,若是还能与她起争执那便更好,根本没想过他还能面色如常地坐在原位,又怎会考量到自己还需动筷这一步呢?

  司琅现在尚不知是宋珩在装还是她的法术出了问题,若真是她的法术中途失灵,那这会儿直接撂筷子,恐怕会被他看出端倪,再想施计,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思量再三,司琅还是决定一装到底。

  她舀了一勺蛋花汤:“那我便尝尝这汤好了。”

  宋珩一副请便的样子,还真让司琅对自己的术法起了疑心。她微微蹙眉,将只有蛋花清香的汤勺递到嘴边,而后缓缓喝下。

  蛋花的香味在司琅嘴边绕了一圈,也仅仅只是一圈,随即喷涌而上的是烫嘴的火辣和唇瓣肿胀的感觉。司琅的脑袋空了一瞬,有种全身汗毛都要倒立的战栗感。她很想张开嘴用力地呼吸两口清凉的空气,也很想现在就灌下十大壶的白水,可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那个仙界男子,让她只能狠狠咬牙将所有不适都吞进肚中。

  宋珩往杯中倒了点酒,放在唇边酌尝:“可是如我所说,略咸了些?”

  司琅用尽全身力气压着胸中怒火,抬眼狠狠看向宋珩,却还非要逞一口气:“我认为,味道正好。”

  宋珩的黑眸中渗出笑意,拿起酒壶也往司琅杯中倒了些:“既然这样,吃完了菜,该是喝酒才对。”

  司琅握拳,仅剩无几的耐心早已无法撑着她演完这场戏。她有些狰狞地起身:“不必了。这桌菜本就是为宋将军你准备的,还是你独自享用吧。”

  怒火和辣意让司琅没法再继续待下去,她一脚踹开凳子,黑着脸转身要走,文竹和武竹连忙跟上,没走几步,却听宋珩在身后悠悠开口。

  “对了,忘了告知连塘郡主。其实除了清淡,我也不忌口咸辣。”他抬眼低笑,“不过我认为,辣食还是少吃为好,可以降降火气。”

  降个头的火气!

  司琅的脸色黑如锅底,怒意彻底撕碎了她的面具。她早该看出来的,这宋珩分明一早就瞧出端倪,一直在耍着她玩!还进什么食?演什么戏?这口气她若能咽下去,就白瞎了这连塘郡主的名号!

  司琅狠狠一沉眼,转身便是一记魔掌,而宋珩仿佛早有准备,两指并拢,凝起一片水波屏障。

  “别可惜了一桌好菜。”

  司琅冷笑一声:“还要演戏?本郡主可没那个闲工夫。你也别假惺惺的了。”

  既然司琅破罐子破摔,宋珩便也不再假装。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筷子放下:“连塘郡主可是因为我入住王府一事生气?”

  司琅本意就是要赶他走,听他这么问,并不否认:“是。我连塘王府不欢迎仙界之人。”

  “是不欢迎仙界之人,还是只不欢迎我?”宋珩无奈失笑,“为何我感觉连塘郡主对我敌意颇深?”

  司琅抿了抿唇,握拳反问:“是又如何?”

  “为何?你我二人不过初见,我应该未曾对连塘郡主行过冒犯之事。”

  初见?

  司琅闻言一怔,但很快又扯唇讥笑。

  是啊,在他的记忆中,确实与自己只是初见而已。

  这两百多年的追逐纠缠,不过仅是她一人的回忆。他是历劫后忘却一切回归仙界的十座统帅,是可以履行婚约迎娶公主的将军宋珩,和她,和她的过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司琅讽笑,忆起过往,不由得喃喃:“若我说你行过冒犯之事呢?”

  宋珩不过代表仙界前来魔界参加开山贺宴,入住连塘王府后才与司琅初见,他着实不清楚自己何时何地做过冒犯之事,只能记起今早她因他的擅自拨雾而勃然大怒。他猜测:“可是因为今早……”

  “行了。”司琅打断宋珩,“本郡主已经明确说了,我连塘王府不欢迎你,你若自己不走,那就别怪本郡主不客气。”

  说罢,她不再多留,径直化为魔气消失。昏沉傍晚的莹光下,凉亭内只剩宋珩一人,望着司琅消失的方向,垂目沉思。

  4

  司琅本想用暗计给宋珩使绊,好让他知难而退自己离开王府,却不料第一天就被他发现,还反被捉弄将辣椒吃到了自己肚子里。

  她不擅演戏,也厌恶惺惺作态,干脆就直接和宋珩撕破脸皮,将事搬到台面上讲。

  但奈何宋珩好似完全不懂,抑或是听懂了也打算装聋作哑,总之第二日司琅睡醒之后,就听文竹禀告,他昨夜照旧还是住在偏殿里,今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文竹禀告完就噤了声,乖乖等着司琅发令,可过了许久都没听见声音,她悄悄抬首,意料之中看见自家郡主盯着顶上房梁出神。

  她默默轻叹一声,也不再说话,如同往常一样退至殿外,将殿门缓缓关上。

  午时吃饭,司琅照旧在凉亭内解决,宋珩没有出现,在这点上还算有自知之明。

  其实自人界回来的这十年,司琅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幽水潭中度过,长久的黑暗让她几乎分不清黑夜白昼,在出潭之后甚至难以清醒。

  她总感觉,在那沉寂漆黑的深水之中,有人就倚靠在她的身边,她只是睁不开眼,才忽略掉了原本存在的火光。她拼命地想要醒来,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可等到最后真的逃离,她才发现,那团火焰早已消失不见,也无人在黑暗尽头等她走来。

  王府内的山林名叫芳沅林,其上无人,独独住着神兽大花。司琅惯常会在午后来到这里,看着大花在云泉下淋浴嬉闹。

  大花爱净,性子也格外挑剔,不喜身上有污尘浊土,而云泉乃芳沅林内天然流泉,用于它的洗浴再适合不过。

  司琅上了芳沅林,远远看了两眼大花,之后就坐在云泉下的大石上,垂眸远眺,整座王府尽收眼底。

  她俯首看了许久,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那间殿门紧阖的偏殿,沉默片刻,唤来文竹:“去把宋珩叫来。”

  文竹略有迟疑,望了眼身后上方的大花,应道:“……是。”

  文竹走后,司琅照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变,静静望着下方,未过许久,她看见那间偏殿的殿门慢慢开启。

  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

  她抿了抿唇,起身回头:“武竹,去叫大花下来。”

  大花今日的淋浴已近结束,武竹点点头,快步跑上了山间石阶。

  文竹领着宋珩来时,武竹才刚走不久,司琅负手站立。一袭墨色天衣衬得她脸颊更加白皙,只是表情冷漠,看上去倒多了几分肃杀意味。

  宋珩跟随文竹身后,缓缓走近,面上不见半分不耐,仿佛完全不将昨日的事放在心上。

  司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宋珩,两人对视片刻后,武竹就带着大花从石阶上下来了。

  大花刚刚完成淋浴,神清气爽一身轻松,到了司琅身侧便用比巴掌还大的耳朵蹭了蹭她,尽显亲昵。

  司琅对它的撒娇习以为常,抬手抚了抚它的白毛,开口,话却是对宋珩说的:“仙界十座统帅宋珩宋将军,是吗?”

  宋珩记性还算不错,尚记得自己并未对这连塘郡主表明过仙阶,但对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他也并无几分诧异:“是。”

  “很好。早就听闻仙界十座统帅的盛名,今日得空,不如便比试一场,你来挑选对手。”司琅看着宋珩,“和我,或者和它。”

  这个“它”不是谁人,正是司琅身旁的大花。

  大花作为神兽,自然可以听懂人言。犹如应和司琅的挑衅一般,它仰头低吼,随即做出一副攻击姿态朝向宋珩。

  后者面色如常,只是不由得轻挑眉峰。

  面前巨兽浑身雪白,只一声吼叫就震颤山林,方才它从石阶上而下,宋珩几乎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神兽谛听的后裔——白因犬。

  谛听共有后裔三脉,其余二脉皆在仙界,宋珩曾经得见,也知道这第三脉乃是留存魔界,只是没有想到会在此处以这种境况见到。

  与神兽比试吗?

  宋珩失笑,倒是奇事。

  “怎样,你敢吗?”

  宋珩听出司琅是在激将,淡淡摇头,并不上当:“并非不敢,只是此战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司琅道,“此战你若赢了,本郡主便允你留下。”

  宋珩沉默了片刻,看向司琅,答:“允许我留在此处的,乃是魔帝,而非你。”

  他虽答得平和浅淡,但语气中却可窥见一二分的冷肃,与先前所见的柔和模样完全不同。司琅闻声微愣,一时站立原地没有反应。

  宋珩并未犹疑,果断拒绝:“这一战我不应。”

  说罢,他转身要走。

  司琅早已被宋珩这突然的疏淡冷漠打乱了思绪,一时情急,脑子昏热地冲他喊道:“你必须应!”

  她的指尖尚还缠着大花厚长温暖的尾巴,这一声出口,大花只当是要它动手,立时将尾巴从司琅手心抽出,朝前一跃就扑向宋珩。

  宋珩虽无提前防备,但反应迅捷,感受到身后气息,便立即闪身躲开了攻击。

  大花体型虽大,但动作极其敏捷,见第一击被宋珩躲开,立马反身又是一掌。

  裹挟着劲风的大爪直冲宋珩胸膛而去,颇有要一掌穿心的架势,但宋珩岂会让它轻易得手,双指捻诀便是一叶风障。

  一人一兽,一守一攻,待司琅反应过来,宋珩和大花早已过了数式招法。

  芳沅林上的花叶皆被这过招的二者牵动,司琅站在原地,秀眉不可自控地微微蹙起。

  她说要与宋珩比试,追根究底不过就是为了要他知难而退,离开王府。说她通透也好,狡猾也罢,司琅深知,宋珩若真是要选,也断不会与她比试,而对上大花……她虽不知谁更胜一筹,但总归是有希望将他赶出这里。

  可想得再多,到如今他们真对上了手,司琅却又说不清心里为何纠结。她想起在动手前宋珩疏离微冷的声色,那是他从未对她表现出的样子。

  他这样……算是生气了吗?

  也是。若有人无故敌视,日日找碴,换作是她,连动手应该都算作客气。

  生气……生气也好,既然互相不愿见面,他应该也会早些离开这里。

  司琅这样想着,心却越沉越深,看着面前两道交错的身影,眉心逐渐显出凹陷的弧度。

  大花身为神兽,本就异常好斗,今次对上宋珩,便显得尤其兴奋。只是宋珩只守不攻,让大花犹如招招都打在棉花上,它不满地叫了一声,奔跑着又朝宋珩扑去。

  宋珩征战多年,交手过无数六界之人,唯独这神兽,今日算是初次。他只守不攻,一是确实不想应战,二也是为了摸清这白因犬的路数。

  几招下来,宋珩也算是有所领悟。他依着白因犬的攻击方向和方式步步退让,并不反击,如此久了,看上去仿佛就像是在逗着宠物玩一般。

  饶是大花反应再慢,也看出面前这个人“不怀好意”,它愤怒地朝宋珩吼了一声,表达自己不满和郁闷的态度。

  宋珩虽不进攻,但一直防守也着实怪累。他轻叹一声,询问大花:“休战可好?”

  大花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一动,顿了半秒来思考宋珩的话,随即它黑溜溜的双眼转了转,庞大的脑袋左右摆动。

  宋珩失笑,这次谈判算是失败。

  大花拒绝了宋珩“求和”的要求,同时还冒出几分好胜的心思,它兴奋地摇着尾巴,再次朝宋珩扑来。

  宋珩无奈至极,仍旧没有还手,只凝起风障防守,但没料这次大花加了力道,一掌就将他的风障击碎。

  宋珩反应极快,风障碎裂的瞬间他便施了移行术,退后了半个身位,挥手将大花的掌风回挡。

  大花也不甘示弱,偏转了身子移形换位,从侧边朝宋珩靠近,抬起另一掌向他防卫空缺的方向击去。

  宋珩早就察觉到大花的意图,假意不知,待它快要接近时,才准备凝起风障回身防守。

  劲风刮过,大花耳边的白毛随之扬起,明媚日光下,似有一枚花珠隐在耳际之间,只有那一瞬闪亮,才向人昭示了它的存在。

  宋珩的视线触到一丝异光,再望去时赫然可见长毛之中别着一枚冰晶花珠,他些微一愣,脑中似有片刻模糊场景一闪而过。

  而便是这一愣神,让大花的攻击毫无阻碍,瞬间重重击在宋珩胸膛,他虽最后拾回半分神智,退了几步抵挡,但仍旧没有躲开。

  司琅显然也未料到宋珩竟会在打斗的时候走神,想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眼见宋珩被大花击中,踉跄着朝后不断倒退。她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想也没想就急急制止:“大花!住手!”

  大花正沉浸比试,兴头上时被司琅一声吼住,它蒙了半秒,扭回头去用乌黑的眼睛瞧着司琅,见司琅脸色极其严肃,这才低低叫了两声,拖着尾巴乖乖停手。

  宋珩虽挨了大花一掌,但脸色尚还正常,他只垂头捂了片刻伤口,之后便好似再无大碍。

  看着宋珩慢慢挺直背脊,司琅眉头深锁,咬紧的牙关松了些许,可手掌仍旧紧紧攥着。

  “是我输了。”宋珩淡淡勾唇,笑意却略显浅薄,说完之后,他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芳沅林。

  司琅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心中也不曾有半点赢了比试的快意,她望着宋珩越走越远的背影,掌心骤然一松。

  正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早已濡湿一片。

  5

  入夜,连塘王府内一片寂静。

  晚饭司琅没吃,文竹在凉亭里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郡主人影,就知道她定是又将自己关在了殿内。

  望着一桌已经凉掉的菜,文竹无奈摇头,唤来武竹一道收了碗筷。

  “阿姐,我们这是去看郡主还是去看宋将军?”

  武竹随着文竹从膳房出来,边走边好奇询问。

  下午在芳沅林一战的结果两人皆有目睹,武竹看得惊心动魄、激动无比,可文竹却是忧心忡忡、喟然叹息。

  她说道:“自然是去看郡主。宋将军……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武竹正义无比:“可是宋将军被大花打伤了啊,我们不应该去看望一下吗?他好歹算是王府的客人吧。”

  客人?何时见过这么不受主人待见的客人了?

  文竹无比感慨,也不知从何解释,干脆一言不发,加快了走去主殿的脚步。

  今夜月色清亮,星空无际,透亮的光束穿过树影,星星点点打在寂寥无人的小路之中。

  主殿的殿门大敞,里头一片漆黑,文竹探头观望,又唤了两声。正疑惑间,衣裳被跟在后头的武竹拉动,随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自家郡主竟合目躺在了房檐上。

  司琅虽闭着双眼,却能感觉到今夜星空异于常日的透亮,那抹透亮无拘无束,没有任何阻碍,轻柔地洒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确实有太多年没有看过夜晚的星月了,好似每日沉睡醒来,就是逃不开的忙碌,虚无度日之后,再度陷入无边困倦。

  她许久都没有停下一步,安安静静地欣赏夜晚了。

  掀开眼帘,目光所及是颗颗光点,在遥遥织布上忽闪忽暗,就犹如那日在瞢暗之境——她手心中触到的那张探知网。

  那时温热悸动的感觉犹能记清,可在探知网后长久等待的人却再找不回。

  司琅以手枕在脑后,兀自望着星空中飞鸟徜徉,神思涣散。

  “郡主。”文竹在房檐一侧静了良久,见司琅久不回神,便开口轻声试探。

  司琅似被唤醒,眼帘一动,轻颤了颤,而后缓缓合上,一声未出。

  文竹没敢再说话,只恭敬站着,静了许久,司琅闭着眼睛,忽然唤她:“文竹。”

  文竹连忙应声:“郡主,文竹在。”

  “你说……”司琅哑声,“我今日,是不是过分了?”

  文竹微怔。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从自家郡主口中听见这样一句自省的话,一时应答不上。而这片刻迟疑,落在司琅眼里,自然就等同于文竹的回答。

  司琅不怒不恼,神色薄淡,望着月光,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想见时,不得机会;不想见时,却又偏偏要来。是他先招惹了我,还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如此任性的一句话,听在文竹耳中,不知为何竟多了几分心酸。她幽幽叹息,知道司琅定是将下午的事挂在了心上耿耿于怀,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解。

  “郡主,宋将军虽已恢复真身,但毕竟失了情根,忘记了你。时隔这么久他来魔界,也只是为了参加开山贺宴。虽暂住在此,但郡主若真不想见,其实……也是可以避开不见的。”文竹抿唇,“或许……或许未必一定要将宋将军赶出王府。”

  王府偌大,他所住不过一隅。时间相错,各自退让,自是可以避而不见。

  司琅何尝不知,只是,只是……

  她嘲讽一笑,扯起嘴角:“若真能忍住不见,我又何必使这些招数。”

  他不来还好,那些过往记忆尚能不被牵动,可他来了,偏生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梦魇变成了现实,怎么让她过得安稳如常?若她可以做到毫不在意,那才真是要变成无欲无求的圣人了吧?

  圣人……圣人……

  想起白日里他冷淡的表情,还有被大花击中后垂头抑制的痛色,司琅就烦躁地想要挠头。她翻身而起,丝毫不掩饰周身的戾气,盯着远方的夜空看了许久,终是怒意妥协参半,对文竹道:“去将伤药拿来!”

  这回还真是被逼得要做圣人了!

  文竹听后一愣,但很快就会意:“是!”

  她不敢耽误,当即就下了房檐,武竹本来在下面蹲着玩石头,听到声音连忙拍拍屁股站起来。

  “阿姐。”武竹看文竹见过郡主后竟然脸上带笑,惊讶不已,“阿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文竹敲了敲他的脑袋:“别瞎想!走,陪阿姐去拿药。”

  王府偏殿。

  暮色已深,宋珩立在窗牖旁侧,目光远眺,所及是魔界夜空,月光清朗,却有层层浓雾逐渐聚拢,暗显混沌。

  他静默看了片刻,回身将窗牖关上,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壁灯忽闪,照着一室亮堂。

  他将左手负在身后,右掌翻动,凝神之间,骤然有一簇黑雾跃然掌心。

  这是魔气,也是魔族之人独特的标志。

  这团黑雾浓浊盘桓,如一尾鱼在水中流连忘返。宋珩轻收指尖,便见这团黑雾飘散,但不过多时,又聚拢缠绕,就仿佛——

  这魔界日日须得拨开的浓雾。

  宋珩黑眸沉敛,正打算细细探看,却忽然察觉不远处有脚步声临近,他些微一顿,立时反手合拢掌心,魔气瞬间消失在空气之中。

  他犹还靠立窗边,几乎算是隐在角落,那临近脚步声的主人丝毫不见停顿,穿过厚厚的墙瓦,转瞬便入了偏殿之内。

  壁灯投下的光影洒在她的面庞上,一身墨色天衣将其衬得越发白皙,她身形高挑,纤瘦艳丽,一双清澈眼眸平淡如水,在这殿内光亮下仿佛盛着莹光。

  宋珩没有出声,仍旧沉默着一语不发,只是他虽毫无动作,但也并不掩饰自身气息,来人若是想找,不过稍稍探知便能寻到。

  可司琅并未施什么探知的法术,仿佛有所感觉,竟直直朝他的方向看来,宋珩隐在昏暗之中,对上她的目光,沉静片刻,视线缓缓上移,触到那枚被印亮的乌色半月。

  “连塘郡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宋珩语气照旧浅淡,面上表情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越是看不出喜怒,就越是让司琅心中没底。她有些懊恼,三分是懊恼自己与他宣战,七分则是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他的想法。

  他是生气还是不在乎,又关她什么事?

  可若真能不在意,她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司琅憋着一股无名气,愤愤地将袖中的伤药掏出:“说来送毒药你信吗?”

  宋珩一怔,看向她手心的白色瓷瓶,里头是好是坏,虽看不见,但也能猜出一二。

  他有些许意外,一时沉吟,倒是司琅先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烦闷地晃了晃手:“要不要?”

  宋珩已了然这是伤药,淡淡摇头:“不必。”

  司琅嗤了一声:“逞什么能?你当打伤你的是普通妖兽?受了大花一掌,便是今日无事,明日后劲也能让你疼得死去活来。”

  虽被如此冷嘲热讽地看不起,但宋珩并未愠怒。他知道司琅话意不假,只是约莫,太小看了他一些。

  东西拿在手中,肯定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司琅见宋珩迟迟不接,干脆一甩手,将瓷瓶送到桌边:“东西给你了,不想用就自己扔掉。”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静了几秒,传来二字:“多谢。”

  言下之意已算是接受了她的伤药。

  司琅停步,背对着宋珩站了片刻,忽而侧身问他:“你方才打斗时,为何走神?”

  宋珩并未避而不答,但也没着重点,只道:“是我失误。”

  司琅岂会相信,凉凉睨着宋珩,但后者从容坦荡,根本不为所动,司琅轻哼一声后干脆也放弃探究。

  他不想说,她也不屑知道。

  “今日比试虽是你输,但毕竟你也没有应战,故就此作罢。这连塘王府本郡主便允你住了,若有什么需要……”司琅别开脸,“自己解决!”

  她一番话说得不情不愿,但却是这些天来最毫无伪装的样子。宋珩静静听后,启唇唤她:“连塘郡主。”

  他低声轻和,没了白日里的冷肃:“入住王府是我唐突,擅自拨雾也是我冒昧,不论是哪件事惹你不快,宋珩今日都在此诚心道歉。”

  他说话时向来神色认真,一字一句从不敷衍,这一点司琅从初遇他的那天起,就已经深感于心。

  魔界之内,她见过将军无数,个个骄傲冷峻,未曾有谁与他相像,此间百年,她所等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人。

  可所有等待,却都未必会有结果。

  收敛心神,司琅淡淡垂眸,望着壁灯下二人相错的影子,应道:“嗯。”

  她接受他的道歉,也接受他望向她时陌生平淡的视线。再如何不甘,如何怨愤,他们之间,失了过去,如今剩下的,也不过这短短的一月时间。

  难道就连这短暂的相处,都要弄得狼狈不堪吗?

  司琅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后是何答案,她心中已有定夺。

  6

  自那夜勉强算是与宋珩“和解”之后,司琅就离开了连塘王府。她没带文竹和武竹姐弟,只身一人住进了无左的梵无宫。

  无左魔君对司琅这不请自来的举动甚是不满,头一天晾了她许久,司琅也不在意,一个人乐得逍遥,将梵无宫从头逛到尾,最后睡在了他小院中的碧石凉床上。

  虽司琅体质不弱少有病痛,但无左仍是看不下去,第二日就跟她妥协,着人收拾了下偏殿,让她住了进去。

  司琅心中暗笑,面上也不加掩饰,得意扬扬大摇大摆地入住偏殿,好似完全将他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王府。

  无左见怪不怪,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除了偶尔守护下自己的美酒,其余时候都任由她自我放纵。

  一转眼,司琅便在这梵无宫内住了半月时间。无左对她何其了解,知道她不过是如鸵鸟般想找个藏身之处,而恰好他这儿又安静舒适,来了便不愿走,只想将这一月时间当作一日浑噩度完。

  先前他都闭口不提,多数原因是顾及她的心情,眼下却见她乐不思蜀,那大概是郁闷有所缓解吧。

  “这酒如何?”无左倚着藤椅,悠悠询问。

  司琅品了口这今日新到的美酒,酒香极为浓厚,于是便连连啧声:“不错!”

  “自是不错。”无左笑,“此酒名唤千远,乃是取弥垠山果泉泉水酿制而成,耗时百年,昨日方出,今日我便拿来与你品尝了。”

  “那好,便看在你如此仗义的份上,今日这酒,你七我三,我就不与你争了。”

  “无需争夺。”无左道,“你若想喝,今夜入魔宫,那里此酒甚多。”

  司琅闻言,品酒的动作一顿,恍然想起,弥垠山的开山贺宴还未结束,这果泉酿制百年的千远一出,自是要在魔宫贺宴内一展真容。

  不过……这事若是由她自己想起,那便不算什么,但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那便是绝对的不怀好意。

  司琅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魔宫贺宴我不会去的。”

  “我可有说让你去?”无左耸肩,“不过随口一提。”

  司琅冷笑,他能是随口一提才是有鬼,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果不其然,无左浅酌口酒,喟叹一声,就闲闲开口:“哎呀,这还有半月,贺宴便结束了,那时众人去,酒肉散,不知会是何荒凉景象啊。”

  司琅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喝着酒。

  无左轻笑,又与司琅默坐许久,终是放下酒觥,出言询问:“当真不去?”

  司琅白他一眼,冷冷丢下二字:“不去。”

  司琅铁了心不再去魔宫贺宴,无左却念着美酒千远,想去顺带一些回来,司琅恨不得他离得远一些,三两句就直接将他打发走了。

  司琅不畏寒冷,喝过酒后,便直接躺在碧石凉床上小憩。她本没有什么睡意,但酒喝得多了,又沾上床,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片空白,司琅醒来时天仍黑着,看样子她并未睡着多久。

  她缓缓起身,靠坐在凉床床头,没过多久,便听不远处有脚步声来,无左自黑暗中现身,折扇一挥,桌上顿时多了好几坛千远。

  司琅见状挑眉:“哟,真去贺宴上顺酒了?”

  “如此美酒,怎可错过?”

  “确实不可错过。”司琅边点着头边起身,理所当然道,“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千远——我要一半。”

  无左思量片刻:“行吧。”

  司琅盯着无左略显为难的样子,眯眼观望半晌,忽然冷笑:“还藏了多少?”

  “什么?”

  “我说这千远,你还藏了多少没拿出来?”

  无左疑惑:“怎会?已经全在这桌上了。”

  司琅才不相信无左的鬼话。这人爱酒如命,她刚刚狮子大开口要拿走一半,他却只摆出了为难但不介意的表情,显然是自己早就留有后手。

  “别装了,如实交代。”司琅威胁,“再不拿出来,我便将这梵无宫中你的珍藏全数拿走。”

  无左脑门一痛,再装不下去,只得认命将剩余半数千远全部拿出。司琅得意地哼笑:“鉴于你妄图耍计欺瞒,那这些酒,便我七你三好了。”

  无左:“……依我看,还是有商量余地的。”

  司琅拒绝:“并无。”

  无左着实无奈,再如何爱酒,碰上此等“霸王”之人,也只能沦落到眼巴巴的地步。司琅并不跟他客气,看样子似乎真要划个分界线,将归属权弄得明明白白。

  正当无左惋惜千远之际,空中忽然窜上一束极亮的光,映着月光,红中泛白,在这漆黑的夜里尤为异样。

  他不由自主地凝起双眉:“司琅。”

  无左少有这么严肃唤她名字的时候,司琅微微一愣,抬头看他,却见他望着远空某处,便停了动作,也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处亮光越来越盛,如同炽烈的火球在天空炸燃,很快,便有灰蒙的烟雾袅袅而升。

  无左望着那缕浓烟,声音顿沉:“是火光。”

  司琅怔怔看着,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无左辨认着方位:“魔宫以南?”他顿了顿,稍有惊讶,“竟是连塘地界?”

  话音刚落,只听身侧一声轻响,司琅踏出一步,天衣化为黑气,顺着夜风,迅速向南飞去。

  无左望着司琅匆忙消失的身影,又看了眼那道冲天的火光,轻叹一声,垂首望着一桌酒坛,幽幽感慨:“千山之远,也阻隔不住担忧的心啊!”

  那冲天刺目的亮光确实如无左所说,是道火光。司琅赶到之时,火势已经蔓延开了。而这燃火的地点不是别处,恰恰就是连塘王府。

  文竹和武竹站在火势还未波及的凉亭内,一见到司琅,就赶忙上前:“郡主!”

  司琅蹙紧眉头:“怎么回事?哪里起火了?”

  文竹道:“尚还不知起火的源头,只知东面那处的偏殿全被火包围了。”

  东面偏殿……那不是……

  司琅望着前方赤红的火光,问道:“宋珩呢?”

  文竹一滞:“宋将军……好像没有见到……”

  司琅一咬牙,边往前走边冷声道:“你们俩在这里等着!”

  文竹看出司琅意图,想要拉住她:“郡主!危险……”

  但伸出的手不过堪堪碰到司琅衣袖,只一瞬间文竹便见自家郡主化为魔气,钻入了漫天炽热的火焰之中。

  火势很大,且热气灼烧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司琅凝出水障,略微艰难地在火地里穿梭。东面的几处偏殿都被火焰包围,殿门与房檐已有烧焦的痕迹,断裂的房梁和墙垣横七竖八,结合烟雾让司琅快要辨认不清方向。

  好不容易寻到了宋珩居住的那处偏殿,却见殿门外已是半堵,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热无比,阵阵热浪将司琅隔绝在外。

  她自然不会就此作罢。

  凝神施法,司琅唤出水诀企图扑灭殿门外的火焰,但水诀刚刚施出,便在转眼间被火焰吞噬。

  司琅惊诧不已:“邪火?”

  火焰难灭,想要找人,便只能硬着头皮。司琅狠狠咬牙,维持着水障,一掌将殿门外的断梁劈开,踏着烈火便冲了进去。

  虽她速度够快,但毕竟遇上邪火,水障被烧透半边,她的脚底也一阵火辣疼痛。

  司琅忍着痛意将水障修复,不浪费一点时间,迅速环顾四周,但烟雾太浓,殿中也没有亮灯,她找不见人,只能高声喊道:“宋珩!宋珩!”

  无人回应。

  整个东面偏殿全数起火,司琅来的途中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如果宋珩不是在起火前就离开了这里,那么便是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出来。

  如此火势,滚滚浓烟,若真是被困殿中没有出来,那他就很有可能……司琅打断脑中的想法,暗示自己应该停止臆想,但面色却泄露了心境的慌张。她青着一张脸,眼中尽是热浪滚滚的火焰。

  很快,司琅便下定决心有了动作。

  内殿离她此处还差些许距离,要想进去,便还需跨越几处燃火的断梁,司琅不确定自己的水障还能撑得了多久,但她很清楚,此时要她转身离开——那绝无可能。

  司琅凝法加固水障,另一手结起魔气,目光扫视着前方断梁,想要搜寻出一处最易攻破和进入的地方。

  很快她便锁定了目标,掌中魔气澎湃,她眉眼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攻去。

  “连塘郡主。”

  魔气还未出掌,就在半空中被人握住拦下,宋珩长指蕴着暖意,轻轻扣住司琅腕间失衡的跳动。

  她愣住,转头对上宋珩漆黑的双眼。

  他的眸中同样映着火光,赤亮和幽黑一时交错,望着司琅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又好似只有疑惑。他问:“为何闯进这里?”

  司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问:“受伤了吗?”

  宋珩眼神微变,沉默几秒:“并未。”

  他说没有受伤,司琅自然相信。这个人没有在她面前逞强的必要。

  不知是找到了人,还是知道了他没有受伤,司琅绷着的神经松了几分,后知后觉才开始思考眼前境况。

  但宋珩显然比她头脑清醒,道:“我们需尽快离开这里。”

  司琅想起方才失灵的水诀,提醒宋珩:“此乃邪火。”

  宋珩并不意外:“我知道。”

  上古之时,魔界与妖界相战,曾以一术法燃火将妖界万顷土地烧成灰烬,一夜间令其生灵涂炭,千年不生一株草木。

  而此术法所燃之火,以水难灭,以沙难掩,故称邪火。

  妖魔两界此一战,他界皆有所闻,宋珩看过古书,晓得邪火为何,也自有方法逃离这被邪火包围的偏殿。

  7

  幽亮火光猖獗蔓延,火势越来越大,断裂掉下的房梁在殿中砸出许多碎屑,混着浓烟令人视物不清。

  司琅能感觉周身的热浪逐渐逼近,速度很快,将要波及二人所站之地。她眯着眼睛缓解酸涩,偏头打量正在施法的宋珩。

  她问:“你要如何出去?”

  当初妖界那一夜大火,她虽未曾亲见,也历时悠久,却有听闻,乃是当时妖王,费自身修为凝结万里冰霜,才将那场邪火堪堪止住。

  如今宋珩,莫不是也要效仿此招?

  但宋珩却出乎司琅所料,只轻轻吐出三字:“穿空术。”

  司琅顿了一秒,略有惊讶地反问:“穿空术?”

  “不错。”

  听他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司琅不免目露打量。

  穿空术她曾听过,此术乃上古时期的神术,可撕开罅隙裂缝,令人破空穿行,依能力和目的选择地点。本只由神界之人使用,但后来流传他界,便也有人修习,只是能学会之人寥寥无几,上古至今,几乎已成绝禁的术法。

  她没有想到,宋珩竟能施展这失传已久的神术。

  熊熊烈焰,火光刺目。宋珩眉目沉静,不紧不慢,以指相触空中,骤然施力,从掌心中将穿行的裂缝撕开。

  司琅望着眼前凭空出现的深黑旋涡,一时间眼中尽被火焰浸染。

  她忽然觉得那旋涡中间似有疾风和巨大的引力,拉着她的记忆不断往回倒退。

  她想起离开瞢暗之境的那一日,她也是这样和宋珩站在漆黑幽深的出口前。

  她不知道那时,宋珩踏入出口之前,是否早已想到之后便是彻底地分道扬镳。

  或许他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对她说“今后凡事小心”,也不会在当时,对她的话中之意毫无回应。

  但司琅并未追问,而是敛眸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收起。宋珩正把控着穿空术的施行,她不能耽误时间,在他的示意下向前一跨,转瞬间周身温度骤然降低。

  宋珩紧跟着司琅从缝隙中跃出,穿空术的出口就在凉亭,两人刚刚落地,就见无左执扇负手,立在柱旁:“出来了?”

  司琅没想到他也跟着来了,点了点头,转头望向东面火势猛烈的偏殿:“那是邪火。”

  无左一顿:“你确定?”

  “当然。”司琅沉眉,“否则岂会任它毁我王府?”

  “若真如此,这事倒有些意思了。”火星子在蓬勃蔓延的光焰中跳跃,无左勾唇,侧首询问站在后方的宋珩,“宋将军,不知你可愿助我先将这火势停住?”

  宋珩没有推拒:“好。”

  当年妖魔两界一战,虽魔界以邪火一术制伏妖界,但由于此术杀戮过重,残害生灵居地,不久后便被列为禁术,不允许魔族之人修习。上古至今,千万年过,没有想到,邪火再现,竟然是在连塘王府。

  司琅望着眼前烈火,殿外小路节节成霜,猖獗的火焰已被冰晶包裹,热浪倏地沉静下来。

  无左收合折扇,笑讽道:“上古时令妖界闻之色变的邪火,如今威力却不及当初分毫。当真拙劣!”

  只是再如何“拙劣”,王府起火,都免不了惊动魔宫。火势刚止,就见魔兵踏云而来,随他一起的,自然还有魔帝的口谕。

  已经深夜,魔宫之外除却几位当值魔兵,并无人在,显然将司琅召来魔宫,只是魔帝一人决定,并无其他魔君的意见。

  司御立在蛇纹金椅前,面容严肃,本背对魔宫殿门,听见脚步声后,才缓缓回身。

  他所传口谕,是将连塘王府内所有人皆带至魔宫,其中不言而喻,自然包括宋珩,不过事情总有意外之喜——司御看着随行前来的无左,稍稍扬起眉头。

  “无左魔君?”

  无左无奈回应:“魔帝。”

  “此时夜深,你为何会在连塘王府?”

  无左也想问自己究竟为何要蹚这浑水,内心哀怨不止,但面上仍旧镇定:“我本在院中饮酒,但见连塘地界出现火光,担心郡主,便到她府上瞧看。”

  “原来如此。”司御淡声回应,并不追问其中真假,因为眼前紧要,乃是关于连塘王府失火一事。

  一行五人,司御侧首淡淡扫过,最后望向那黑发银冠长身玉立的男子。

  “宋将军。”司御开口,“可有受伤?”

  宋珩应声:“并无。多谢魔帝关心。”

  “没有便好。”司御道,“你若在我魔界受伤,恐怕本君也不好与天帝交代。”

  宋珩淡笑:“魔帝多虑了。”

  不亲不疏,只两句简短对话。司御虽不了解宋珩身手,却晓得“十座统帅”意味着什么,他不觉得宋珩会因此受伤,问这几句,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连塘王府无故失火,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扑灭,在遣魔兵前去时,司御已从穿云镜中见到王府内的层层冰霜。火源是何,他不难猜出,但正因猜出,才不由得责问:“司琅,为何你府中会出现邪火?”

  司琅先前虽闯祸良多,无所畏惧,但这回涉及禁术,她知道孰轻孰重,不打马虎,正色解释:“还未查出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邪火之术,必是他人在连塘王府所施。”

  “他人所施?”司御沉目,“好。若是如此,那么在这所谓‘他人’入你王府之前,你在何处?为何不阻拦?”

  司琅一噎,话到嘴边才发觉无法解释。

  司御本就是特意将宋珩安排住进她的王府,让她好生招待将功补过,可她非但没有如他所愿,还让他被大花打伤,又有半月时间晾他一人。如今倒好,更是出了邪火一事,直接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

  而她在出事之前,约莫是在……享美酒、睡大觉吧?

  司琅虽不惧司御,但若真这么交代,估计免不了一通教训,说不定还要连累无左,故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装作没听见般若无其事。

  司御却没打算放过她,冷声追问:“嗯?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说?她能说什么?

  “今夜邪火乃借箭而来,并无人进入王府之内。”场面略显凝重之时,宋珩忽然开口,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支残断的木箭,“这是在起火处发现的断箭。”

  沉默被打破,司琅抿唇抬眼看向宋珩,只见他神色平淡,仿佛真就只在就事论事,并无有意替她解围的意思。

  司御接过宋珩手中的断箭,只一眼就得出结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箭。”

  “不错。”宋珩道,“应是为掩饰身份,故才选用这种极为普通且易折的木箭。”

  箭虽普通,但法术不普通。邪火为魔界禁术,魔族中无人修习,千万年来,只有留存的古书中尚有记载。故能以此术袭击连塘王府的人,必定能够进入魔界的藏书阁,才有机会晓得如何修炼。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深思。

  木箭裹挟邪火,从外入内射进连塘王府,但袭击之人的目的显然并非司琅,而是这几日住在王府偏殿的宋珩。

  此人不仅修习魔界禁术,还利用魔界的术法来偷袭由仙界前来参宴的宋珩,若目的不是为了取宋珩性命,那便只有一个原因——破坏仙魔二界的和平。

  仙界将军前来魔界参加贺宴,却平白无故因魔界禁术而丧命,若此事成真,想必那时,仙魔二界一战势不可免。

  司御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或许从他自穿云镜中看见那片赤焰时就已经心感不妙。出手之人躲在暗处,且还不知是否就是他魔族之人,若真是,那么此人不除,魔界必有大患。

  思及此,司御沉下眉头,眼尾后的魔痕随他动作如虫般起伏蠕动:“司琅,此事出自你连塘王府,本君可以不论你出事前的失职,但你必须负起责任,将这件事调查清楚。若找不出始作俑者,再出意外,那么所有罪责,皆由你一力承担。”

  话虽凝重,但已算无形之中给了机会,言下之意不过就是要她找出这个背后的人。

  司琅岂会听不明白,恰好她也想找出背后是谁在犯事:“是。”

  “魔帝。”宋珩本安静听着,临了忽然出声,“可否让宋珩一并调查?”

  司御挑眉:“哦?宋将军是?”

  “诚然邪火是魔界禁术,我本不应插手。但此人今夜之举显然是欲夺我性命,如此,我自想将他亲自揪出。”

  司御思量片刻,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道:“那好。司琅,此事便让宋将军与你一同调查。”

  司琅沉默了一瞬,余光中瞥见宋珩投来的视线,她抬眼与他对视,却在他清和的眸中窥不见半分意图,两人平静且沉默地对望着。

  司琅抿了抿唇,片刻后,终是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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