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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病难医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1
昏暗天色,飞沙轻扬,黄沙漫地,一望无际。
巨大岩石旁,除却苍白脸色外,一身乌黑的长发女子正侧身躺着,背部的伤口和略微有些瑟缩的身子都藏在宽大温暖的银甲内,闭目沉沉睡着。
离她不远的白衣男子倚石而站,轮廓分明,眉目清隽,闭着双眼,正在施法探知。
邵云锡弯身拿着石块在荒漠地上描摹,差了一角的地图很快在他手中成形。他看了一会儿以沙汇成的粗略图盘,慢慢站立而起,最后把目光投在前方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上。
他不满地在心里冷哼一声,丢开石块:“将军,我们难道要一直带着这个女人吗?”
宋珩的手掌覆在空气中,隔着无形的屏障静默探知,闻言并未睁眼,只反问:“图盘画完了吗?”
邵云锡瞥了下脚底的密密沙土,又不满地看了眼司琅那方,最后还是回答:“好了。”
宋珩收了探知法术,迈步朝邵云锡那里而去。邵云锡见状,让开几步,将脚下成形的地图完全展示在宋珩面前。
这图盘勾画的是瞢暗之境内的境况:多是沙土,偶有巨石,排列并无规律,但施加过阵法,会自行移动。
“这些岩石上的阵法估计和这里昼夜的变化有关。”邵云锡点着图盘上各处堆叠起来的小石子,用它们来表示瞢暗之境内的巨大岩石。
宋珩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图盘,而后抬头望向已恢复白日昏暗光线的天色。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
初时境地翻转坠入黑夜,宋珩知道是来到了瞢暗之境的另一面。他观察到了岩石上存在着阵法,但未将这阵法和昼夜的反复联系在一起。直至一个时辰前,他制伏了失控的妖兽,未有多久巨大的罅隙就再次出现,地域的塌陷重新袭来,他们复又回到了昏暗的白昼一面。
而伴随着境地翻转后出现的,应该同在黑夜时一样,是岩石位置的变化。
“这些岩石的位置变动,应该就与阵眼有关。”宋珩看着较为粗略的图盘,“下一次若再遇境地翻转,便又要重入黑夜,那样会耽误太多时间。我们需在这回岩石位置变化之时,根据其中玄机找出阵眼,破除阵法。”
邵云锡点点头,问:“将军已有想法?”
宋珩答:“这里荒漠虽大,但终有尽头。方才我已施了探知术,你我南北相分,借探知网观察岩石的变化情况。”
邵云锡应下:“好!”
他年纪尚轻,接了任务后应声眉眼飞扬,抬手一挥,原本画在土石地上的简略图盘被复制镌刻,瞬间收成一幅真正画卷落在手中。他将画卷在指间一绕,顷刻间消失无踪。
收完画后,邵云锡再次看向那边仍旧没有丝毫动静的司琅,动了动唇,想忍,但还是心气难平:“将军,那个女人怎么办?若一直带着她,肯定会拖累我们。”
宋珩这次眼神微动,侧头看了司琅一眼。
她肩背受伤,因为失血而有些畏冷,弓身缩在宽厚的银甲里头,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
“莫要那样说她。”宋珩转回漆黑的双目,轻轻摇头,“她并没有拖累我们。”他顿了顿,“反而是我们害她受伤。”
邵云锡噎了一句,自知刚才妖兽一事是他中途出现才导致意外发生,有些理亏,但还是鼓着腮帮子嘟囔:“就算没有拖累我们,但她毕竟是魔界的人,怎么能跟着我们?更何况魔族人体质特殊,即使受了伤也不会有事,很快就会痊愈,根本不需要我们照顾。”
宋珩神色沉了些许,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严肃:“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云锡,她受伤一事,你和我都有责任,我不会责怪你,但刚才你说的话,我不赞同,也认为实属不该。”
宋珩向来脾性温和,少有厉色训人的时候,邵云锡自成年后便入了军营跟随他,从未见他对谁有过愠色,没有想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将军沉了脸色,竟然是因为自己。
邵云锡顿时涨红了脸,抱拳退了两步,将头重重地垂下:“是云锡说错了话!请将军责罚!”
宋珩一愣,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几乎快要折弯腰的姿势,无奈叹息,失笑道:“这是做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不赞同你方才的话。”
邵云锡没有动:“将军若不赞同,那就是云锡说错了。请将军责罚!”
宋珩更是无奈,上前扶起他的肩膀:“我不赞同,不代表你的对错。何况,即便是说错了话,也还有改正的机会。我怎会因为这个就责罚你?”
邵云锡放下紧紧抱着的拳头,依旧红着脸:“将军……”
“你家将军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不如你来与我认个错?”
司琅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披着银甲,靠着岩石,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不至于无力说话,眼尾稍稍挑着,玩味一般看着邵云锡。
后者怔忡半秒,随后反应过来刚刚的话已经全数被司琅听去,还遭她故意调侃,脸色瞬间涨得更红,说不上是怒是羞:“你!谁要与你认错!你个无耻魔头!”
这回她不只是“魔头”了,还晋升一阶,成了更厉害的“无耻魔头”。
司琅越发觉得这仙界小子逗着有趣,弯着眼睛轻笑出声,只是笑时难免牵动肩膀,背后还未愈合的伤口随之扯动,疼得让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司琅出声时宋珩已经向她走来,此时在她身侧蹲下,见她扯到了后肩的伤口,提醒道:“小心点,伤口有些严重。”
被妖兽蕴着妖力的长尾狠狠抽下,便是没去半条命,也要损失不少元气。司琅不看伤口,单凭感觉也知道自己后肩惨不忍睹,估计伤口深得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事实恰好也正是这样。
“你的肩骨被打错位,我方才替你重新接好了,行动不会太过不便。只是待你伤口愈合之前,不宜动作太大,法术也是少用为好。”宋珩蹲着身子,与司琅不过几拳距离。
司琅眼中未有半点受伤的颓丧,眸光清澈,静静与他对视,久未说话,但眼中分明闪过几缕不太一样的情绪。
良久,她扬唇笑了笑:“那小子不是叫你将军?怎么我看着,你倒更像是个医官?仙界药王与你是什么关系?”
宋珩漆黑的双眼一动,澄澈眼眸中立即溢出浓浓笑意,知她故意调侃,便也顺着:“医术方面我确实天赋异禀,药王邀了我许多次。但奈何他的府苑不及军营宽敞热闹,也无人来唤‘将军’以满足我那点小小的虚荣心,所以,只好婉拒他的心意了。”
司琅银甲披身,鼻息间都是他清朗温暖的气息。
先前在黑夜之中,尽管和宋珩交谈,却没怎么看清他的样子。如今天色虽然昏暗,但相比之前却敞亮许多,再见他眼中未行掩藏的笑意,不知为何心情竟也不错,就连后肩的伤口都满不在乎,扬着的嘴角一直不曾落下。
“原来如此,宋将军竟如此全知全能,倒还真是厉害。”司琅故意重重咬了咬“将军”二字。
宋珩笑意不止。
一旁的邵云锡闻言轻哼一声,颇为自豪地与她炫耀:“我们将军当然厉害,否则怎么坐得上十座统帅的位置?”
十座统帅?
司琅初听微怔,而后迅速眯起眼睛,敛了调笑,转而目光打量地停留在宋珩脸上。
她虽对书籍知识了解甚少,可再如何无知,也不至于没听过“十座统帅”这个称号。
这是仙界最高仙阶的武将名称,十数万年才出一人,统领整个仙界所有的将士。三百年前司琅曾在魔界听说过,妖王本欲率其部下攻打仙界,以此统治人界,但抵不过那位十座统帅的守卫和反攻,不过三月便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带着仅存的几位部下逃回了妖界。
若按照时间来算,上一次十座统帅的更替只才过去五千年,那么三百年前打败妖王的——
不就是她面前的这个人吗?
司琅顿时了然,心中许多问题迎刃而解。
难怪他那么了解阵法和魔界武器,难怪他可使得一把斩灵戟接下她的天雷羽箭,也难怪他从高处坠落毫发无伤,制伏失控妖兽易如反掌,原来,原来……
他竟然就是仙界的十座统帅。
司琅打量和了然的眼神落入宋珩眼里,他淡笑了笑,知道她心中所想,仍旧蹲着望她:“郡主现在可知我在仙界的仙阶是何了?”
司琅回望着他,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够看清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
她束着黑发,面色苍白,披着他的银甲,将伤口和寒冷统统掩藏,身体的炙热和温暖,仿佛都笼上了他的气息与笑容。
司琅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移开目光,盯着前方荒漠,转开话题:“刚才你们不是说要找这里岩石变化的玄机?正好,本郡主也需离开这里,这个阵眼,便与你们一块儿来找。”
2
说是一块儿找,但实际方才宋珩和邵云锡已经将南北相分,一人一个方向好提高效率。司琅自然不可能跟着邵云锡,邵云锡也对她万般嫌弃,毫无力度地对她放了两句狠话,而后就往北面御剑离去了。
司琅对跟着宋珩并无意见,两人隔着段距离并肩向南面走,这处岩石颇多,探知网的结构也比较复杂,两个人共同行动,倒是更加方便了一点。
司琅毕竟有伤在身,不宜动用法术,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后,宋珩率先停下。他以手触摸空气中透明的探知网,如水波般清澈的涟漪在他掌心中微微荡开。
“你留在这里,用探知网观察岩石的动静,我去上方俯瞰岩石变化的位置。”
司琅掠过他身侧,看着探知网上亮起的众多光点,应道:“好。”
探知网以宋珩的法力为支撑,覆盖整个瞢暗之境,亮起的光点便是这境内所有的岩石。一旦阵法起了作用,岩石的位置发生变化,探知网的光点也会随之移动,故只要观察这些小点的变动,就能从其中找到有关阵眼的线索。
宋珩离了平地,借由岩石的力量飞身上空,出了探知网的高度范围,司琅仰头见他的身影慢慢消失,站在原地静默一会儿,抬手覆上了探知网。代表岩石的光点慢慢从她手心中蔓延,在透明的探知网上犹如忽然亮起的繁星,一颗接连一颗地被她点亮。
这种感觉对司琅来说很奇异。
她其实已有许多年没有看过魔界的星空,甚至快要忘记夜里的月亮是何模样,自从记忆中温柔的抚摸和爱怜离她而去后,她便失去了对所有美好事物的兴趣。
她不曾再在月光下静立驻足,不曾再躺在房檐上凝视星空,她的生活变得杂乱、繁忙,可无论她再怎么寻欢作乐,都始终无法填补内心最深处的空虚。
那空虚侵入骨髓,深埋心间,从未显露,却也摆脱不了。本以为会就这样一直下去,可未料到,不过淡淡一缕清幽气息、寥寥几句辩驳话语,就将她筑起的壁垒轻易打碎,令她无法自控地心悸不止。
手心下的探知网仿佛还残留着淡淡温度,肩后披着的银甲厚实宽大,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宋珩望过来时漆黑澄澈的目光仍留在司琅脑中挥之不去,她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他的声音。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有多久了?
无人关心她是否会痛,饶是生死,在最亲的人眼中也无关紧要。
静默片刻,司琅忽然轻笑出声。
这声中并无自嘲,也无讽刺,只有纯粹笑意。因为此时她想起的,无关黑暗孤寂,只独独是那一抹白色身影。
瞢暗之境内的黄沙飞扬不断,将本就昏暗的天色衬得浊气更重,司琅微眯着眼,倚着巨石,紧紧盯着面前的探知网。
从宋珩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可这些岩石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她并不怀疑是宋珩的判断出了问题,因为先前她自己也发现过,岩石上的确存在着法阵,只是她的耐心向来不好,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已经快要将她的耐力磨尽了。若不是肩背后火辣辣的感觉提醒着她还有伤在身,她早就离开这里,同宋珩一样施法上空了,怎么会浪费时间在这儿干等?
司琅抱着手臂,正不耐烦地垂着半边眉头,忽觉背后岩石一动,轻轻擦过她的长发,虽只是撩起发尾的轻微触觉,但那对司琅来说已是足够大的提醒。
探知网泛起光亮,司琅立时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明亮光点迅速铺满整个横面,如瞢暗之境内的岩石,细微却凌乱地移动着。
司琅目不转睛地盯着整张探知网,光点很多,移动的位置杂乱无章,犹如一张被铺开了的水墨画,里头所有的风景人物都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变化。
光点的移动时间只有一瞬,司琅蹙眉观察,脑中将它们变换的位置和路径迅速过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中存在什么规律。
一切都是凌乱无序的,只除了……
司琅余光瞥见一处光点忽闪忽暗,可明灭之间却不见它在位置上有任何变化,她当下心中便有猜测,立即将视线偏移过去,努力寻找方才的那一点异样。
但是这一瞬变化的时间太短,短到让司琅没有寻找的机会,她才堪堪看了过去,探知网上的光点就不再有任何动静,如同完全不曾变动过一般。
司琅紧蹙眉头,不放弃地将手再次覆了上去,那些光点在她手心泛成涟漪,她一点点摸索过去,企图以回忆的方式将刚才那点异样记起。
而就在她临近回忆起的时候,探知网忽现阵阵波动。司琅抬起头,隔着一道透明的网墙,宋珩正长身玉立地出现眼前。
她没有动,只将手指停留在探知网的某一光点上。
宋珩看见司琅的动作,垂眸看她:“找到了?”
司琅对上他的眼睛,没答,但动了动手指,涟漪围着那个光点向四周缓缓散开。
宋珩勾唇笑了笑,了然:“走吧。”
在短暂一秒杂乱无章的移动中,司琅与宋珩都找到了那唯一的特殊点——一块不曾变换过位置的岩石。
而这个特殊点,应该就是破解阵法的关键。
二人循着记忆和探知网上光点的位置,慢慢向南行走,有了目标,找到想要的东西就显得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们就在一群密集程度较高的巨石中发现了那块特殊的岩石。
司琅与宋珩同时停下脚步,谁都没有鲁莽靠近。这瞢暗之境内幻术遍布,若那块岩石真是阵眼,恐怕它的周围应是险象环生。
不过他们没有等待太久,很快眼前不远就有幻境开合,邵云锡从其中跳了出来,负着长剑利落地单手撑地。
邵云锡拍去手中的沙土:“将军,我已解除此处幻术了。”
宋珩朝他点了点头,对司琅道:“走吧,可以过去了。”
司琅跟在宋珩身侧,打量的目光从前头邵云锡的背影扫过。
“云锡虽属军营,但擅长的并非法力体术,而是对地域的记忆和甄别幻境。”宋珩看出司琅的疑惑,“简单点说,就是幻术对他不起作用。”
司琅了然:“所以你才带着那小子来这里?”
招式混乱、性格急躁,若没点其他过人之处,就跟着这位仙界的十座统帅来到这里,属实有点说不过去。
司琅现在明白,为何宋珩先前说“他自行入的幻境,不需要我来救他”,原来那毛头小子,竟在幻术上天赋异禀。
而既已提到这点,司琅就无法再对他们来这里的目的装傻。之前她不感兴趣,后来其实稍有察觉,只是事不关己,也懒得多问,可现在却听宋珩对邵云锡不惧幻术一事直言不讳,再想假装毫不知情,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你们要进妖界王族的地盘?”
仙界的十座统帅亲自带人来此,闯入这里的幻境,破解这里的阵法,所行之事的背后意图,其实再明显不过。
宋珩并未否认,但也没有直接承认。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丢下二字:“或许。”
司琅不爽地皱起眉头。
邵云锡率先触摸那块特殊的岩石,淡淡光芒在他掌心一闪而过,他绕着岩石走了半圈,细细观察,随后探头看向后面跟来的宋珩:“将军,阵眼就在此。”
宋珩沉默了片刻,向邵云锡授意:“劈碎它。”
邵云锡领命:“是!”
话音落地,他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锋一转,挟着猛力就朝岩石狠狠劈去。
只是这块岩石没有之前的听话,也尤其不给面子,任邵云锡如何使力,挥剑斩了数次,它都始终毫无损伤。
司琅见他的脸越来越红,故意出口调侃:“别白费力气了,没见你自己不行吗?”
邵云锡气愤不已,脸色红得有些奇怪:“你这魔头!瞎说什么!”
司琅无辜:“本郡主哪句瞎说?”
邵云锡瞪了司琅一眼,眸中幽怨深重。他握着长剑抬手,欲再次劈向岩石,但行至一半就被拦住。
“云锡。”宋珩唤他,“你先让开,我来试试。”
邵云锡抿了抿唇,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听话地退开了。
宋珩手指微蜷,径直现出斩灵戟。他先前只当这岩石是以周遭幻境做掩护,却没料想,原来它本身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但若真是要硬碰硬,那么让他用斩灵戟来试一试,倒也无妨。
宋珩执起斩灵戟,月牙形的锋刃在空气中划过无形的痕迹,凌厉的戟风顺势而过,扬起司琅高束着的长发。
“退开些。”宋珩微微偏头,对司琅出声。
司琅看了他一眼,依言往后。
巨大的岩石坚硬无比,再不是一掌就能化为齑粉的“装饰物”,斩灵戟的锋刃泛着森冷银光,在宋珩手下如破势之竹骤然而出!
司琅站在远处,听见一声沉闷钝响,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刺眼光芒,逼迫她不得不抬起手臂。风寒凉地打着她的额际和面颊,司琅半眯起眼,从缝隙中观察探看。
眼前的一切来得突然,也同样消失得突然。刺眼白光之后,巨大岩石应声而碎,砸进土石地中,黄沙瞬间纷扬。而后不过眨眼,凌风停息,昏暗消弭,原本沉郁的天色霎时豁然开朗。
撕裂开的地面凹陷蔓延,岩石原本的位置突现一汪清泉,落入宽大罅隙之中。天光明亮,黄土停歇,水波清澈绵延,潺潺向远处流去。
3
没想到原是荒漠的瞢暗之境,真实模样竟是日光明晰、泉水“叮咚”。司琅盯着那流淌不见尽头的溪流,看见远处上空正缓慢地蜷缩扭曲,不多时就缠绕成一个漆黑幽深的旋涡。
“将军,是出口!”邵云锡率先出声。
那处的旋涡逐渐成形,携着巨大的引力和劲风,三人站在溪流的源头,远远望着那处寻找多时的出口。
邵云锡兴奋不已:“将军,我们成功了!”
宋珩将斩灵戟收起,应道:“嗯。”
瞢暗之境的阵法已经被破,如来时一般的旋涡入口再次出现,穿过那里,便可以离开此境,是打道回府,还是进入妖界王族,只凭个人选择。
破除这里的阵法留存后路是司琅当初预先做的决定,如今阵法已破,她没了后顾之忧。只是她没有忘记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冰晶藤棘没有找到,她暂时还不能离开。
而身边这二人……
司琅也同样没有忘记,他们来这里的意图是什么。
“宋珩。”司琅将背后披了许久的银甲拿下,握在手中唤了前方那人一声。
宋珩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闻声转了过来,一双黑目对上她的视线。
司琅挑眉一笑,将银甲递给他:“多谢。”
宋珩凝视她片刻,伸手接过银甲,脚步没动。
他们这无声的交流落在邵云锡眼中,让他颇为不爽,他臭着脸看向司琅,冷哼:“魔头,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司琅耸动了下自己的肩膀,瞥向邵云锡轻慢一笑。
邵云锡自认一身正气,向来最看不惯司琅这种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既然好了,就别再跟着我们!”
司琅冷眼看他,嘲笑道:“本郡主何时说过要跟着你们?小子,别太自以为是。本郡主就是受了伤,你也还是个手下败将。”
“你!”
邵云锡在嘴皮上向来毫无功力,再碰上司琅这么个能挑事的,自然只能落下风。他气得不行,只想赶紧远离这个女人:“将军,我们快走吧!别再与这个魔头浪费时间了。”
司琅凉凉地瞅着邵云锡,咍笑一声,转头却对上宋珩沉吟的目光。
她怔了一瞬,眼底蓦地划过一丝不自然,嘴角勾起的那点弧度慢慢放了下去,撇着嘴。
宋珩问:“要留在这里?”
司琅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嗯。”
宋珩垂眸看了眼她肩背:“伤真的好了?”
“当然。”司琅道,“我骗你做什么?”
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不算上露出骨头的部分。至于其他的撕裂伤,倒是正在愈合,细细密密的酥麻感让她着实心痒难耐。
邵云锡站在一旁,略带打量地扫视司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然后突然一下松开,目露惊诧。
“魔头!”邵云锡有些不敢置信,同时带着戒备,“你不会是看上我们将军了吧?”
他这一声来得突然,不仅是司琅,连同宋珩都有些愕然。
邵云锡盯着司琅:“为什么你跟我自称‘本郡主’,却对我们将军自称‘我’?”他眯起眼睛,“这可不是魔头你的作风。”
司琅沉默了一瞬,长指微微蜷起,触到掌心,又缓缓松开,面上浮起丝冷笑:“有工夫钻研本郡主的作风,不如回去磨炼磨炼你的术法,小子。”
邵云锡被噎了一句,涨红了脸,不甘示弱地回嘴:“魔头,我劝你别瞎打我们将军的主意,你没有机会的!”
司琅的脸彻底冷下来:“与你无关。”
不是承认,也没有否认,不过短短的四个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邵云锡自是不想自己将军和司琅有什么牵扯,还欲再说,但被宋珩截断。
“云锡,你先离开这里,我随后跟上。”
邵云锡愣了一秒:“将军?”
宋珩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去吧。”
邵云锡惊讶不已,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愤懑。他只当宋珩是因为害司琅受伤而歉疚,才硬要留下等到她安全离开。
虽不满司琅牵制住了宋珩,但邵云锡自知无法违抗命令,只得不情不愿地抬手,咬着牙应道:“是!”
随后他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司琅,转身入了旋涡出口。
邵云锡走后,瞢暗之境内安静了片刻,司琅垂头看着溪流,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宋珩将银甲穿上,轻敛的双眼在她脸侧停留,过了许久,道:“走吧。”
司琅掀起眼帘:“什么?”
“不是要找冰晶藤棘?”
司琅这下愣了,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宋珩淡笑,说:“没人会无故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对妖界王族不感兴趣,那么这里唯一能吸引你的,便只有这株灵花了。”
宋珩轻易就揣测出司琅停留在此的目的,同时也对自己进入瞢暗之境的意图不做遮掩。妖界王族……他们果真要去那里。
其实六界本该不互相侵扰,但又因为种种原因而争斗不断。仙妖二界的战争从上古时候延续至今,不见有半点缓和的意思。三百年前妖王就曾率领众妖进攻仙界,但由于宋珩与仙界众将士的守卫而令其败北,如今宋珩竟只携一人就入妖界王族的底盘,一旦被发现,恐怕……
“怎么了?”宋珩的声音打断了司琅的思绪,她眨眨眼睫,一抬眼就见宋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想要灵花了?”
司琅望着他的黑眸动了动唇,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别开脸,将脚下的石子踢飞,扬着下巴:“谁说不要?”
初入此境的时候,司琅还在疑惑,为何水系灵花会生长在满是荒漠的地方,而今破了阵法,得见溪流,才终于知道原因。
溪流潺潺往下,沟壑间低矮交错,司琅边走边仔细扫视,终于在一处山崖阻断的地方发现了冰晶藤棘的踪迹。
山崖不高,但看上去极为陡峭,满片都是荆棘,找不出一处落脚的地方,藤蔓交缠的中间隐隐有淡蓝的花瓣浮现。
“在那儿。”司琅指指上方,接着抬步朝山崖靠近。
山崖下方是缓缓流淌的溪水,司琅沿着水流向前,边走边思考一会儿如何上去摘取。
泉水“叮咚”,清澈无比,流过司琅余光,慢慢变成了一方池水。池水中有莲花盛开,还有鱼儿跳跃,大片大片的碧绿叶子浮在水面上泛着波光。远处山林之上,有轻轻脚步,有嬉笑玩闹。屋门敞开,是香味弥漫的饭菜和声声温柔的召唤。
“阿琅,阿琅。”
司琅顿时停了脚步。
那声音还在回响,从山林之上,柔柔落入她的耳中。
“阿琅,阿琅。”
司琅倏地攥紧拳头。
眼前的山崖变为了筑着高墙的王府,里头的一花一草都泛滥成她鼻息中熟悉的味道。司琅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耳旁似有呼吸清浅,声声叫她:“阿琅。”
司琅觉得有一团火瞬间从她心底苏醒,燎原之势般燃烧着她的根根脉络,眉间也如点燃了火烛,烧灼着她头痛欲裂。
那一声声召唤还在继续:“阿琅,阿琅……”
司琅皱紧眉头,拿手狠狠捶着脑袋,眼中有浓黑的魔气翻腾而起,仿佛要就此吞噬她的神智。
可就在这一瞬间,司琅的眉间忽然掠过一丝凉意,耳旁浅浅的呼吸还在继续,却换成了另一股清冽柔和的气息,低声柔和:“郡主,郡主。”
司琅循着声音朝那人靠近,漆黑的眼前缓缓浮现光明。
宋珩看着司琅眉心的乌色半月悄然隐去,神色细不可察地沉了沉。他轻声叫她:“郡主?”
光亮重新出现,司琅猛地拽回神智。她有些怔怔地看着宋珩,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宋珩失笑,有些无奈:“你入了幻境。”
“幻境?”
“嗯。”宋珩看了眼司琅背后的山崖,“这里的幻术在重生。”
司琅讶异凝眉。
幻术在重生,就说明支撑幻术的阵法在恢复,可明明他们刚刚才找到离开这里的出口。
“这竟是……能自愈的阵法?”
宋珩的想法显然和司琅一样:“不错。这阵法能自愈,出口也很快会闭合,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司琅也不想再次被困,点了点头,偏头看向后方:“待取下这冰晶藤棘,我们就速速离开此境。”
“稍等。”宋珩在司琅行动前拦下她,“我替你取。”
司琅一顿:“你?”
“不错。”宋珩笑笑,“忘记我刚才说的了?你还有伤在身,少用法术为好。”
司琅凝视他:“我说过我已经好了。”
宋珩回视她,含着笑意:“你好了还是没好,我看得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笃定,又隐约有几分勘破她心思的意味在,司琅稍稍敛眉,嘴角沉下。
宋珩依旧淡笑看她,对她类似不满的表情仿若未见,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便道:“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他便要走,却在抬步前手腕蓦地一沉,温热长指扣住了他。
“宋珩。”司琅声线挑起,清澈眸中闪过一丝打量探问,微眯双眼,“你对谁都是这么贴心关照?”
4
宋珩已穿上银甲,除却自己的气息,他周身缠绕蔓延的,还有独属于魔族阴凉幽重的浊气。但此刻不同于这股浊气,引他心神的,只是一个女子暖热的指尖温度。
他停驻原地,神情不变,稍稍抬眼,对上司琅毫不藏匿锋芒的视线。
她很明确,就是要知道他的答案。
宋珩顿了片刻,随即笑意稍展,眉眼间都染上星星点点的愉悦之色,司琅见过他太多次这样的笑容,好似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没有一刻有过愠色。
“对受了伤的人,难道不应该贴心关照?”
他语气轻和,不过半丝力道就将问题又踢回给司琅。
司琅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面色不悦地沉了下去。她松开扣住宋珩的手,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别开了头。
“是吗?”她轻嗤,“那本郡主便先谢过宋将军了。取灵花一事,还麻烦你来‘乐于助人’了。”
司琅一番话说得好不讽刺,夹枪带棒地和宋珩疏远距离,后者静静听着,也不恼怒,笑容仍在,目光在司琅别开的侧脸上流转,戏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司琅活这两千多年,一向直来直往不拐弯抹角,能动手便动手,与人相争从不让自己落下风,像今次这样被人软绵绵地回击,而自己竟毫无还嘴之力的事,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但偏偏她又不想动手,动了手自己估计也没什么胜算。只能拉着一张脸,不爽地抱臂回身,看见那人已经动作敏捷地上了山崖。
满壁的荆棘对宋珩来说丝毫构不成阻碍,他立在半空,施展法术斩断了缠绕住那朵水蓝的藤蔓,掌风一转,冰晶藤棘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司琅抬眼,再垂眸,宋珩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干净的手心中躺着冰蓝透彻的灵花,柔嫩的花蕊小巧无比。司琅看了看宋珩,又看了看灵花,最后伸手接过,收入了衣袖之中。
瞢暗之境的阵法和幻术都在重生,打开的出口很快就会闭合,灵花已采,二人在这里的最后一件事算是已经完成。
接下来……便是要彻底分道扬镳了。
出口在不远处的上空,短短的几步路,司琅难得凝眉沉默。宋珩跟在她的身侧,面色柔和,嘴角轻勾。片刻后,他开口问她:“摘此灵花,可是要送与何人?”
司琅闻言,动了动唇,反问:“我不能是自己喜欢?”
“可以。”宋珩笑笑,“但我觉得,你并非己用。”
司琅不悦地抿唇:“怎么,你很了解我?”
司琅故意放冷语气,连个眼神都没给宋珩。
宋珩也不气恼,只是对她吃了火药的态度一笑而过。他眸光微侧,扫过她眉间那一片光洁,稍稍一顿,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出口就在眼前,身侧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司琅余光瞥见那身银甲消失,不知他是否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垂下眼睑,嘴角抿得更紧。
“你易入幻境,一部分是因为心有所念,还有另一部分,是因为魔气的抑制。”司琅闻声,蓦地顿住脚步,缓缓回身,宋珩悠悠开口,“冰晶藤棘佩戴于身可吸收天地灵气,调理脉络,于你确实有用。但你若真的需要,不会等到现在才取。况且……”
宋珩顿了顿,往前半步,轻轻笑着:“我看郡主,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
司琅:“你什么意思?”
宋珩没答,径直朝她靠近。
他轻柔的气息携着一片阴影将司琅罩住,她微微抬眼,便能看见宋珩漆黑眼中属于自己的倒影。司琅的心不可抑制地一跳,随即眉心处就落下了他温中带凉的长指。
宋珩轻触着司琅眉间,垂头看着她清澈的双眼:“这虽为魔气所生的印记,但并非不好的东西。”
他长指慢慢划过,带起些微的痒意和心悸,司琅定定地看着宋珩,眼睫毫无所觉地轻颤。
柔和的法力在司琅眉间盘桓,没有戾气,没有痛苦,没有失控,宋珩将手收回,眉间的光洁下,赫然显出的是一枚乌色半月的印记。
“莫要藏着它了。”宋珩笑言,“若总是抑制魔气,再入幻境,我可没法及时帮你。”
眉间印记显现,司琅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她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笑意悠悠的男子,心中有一刻怀疑他究竟是否真的清楚这个印记代表着什么。
可这不过一瞬间的怀疑,很快又被司琅全盘推翻。
她看着他镇定自若的面容,想起他的敏锐和笃定,他似乎从来不曾妄言,就如同他从未对她有过偏见。
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司琅相信他,也相信自己心的判断。
“宋珩。”她扬起下巴,望着他的眼中亮光熠熠,眉头轻挑,“你成亲了吗?”
宋珩一愣,显然对司琅突如其来的问题毫无防备,笑容中染上几分微愕。
司琅压住嘴角翘起的弧度,半眯着眼笑,淡定地等待他的回答。
宋珩虽然惊讶,但司琅的话尚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稍稍怔愣了片刻,就垂头无奈低笑:“这倒是着实……令人措手不及。”
司琅无暇探究他的笑里是何意思,也不想再像刚才一般被他将问题踢回,她问得直截了当,简单明白,不给宋珩一点糊弄的机会。
她看着他,指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宋珩漆黑的眼中闪着点点亮光,静默着与司琅对视。良久,他无奈轻笑,似是终于向司琅妥协,温和地说出二字:“尚未。”
司琅闻言,眼尾倏地挑起,半眯着的眼睛瞬间弯了一半。
打量了宋珩一会儿,司琅转身,将手负在背后,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她示意了下旋涡出口,“你可以走了。”
宋珩见她如此干脆赶人,不免失笑:“这是用完就扔?”
司琅答:“算是吧。”
宋珩摇摇头,故作失意:“是我失策了。”
司琅轻勾嘴角,眼中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深幽的旋涡裹挟劲风,拍打着缓慢流淌的溪水,司琅将石子踢进溪中,漫不经心:“再不出去,你该误事了吧?宋将军。”
宋珩淡淡一笑,也知现在是该走了,但临出瞢暗之境前,还是做了停留。他回头看向司琅,一双黑目深邃明亮:“郡主,今后凡事小心。”
天光之下,司琅看着宋珩一身熠熠银甲,想起在此境初见他时也是这般远望交谈。他笑时柔和中带着点点戏谑,看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不厌不恼。
与他人尽不相同。
乌色半月的印记在司琅眉间隐隐发烫,恰如那人指尖在她面颊划过时的温度,司琅抬手摩挲印记,眼前上空,是宋珩踏入出口的背影。
她知道他要去往哪里,尽管前路分别,但司琅相信,他们终能后会有期。
旋涡在上方慢慢缩小,瞢暗之境的天色也在缓缓变暗,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即一甩高束的长发,径直闪身,跟在宋珩身后,与他一道入了出口。
劲风刮过她的耳旁,如刀刃般冰凉尖利,与来时并无差异。司琅眯眼沉浸,可不料脑中记忆过往,忽然如云烟般流散飞逝。
王府内葱绿盎然的山林、幻境中声声唤她的女子,还有六界内避她远之的众人,这一刻都变为了昏暗中带着清朗气息的银甲、火光里柔声淡笑的面容,和黑暗中护她助她的温柔手掌。
司琅掉落在出口的旋涡之中,却像是掉落在记忆的陷阱里头,抽不得身,难以清醒。
瞢暗之境的幕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占据她思绪的,是静默寥落的人界。
一张张与他相似的脸庞、一个个书写好的天定结局,还有一世世被她截断的姻缘红线……她忆起她未能等到想等的人,也忆起自己勃然大怒后的失落无助。
记忆在司琅脑中猖獗流转,却也提醒着她一切都已过去。陷落的出口不再是通向瞢暗之境外的天地,而是通往那幽水潭中日日夜夜的寂寥。
司琅紧闭双眼,深知自己陷入了回忆的泥潭,可她偏偏沉溺,不想就此醒来。
夜色昏暗,却无火光暖意。司琅蜷着身子,只着天衣,隐在黑暗角落。月光淡淡洒下,照不亮另一弯沉寂半月。
恍惚之间,司琅记起,好似那短暂的相识日子里,她竟连名字都忘了告诉他。那些随着情根一同流逝的前生牵绊,从此往后,便只有她一人知晓了。
5
“郡主?郡主?”
柔声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字句都像是穿过云层从远方飘来。侧躺着的女子轻蹙了蹙眉,蜷着身子仍旧不肯睁眼。
文竹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面色苍白的司琅,伸手拂去她额上渗出的冷汗:“郡主?醒醒……”
紧闭着双眼的司琅眉头紧锁,双手用力攥住腰下滑落的被子,嘴角张合,眼皮颤动,俨然一副深陷梦中不安难耐的模样。
见文竹叫不醒司琅,旁边缩着脑袋的武竹嗫嚅地凑了过来,小声道:“阿姐,怎么办啊?郡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什么!”文竹转头敲了下武竹的脑袋,瞪他一眼,“郡主只是在睡觉而已。”
“可是有谁睡觉会出冷汗的呀?”武竹委屈地抱着脑袋,轻叹一声,“而且阿姐你自己也知道啊,郡主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文竹一噎,本就担忧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一点不用武竹提醒,作为随侍司琅的人,文竹自然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郡主像这样深陷梦境,久唤不醒的次数,用一只手已经无法数清了。
武竹见文竹沉默,幽幽地叹了口气,还要继续:“自打从人界回来后,郡主她……”
“虽是这样,但郡主不会有事。”文竹打断武竹,没让他再多言,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好的念头都从脑中赶走,严肃地看着他,“你若真担心郡主,就赶紧将她叫醒,别瞎想些其他东西。”
“哦。”武竹的话闷在嘴里到底没说,垂着脑袋低低应了一声,绕到床边后又想起一事,悄咪咪地询问,“对了,阿姐,郡主那么大的起床气,我叫醒她,会不会被揍啊?”
文竹瞪了他一眼:“你不叫醒郡主,我先揍你一顿。”
武竹鼓着腮帮子不满地瞅了眼文竹,转身拉了拉司琅的薄被,刚想叫她,却见床上的人清明地睁着双眼,视线落在远处角落,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愣住:“郡主……”
文竹也看见了,连忙上前:“郡主,你醒了?”
司琅的手指被薄被勒出痕迹,此时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清澈的双眸敛着眼尾,遥望失焦,看上去没有半点精神。
文竹不知道司琅何时醒来,又是否听见了她和武竹的对话,一时心里发虚且担忧,只敢轻声询问:“郡主……你可还好?”
司琅没有回答,只静默地躺了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她无神的双眼轻轻眨动,唇瓣微启,嗓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文竹,第几次了?”
文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我这样……”司琅问,“第几次了?”
文竹终于听懂,却如鲠在喉,心里憋得难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司琅也不强求,转了个身靠坐床头,没有束起的黑发披散身后,因为冷汗,导致几根碎发沾湿黏在额际。
司琅静静坐着,文竹没有给她的答案,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说是问文竹,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像方才那样深陷回忆梦境的事,次数不多,却已一次比一次严重了。
司琅不是颓丧的人,不可能任由事态越来越严重而不采取措施。再如何贪恋回忆,她心里也清楚,过去的已经过去,怎么都不可能回来了。
那些纠缠她的恼人的梦境,也是时候……该铲除了。
司琅翻身下床,如瀑的黑发在空气中扫荡而过,抬手一勾一绕,黑发瞬间束好,高高垂落。她眼中重回光亮,神采奕奕,顿时没了方才颓废失落的模样。
“几时了?”司琅边往外走边询问文竹。
文竹见自家郡主又重打起精神,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跟上,回答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回郡主,已经过午时了。”
“我这觉倒是睡得挺久。”司琅半是自嘲。
出了殿外,浓雾拨开,日光明亮洒下,熠熠一片。司琅眯了眯眼,道:“不必准备吃的了。我洗漱一番,一会儿直接去梵无宫找无左魔君。”
文竹与武竹相视一眼,应道:“是。”
梵无宫内。
无左执把折扇,照旧躺在他殿中小院的碧石床上休憩,闻着酒香佳酿,听着莺鸟啼鸣,好不惬意。
他闭着双眼,将神识放于虚空之中,周游辗转,轮回不止。可还未等收回,鼻尖就先嗅到一缕沉郁之味,无左勾勾嘴角,仰面从碧石床上坐了起来。
“今日刮的这是什么风啊?竟将我们连塘郡主吹到这里来了。”无左笑意盈盈,将折扇展开,放在耳侧轻缓扇动。
司琅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在藤椅上坐下,这回没有像往常般夺走无左的美酒,只沉默坐着,良久后道:“问你个问题。”
无左挑眉。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睡得安稳些?”
“睡眠不好?”无左饶有兴趣地在嘴中念着,指尖轻点,倏地笑了一声,语气戏谑,“此前两千多年,未听闻郡主你有何睡眠问题。怎么今次去了几趟人界,就……”
司琅被无左一副什么都能看穿的表情瞧得烦躁,一拍桌子打断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就说有没有解决方法?”
无左点到为止,不想戏弄这个“刺猬”太过火,免得自己被扎伤。笑了一会儿,他悠悠询问:“既然要我帮你解决,那你是否得将情况与我细说一番?”
其实细不细说,无左基本都能猜到导致司琅睡眠不好的原因,无非是困在梦境中被回忆缠身,不然就是根本无法入睡。
好在司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好上一些,能够入睡,但偶尔醒来太过艰难,情况不常发生,但已经渐渐严重。
无左听完司琅三两句话的描述,对她跳过梦境内具体画面和人物的小心思笑而不语,拿着折扇若有所思,而后笑问:“先容我问一句,你这情况,是从人界回来后出现的,还是从……瞢暗之境那时后就有的?”
司琅抿唇:“从人界回来后。”
无左了然点头,心中也对其症结根源如明镜般清晰。
他悠悠叹息,佯装伤心:“你最后一次从人界回来,若我没记错,应是十年前了吧?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来我这梵无宫,这回有了问题,才想着来寻我解决?”
司琅看穿了无左的“假情假意”,对他装出的难过嗤之以鼻:“别演戏了,赶紧有事说事,我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无左“啧”一声:“现在可是你有事要我帮忙。”
“是我有事。”司琅眯眼,“不过——看你废话这么多,不如我换点强硬的手段来试试好了?”
无左扶额投降:“免了免了,消受不起。”
司琅冷哼。
“既是从人界回来后才出现的问题,那要解决,还得寻其根本。”无左笑过之后,稍稍正色,“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的梦境中又出现了什么,这些……不用我来说吧?”
司琅凝眉,面色有些难看。
无左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抿着唇一语不发,不禁心下暗叹,摇了摇头:“丫头,治病先治心。你心尚还未放下,病又怎么治得好呢?”
司琅闻言沉默,许久才别开脸,凉凉道:“我没有什么心病。”
“有还是没有,你自己清楚。”无左玩着折扇,神情悠哉,“反正方法我是给你了,至于接不接受,就看你自己了。”
司琅瞪他一眼,咬牙切齿:“你神神道道了半天,哪有给什么方法?”
无左故作惊讶:“我怎会没给?想睡好觉,就得先治心病,这不就是我的建议吗?”
“好你个建议!”司琅冷笑,“我就不该来问你,浪费时间!”
无左被司琅恶狠狠地斥了一句,也不生气,静静靠着藤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动。
最后见她转身要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住她:“司琅。”
许久未听无左这么正经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司琅一顿,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过身来,对上无左投来的视线。
“有没有想过……再见他一面?”
司琅背脊一僵,嘴角重重沉下。
“你我都清楚,与其说你是被梦境所扰,不如说是你为回忆所困。日日挂念、纠缠,舍不得、放不下,长此以往,最后只怕会生出心魔。”
司琅抿着唇,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去见见他,好歹过了自己心里那关,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司琅闭了闭眼,似是在极力压抑心中那股即将蓬勃而出的戾气,她没有说话,但沉默便等同于承认,她被困住的梦境,确实与那人有关。
只是司琅静了许久,最后却还是摇摇头:“不必见他。”
“是不必见,还是不敢见?”
司琅眉头一跳,斜眼朝无左睨去。
无左耸肩:“罢了,当我没说。”他问,“你既不听我的,那打算怎么处理这睡眠问题?”
司琅抓了抓脑袋:“回去找文竹给我寻几副药来算了。”
“也行,你便先试试好了。”无左不再劝说,转而一脸轻松愉悦,司琅见了不爽,一甩袖干脆离开。
“等等。”无左喊住她,“有一事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何事?”
无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有七日便是魔界弥垠山开山十万年的贺宴,你可还记得吧?”
原来是这件事。
司琅道:“早几百个月前就听文竹不停念叨了,贺礼都准备好了。放心吧,我记性没那么差。”
无左摸摸唇畔,笑容更深:“甚好,那么那日,记得准时参宴。”
6
司琅去了一趟梵无宫,胸闷气短毫无所获地回来,一进殿内就将门甩得震天响。文竹与武竹不明情况,站在外头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
过了不久,殿内就传来司琅的喊声:“文竹!去给我抓几副安神好眠的草药熬一熬,今晚我就要喝!”
文竹赶忙应声:“是!”
猜到应是今早被困梦境的事让自家郡主有了危机感,想寻药材根治病症。文竹不敢怠慢,立马去了连塘最好的药坊,将所有安神助眠的上好草药都买了回来。
熬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从中午等到傍晚,再从傍晚等到夜深,司琅找去药房的时候,文竹坐在一旁都快要睡着了。
不过文竹睡眠很浅,几乎是司琅一进来,她就迅速转醒了,边揉着眼睛站起来,边说:“郡主可是困了?这药马上就熬好了。”
“不困。”司琅道,“就是过来看看。”
文竹点点头,没再说话,捏起湿布准备去看药,半途却被司琅拦下。
她拿过文竹手里的布,扬起下巴示意了下门外:“回去睡吧,药我自己看着。”
文竹一愣:“郡主……”
司琅沉着声音,挑眉打断:“嗯?”
文竹立马噤声,一个字都不敢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犹疑片刻,还是听从命令回自己屋里去了。
司琅沉默坐下,将湿布捏在手中。她没有去揭盖,只盯着药罐下微弱的火光,明丽的焰色在她眼中跳跃,一下接着一下,连同司琅的心都一同烧灼地沉闷下去。
夜里安静无声,梦境中的画面再次涌来,从喧嚣到沉寂,从白昼到黑夜,所有情绪更迭、光景变化,最后统统褪去,化为了此时眼前的虚无。
她的身边没有人,她的心里也空空落落。
起身,抬手,歇火,揭盖。
司琅将汤药倒入碗中,却对喝下它后是否能到来安宁不抱希望。
或许无左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得了心病。她可以在他面前否认,但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这心病除那一人,这世上无人可医,也无药可治。
只是她偏偏执着,不惧鬼邪。再渺茫的希望,她都一定要找到。
定神仰首,司琅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
魔界自上古时期,共有两条福脉绵延留存。一是魔宫以西的西福脉,二是魔宫以东的东福脉,这两条福脉虽奔延不同方位,却共有一个源头,便是自上古时就存在,于十万年前由魔帝司御亲自率领开启的弥垠山。
开弥垠山峰,乃当时魔帝连同众位魔君一道商议后的结果。要实施开山计划并不容易,前前后后花费了有百年时间,但开山成功后,福脉内所带来的蓬勃魔气和清澈水源,却也真实地为魔界带来了一番新机。
故此次弥垠山开山贺宴,可以算是为魔界子民一同还愿,感谢福脉馈赠,预许魔族昌盛。
天还未亮,连塘地界头顶的浓雾就被拨开,微弱的光穿过云层,洒进早已忙碌起来的连塘王府。
“哎呀,老夫可是许久未起这么早了。”
蚩休倚坐在池边凉亭内的石椅上,抚着长长的白胡须,嘘声感慨。
“老了,确实起不得这么早。”司琅站在他身侧,看着池中盛放的莲花,漫不经心,“你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了,别太勉强。”
“你这丫头!”蚩休瞪了眼司琅,“嘴里就说不出几句好话。”
“知道我说不出好话还和我聊天。”司琅呛他,“你不是自己找罪受?”
蚩休被司琅气得吹胡子瞪眼,愣是半句话都没法回击,最后冷哼一声,干脆也不再和她说话。
司琅自小便爱气这老头,觉得逗他生气是件趣事,反正他视珍宝如命,就算惹急了,她也有办法哄回来。这连塘地界拨雾的任务,还得靠他来做呢。
她轻笑着倚靠雕栏,将掌中的鱼食丢进池里,鱼儿纷纷跃起探出水面,没两下就将鱼食统统吞进肚中。
“哎,老头。”司琅看着池中的鱼,问道,“你有多久没出过这王府了?”
蚩休没有回答,司琅等了片刻,转过头去看他,不见他有生气的样子,便催道:“嗯?多久啊?”
蚩休抚抚花白的长须,似在思索,又似回忆,良久回答:“约莫……好几千年了吧……”
“好几千年……那可真是够久。”
“是啊,是够久的了。”
司琅瞥着他花白的鬓角:“一个人怎么能自己待这么久?你也不想着找个伴?”
蚩休闻言笑了两声,白眉颤动:“老夫这把年纪,能去哪里寻伴?”
“那以前呢?”司琅不禁好奇,“也不见你有个一儿半女的,你莫不是打着光棍直到现在?”
蚩休双眼轻眯,望着远方的目光逐渐转淡。
司琅微愣,迟疑询问:“我说中了?”
蚩休淡笑。
司琅这千年来与蚩休共住连塘王府,虽见蚩休经年孤身一人,却从未有心过问。而今不过随口一提,才恍然发觉……这老头似乎还真有不少秘密。
“怎么回事?”司琅背过身来抵着雕栏,“莫不是跟了我父王,他不许你寻姑娘?”
蚩休顿时笑开,眉须俱颤:“小丫头,你父王和老夫可差了一辈,便是老夫如今随他住在这里,也不代表他能够限制老夫。”
“那是何原因?”
蚩休依旧没答,笑意盈盈地转过脸来打量司琅:“往日不见你多问多说,怎么今次倒对这事来了兴趣?”他弯着眼,“可是丫头你春心萌动了?”
司琅一怔,顿时无话,探究的兴趣霎时消失。
“罢了,我才懒得知道。”司琅别过脸去。
蚩休敛着笑意,没再调侃,转眼望向一池清水。
此次贺宴设在弥垠山与魔宫相夹地界,名唤臾川。这处山水环绕,恢胎旷荡,四季分明,可见花开遍野,也可观飞雪漫天。
贺宴辰时开始,魔族众人早已到场,普通的魔界子民,不限人数,皆可参宴。以至于人流络绎不绝,场面盛况空前,司琅腾云在上方俯瞰,犹似见着千万蚁虫浩浩荡荡。
“好壮观啊!”武竹站在云上,遥遥便望见臾川那儿一片金碧辉煌,歌舞升平,表情激动不已,“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这么大的宴会!”
“这回不是参加了?”司琅抱臂,“收敛着点,别丢人。”
“哦。”武竹被司琅教训一句,顿时蔫蔫地垂下头,不再说话。
司琅瞥了瞥噘着小嘴的武竹,手指点着小臂,扬着下巴:“表现好的话……以后还带你来。”
“真的!”武竹闻言,顿时兴致又起,双眼放光,“郡主,以后我还能参加这么大的宴会吗?”
“当然。”司琅挑眉,“只要你别惹是生非,多锻炼身体,留着命在,还怕参加不了宴会?”
武竹没出声,只是这话听起来怎么有那么一点令他不太舒服?
十万年一次的开山贺宴,饶是平日里再忙的司燚魔君都得赶回参加。今早在王府,司琅同他见了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他说了两句,之后两人就再没有什么交流。
司燚离府较早,同蚩休刚到卯时就进了魔宫。司琅没有多大兴致,快到开宴才带着文竹和武竹出发,此时到了臾川,司琅撤去浮云,同身后二人一道落了地。
贺宴设了西面、东面和北面三处座席,王族坐于北面,魔界参宴的子民坐在西面,至于东面,司琅边走边打量,只见座席寥寥,到了不过一二人,仅看面容,不似魔界中人。
她一脚跨上北面高阶,只一眼就寻到无左位置,闪身至他身侧,后者靠着金雕椅背,正端着酒觥细细品味。
司琅在他旁边空位坐下,扬身同他一样靠着椅背,用下巴示意了下东面那方:“那里是给谁坐?”
无左极给面子地配合司琅看了一眼,晃着酒觥:“你觉得呢?”
“卖什么关子?”
司琅瞪了眼无左,还欲再说,宴会开场的舞曲适时响起,她蹙着眉朝下方平旷的空地看去,头戴金银身着流苏的舞女已经纷纷入场。
贺宴因为她们的到来一下子热闹起来,魔帝还未现身,到场的众位魔君已经开始眉色飞扬地高谈阔论。
司琅忍着喧闹,隔着段不远的距离抬脚踢了踢无左,说:“你还没回答我。”
“啧。”无左淡淡睨她,“你可弄脏我衣裳了。”
司琅瞧着他:“还能更脏。”
无左被她气笑,终是妥协:“东面座席乃是给此次他界参宴的使者准备的。”
“他界?”司琅重新看了看那方落座的几人,“难怪,瞧着便不像魔界的人。”
无左淡淡一笑饮了口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可知……此次代表仙界前来参宴的人是谁?”
司琅无所事事,正抛着金橘把玩,闻言也未多想,哂笑道:“与我何干?”
可说完后却察觉他话中意思不对,司琅微微一愣,将金橘扔回案几,蹙眉探究地看向无左。
未待她问,开场舞曲悄然结束,鸣钟敲响,将司琅震得心中一动。她沉下嘴角,见平川正中,高阶之上,面容威严的司御魔帝赫然落座。
司琅此时脑中有些混乱,以至于对司御魔帝的贺词一概屏蔽,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询问无左:“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无左挑起的桃花眼神采奕奕,笑看了司琅一眼:“意思啊——大概与你现在所想,没有什么差别。”
高阶之上,魔界众人言笑晏晏,天光明媚,歌舞升平。而高阶之下,有人一身银甲,黑发盘束,淡然从容,缓缓显出身形。
无左望见来人,高深莫测地对司琅轻笑:“喏,那便是了。”
司琅身居高位,不用无左提醒,早已看见台阶下缓步而上的人。她心神停滞,脑中“嗡嗡”作响,只有一双清澈的眸紧紧盯着那道熟悉身影,不曾挪开。
无左见她如此失神模样,不由得暗笑,抬手将酒觥送至唇边,幽幽轻叹:“治病必先治心。古书训诫,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