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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醉话真心


第9章 醉话真心

  “我竟不知自己——何时成过亲了?”

  1

  军营里常年不见女子,且这块还是一群男子居住的军帐地,能陡然出现女子的声音,着实把这一群兵将吓得不轻。

  老二愣在原地,一众人齐刷刷地朝声源看去,待见得一身黑衣、魔气四溢的司琅时不由得诧异,连刚刚催促的骰盅结果都瞬间抛之脑后。

  宋珩带司琅入军营时,周围有不少兵将在场,一传十十传百,无需多久,魔界连塘郡主来了仙界且住在军营里的事,基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他们虽知这位郡主住在这里,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会对骰宝这种游戏感兴趣,并且还想要和他们一起?

  司琅见这群人挤眉弄眼、面面相觑,不难猜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她不过就是无聊来参与个游戏,难道此地还有不允许她靠近的规矩?

  司琅微扬着下巴,步步朝他们走近。一众兵将尚不敢轻举妄动,只默默往后倒退,直到完全退到坐庄的那人身后,才见司琅哼笑一声,掏出银钱来扔在木桌上:“还开不开?”

  问的是那开盅的老二。

  “开……当然开!”老二狐疑地扫视司琅几秒,见她确实只单纯来赌银子,便吆喝着后头几人站好,“都看清楚了啊!别一会儿赖账!”

  声音虽大,但底气仍是有些不足,一群人边怀疑着司琅,边操心着自己的银钱,骰盅一开,两大一小,确实是大,顿时有人欢呼有人哀愁。

  “啊!我又押错了!”

  “赢了赢了!明儿的饭钱保住了!”

  …………

  司琅掂着赢到手的银钱,还没焐热便直接全部扔回了桌上,俨然一副等着再开押码的模样。

  老二掌着骰盅,看着在司琅后也不断放下银钱准备下注的兵将,干脆也不再犹豫直接动手,骰子顿时在骰盅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快快快,大家伙儿,下一把了啊!要押的赶紧押啊!”

  赢了的人统统趁热打铁,毫不犹豫地押下银钱。输了的人则纠结万分,一半停手,一半还欲再搏。

  押注过后,骰盅开启,照旧是两大一小,押大者赢。

  司琅在一众哀号和欢呼声中收回又加了些许分量的银钱,嘴角弧度慢慢扬起。

  一轮过后,押注再次开启。

  骰宝赌钱在军营里乃为一大乐子,偶尔白日里兵将们训练累了,夜里就成群般围在一起,有银钱的赌银钱,没银钱的自然就看个热闹。

  许是此地太过喧闹,周遭涌来的兵将越来越多。军营里本就难见女子,一众人放下对司琅的戒备后,纷纷开始心无芥蒂地同她一道围坐。

  司琅押大押小没有规律,但偏偏次次都能押中,有发现这一事情的兵将悄悄摸摸,拐着一旁的同伴一起随着司琅下注。

  老二晃着骰盅重重压下,例行催促:“快押了!快押了!”

  司琅坐在刚刚那些兵将让出的长板凳上,毫不犹豫地抛上银钱,围在她后头的人也纷纷伸手押注,转眼木桌上就满是白花花的银子。

  “将军?”

  在外头看热闹的兵将们有人眼尖,瞧见了不知何时也来围观“战局”的宋珩,低呼一声,瞬间引来众人关注。

  “将军!”

  “将军!”

  “将军……”

  本兴致勃勃等待开盅的一干人瞬间都端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对宋珩抱拳行礼。

  “我就看看。”宋珩走近两步,木桌上的“激烈战况”顿时收入眼底,他勾唇笑笑,“你们继续。”

  显然这群兵将夜间赌银子被宋珩看见乃是常事,行完礼后照旧各归各位,继续刚刚的赌局,纷纷开始催那老二赶紧开盅。

  “等等。”司琅敲了敲桌以示暂停。

  挤出众人围堵的肉墙,离了军帐下夜间的灯火,司琅这才发现原来天色早已黑沉,云间挤出淡淡朦胧的月光,正在往上奋力攀爬。

  她站定在宋珩面前:“一起?”

  她指的是押注赌银子的事。

  宋珩闻言轻弯眉眼,还没说话,旁边凑热闹的兵将已经笑开,高声替他回答了:“我们将军赌运不行!一玩准输!”

  “是啊!以前玩的时候就没有赢过!他躲咱们都来不及呢!”

  “哈哈哈……”

  堂堂将军被手底下的人无情嘲笑,司琅委实没有想到,略有诧异地看向宋珩,后者被一通调侃也不见气恼,只耸了耸肩,含笑的眼里显然可见几分无奈。

  司琅无需多问,他这副样子已经等同于默认。

  于是诧异之后便觉好笑,她虽忍了又忍,但到底是没有忍住,同那些哄笑的兵将一起勾起了嘴角。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薄薄一层笼在宋珩脸侧,他背对军帐灯火,脸庞因为光晕而无比柔和,随她淡淡笑开,黑眸里如星火燎原。

  “身上带银钱了吗?”

  笑过之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清澈的眸中泛着灵动,难得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宋珩看着她顿了几秒,低应:“带了。”

  司琅朝他伸手:“给我。”

  司琅这一行为在旁边的兵将们看来简直可谓壮举,军营之地,他们哪见过有女子向自己将军讨要银钱,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

  于是才刚刚安静不久的地方顿时又喧闹沸腾起来。

  伸出的白净掌心微微向下一沉,花白的碎银压着几张银票被放入她的掌心,宋珩凝视着她的清亮眼眸:“都给你了。”

  长指收紧,混着他气息的银票和碎银统统归于她的手心。司琅望着他,势在必得般扬眉,一双澄澈明眸盛着月光,盈亮无比:“你输掉的,我替你赢回来。”

  弦月高高悬挂,军营里一片寂静。白帐外支着高木点着烛火,将并肩走过的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碎银在手心抛上又抛下,司琅玩了几个来回,最后捏在拳头里重重一握,置于宋珩眼前:“喏,给你赢的。”

  宋珩看了一眼,颇带点意味深长地挑眉:“就这些?”

  司琅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半秒才后知后觉,怒上心头地把另一只手里厚厚的一捆银票扔给他,“当然不止!”

  她好心好意帮他赢钱,他竟然怀疑她私吞?

  司琅登时奓毛,顺了口气还想斥他两句,便听他轻笑出声,哪有半点质疑的样子,显然刚刚的话不过就是逗她罢了,而她却轻而易举地上当了。

  被“钓了鱼”的司琅极其愤怒,且这愤怒里还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她抿唇加快步伐,约莫就差直接将“不爽”两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银票轻握手心,宋珩提步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想起刚刚散场时他那一数兵将的唉声叹气,宋珩不由得担心起明天他们的状态是否还能保持良好。

  毕竟刚刚的“战况”,确实有些惨烈。

  估计骰宝赌钱这个东西,他们得有好一阵子不敢再碰了。

  来时的路途不算太远,走了片刻,借着军帐地内未灭的灯火,已经可见那几间木屋的模糊轮廓。

  司琅的脚步忽而减慢,踏着排排军帐的影子两步变作了三步,大道将尽之时,忽听身后宋珩开口:“那儿便是了。”

  他指着侧前方向她示意:“我住的地方。”

  司琅闻声看去,那方几处军帐皆相同,不搞特殊的十座统帅还真与那些兵将一道日夜不离。

  司琅眼神凝滞沉默片刻,收回后神情淡淡,状似不经意般询问:“你都住在军营,不回自己府上?”

  “偶尔会回。”

  偶尔?那就是不经常了。

  司琅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原来无论是亲是疏、是远是近,长夜漫漫,偌大府中,竟也有人像她一般默默等待过。或许唯一不同,便是他府上那位终能等到他的归来,而她却没能拥有这份幸运。

  木屋前树影斑驳,昏暗中跃进几只飘飞的萤虫,司琅踏上一步台阶,对着宋珩摆了摆手:“我进去了。”

  刚刚路过宋珩住的军帐没见他停下,司琅就猜出这人应该是要一路送自己回来。虽然她清楚自己还没弱到这种需要庇护的程度,但终究还是顺从了心里想法没有开口阻拦。

  他若要送,那让他送就是了……

  “军帐地外便是练兵场,你明日若要出军营,可先去那里找我。”

  司琅闻言眯眼瞧他:“我若没记错,宋将军先前住我连塘王府之时,我可没拘着不让你外出吧?”

  “的确没有。”宋珩站在台阶下,目光与她平视,“不过,我们情况有所不同。”

  “什么不同?”

  “我前去参宴你魔族人人皆知,但你来仙界却并非如此。”宋珩顿了顿,稍扬的眼尾暗藏零星笑意,“况且你连塘郡主的‘盛名’在外,若我当真放你一人在仙界闲逛,恐怕得招来不少烂摊子。”

  先前在魔界两人交流甚少,倒差点让司琅忘了,这家伙不仅法术厉害,嘴皮子也不赖。口舌之争上她向来占不着宋珩几分便宜,这一点她在瞢暗之境时就深有体会。调侃起她来半点不留情面,真是白瞎了她今晚上帮他赢的银钱!

  “我不出军营行了吧?”司琅瞪了他一眼,气得头顶冒烟,“宋将军尽管忙自己的,本郡主绝不找你!”

  2

  说不找就不找的某位郡主含着满腔怨气睡着,一整夜既无辗转难眠也无噩梦缠身,直接睡到了翌日日上三竿。

  收拾妥当出屋的时候,外头军帐营地早已无人影,夜间点着的烛火尽数熄灭,唯剩葱葱郁郁的苍树仍旧挺拔。

  她走着逛了两圈,按昨日的记忆沿路寻回,不知不觉便到了宋珩帐外。她缓缓慢下脚步,假意经过,但视线却是粘着不走。

  “连塘郡主?”

  乾牧掀帐出来,一眼就看见朝这儿张望的司琅,有些意外:“可是来找将军?”

  司琅想也未想:“当然不是!”

  乾牧:“……那是?”

  司琅一本正经:“路过。”

  乾牧无话可说,只能朝她干笑了两下:“那连塘郡主还请自便,乾牧先告辞了。”

  话落他将手中画卷覆在胸前,遮得严严实实从司琅身侧路过。

  从宋珩帐中出来,手上还拿着东西,显然是要去找他,司琅望着乾牧的背影琢磨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要维持尊严。

  说不去找他就不去找他!

  只是宋珩虽说自己会在练兵场,但遇不遇得到还是个问题。她自去练兵场瞧瞧热闹,原因里没有万分之一是为了他。

  不同于昨夜在军帐地里赌银的喧闹,今日虽同样人声鼎沸,却是因为坚毅且刻苦的训练。日光下的汗水颗颗晶莹,落入衣内融入身体,浇灌的是坚韧和守护。

  箭楼下搭有专门的观战台,司琅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感觉好似回了连塘王府,她午后空闲时就常常坐在凉亭里打发时间。

  今日是军营每三月例行一次的验兵战,用的是一对一打擂台的形式,赢者可多得两日休假,这对于天天都待在军营苦练的兵将来说实为一大诱惑。

  怪不得今晨起时军帐地里不见一人,原来是都早起准备跃跃欲试了。

  验兵战未时开始,锣声之后便不允许有人再擅自走动,司琅坐在观战台上目不斜视地看完两场打斗,最终还是没忍住巡视起了周围。

  参加验兵战的兵将们都身着统一的灰白便衣,其余敲锣鸣笛和维持秩序的人哪怕混在其中也因为穿着不同而相当好认。司琅扫视一圈,没有瞧见银甲披身的宋珩,暗暗轻哼一声,再度凝神逐个地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不是说会在练兵场里吗?

  箭楼后有脚步声临近,司琅如有所感般转过头去,这回乾牧见到她不再惊讶,点头后便要擦肩而过往练兵场内走。

  司琅纠结了会儿,眼看他就要走远,还是一咬牙喊住了他:“喂!”

  前头的背影愣了一愣,好半晌才慢慢转回,乾牧充满疑惑地瞅着司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

  “连塘郡主有何事需要帮忙?”乾牧边问边走近。

  刚才遇到时还说不找宋珩,现在就喊住人想要打听情况。司琅话还没问,就觉得耳后一阵热气,一度又生起念头想把眼前这人赶走。

  乾牧不知是看出司琅窘况还是习惯使然,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便自行询问:“连塘郡主可是要找将军?”

  司琅一顿,双眸抬起直直将他盯住。

  乾牧了然:“将军正在箭楼上议事,连塘郡主若有要事,自可上去寻将军,不会有人阻拦。”

  原来在她背后的箭楼上,难怪练兵场里怎么都看不见那家伙的人影。

  “知道了。”

  虽打听到了人在哪里,但司琅却没打算上去找他。昨夜里才气急败坏地放下豪言壮语,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反正他人就在上面,难道还能一整日都不下来吗?

  她就只管坐在这里,等个守株待兔的巧合就行。

  有了想法的司琅心情顿佳,连看打斗都多了几分畅快,练兵场里气氛热闹,人声沸腾仿佛将她包裹其中。

  日头渐渐歪斜,薄云缓缓将光线遮蔽,不知不觉已过了近两个时辰,验兵战也快要接近结束。

  司琅倚着观战台旁巨大的石柱,眼皮半合着略带疲乏。这仙界的日光还真是比魔界温暖亮堂,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晒得她几乎昏昏欲睡。

  响亮的锣声再度敲起,练兵场内的人影逐渐消散。验兵战已经结束,一众兵将皆回去放松休息。

  喧闹的人声缓缓归于宁静,若非身后箭楼有谈话声起,或许司琅会直接在观战台上睡过去也不一定。

  “大致这样应该足够,具体还需依情况而定。”

  “放心吧将军,肯定可以成功的!我画的幻境不会出错,你的法术更是不会有问题!”

  女子的笑声温柔无比:“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啊?”

  “……也就一点点,一点点……肯定主要还是对将军有信心啊!三姐你不也是吗?”

  “你都还没解释清楚,怎么又把话扯到我身上来?”

  “不行吗?反正又没有说错,三姐你可别不承认啊。”

  …………

  笑闹声渐渐清晰,顿时如惊雷般刺入司琅脑中。她半合着的眼皮恍然睁开,一瞬间觉得胸口如被攫住般难以呼吸。

  后知后觉的清醒如一桶冷水径直从头顶倾倒而下,由后背爬上的丝丝凉意彻底将司琅唤醒,一瞬间的无地自容让她骤然握拳。恼意油然而生,如火苗般越蹿越高,但她根本无处发泄,能做的只有屡屡逃避。因为这恼意并非对他人,独独因为她自己。

  初出箭楼,宋珩余光似捕捉到一缕黑色,他顿了一瞬,停下与琉汐和邵云锡的交谈,回首往后看去。

  空空的观战台上没有任何人影。

  他眸色微沉,看着那方若有所思,直至被监督完验兵战的乾牧唤回。

  “将军。”

  宋珩回首,沉吟几许,问道:“乾牧,刚刚观战台那里可有人在?”

  乾牧来时不见有谁在那儿,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尾音停顿了下,他又想起,“噢,对了!大概两个时辰前,连塘郡主倒是来过,将军你可见到她了?”

  “什么?”宋珩未答,倒是邵云锡格外惊讶,“那魔头又来了?”

  “云锡。”琉汐闻言稍蹙眉头,“你为何总唤那连塘郡主为‘魔头’?你与她先前便相识吗?”

  邵云锡冷哼一声:“怎么可能!就是之前见过而已。况且她那人本就臭名在外,既嚣张又跋扈,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三姐你可别靠近她!”

  琉汐无奈一笑,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你呀!”

  邵云锡顺势拉过她的胳膊:“好了,不提她了。我快饿死了,三姐、将军,我们快去吃东西吧!”

  风过,带起枝叶晃动,空无一人的练兵场内安静空旷,只闻簌簌声响。

  宋珩沉默地拐过岔道,敛眉之时,脑海中忽而又浮上那一抹黑色碎影,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感觉几分窒闷。

  验兵战过后按照惯例便是休假,离营前兵将们会在军帐地里聚上一夜。假期虽短,但聊胜于无,对于得在军营里待上数十年的他们来说着实难得。

  虽与那些兵将相比,司琅算是后脚回来,但她屋门一关,结界一施,便将外头所有声音隔绝。窗户留着一条小缝,细碎的日光投进,将落未落,暖洋洋的,顿时便将瞌睡虫勾了上来。

  再醒时夜色已深,外头一片寂静,屋内只燃着一支烛火,看起来分外冷清。

  窗外有人来去,影子忽隐忽现,司琅睁着双目格外清醒,就这么躺了约莫一刻钟,才翻身而起,顺带挥手撤去了结界。

  结界撤去,便无法再隔绝声音,欢闹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子就将不大的屋子完全充满。

  可再如何充实,也填补不了早已存在的缺口。

  司琅起身,往屋外走去。

  还是昨夜的地方,支起了熟悉的木桌,但这回摆的不是骰盅,而是兵将们费时许久存下的美酒。

  平日需要训练,他们喝不得酒,在这军营之中,除了全军离散的宴席,唯一能喝酒的时间,就只有每次验兵战过后的夜晚。

  美酒存得越久,味道越醇,三月没有开封的佳酿倒入碗中,几乎无人可抵这般潺潺香气的诱惑。

  老二举起碗与一众馋得不行的兵将碰过后,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其余的也不落后,梗着脖子颇为豪迈地饮酒下肚。

  一碗喝完,放下后欲再倒,酒坛却突然被人重重摁住,老二一愣,抬头去看,便见昨夜几乎将他们家底都赢光的那位连塘郡主正直挺挺站在面前。

  他吓了一跳,心有余悸:“我们……我们今夜可不赌银子啊!”

  司琅觑着满桌的酒碗:“本郡主还没瞎。”

  “那……那这是要……”

  司琅推了推旁边盯着她发愣的小兵:“腾个地。”

  小兵连忙起身给她让位。

  老二见状,迟疑着问:“是要喝酒?”

  “不错。”司琅说着手腕一翻,魔气瞬间在桌上化为了几坛千远,她挑挑眉看着眼前众人,“不过喝的是这个酒。”

  千远为魔界特有的酒,味正香浓瞬间便得到他们的一致喜爱,昨日的赌银虽然让这一干兵将输得极惨,但并不妨碍他们对司琅存有好感。

  没想到这魔界郡主不止赌运甚好,就连带来的酒都如此好喝!

  甚美,真乃甚美!

  几大碗千远如白水一般下肚,饶是酒量甚好的司琅都有点醉了,老二他们更是不用说,早趴在桌上没法动弹了,唯一还能动的大概就只剩嘴皮子,模模糊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琅喝醉的次数极少,喝多了也不上头,一般只显在脸上。白皙双颊格外嫣红,如在水中晕开了的粉色海棠。

  她虽醉了,但意识还保留几分明晰。酒碗中还余几滴清酒,她垂眸望着,仿佛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她好似回到了那日夜不曾见光的幽水潭,望去四壁,皆是她孤清身影,长久岁月没有帮她忘记该忘之人,沉重现实也没能让她获得清醒。

  在魔界时,虽与宋珩同住一府,但那时她心志尚还坚定,逼不走他,便干脆逼退自己。可如今不过刚刚踏足仙界,薄弱的理智便快要分崩离析,曾经明知不可为的事,如今已一步步在危险边缘徘徊。

  人界十世轮回,是宋珩要完成情劫必须经历的考验。只需一世,他若与那命定女子在人界顺利成婚,便可算成功度过情劫。回到仙界,就可以履行他的婚约,迎娶天帝之女琉汐。

  是啊,她怎么可以忘记。

  他早就成功渡劫,也早就迎娶了天帝之女。

  宋珩……已然成亲了的……

  面颊热得发烫,那股无地自容的羞恼又再次漫上心头。司琅翻过空碗,长指握住酒坛将它拖了过来,那力道重得似乎要将木桌径直震碎。

  酒坛刚刚拿起,坛口歪歪斜斜地对着碗口,却还未及倒,手腕忽然就被压住,淡淡清香荡过酒气,一时竟让司琅的醉意散去不少。

  宋珩将千远从她手下拿出,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另一头,之后再折返回来,想从她手里再拿走酒碗。

  但被司琅伸手挡住了。

  她弯着手臂将酒碗护在其中,低着头看也没看宋珩,不知是否还在醉着。

  宋珩目光巡过旁边已然醉倒的几人,继而垂眸看了会儿她乌黑的发顶和后脑处高高束着的长发,默了默,道:“别喝了,把碗给我。”

  司琅没动,仍旧垂头埋着,甚至连清浅的呼吸声都没回应给他。

  宋珩凝着她嫣红的面颊片刻,忽而伸手再度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微微弯了脊背,弓了些许弧度在她面前,清润的气息抚过耳际:“听话,把碗给我。”

  3

  话音刚落,宋珩就感觉手心中细白的手腕猛地一僵,再看那原本闭目垂着头的某人,睫羽微不可见地一颤,唇畔瞬间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抹玩味浮上宋珩眉头。

  捏着司琅手腕的长指缓缓松开,这回宋珩探手拿她的碗,没有再被阻拦。反而是某人睁开了眼腾地坐起,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面煞神模样。

  宋珩一面将桌上的碗垒起放到一旁,一面看了眼她完全红透的脸:“还醉着吗?”

  司琅没有应声。

  “还能思考。”宋珩注意到她转动的眼珠,“那就是没有醉。”

  司琅咬着后牙,冷硬道:“与你无关。”

  千远被夺走,酒碗也被抢走,能陪她喝酒的人都醉了,再坐下去也毫无意思。司琅虽没完全清醒,但稳当地站起离开对她而言还不算是问题。

  “今日来练兵场,知道我在箭楼上,为什么不直接上来?”

  司琅要走的脚步一顿,倏地握紧拳,到底是没忍住:“谁说我去那儿是找你?”

  宋珩看着她似笑非笑:“乾牧说你打听了我在何处。”

  醉酒的面热掩盖了此时司琅因为羞恼而涌上脸颊的红晕,她愤然道:“本郡主何时打听!分明是他自己要说!不愧是你带出的属下,跟你一样自作多情!”

  虽是嘲讽的语气,却因她此时过分嫣红的脸色而使这番话变得毫无威力,司琅不见宋珩有任何恼意,反倒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似在纵容一个喝醉了酒而耍闹脾气的人。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愤怒!

  她猛地站起身,一脚便踹倒了刚刚坐着的长凳,“砰”的一声撞在桌旁,惊得本已经醉晕了的几个兵将脑子一抽,腾地站起了身。

  “在!将军!我……我没有喝酒……”

  “我……我也没喝!我……我还没醉……”

  “再来一碗……这……这酒好喝,好喝……”

  喃喃过后几人瞬间没了力气,软着身子再次倒下,宋珩边把酒坛和酒碗移开避免他们撞到,边问:“为何忽然喝酒?”

  显然不是在问那些醉得毫无意识的兵将。

  司琅冷哼一声,照旧甩下四个大字:“与你无关。”

  这回宋珩没有接受:“怎会与我无关?和你一起喝酒的都是我军营里的人。”

  “那又怎样?”司琅呛他,“你想知道就问他们,本郡主可不负责解答你的疑问。”

  明日便要休假,今夜军帐地内喝醉的兵将数不胜数,沿着长路走回木屋,见着尚还清醒的不过寥寥几人。

  司琅走在前头,路上听见他们喊了几声“将军”,便知道宋珩还跟在身后。

  还真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将军!

  想她在魔界的时候,何曾管过他是留是走,不是整整半个月都待在梵无宫里,就是陪着大花完全忽略他的消息。

  没想到一朝变换角色,他倒是“看管”她看得厉害!

  千远后劲十足,酒气上涌后头便开始又重又沉,连先前压抑着的怨气都如藤蔓一样滋长。路边本来安安静静躺着的石头被司琅一脚踢飞,落在远处极其无辜地滚了好几个圈。

  司琅死死盯着那颗在她眼前晃成好几个影子的石块,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狠狠挤出一句:“骗子!”

  声音不大却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宋珩离得不远,自是听见了的。

  他沉默地看着前方,那个纤瘦清冷的背影仍在向前走着,黑发高高竖起,月光下隐约可见她热红了的耳郭,如清澈水莲,盛着莹光徐徐而动。

  木屋下照旧树影斑驳,她的身影从黑暗下穿过,再次被照亮时,宋珩忽而开口。

  “可是因为昨夜我迟来的事而生气?”

  昨夜处理事情,说是酉时便会结束。虽然只是估计,但也算大致没错,不过没有想到临近离开时又出了些许岔子,这才令他没能准时回来。

  她这两日都在军营,与他人不过赌银喝酒,唯一能惹她如此生气的,或许便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那声“骗子”,若没猜错,该是送给他的。

  “抱歉,昨日是我失信。”

  司琅脚步顿停,立在台阶前久久未动。

  夜风冷凉,吹过滚烫的面颊当是舒适无比,可司琅只觉它如一条硬鞭,狠狠从她的脸上抽过,也如一把利刃,重重地捅进她残破不堪的心。

  她的脑子昏沉无比,但痛感却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清晰。

  “骗子!”热意上涌,司琅的眼眶也沾惹几分,她紧紧抿着唇角,仰着头不肯低下,“你失信的岂止这一次?”

  当初瞢暗之境,将近分开,她曾问过他是否成亲。

  如今已过两百多年,她还记得那时他的回答。

  ——“尚未。”

  短短二字,他虽眼中带笑,她却相信他话语不假。

  于是满心志得意满,自信十足前去仙界寻他,可最后她才知,他未有成亲是真,但身有婚约也是真。

  她没能在仙界见到他,却在人界轮回中寻到他。

  司琅曾经想过,瞢暗之境的遇见于他或许只是普普通通的萍水相逢,他从未倾心于她,也不曾等过她哪怕一分一秒,否则怎会刚回仙界,就为了娶亲而转身投入情劫?

  但饶是如此,她仍旧不敢怀疑,她不愿当初与他共度的日夜变成虚幻一场,也不想否认曾经对他有过的感情。

  于是坚持变为了执念,一寸一寸腐蚀她的意志。

  “说什么尚未成亲!骗子!”

  司琅猛地转身,一袭墨色衣裳再次落入阴影,她咬唇愤怒直视宋珩,口中是破碎凌乱的控诉:“为什么说谎……为什么成亲……”

  直到她转身面向着自己,宋珩才发现她的眼圈早已泛红,眸中漾着清澈水波,随风而颤。她口中喃喃不断,似怒似怨,虽然支吾不清,但宋珩是听懂了的。

  他不仅听懂了,也看出来了。

  她此时已然喝醉了。

  命簿他早已看过,人界十世帧帧画面尽如烟花薄雾。车水马龙火树银花,欢声笑语孤清寂寥,他一一都回忆体会。

  自然也绝无可能,忽略记忆中那条漏网之鱼。

  “宋珩……”

  眼前人缓缓走近,凝着他的目光浮浮沉沉,脚下踏过落叶和断枝,清脆的声响如偶尔鸣啼的鸟儿。

  宋珩看着她发红的眼尾,一时竟有些无法收敛心神。而正是这走神之际,司琅忽然面色一冷,掌中聚起魔气便向宋珩攻来。

  上一秒还醉着的人,这一秒就气势汹汹。宋珩虽始料未及,但毕竟身手敏捷,瞬身闪开后长臂一挡,魔气尽数被他挥散。司琅正欲卷土重来,但不及宋珩动作更快,伸手便捏住她右手手腕,阻断了她所有进攻。

  但司琅岂会这么容易就被钳制,冷笑一声任他制住右臂,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一攥,挟着冲天怒意的拳头就冲宋珩面上挥去。

  宋珩早已看穿她的把戏,微微侧首便躲过这记挥拳。

  司琅醒醉参半,脑袋仍旧大着,实打实的蛮劲落了空,再加脚下一踩断枝,登时就控制不住地往前歪了一步,鼻头毫无阻碍地撞上了宋珩硬邦邦的银甲。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用来形容此时的司琅再贴切不过。

  “装醉?”面前的胸腔传来轻缓的震动,清润的气息藏在他深深的笑意中,“现在醒酒了吗?”

  醒了!怎能不醒!

  司琅用力挣开宋珩钳着她的手,反复在鼻梁上揉捏,倒吸了口凉气后眼睛发红,但这回确确实实是被气的:“离本郡主远点!”

  宋珩勾唇站在原地。

  司琅摸着鼻子伫立原地,眼中的清明渐渐复原。

  她本以为自己能够忍住心事,一醉方休后将所有念头全部压下,可没想到一见到他,再多的心理建设都溃不成堤。

  她企图用鲁莽的动手来掩盖方才的失态,但她到底忘了这人武力在她之上,她根本没法伤他分毫,反倒让自己被牢牢制住。

  真是……

  司琅越想越觉得烦躁,最后干脆理也不理宋珩转身就走。

  “郡主对我是否有所误解?”

  司琅闻言一愣,怔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有些僵硬地回头,脑子里盘旋的全是他刚刚的“郡主”二字。

  但宋珩话中的重点,显然是在那个所谓的“误解”上。

  “我竟不知自己——何时成过亲了?”

  一道惊雷未过,又来一道惊雷,劈得司琅脑仁突突,有一瞬间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眼前这张脸轮廓分明,面如冠玉,长眉下双目如潭清朗如星。人界十世凡人身影皆涌上司琅记忆,无一模样不与此时的他重叠。

  唇畔动了动,司琅一时竟有些失语:“你……你没有成亲?”

  宋珩听她所言,眸色逐渐转深,零碎的笑意散在眼尾处,看起来颇有几分捕猎前的闲散肆意:“在回答之前,可否请郡主先替我解答疑惑?”

  司琅后脊莫名一凉。

  “为何当初魔界相见,郡主要假装与我只是初识?”

  4

  清晨旭日初升,金光透过云层淡淡洒下。

  木屋却布着结界,门窗紧闭,半丝光亮都不让透进,司琅支着脑袋,已经坐在凳子上发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呆。

  昨夜她确实睡了,醉意昏沉地一进门就倒头闷床。不过好似也没睡多久,怀抱着满腔疑惑彻夜失眠。

  她坚信自己在进门的时候尚还有一丝清醒,所以确定自己明明白白地听见了宋珩的话。

  他没有成亲。

  他竟说他没有成亲?

  这怎么可能!

  最后一世,她亲眼看见情妖将他的情根拿走,那时她已身受重伤,早就失去了阻拦的能力,意识涣散后,被闻着血腥味而来的大花带走。

  自那之后她便入了幽水潭中养伤,一待就是十年。虽再未去过人界,但也知晓他必定早就顺利娶了那穆缈,历劫成功,归于原身回了仙界。

  既情劫历完,身有婚约,又哪有不即刻成亲的道理?

  而若他真的没有成亲,那她昨日的愤怒和羞恼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在他来魔界时凭何要针锋相对又避如蛇蝎?这十年的梦魇缠身沉寂不语又是为了什么?

  分明这些……都是不该有的啊……

  一阵阵的不甘和懊恼涌上心头,但最后却被难以抑制的惊喜和庆幸盖过,与其坐在这里游移不定,那还不如直接找他确认答案。

  今日军营里极为安静,休假的兵将们各自回家,司琅一路畅通无阻直往宋珩住的地方而去,在帐外遇见了正在整理东西的乾牧。

  许是太过频繁地看见司琅,乾牧面上半点惊讶都没有,甚至极为自然地指指旁边,对她道:“连塘郡主,将军就在帐里。”

  司琅忍住想要对他怒目而视的冲动,转身一掀帐就跨了进去,里头出乎意料地拥挤,堆满了各类兵刃被服。

  司琅一顿,收脚站立原地,宋珩在角落书桌处提笔书写,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醒了?”宋珩问,“头可会疼?”

  再如何来势汹汹,遇见棉花谁也使不出力:“……不疼。”

  宋珩点点头,仍在书写:“找我有事?”

  怎会没事?看他这淡定如常的模样,看来是打算直接装傻。昨天说过的话,难道指望她转眼就忘?

  司琅气得牙痒。

  “若是有事需等一会儿,待我把这些军需清点完毕。”

  等他清点?怕是故意要拖时间吧?

  司琅挑眉:“我来帮你。”

  宋珩有点意外:“你来?”

  “当然。”司琅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宋珩嘴角轻勾,含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司琅莫名背脊一僵,仿佛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

  临在她将要爆发的时候,宋珩总算收回目光,看向她身后:“乾牧,你先去清点粮草。”

  乾牧疑惑:“将军要自己处理这些?”他指了指满地的东西。

  宋珩浅笑:“这里有另一位帮手。”

  后任帮手挤掉了前任帮手,成功接管清点军需的任务。这满地军需不仅需要分类,还得记载各类的具体数目。

  司琅哼笑,如此简单的事情哪需特地抽出时间来做,放她手上根本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魔气聚拢,瞬间凝于掌心,司琅刚想抬手施法,旁侧一道仙法径直制住了她的动作。

  “军需清点不能用法术。”宋珩道,“清点过程中有任何破损、残缺的物件得及时拿出,若用法术,你要如何检查?”

  司琅一愣:“这点你刚才为何不说?”

  “我以为你知道。”宋珩笑,“况且,你刚刚着实‘盛情难却’。”

  意识到自己被耍的司琅怒气冲天,睁圆了一双眼咬牙切齿:“宋珩!”

  宋珩笑意不减,指指帐外:“乾牧应该还未走远。”

  一点怵她的意思都没有。

  司琅这下算是看出,这宋珩半点没忘昨夜的事,反而是记得清清楚楚,看出了她的迫切疑问,才故意把着命门耍她玩弄。真是好计谋啊!

  但她岂会轻易让他得逞?

  司琅眯眼冷冷睨着宋珩:“不用,本郡主可以。用不着找他回来!”

  军需物件在摆放时已经大致分过类了,勉强减少了清点中的麻烦。不能用术法来走捷径,便只能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了。

  “弯刀,七十二。”

  “短剑,八十六。”

  “长矛,四十。”

  …………

  军需清点费时费力,结束时司琅早已肩疼腿酸,咬咬牙没有发作,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冷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某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宋珩将清点过后的记录交给另一边已经完成任务的乾牧,与他站在军帐外低语了两句,这才返身回来。

  帐中空了大半,乾牧也领命离开,骤而扩大的空间安静且气息横流,混浊的魔气逐渐弥漫,将原先的清润丝丝覆盖,毫不掩饰自己气势汹汹的来意。

  “现在有空了吗,宋将军?”

  尾音被司琅狠狠咬在齿内,足见她此刻有多怨愤不满。宋珩失笑于她的暗自较劲,松口道:“郡主有何事要说?”

  明知故问!

  司琅眯眼:“你没有成亲?”

  宋珩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

  而或许自他从司命那里拿到命簿起,先前与之后会发生的事,其实都已在预料之中。

  宋珩风轻云淡地笑笑,那抹狩猎般的志在必得又从他眸中浮现:“昨夜我的问题,郡主好像还没有回答。”

  ——“为何当初魔界相见,郡主要假装与我只是初识?”

  假装初识吗?

  她确实假装了。

  可归根结底,真正忘记的那个人又不是她。她除了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能够怎么做?情根已失,他绝无再记起她的可能,那段曾在瞢暗之境的过往,便是说给他听,又能够怎么样呢?

  思及此,翻涌的情绪瞬间又归为平淡,巨大的失落席卷心头。但司琅很快压下,收起心神面色镇定:“你想起在人界的事了?”

  “我看过命簿了。”

  看过命簿,便是见过人界十世,生生世世丧命于她的手中,是个人或许都想要问清楚原因。

  那她便给他个原因。

  “仙界十座统帅的名号,在魔界也算人人皆知。听闻你下界历劫,本郡主一时兴起去凑个热闹罢了。虽取了你凡身性命,但到底没阻碍你历劫不是?劫既历完,各归各位,难道还有什么好叙旧的?”

  一番话说得轻蔑且满不在乎,司琅刻意冷着眼神不躲闪宋珩的视线,面不改色地对他撒谎。

  沉黑的双眸低垂,宋珩沉默了片刻:“既然这样,又为何要阻止情妖拿走我的情根?”

  司琅一僵,随之倏地想起当时画面。

  不过十年,与魔族中人漫长年岁相比只是眨眼一瞬。难怪她此时回想,竟觉那份痛苦和绝望仍还记忆犹新。

  她睫羽轻动:“因为你招惹了我。”话中半真半假,“招惹了别人总得还债,怎么能让你那么轻易就忘记。”

  话落之后二人皆静,良久之后才听宋珩启唇意味不明:“是吗?”

  司琅没再回答。

  帐中猖獗的魔气早已收敛,沉寂下来后气氛颇为凝滞。帐外由远及近传来声响,不多时便听乾牧在外道:“将军,属下有事禀告。”

  “进。”

  乾牧掀帘进帐,司琅顺势起身。

  “将军,军营事务已经尽数处理妥当,依天帝令,午时过后便可启程了。”

  司琅本来要走的脚步一顿:“启程?”

  “去妖界。”宋珩说着看了眼帐外天色,“大概半个时辰后。”

  她迟疑了半秒:“你也要去?”她以为那日天帝不过随便说说,他不是才刚回仙界没有几天吗?

  宋珩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同你一样,也有一事需去妖界调查。”

  倒是挺忙。

  司琅不欲多听多问,见乾牧还有其他的事要和宋珩说,略为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往帐外走,这回宋珩没再喊住她,倒是司琅半途才反应过来,她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

  “宋珩。”她又回头,“你为何没有成亲?”

  她没再问他究竟是否成亲,其实心中已对他说的信了十之八九。只是他曾经身有婚约,也成功历过情劫,为何回了仙界,却没有与那琉汐成亲?

  本只是来禀告公事的乾牧,闻言当即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自家将军和连塘郡主什么时候竟熟识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地步了……他这几天难道错过了什么?

  乾牧站在一旁不敢插话,小心翼翼地在这二人之间来回巡视。

  “其实,我还有些许疑问想请问郡主。”

  宋珩面上浮现几分或真或假的探问:“郡主既说我们曾经交恶,且又从未来过仙界,那是如何知道,我曾身有婚约且要成亲一事?”

  他顿了顿:“还是说其实我与郡主并未交恶,抑或是郡主……曾经来过仙界?”

  谎言摇摇欲坠,司琅哪还敢再补上一刀。没想到这家伙心思如此敏锐,尽钻些漏洞想要套话。

  “你想多了。”说多错多,掩饰的最好方式便是沉默。

  她别开脸,迈步踏出军帐:“你既不想回答,本郡主也绝不勉强。”

  5

  依司琅先前计划,来仙界送过书信后她便直接去往妖界,早一日调查清楚真相,她便能早一日回到魔界继续过她的清闲日子。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活生生被那天帝拦在了仙界。

  司琅不知宋珩是否已将在魔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天帝。若那天帝真不知道,或许将她留下还情有可原,可若他知道……为什么还要拖延时间刻意妨碍?

  一时司琅脑中思绪万千,好坏皆有,她总觉得其中疑点重重,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抵达南天门外时恰好刚过半个时辰,宋珩比她先到,同她上次一样等在碑石铭台边。

  司琅上前:“走吧。”

  “嗯。”宋珩低应一声,但步伐未动。

  他伸手以指触碰空气,法术骤然凝现掌中,司琅视线一顿,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眼熟。

  她蹙了蹙眉,有些不确定:“……穿空术?”

  宋珩笑:“记性不错。”

  先前连塘王府起火时,两人被困其中,宋珩的确在司琅面前施过一回,她会记得并不奇怪。

  不过这回让她犹疑的不是这个,而是……

  “你能用穿空术去妖界王族?”

  当初神界初创此术,确实是想缩减前去他界的路程和时间,且此术因人而异,精用此术出神入化,便是边陲荒地也能抵达。

  但尽管后来此术流传,能修习成功者却少之甚少。便是学会,也不过穿行寥寥数里。

  且两百年前宋珩还曾身临瞢暗之境,这便说明那时他尚无法用穿空术进入妖界王族,如今距离那时,还并未过去多长时间,他竟已经能用穿空术进入妖界王族的地盘了吗?

  “或许可以。”罅隙在宋珩掌中缓缓撕开,黑色旋涡显出雏形,“不试试怎么知道?”

  深幽的旋涡宛若血盆大口,随着宋珩法力的凝聚而逐渐扩大,疾风骤起,毫不留情地卷入旁边几朵本悠悠闲闲的浮云。

  转瞬之间,穿空术已然形成,只等要进的人进入。

  宋珩看向司琅。

  司琅不确定这旋涡那头究竟去往何处,但她内心始终不曾对宋珩有过质疑。或许是不想,或许是不会,就如同王府起火那日,她分毫没有犹豫地就迈步向前。

  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回以宋珩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直接踏入了旋涡之中。

  周遭的景物由亮转暗迅速变化,如颠倒般的画面在她眼前倏然闪过,眼前再次亮起之时,白云薄雾仙气袅袅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和遍地妖气。

  两人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深巷,吆喝的声音透过石墙由外传入,极为清晰,若非这满地妖气弥漫,司琅差点以为此处乃是人界。

  “这里便是妖界王族的盘踞地——卞城。”宋珩介绍得倒是熟稔。

  司琅想起瞢暗之境的事,不动声色:“你曾来过?”

  宋珩看了她一眼:“来过。”

  先前他要进妖界王族,司琅并未打听过原因。但这回情况不同,她反倒有些兴趣:“既然来过为何又来?你说有一事要调查,是什么?”

  宋珩坦言:“与你一样的事。”

  司琅一愣:“什么意思?”

  宋珩笑了笑,道:“当初蝉镜的线索也算是我们费了几多周章才查出,如今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既来了,我又怎能不一同前来?”

  司琅盯着他的笑脸,眯了眯眼,凉凉问道:“是吗?”

  后者笑而不语。

  她轻哼,冷嗤一声:“冠冕堂皇!”

  宋珩笑意更深。

  石墙外的声响只升不降,听起来极为热闹,司琅不欲再在深巷里浪费时间,刚要出去,便被宋珩拦住。

  “稍等。”他道,“出去前先封住魔气。”

  司琅停下。

  “妖族王宫隐藏在卞城之内,为保王族安全,此城不允许他界之人进入,同时也有众多王族耳目潜伏,所以你我均需闭气,以免被察觉身份。”

  “你知道得倒挺清楚。”

  司琅顺口评价一句,而后依他的意思封住了魔气,瞬间便感觉这满城的妖气更加浓重了些。

  深巷的结构还挺复杂,两人皆封住了气,无法使用法术,只能循着岔路慢慢寻找出口。

  没过多久,石墙外的声音越发清晰,这便意味着出口应该已经临近。果然拐过了下一个岔路,卞城热闹的长街顿时出现在眼前。

  妖界在六界中其实最为复杂,因为万物生灵皆可为妖,就算是石头也不例外。长街深巷中人影来来去去,可在接近之前无人知道他们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二人忽然从深巷中现身,许是外貌太过出众,不免引来周遭许多人的侧目打量,司琅下意识冷着脸一一回视,等警告完后才发现自己如今正在妖族地盘,且封住了魔气没有半点法力。

  于是她只好又将目光收回,勉强忘记自己是魔界郡主这个身份。不满间偏头一瞥,正巧触到宋珩似笑非笑的眼神,怔了怔后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是在笑话自己。

  司琅便更加不满了。

  恰好两人正走至客栈外准备住店,瞧着里头,她毫不客气道:“住店的银子你付。”

  “好。”宋珩答完后轻笑一声,“先前你替我赢了不少,付住店的费用还是够的。”

  司琅冷哼一声。

  闭气出深巷前,两人已经提前换过衣裳。司琅照旧是那身在人界时的黑色羽衣,缀着普普通通的流苏和银饰。换下张扬的天衣后她俨然少了几分魔族的冷戾,看上去与正常妖类幻化的人形并没什么差别。

  宋珩则卸了银甲,一身月白衣裳同住在连塘王府时相像。他气质本就温和,藏起锋芒来毫不费力,看上去便只觉得他不过一只普通小妖,完全无法让人将他和仙界的十座统帅相互挂钩。

  两人便这么进了客栈,果不其然那掌柜什么也没看出,不过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算账,边算边问:“两位住店?”

  宋珩答:“嗯。”

  掌柜摆摆手:“等等啊!”

  他捞过一边折得老旧的黄皮本,随意瞧了眼:“还剩三间头房,你俩住不住?”

  这是认为他们住不起?

  司琅抱臂冷冷睨着他,宋珩笑笑,并不介意他的语气,掏出银子放在他的面前:“两间。”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那掌柜面色瞬间好了不少,笑盈盈地接过银子,边放在掌心摩挲边道:“好嘞!”

  “掌柜的,给本少爷开两间头房,一会儿再送点吃的上来!”

  本安静的客栈内忽然涌入几人,走在最前头的那人大剌剌地高声招呼着,路过柜台前头脚步也没停,一副直接就要上楼的样子。

  “哎哎哎……朱少爷……”

  上了几步台阶就被叫停的朱彭极为不满,他冷着脸回头,语气不善:“做什么?别打扰本少爷休息!”

  那掌柜显然之前就认识朱彭,且招待过他不止一回,瞅瞅宋珩和司琅这边,再看看那头已然等得不耐烦的朱彭,连忙解释:“是这样的朱少爷,您看您不是说这两天不在卞城,所以小的就没特地给您留屋子……现在虽还剩三间屋子,但这两位刚来的已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彭怎么可能听不懂。他冷笑一声折返回来,在柜台前站定,一双鼠目被眉头压得极低,如打量蠢货般上上下下将那掌柜扫视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本少爷今个在你这儿没地住了是吗?”他上前狠狠揪住那掌柜的衣领,“是这意思吗?”

  “怎么的,瞧不起我们老大吗?”

  “没地给人住还开什么客栈?不如去讨饭还有的赚!”

  “不住了!谁也别住!这店今个咱就给他砸了!”

  见自家老大动手,跟着朱彭进来的两人也纷纷闹了起来,作势就要上前把桌椅掀翻。

  “别别别!别别别!朱少爷息怒,您在小的这儿肯定是有地方住的!就算小的没地方住也不会让您没地方住不是?”掌柜赔着笑脸,一副谄媚样子将朱彭的手拿下,拎过两把管钥放在他手里,“朱少爷可赶紧上去休息,小的一会儿就差人把吃的给您送上去。”

  朱彭掂了掂管钥,嗤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滚开吧!”

  “哪里差不多?”管钥在朱彭手里还没握热,冷不丁肩膀就被钳住,他有些吃惊,不知谁人如此胆大包天,“我看差得多了。”

  女子的声音冷漠却清亮,钳住他的手指细白且干净,虽然语气不善,但朱彭第一眼关注到的却是她的脸蛋。

  “哟,大美人?”他完全忽视司琅面上的不屑,两眼发光地瞅着她上下打量,“刚刚本少爷怎么没看见?”

  说着他就回身捶了两个手下的脑袋,斥道:“你们两个蠢货怎么也不提醒提醒本少爷?”

  两个手下内伤不止,沉默了。

  司琅心下冷笑,懒得管他是故意装傻还是色胆包天,钳着他的手指一个用力,径直滑下将他的右手弯折后扣在柜台上,只听朱彭一声惨叫,毫无防备疼得冷汗直流。

  管钥一声脆响后从他掌心掉落,直挺挺躺在一边。司琅看他如看虫蚁般嫌弃,随手一扔将他推开,刚想拿回管钥,便觉一阵妖风倏地袭来,她偏头一躲,再回过头就看见那朱彭一边咬牙忍住疼痛,一边抬着左手面容阴冷。

  他看着侧身将人半挡住的宋珩,一下便了然他们就是刚刚掌柜口中说要住店的二人。

  “美人够狠啊。”朱彭揉了揉酸痛的右臂,眼中泛着寒光,“那本少爷也不能太客气了,对吧?”

  管钥被抛在柜台之上,司琅想拿,但被宋珩挡住,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彭再次将它拿了回去。

  “美人想要这个?”朱彭将管钥挂在腰带上,语气轻佻地看向司琅,“不如自己过来拿?”

  想激怒她?

  司琅哪里看不出这朱彭心思。

  若她现下不在卞城,没有封住魔气,此人早不知在她面前死过多少回。但她虽有怒意,理智尚存,这人敢这么嚣张,定然身份地位不低。刚刚抢夺管钥已是不妥,现在若再动手,恐怕会将她和宋珩都置于不利之地。

  她不蠢,宋珩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

  “不必。”宋珩淡笑着替司琅应道。

  朱彭只当他是没胆,哼笑一声异常不屑。任由着战战兢兢的掌柜和小二如送神一般将他环住,刚踏上一步,不忘回转过来,盯着司琅笑得极其猥琐:“美人,若是不想跟他同住,本少爷也不介意——收留你一晚。”

  如此明目张胆的侮辱,司琅勉强才将今夜便要他丧命的念头死死忍下,一双清目中的杀意因为被宋珩的肩膀挡住,没有被朱彭发现。

  朱彭瞧不见心中美人的表情,只看到将她挡住的男子面上照旧带着淡淡浅笑,只是眼神中好似划过一缕凛冽。

  他停了下上楼的动作,再仔细看时却又见宋珩面色温和,眼中完全找不见那丝凛冽,仿佛刚刚所见的,只是他一闪而过的错觉。

  6

  这间客栈乃是卞城人流最多且最为复杂的一处中心地点,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妖族王宫在卞城的隐居地,落脚这里必不可免。

  最后一间头房的屋门被猛力推开,震得里头的盆栽都抖了一抖,司琅沉着脸发泄怒气,捏着杯子的指头都掐得发白。

  “这是水杯,不是他的脖子。”

  宋珩随着她进屋,将屋门关紧后便在司琅面前坐下,翻过水杯缓缓倒满,见她仍旧没有松手,便抬起长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水到渠成,由他来做像是再自然不过。司琅愣了一愣,抬眼看他,却见他眸中清明坦然,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昵。

  她抿唇垂了垂眼,火气顿时消去大半,松开了那个无辜的杯子。

  宋珩顺势将倒了水的杯子放入她的手心。

  司琅仰头一饮而尽,喝过水后心绪平静了些,虽说她仍旧想取那朱彭性命,但到底还是被理智说服——这里绝不是能动手的地方。

  且相比朱彭,现在显然有另一个问题更需要操心。

  “只有一间屋子,怎么住?”

  宋珩本在打量屋内构造,闻言转回头来看她,道:“你住。”

  司琅早料到他是这个回答:“那你呢?”

  “卞城不宜停留太长时间,需尽快找到王宫的入口,今夜的时间不能浪费。”

  司琅思忖片刻,提出疑问:“我们寻那妖王不过只是因为蝉镜的线索最后指向他,可如果他从转轮阎王那儿拿走蝉镜后便将它送与了别人,我们就算找到他,也未必能从他那儿发现什么。”

  妖界与仙界早已因为人界的统治权而争斗了千万年,即便宋珩在魔界遇袭的事与妖王无关,他也断不会好心向他们透露任何口风。更别说……或许此事就是他一手策划也不一定。

  “无论蝉镜现在是否在他手上,现在想要调查,找到他藏身的王宫必不可免。不过中途我们若能找到其他零星证据,或许就不必与他正面对峙。”

  毕竟如今他们二人身处妖界王族的地盘,周围不知会有多少耳目眼线,行事难免不如之前容易。且妖王就算先前曾元气大伤,但距今已过了五百多年,无人知道他现在究竟情况如何,若真的与他正面对上,对他们来说绝不是有利局面。

  计划一旦敲定,剩下的就只有实施。

  司琅留在客栈内注意周围动向和留意人群交谈,宋珩则去外探查卞城中其余可疑地点。

  傍晚时分司琅早早就在客栈角落坐定,点了几个小菜摆在桌上做做样子,假意在吃,实则在听,不时抬眼观察来去之人的模样。

  戌时过后,夜色渐浓,入了休息时分,客栈楼下闲谈的人群逐渐散去,三两个饮酒醉了的由小二带走处理,司琅没有听见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为防暴露,便也随着众人上楼回屋。

  她在楼下时没有看见今日在客栈内嚣张跋扈的朱彭,甚至未曾听见有谁对他的行为进行谈论,这点乍看蹊跷,但思虑过后更加让司琅确定想法——这朱彭绝非身份简单之人。

  若从其他人口中无法探出消息,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朱彭身上下手?

  思及此,司琅心中起了些许想法。

  夜已深重,整间客栈陷入了静谧,司琅站在窗边往下探望,街巷中只剩寥寥几人还在摸黑前行。

  朱彭的屋子在走廊东面另一头的拐角,司琅不欲与他正面硬来,只打算先潜入他屋中寻找是否有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什。

  屋外悄无声息,不闻人声,司琅屏息从窗边缓步挪到门扉边缘,边侧耳听着,边慢慢抬手抵住门。

  只是她刚要推门,忽然听见下方传来几声细微响动,这声响势头不大,能察觉出来者有意控制,司琅戒备顿起,推门的手瞬间收回。

  那声响只一下便彻底消失,司琅凝神听着屋外动静,但她封了魔气,在来者不动手的情况下察觉不出他的具体方位。而那人显然也同样小心翼翼,连脚步声和气息都谨慎隐去。

  屋外再次陷入安静,静得好似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但司琅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听错,此时定有人在走廊外鬼鬼祟祟。

  而事实确实如她所想。

  司琅背对门,大半个身子都藏匿在墙侧,夜色虽深,但仍有月光,门外人影一闪而过,司琅才刚刚捕捉到,那人就已化为妖气从门缝里钻入。

  竟是冲她来的?这个念头在司琅脑中飞快掠过,她开始回忆方才在楼下是否有不慎暴露身份,引来了卞城内潜藏的王族耳目。

  不过还没待她想清,那缕偷溜进的妖气便逐渐化为了人形,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为防处于被动,司琅决定先发制人。

  那人既偷偷摸摸,那么该有的戒备绝不会少,一察觉身后有人袭击,反身便是一记妖气,随后立马往窗边闪躲。

  司琅一掌落空,又见他要逃,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当即就解封了魔气,毫不犹豫再向那人攻去。

  司琅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那人径直被她压制在地,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只顾着“嗷嗷”直叫,浑身顿时散发出一阵浓郁异香。

  司琅闻着这阵异香,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觉涌上心头。

  这好像是……

  重新封住魔气,司琅将桌上的火烛点亮,果不其然,脸颊着地躺在地上欲哭无泪的那人根本不是什么王族耳目,而是一位她曾想将其狠狠宰杀然后丢入万鬼池中令其尸骨无存的“老朋友”。

  “是你。”司琅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冷冷开口。

  “郡……郡主?”情妖听见是女子的声音格外震惊,人还趴在地上,头就先行抬起了,“郡主怎会在此?”

  司琅脸色不善地看着他:“难道不是本郡主该问你为何潜进这里?”

  情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往四周张望了会儿,才像是恍悟般猛然清醒,屁颠屁颠地爬起:“哎哟喂,是小妖进错屋子了,郡主莫要见怪啊。”

  情妖甩了甩手中锦帕,赔着笑脸连连道歉,脚下却是没停,一步一步往窗边挪去。

  司琅将他动作尽收眼底,没有阻拦,只冷笑一声:“本郡主劝你老实交代,别动什么其他念头。”

  结结实实被威胁了的情妖笑脸一僵,逃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唯有轻叹一声,缩起肩膀假装无辜:“小妖……小妖什么都没想啊……”

  司琅不吃他这套:“说!”

  情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司琅,还偏生好巧不巧地走错入了她的屋子,想来他今夜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是别想离开,这位魔界郡主他是万万不敢招惹啊。

  其实跟她交代缘由未尝不可,不过就是……就是这个真相说起来……有点丢脸罢了。

  情妖之所以称作情妖,无非就是以食情识或者情根为生,愈是轰轰烈烈缠绵悱恻,抑或求而不得肝肠寸断,愈是有利于情妖提升修为。

  只是无奈这六界内此种感情越来越少,少到他已快百年未遇,普普通通的情识于他只能用以填饱肚子,对提升修为根本毫无用处。

  如今他的法力已经越来越弱,若再不勤快些吸食情识,恐怕很快就要日渐消瘦,被其他妖物无情捉走了。

  “小妖听闻那朱家朱彭今日住进了这客栈,便想着偷偷寻来吸食点情识。谁能想到竟然……竟然走错了屋子……”

  司琅保持怀疑:“朱彭?为何偏偏要找他?”

  情妖道:“那他不是惯常流连花丛、四处留情吗,要吸食情识,他自然是不二之选。”

  听他话里行间倒确实没有什么漏洞,看起来像是如他所说,来这儿只为找那朱彭。司琅才懒得管这情妖要吸食谁的情识,百般刁难,不过就是看他不爽。

  情妖哪能瞧不出这连塘郡主还因为先前人界的事对他记恨在心,但偏偏他也不敢擅自提起,要真触怒了她,恐怕还是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绕来绕去解释一通,最后依然只能服软:“小妖该说的不该说的,可统统都与郡主你说了,现在可能放小妖离开了?”

  情妖这么一出,早就把司琅预备潜入朱彭屋内的打算搅乱,再者看着他,难免想起当初人界那番情景。她虽看他不爽,但到底没想要报复什么,于是最后只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只是还没待情妖喜上心头,屋外忽然发出几声细微响动,司琅和他俱是一顿,还未来得及灭掉火烛,屋门就被人从外敲响。

  司琅生起戒备,示意情妖先不要轻举妄动,沉声发问:“谁?”

  “是我。”宋珩答道。

  司琅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虽然奇怪,但还是上前去替他开门。

  微微跳跃的亮光映着宋珩颀长的身影,他走进屋内后将门掩上,先是看了司琅一眼,而后才转向屋中的另外一人。

  本来在这里看见魔界郡主已经够让情妖吃惊,没承想同她一起来的竟然还有仙界大名鼎鼎的十座统帅。

  情妖异常诧异:“宋将军?你怎么也在这里?”

  方才只撞见司琅,情妖倒没有多想什么,现在这二人一同站在自己面前,他这才后知后觉。卞城是妖界王族的地盘,同其他地界不同,进出这里均需通城令牌,他倒是几百年前从别人那儿顺来过一个,这才得以顺利进城,可是眼前这二人……

  “你们……可是偷溜进卞城的?”

  问题已然多余,答案显而易见。

  宋珩并没否认:“不错。”

  情妖一噎,算是灵光的脑子瞬间划过一个念头,他半是猜测:“二位来这儿该不会是要……寻那妖族王宫吧?”

  宋珩毫不掩饰,启唇对他淡淡一笑:“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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