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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妖界遇险
“我会带你回去。”
1
宋珩的坦荡让情妖无话可说,反而让他懊恼起了自己的多嘴。本能大家相安无事各做各的,现下……他倒没法轻易脱身了。
其实情妖虽属妖界,但因为自身需要,常常游离他界寻觅情识,对妖界内的事了解不多,况且他本身并非王族,对于妖王、王宫等更是知之甚少。故就算知道了宋珩和司琅这回偷溜进卞城,他也并无太多打探的想法,至于告密揭发,他属实没有想过。
但显然司琅并不相信。
刚刚她没打算和这情妖透露消息,但既然宋珩说了,他也知道了,那她便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情妖晃了晃手中锦帕,法力的减弱让他一时不如先前那样婀娜多姿,只能倚靠着墙弱不禁风般:“郡主,小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司琅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情妖无可奈何,借着一屋火光看看司琅,又看看宋珩,最后妥协轻叹一声,无力道:“小妖是真不知那王宫究竟在卞城何处,郡主与宋将军若非要找,小妖这儿也只有一个消息或许有用。”
司琅:“说来听听。”
“方才小妖也说了,来这里本是为了寻那朱家朱彭,之所以偷偷摸摸,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属实特殊。
“小妖早先听说,妖王有一心腹名为朱彰。这个朱彰,在卞城也算是权势滔天。那朱彭啊,便是朱彰的侄儿,仗着自家叔叔这层关系,欺负了不知多少清白姑娘。
“小妖这两日一路跟着这个朱彭,听说他本是要去找那朱彰,不知为何又掉头住进了这客栈之内。不过小妖想他大概住个一两日就会动身离开,郡主与宋将军若是想寻王宫,跟着他或许能有所发现。”
果不其然,正如司琅所想,这个朱彭如此嚣张,背后身份必定不简单。不过她倒是没有料到,他族中竟能有人与妖王有直接联系。看来现在单单拿他物什已没多大意义,倘若事情真如情妖所说那样,跟着他寻到王宫才是目前重中之重。
不过……
“你所言是真?”司琅发问。
情妖郑重点头:“小妖绝不敢拿此话欺骗啊。”
“此话?”司琅听出些端倪,“你的意思是……其他的事你曾欺骗过本郡主?”
情妖一僵,提着锦帕的尾指抖了一抖,看了眼宋珩,很快别开脸去,干笑两声:“怎……怎么可能?小妖向来有话实说,哪曾有过欺瞒……”
司琅蹙眉。
情妖很快恢复镇定,没再看她,亦没再说些什么。
该问的问完,该说的说完,司琅摆摆手,这回是彻底打算放情妖离开了。
临近屋门,将要化为妖气之时,情妖还是没有忍住,回头提醒道:“虽跟着那朱彭可能寻到王宫位置,但中途指不定会有何陷阱,宋将军和郡主还是小心为好。”
宋珩看着他,应声道:“多谢。”
送走情妖后,天色渐渐露白,宋珩掐灭了桌上的火烛,屋中透进些浅淡日光。
司琅在桌边坐下:“你信他的话吗?”
宋珩回身:“为何不信?”
要说信,没有证据,但要说不信,也没有理由。情妖不是王族之人,没有必要故意对他们说谎。
“方法可取,朱彭身份确实如他所言并不简单。”
听宋珩这么说,司琅这才想起他刚刚在外查探,或许是得了什么消息:“你查出什么了?”
宋珩看她一眼,却是否认:“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朱彭身份不简单?”
“依照他今日行径不难猜出。”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毕竟司琅自己猜测的根据也是这个。她点点头,屋内属于情妖的妖气散尽之后,她又问道:“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之前商量的是卯时过后会合,可现在才刚过寅时三刻。
宋珩如实道:“我察觉到你气息波动,所以回来看看。”
司琅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先是一愣,才想起要问:“你怎么察觉到的?”
两人刚刚应该相距甚远,就算她有一瞬间确实动了魔气,但那气息应该微乎其微,不至于让他那么快就赶回来。
果然,宋珩指了指屋外,解释道:“我布了探知网。”
如那时在瞢暗之境中一样,一张普普通通的网便将此地悄无声息地包围。两百年前她在网外,同他一起寻找破解阵法的方法;而两百年后她却掉入网内,被他不声不响地沉默守护。
司琅心头蓦地一热,看着宋珩,问道:“你这样施法,不怕身份暴露吗?”
“夜深人少。”宋珩对她笑笑,“还算安全。”
既然说还算安全,那为什么一感觉到她气息波动就转而赶回?司琅不敢问,也没有信心问,怕问过之后,得到的答案并非心中所想。
屋内安静下来,朝日初上,窗外传来的人声交谈愈渐清晰。司琅很少有在这么早的时候醒来,难免对外头隐泛的烟火气息有几分兴趣。
她偏头看了两眼,这动作落在宋珩眼里,心思不言而喻。他淡淡笑了笑,出声问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司琅回头看他:“好。”
寅时过了,安静一夜的街巷逐渐声起,熹微日光轻拢而下,路旁各色小摊开张,食物热气袅袅不断。
司琅本想先逛一圈看看,但走了几步便被路旁的食物吸引,她看了眼好像没有什么想法的宋珩,道:“去那儿看看?”
宋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包子铺:“好。”
包子铺这会儿没什么人,两人到了跟前,店家连忙高高兴兴地迎上,问道:“二位吃包子?”
司琅看了眼热气腾腾的蒸笼:“什么馅的?”
店家爽朗一笑,自豪地拍拍胸膛:“我这儿的包子啊,那可是整个卞城内最好吃的。馅就更不用说了,丰富程度我说第二,绝对没人敢说第一。什么虫蝇、蛇尾、狼爪这些,都是应有尽有,就看客官你们要什么了。”
司琅再次看了眼蒸笼内小巧整齐的包子,着实没想到里头装着的东西如此“奇特”。
“客官,你到底要什么馅的?”见司琅久未答话,那店家问道。
“……有正常点的吗?”
店家眼神奇怪地打量了下司琅:“正常点的?”
司琅一时嘴快倒忘了隐藏。这里是妖界,吃些虫蛇之类的其实再正常不过,奈何她魔界着实没有这些奇怪东西,一时半会儿接受不来。
宋珩含笑看了眼司琅,上前解围道:“她最近胃口不好,可有些清淡点的?”
闻言那店家顿时仰天长笑,有如恍然大悟般冲宋珩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开了另一个蒸笼,动作迅疾地从里头掏出几个包子,放在油纸里递给宋珩,边笑边语重心长:“有喜了是该多注意,这几个是红豆馅的,包管你们喜欢。”
宋珩接过油纸的手一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于是下意识便转头去看司琅,却见她抿着唇脸色也有点泛红,目露诧异地瞪着他。
宋珩无奈。
他本意只想解围,哪知一句话竟让店家误会成这样,想解释又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拿过包子在店家笑意盈盈地注视下付了银子,再去看司琅,却见她早就迈着步子走了老远,也不知是羞是恼。
待他跟上司琅,她面上早已波澜不惊,那点难得的红晕褪去,面容一如既往的白皙干净。
宋珩递过包子:“还吃吗?”
都已经被人误会一通,不吃岂不是更亏。
司琅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吃!”
红豆馅的包子虽甜不腻,司琅咬了两口,倒是确如那个店家所说般味道不错。她本落后两步,这会儿偏头去看宋珩,见他长指捏着油纸,吃得安静且认真。
许是她看得有点久了,宋珩不得不侧目询问:“怎么了?为何一直看着我?”
司琅转回头,又咬了口包子,耸肩含糊道:“没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着,行在逐渐拥挤的人群里。
街巷人多之后,自然也就慢慢热闹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见到几个没有化作人形的小妖。
妖爱美丽的面皮,同时也爱美丽的装扮。卞城内有许多胭脂和首饰的铺子,清晨方一开张,排队的人群都挤到了街的中间。
司琅本是随意瞧了一眼,却忽然目光一凝停在了某个女子的发髻上,那发髻的样式极为复杂,收尾之处盘绕整齐,静静插着一支簪首如半月的簪子。
那支簪子颜色明黄,亮眼且张扬。可司琅却忽然想起另一支通体润白的簪子,它淡然且安静,虽不抢眼,但却是她喜欢的模样。
“去看看?”宋珩问道。
司琅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必。”
她既这样说了,宋珩自不强求。跟着她一道走过那些铺子,离得远了,他忽又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问了一句:“对了,当初人界那支璜月簪,你还留着吗?”
司琅心头一跳。
虽知道他看过命簿,却不想他竟会记得。那支璜月簪……还是她从他手下硬抢过来的。
司琅眨了眨眼,回答道:“早扔了。”
“扔了?”宋珩似惋惜般笑了笑,“若知道你要扔掉,当初我应该强硬点将它买下的。”
买下?买下送给谁不言而喻,当时他乃凡人周寅,心里念着想着的不就是那薛家薛韵?
司琅冷哼:“就算你买下,我也能抢过来。”
“为何一定要抢?”
“我喜欢。”
宋珩反问:“喜欢还扔了?”
司琅发觉宋珩兜圈套话的意图,不满地瞪他一眼:“喜欢的当然不是簪子,而是——欺负凡人的乐趣。”
这“凡人”指谁无需多说。宋珩笑笑:“是吗?”
司琅没答。
一路走到长街尽头,天光明媚之后两人回头,往客栈方向回去,走了半途,又经过人满为患的首饰铺子。司琅动了动唇,没忍住,问道:“当时铺子里头那么多簪子,你怎么偏偏看上那支璜月簪?”
偏偏看上?似乎也不算。
周寅的记忆留存在宋珩脑中,是那人的,也是他自己的。
当时在首饰铺子内,他其实不曾看过其他任何一支发簪,只在看见璜月簪的第一眼,便觉得它是心中所想。
那时尚不知为何偏偏瞧上它,可如今再想,好像一切又早已有所定数。
润白的簪身,半月的簪首,陌生中仍有熟悉,吸引他一步步靠近。
宋珩勾唇浅笑,看着司琅,应道:“或许是因为——合眼缘吧。”
2
回到客栈还算时候较早,不过该起身忙活的一个不落。本在外头拿着布沥水的小二见着宋珩和司琅,有点意外:“二位出去得那么早啊?”
“出去逛逛。”宋珩应道。
小二笑笑,又和宋珩说了两句话,还没聊完,里头就哄哄闹闹传来人声,小二像是早有所料般叹了口气,沥水的手重重拧了两下。
宋珩和司琅对视一眼,也不再同小二攀谈,侧身进了客栈。
“哎哟,朱少爷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让小的给您瞧瞧?”
柜台前是客栈掌柜和朱彭一行三人,掌柜边观察朱彭脸色,边瞧着他不协调的四肢暗自观摩。
“瞧你个头!本少爷好着呢!”朱彭对着掌柜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刚升起点凶神恶煞的意思,肩膀手臂就因为大幅度的动作疼得发紧,他忍了忍,怒瞪着掌柜,“本少爷看你还是好好瞧瞧你的破客栈,睡了一晚竟给本少爷睡得手折加落枕!”
朱彭这么一说,这四肢不协调的观感顿时能解释通了。他虽身体能正挺站着,但双手皆背在身后,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放着,脖子一动不动,拔得直挺挺的,背脊显然异常僵硬。
掌柜哪能想到朱彭不过睡了一夜,怎么就给睡落枕了,这事先前在客栈里可从未发生过。倘若直接对他说其他住客都好好的,只他一人出了问题,恐怕还得被一顿批,于是掌柜内心叫苦不迭,面上不得不笑着赔不是。
“是是是,朱少爷说得对。小的这客栈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您就好好养伤,小的保证下回您来,绝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
“下回?下回来个屁!本少爷还稀罕上你这里了不成?滚滚滚,别挡着本少爷的路!”
朱彭嫌恶地瞪着他,身后两个随从见状,伸手狠狠将他推开,掌柜径直撞在柜台上,磕着腰也不敢多说什么。
朱彭三人大摇大摆地来,大摇大摆地走,虽姿势怪异,但没人敢正眼打量,半途中迎面而来的人都自觉让路,不说话也不抬头。站在旁边许久不敢说话的小二见自家掌柜哀哀怨怨地扶着腰,连忙上前将他扶好。
司琅和宋珩坐在角落,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大清早就带着人离开客栈,时间还算吻合,想来情妖应该没有说谎,这朱彭正是要动身去王宫。
两人没有犹豫地退了屋子,随着人流跟在朱彭后头。朱彭身形虽不算高,但好在装扮显眼且动作怪异,人群中一眼就能让人认出。
“睡个觉也能成这样?”司琅隔着一段距离,冷声嗤笑,“废物!”
宋珩没有搭话,但脸上露出些淡淡笑意。
为防止跟丢以及被察觉,两人一路上都尽量保持安静,跟着朱彭一路直走,拐过岔路后又行了片刻,最后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比之大街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安静,他们没有跟得太紧,只追着朱彭的衣角随行,不知那朱彭是睡傻了脑袋还是压根不担心被跟踪,一路上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朱彭三人停步的地点是在深巷处的一座破庙,那破庙看上去久无人住,杂草破布丢了一地,若非现下是白日,恐怕都看不清檐下还有几块好地。
两人背身躲在墙垣之后,见朱彭他们进去了,司琅问道:“不进去?”
“再等一会儿。”宋珩道。
两人换了一处能看见破庙里头光景的地方躲着,断壁碎石之中,朱彭因为手折了,只能闭目半矮着身子忍着疼痛,边骂边施展法术。
破庙不起眼的一处角落放着一只歪倒的石狮头,随着朱彭法术的施展,那颗石狮头上方很快凝聚起一团白光。
像是入口的雏形。
宋珩提醒司琅:“准备进去。”
石狮头上方的光圈很快扩大,直至莹莹亮光覆盖了整座破庙,朱彭收手站正了身体,咬牙忍过肩膀的疼痛,对身后两名随从道:“走!”
宋珩也同时起身:“走。”
两拨人目的不同,但来意相同,无非是要进入口,那正面交锋便势不可免。
入口终点是否直接抵达王宫还未可知,但显然想再暗地里跟着朱彭不太可能,毕竟进了入口,朱彭势必更加谨慎,而里头或许也没有那么多可让人藏身隐蔽的地方,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与其等着被发现,不如早一步先发制人。
朱彭探着身体刚准备跨进入口,忽觉身后有两道脚步声临近,他顿时警觉回头,但还未及施法,眼前登时一黑,接着就是肩上剧痛,跟着他的那两人也和他一样遭遇,转瞬不过几秒,三人都前后倒地。
许是感应到了施法人遭遇危险,石狮头上的光圈开始逐渐变小,时间耽误不得,宋珩先司琅一步踏进,不忘回头嘱咐:“小心些,跟紧我。”
司琅一脚踢开梗着脖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朱彭,应声道:“好。”
司琅紧随宋珩踏进入口,解封魔气之后,自然会对周遭的感知更加灵敏。眼前光影变化,白日骤然转暗,脚下虽踩着平地,却犹如站在云上飘忽不定,一阵一阵的妖气蓬勃四溢,无形中已像利爪般挠人心肺。
这里的感觉……令人极其不舒服。
“似乎是条暗道。”宋珩说道。
此地光线虽暗,但不影响观察,前方一眼望去岔路极多,方向各异,确实像修筑在地下的暗道。不过又与寻常的不太一样,因为这儿极为宽阔,且妖气甚浓。
“这暗道通向王宫?”司琅问。
宋珩答:“应该是。”
修筑如此复杂,又多藏暗门,再加上是朱彭施法开了此处入口,那么终点通向妖族王宫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墙垣高处挂着几盏昏暗烛灯,勉强可以照清前路,宋珩看了一圈,思量过后道:“先走一段路看看。”
司琅没有异议,两人便就着烛火的亮光往前探路。
深重的妖气始终没有散去,但随着他们的不断往前会时淡时浓,只是这浓淡难以让人辨清方向,只觉那股气息轻飘飘般浮在上空。
宋珩没有查探暗门,只先在完整的道路内摸索,司琅跟着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石壁,看是否有隐藏的机关。
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在暗道内并未发现任何机关的存在,反倒是因为岔路和暗门的数量太多,导致有数次又回到曾经走过的地点。
“看来暗道不止一条。”宋珩停在烛灯照亮的昏暗一角内,“这里应该是由数条暗道相互交叉而形成的暗道迷宫。”
“暗道迷宫?”司琅曾有耳闻,又想起妖冥两界交汇处的幻术结界,不由得轻扯嘴角,“那妖王花样可真多。”
但纵然他花样再多,既然来了这儿,他们就势必会寻到出口。
宋珩与司琅二人毕竟非妖界之人,若长时间处在封闭且妖气浓重的环境内,对他们来说不是有利之事,而现下暗道迷宫错综复杂,短时间想要找到出口,可能性并不太大。
宋珩沉吟片刻,忽然凝气于指,司琅还没问他意欲何为,就已经见他矮身蹲下,指尖轻触石地。
莹亮透明的仙气氤氲而散,如雨后雾蒙的薄云阵阵荡开,昏黄的暗道内有一瞬间异常明亮,之后便如同昙花开过后缓缓沉寂。
司琅看着他:“你这是?”
宋珩起身,解释道:“这是探知网。”
再看一眼此时平静无波的石地,司琅几乎立马就想起了两百年前在瞢暗之境的情景。
那时候为寻阵眼,他正是用了探知网来破解岩石阵法,稀散巨大的岩石在他所布下的网中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光点,空旷荒地中的秘密眨眼就被窥探看破。
“既然有妖族的人通过这里抵达王宫,那么自然就会留下他们的气息。”宋珩道,“这也是为何此地妖气浓重,但分布并不均匀。真正通向出口的道路只有一条,但被迷宫岔道所掩藏,所以现在最省时省力找到出口的方法,便是利用他们曾经留下的气息。”
此地封闭,妖气久久不散,通往出口的道路只有一条,那么势必那一条路内妖的气息会格外浓重,只要利用探知网寻到那条路,找到出口自然就轻而易举。
“探知网覆盖整个暗道迷宫还需要一点时间,且此地妖气过重,在出去前我们尽量节省体力。”
前一番话司琅仿佛没有听到,又可能是听到了并无想法,只在宋珩提及最后一句时眉梢微挑,反问道:“节省体力?在这儿为何会消耗体力?”
宋珩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说话也算消耗体力。”
司琅撇嘴,不满道:“我乐意。”
宋珩笑笑:“好。”
司琅不知他这一声“好”是何意思,犹豫着想问,就见他走了两步,推开几扇旁侧暗门:“在探知网有所反应前,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暗门是为暗道迷宫而设,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机关,为了更好地隐蔽位置,宋珩在几番探看后,最终选了处较为偏僻的角落。
暗门内的空间不及暗道迷宫的大,为防止过于封闭且视线受阻,宋珩没有将暗门关闭得太过严实,而是提前留了一条手腕般大小的缝隙。
暗门里同样也是石壁构造,墙上悬挂着五鬼面具,除此之外这里头再无其他东西,就连普通的杂草碎石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四方空间寂静且冷清,唯一的光源还是来自缝隙外的微弱烛灯。
宋珩查探过五鬼面具及石墙,确认没有任何危险机关后,才对司琅说道:“坐下休息会儿吧。”
司琅瞧了眼光秃秃的地面,也不嫌弃,矮身就要坐下。
但被宋珩一拦:“等等。”
他将银甲卸下,挨着石墙铺好才重新道:“坐这上面。”
司琅看着他的视线一顿,半晌才不动声色地移开,没有拒绝地沉默坐下。
银甲宽敞,也很温暖,隔绝了冰凉的石地,司琅虽只占着一角,但宋珩并无靠近的意思,只与她隔着段不远的距离安静坐着。
宋珩自坐下后便没再说话,不知是真要节省体力还是因为昨夜无眠而疲惫,司琅没打扰他,背靠着石墙同样一语不发。
或许是因为四周太过空旷安静,这里一丝变化仿佛都更加容易被察觉。就算垫着银甲,穿着御寒天衣,司琅还是感觉到了此地极快下降的温度。
冰冷的凉意窜入身体,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司琅下意识地动了一动,出声道:“宋珩?”
他很快回应:“嗯?”
司琅转过去看了看他,虽面容不清,但身形挺直。她道:“这里有点异常。”
“嗯。”宋珩显然也有所察觉,侧目询问,“冷?”
“不冷。”司琅顿了顿,反问,“你冷不冷?”
宋珩答:“还好。”
不清不楚的二字回答让司琅没法静心,手下触到温热的暖意,她忽然间就想起当初在瞢暗之境,她掉落罅隙醒来的时候,身下也如同现在这样铺着他的银甲。
时间好似完全没有流逝,这两百多年的空白也像根本没有改变什么。他们仍旧不远不近,困在黑暗中感受寒冷,而他尽管没有记起她,却仍然为她保留了几分温柔。
寒凉之意越发深重,司琅的心却逐渐温热。她微微偏头在黑暗中摸寻他的轮廓,在这一瞬间忽然很想将他看清。
手心凝起魔气,霎时显出三支羽箭,司琅将手往宋珩面前伸近,道:“我觉得你会冷,还是生个火吧。”
3
被迫“会冷”的宋珩生起了火。
火光比烛灯明亮,瞬间便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全然照亮,宋珩熄去指尖的火焰,抬眸时发现司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他没有躲闪目光,只是笑笑:“怎么了?”
司琅没正面回答,挑高了眉,语气里有几分挑衅意味:“没怎么。不能看吗?”
宋珩仿佛已对她偶尔表现出的冷傲习以为常,低笑两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
司琅这回没再默不作声,视线追着宋珩过去:“为什么坐那么远?”
宋珩身形一顿,朝司琅看来。
他眼中带着一点意外,司琅轻咳了咳,补上一句:“我可没霸占全部的位置。”她拍了拍旁边空出一大半的银甲,“不坐吗?”
话中之意显而易见。
宋珩静了一瞬,起身走近两步,到了银甲的另一头后矮身坐下。虽只有短短几秒,但他不问缘由,也没拒绝,仿佛做这个举动只是为了满足提出要求的人。
一个肩膀的距离,在这个接近密闭的空间内显得格外亲近,司琅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篝火,但全身心的注意力其实都在身边的宋珩身上。
她没有办法忽略他。越是靠近,她想要问的话就越多。
“宋珩。”司琅出声。
“嗯?”
司琅抿唇:“……你到底为什么没有成亲?”
这个问题在仙界时她问过他,但被他用其他的问题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她曾说过绝不勉强他来回答,但不代表她真的不想知道答案。
她不确定宋珩到底会不会回答,但短暂的几秒沉默内她耐心等待过,最后终于听他开口:“那你可否先告诉我,你怎会知道我身有婚约?”
想过宋珩可能还是会执着于此,司琅对他的反问并无多少意外。其实仔细想想告诉他也未尝不可,毕竟话里是真是假,知道的人只有她自己。
“我的确之前去过仙界。”司琅道,“遇见了你们的人,说你为了履行婚约,转生人界去历情劫了。”
“我们的人?”
宋珩身为十座统帅,为保仙界安宁,下凡历劫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却参与操控转世轮回的几人之外,也就只有军营内部的兵将知晓了。所以司琅的话,其实已将他能猜测的范围缩小了很多。
而在此之前,其实宋珩已经有所想法。
“是云锡,对吗?”
司琅一愣:“你怎么知道?”
宋珩轻笑一声:“好像不难猜出吧。”
那日她出现在南天门外时邵云锡的表现就已经有所异常,更别论后来在箭楼下对她毫不掩饰的排斥。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位魔界郡主,但在仙界那几日邵云锡的反常举动,无形之间已透露给宋珩很多信息。
他忽然又想起那只白因犬耳旁的冰晶花珠,水蓝色的透亮珠子内浮着曾被藤蔓层层包裹住的灵花。
那段记忆好像完整,但又似乎少了些什么,他记得他曾从爬满荆棘的整片岩石上将那朵灵花摘下,却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在人界相遇之前,我们见过。”宋珩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侧过脸来,漆黑的眼中盛着火光,“在瞢暗之境,对吗?”
司琅的心重重一跳,眼睫不自觉地轻动,她想过他或许是记起了些什么,但心里其实又无比清楚——他不可能再想起那段过去。
她从来不是追忆往昔故步自封的人,也不想将一个失去情根忘掉一切的人画地圈起,他或许能够从那段不完整的回忆里找出些蛛丝马迹,发现他们曾经相识,但两百年前他对自己究竟是何感觉,司琅很清楚,她再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
既问不出,那告诉他过去的事也就失去了意义,如今他对她的记忆,不过只从人界开始。
司琅没有回答,宋珩也没有再问,其实他的心中已有答案,她答或不答,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沉默了片刻,司琅提醒。
宋珩这回没有再反问,他沉吟稍许,应道:“其实我下界历劫,本就是为了解除婚约。”
司琅一怔,对于这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难掩诧异:“解除婚约?”
宋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着实奇特:“嗯,或许仙界他人历的情劫是为了履行婚约,但我那次……确实是为了解除婚约。”
司琅想起往生石上十世纠葛的二人,无法不疑惑:“为何……要解除婚约?”
“我与琉汐的婚约乃自小定下,并非我二人所愿。不情投意合,这个婚约,迟早都是要解除的。”
不情投意合……他……原来并不喜欢那位三公主。
司琅曾想过许多他与琉汐未能成亲的理由,却从来没有想到,原来他所历的十世情劫,竟原本就是为了解除婚约。
她猛然想起自己曾取过他在人界的凡身性命,不多不少,刚好九世,若最后一世没有牛头马面和情妖的意外,或许他……
思及此,司琅莫名后背蹭上一丝凉意,她斟酌地瞅向宋珩:“如果……历劫失败了呢?”
宋珩显然也瞧出她在想什么,眼含笑意地看她,语有调侃:“若是失败,恐怕就得被迫履行婚约了。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其实还得多谢你。”
司琅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重新看着那团篝火。她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反正问来问去,她似乎也总讨不得什么好处。
暗门里一室昏黄,虽不知外头是暗是明,但按照进入暗道迷宫之后的时辰算来,现在也该到夜晚休息的时间了。
火光轻轻跳跃着,宋珩道:“先睡吧。醒来后应该就能找到出口了。”
司琅平日里作息正常,昨天一夜没睡,现在确实有点困倦,左右她醒着也没事可做,干脆就往后一靠,抵着石墙闭眼休憩。
司琅睡得极为安静,在寂静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极其细微,饶是宋珩只与她隔着一肩距离,若非转头看见她双目轻合,都难确定她是否真的睡着。
两人虽离篝火不远,但火焰散发出来的热源毕竟有限,很快宋珩便感觉到周遭越来越低的温度,刺骨的凉意从石墙和石地内嚣张地弥漫而出。
坐在他身侧的司琅轻抖了抖。
宋珩看了眼她,她没有醒,但眉头微微蹙着。
他的银甲已给了司琅铺在身下,她的天衣虽有御寒的作用,但到底习惯的是常年生活的魔界,对于妖界的凛冽温度,她应该尚不习惯。
宋珩只看了她白皙的面庞一眼,便动手解下了身上的外衣。
他捏着外衣两端,靠近司琅些许,依着肩膀将她轻轻覆住,长指一松,外衣便顺势而落。
再替她将旁侧空出的缝隙掖好,宋珩刚想收手,却不料司琅一动,伸手径直握住了他的虎口。
宋珩一愣,看向司琅,却见她并没醒来。
她的指腹因为寒冷而略微发凉,不偏不倚正触在他温热的掌心。宋珩轻轻动了动手,司琅没放,盖住她肩膀的外衣却因为他的动作而滑落。
宋珩的目光紧了一紧,蹲在原地看着她迟迟未动。许久后,他隐约听见了司琅细微的呼吸声,她的手指也在他掌心中慢慢有了温度。
宋珩收回视线,侧身在司琅身旁坐下,他没有再试图收回手,只重新将外衣又盖回了司琅肩膀。
司琅醒时,周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
想来应该是这暗道迷宫里头也有昼夜之分,虽没有光线的变化,却有温度的差别,夜晚过了,白日自然回温不少。
耳侧躺得发热,司琅刚想坐正,却突然发现不对,她僵了一僵,一时连抬头的动作也停住了。
宋珩没有睡着,察觉到肩膀处重量一轻,他出声问道:“醒了?”
司琅坐正,枕着宋珩肩膀不知有多久的耳朵又红又热,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珩,虽有点意外,但并没有太多局促。
“怎么不说话?”宋珩问。
随着她的动作滑落的外衣掉在司琅手里,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捏,属于她的温度和宋珩的气息早已混杂,此时尽数都落在她的手心之中。
很熟悉。
她看了宋珩一眼,将他的外衣递还给他:“多谢。”
宋珩对她笑笑,拿回重新穿上:“探知网已经有所反应了,我们出去看看。”
司琅点了点头,俯身将铺在石地上的银甲拿起,宋珩灭了火堆,而后上前将暗门打开。
司琅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问道:“这银甲你要穿吗?”
宋珩的步子停了一停:“嗯?”
司琅看着他,视线对上他的双眼:“如果你不穿,那我要穿。”
暗道里静了半秒,司琅清澈的双眸在烛灯下熠熠发亮,宋珩看着她,也看着她眼中自己的身影。
很快,宋珩扬了扬唇,眼角眉梢染上几分柔和。
他答道:“好。”
4
隐藏在石地内的探知网已经覆盖了整个暗道迷宫,随着宋珩将法术收起,一条曲折蜿蜒的细长痕迹瞬间显现在眼前。
始端是他们现在所站立的位置,而末端,毫无疑问就是这里唯一的出口。
两人没有犹豫,立马沿着探知网所指示的方向不断往前。
随着暗门一扇扇地被推开,数条暗道所构成的迷宫难题迎刃而解,他们没有再半途绕回原点,而是毫无阻碍地直通出口。
壁上的灯光照旧昏暗,但眼前隐隐有白光投射而进,一路平淡的妖气在这个时间忽然蓬勃而起,显成黑雾的形状在前方盘桓叫嚣。
是想拦下他们?
司琅正疑惑怎么妖气竟会有灵识,前方出口内就猛然响起一声咆哮,她顿时沉下眉头,宋珩在她前方脚步未停,只温声叮嘱:“小心一些。”
司琅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点了点头。
出口处是两级阶梯,宋珩先上,而后回身停住,等司琅也上来后,才和她一起打量起四周。
相较于暗道迷宫内的昏暗,出口外更为亮堂。但若单说亮堂好像也不准确,因为此地……或许用明艳来形容才更准确。
“百花谷?”司琅微微诧异。
一池花香,朵朵艳丽盛开,司琅与宋珩所站之地,既是出口也是入口,满目清灵蝶舞,花枝摇曳,颜色各异映入眼中,不谓明艳,又该谓何?
妖界的百花谷在上古时期曾闻名六界,吸引了众多他界之人前来观赏,但自从仙妖两界为争夺人界而开战之后,妖界便关闭了百花谷的入口,从此往后除了妖界王族,再无人能够进入这片土地,也无人知晓,那曾引众多女子翩然起舞的美丽之地,最后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魔界的藏书阁中有书籍记载过百花谷曾经的模样,司琅虽只看过一眼,但也着实为它惊艳过,如今亲临此地,却感觉眼前所见之景不及当初书中分毫,遗憾之余又有些感慨,千万年的时间,确实足以将此地的灵气消耗殆尽。
虽然不知道为何暗道迷宫的出口会是这百花谷,但显然他们现在已经在妖界王族的地盘之内了,或许只要穿过这里,背后可能就是妖族王宫。
出口延伸而去的小径被花团围绕,不宽但也不窄,足够两人并肩而行,被衣袖抚过的花朵犹如初醒的婴孩,偶尔还会探着茎叶缠绕不休。
司琅刚拂开一朵碍事的幽兰,旁边又伸来一枝粉嫩的桃花,她有点不耐烦,刚想将它一掌打开,宋珩就伸手将她虚拦住。
司琅停了动作。
“这里的花很有灵性,你若攻击它,它也不会对你示弱。”宋珩指指旁侧对她示意。
司琅转头看去,果不其然,周遭好几朵幽兰正将她团团围住,虽没有动作,但隐约可以感觉出几分敌意。
司琅先前着实没见过如此有灵性的花,惊讶之余还多了几分好奇。不过她好奇的不仅是这百花谷的神奇,还有眼前这位将军的无所不知。
宋珩看出了她的疑问,笑了笑,边走边解释:“小时候很少出门,除了自家府上,待过最久的地方便是军营。在军营里除了看人练武,也就只有书可以拿来解闷了。”
司琅听出了些东西:“你父亲是军营里的人?”
宋珩点点头:“他也曾是仙界的十座统帅。”
司琅并不意外,目光盯着前方小径,随口问道:“那他现在呢?”
宋珩沉默了半秒,开口:“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司琅怔了怔,转头看他。
宋珩也看向她,轻轻一笑,仿佛刚刚语气中的低沉只是她的错觉。
司琅没再说话,倒是宋珩并不避讳地重新提起:“战死沙场其实是每个兵将都做好了的心理准备,包括他们的家人。”
司琅沉默听着,不知为何突然间想起了司燚。她的父王虽非将军,但这么多年来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见到,大多时候也是针锋相对。
“嗯,他们总会为自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司琅敛眸应道,“至于这个选择是什么,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这话听来倒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宋珩感觉出了她情绪上的几分低落,便没有再往下问。倒是司琅说过之后又满不在意地扯了扯唇,自己把话题掀过。
“既然你自小就在军营里,那岂不是一直都住军帐?”司琅算算估计也有几千来年,“睡得习惯?”
“睡久了自然习惯。”宋珩答过后稍顿了下,转而道,“不过……我也不是从小就住军帐。”
他笑了笑:“其实你先前来军营时住的那间屋子,是我以前的住处。”
司琅微愕。难怪那间屋子没有厚重尘土,物件齐全,且还有生活气息,原来曾经……竟是他住过的地方。
“你之前怎么不说?”
司琅想起自己还曾埋首于那干净的枕被中,闻过上头久久不散的清香。
宋珩无辜:“你也没有问过。”
“你……”
司琅刚要说话,前方小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咆哮,响彻整个百花谷,原本探头探脑的花朵都被吓得不轻,连忙缩起茎叶埋下身子。
不过眨眼间,整个百花谷犹如被削矮了一半,气势骤降,生机锐减,小径旁边空空荡荡,更显踏在上方的两个人突兀至极。
司琅收了声。
这声咆哮并不陌生,因为在还没出暗道迷宫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过一次。
狂躁、暴怒、充满杀意。
虽闻其声,但不见其人,偌大幽深的百花谷,他们在明,对方在暗,如此一来,更需要提高警惕。
两人照旧走在小径上不断往前,但对周围的戒备已然拔高,原本弥漫着花香的谷中忽然杂糅进几分妖气,压着一片脆弱的花朵,让它们根本直不起身来。
危险悄然靠近。
“吼!”一声怒吼自背后袭来。宋珩先一步回转过身,拦着司琅迅速侧身躲过,两人从小径上掉下,踩弯了本就弓着身的花枝。
司琅虽被宋珩拦在身后,但越过他肩膀仍能看见,不远处尚未完全闭合的幻境出口,和眼前这只妖兽的样子……
竟和当初她与宋珩在瞢暗之境中遇见过的一模一样!
獠牙尖长,满目红光,全身的毛如血一般鲜艳,浑身妖气蓬勃,显然早已丧失了理智。
“小心。”司琅下意识地提醒,“这妖兽有问题。”
宋珩自然也记得这妖兽,从喉间回应了司琅一声,深黑的双目没有移开,紧紧将它盯住。
花香很快消弭在了百花谷中,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浓重妖气,宋珩似有所料,眉头才刚皱起,眼前倏地显现出十数个幻境出口,先是漆黑,而后变为了数不清的赤红双目,眨眼间出口闭合,十几只妖兽凭空跃出,嘶吼着抬爪攻来。
在这样四面夹击的情况下想躲必不可能,宋珩当即凝起结界,但并未多作滞留,几乎是结界一经形成,他便回身揽住司琅,施了移行术向后躲开,刚一落地,便听见结界碎裂的脆响,十数只妖兽立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边低声吼着,边用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
司琅被宋珩揽着,两只手只能放在他的腰间。她的目光刚触到那群妖兽带着杀意的视线,便觉肩膀一紧,是宋珩为她系上了银甲两侧的带子。
她抬眼看他。
宋珩也回视她,什么都没解释,只道:“分开躲避。”
司琅闻言失神一瞬,但下一秒就拉住他腰间衣裳,宋珩一顿,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后一众妖兽的利爪蠢蠢欲动,司琅听着,动了动唇,最后开口只有简短一句:“小心一点。”
剩下更多想说的,司琅都尽数藏进了心里。
宋珩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眉梢,不知是否看出她所思所想。
“你也要小心。”最后,他温声嘱咐。
妖兽数量太多,分开躲避才能分散危险,司琅和宋珩经由小径分开向两侧,只有几只追往司琅那处,剩余大部分都被宋珩引了过去。
司琅之前和这妖兽交过手,深知其狂躁残暴的本性,虽不知它们为何从瞢暗之境来了这百花谷,但地点能变,它们的弱点不会改变。
她看向妖兽们失焦的双眼。
三两只围着司琅的妖兽似是感觉到了危险,疯狂的嘶吼过后露出了尖长的獠牙。司琅边往后退边抬手幻化出风雷弓,长指一搭三支羽箭瞬间破空而去。
这群妖兽虽然已经失控,但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它们体型巨大,却格外擅长躲避,甚至无需多看对方,都能恰好地擦身避开彼此。
就像是……曾被长时间地豢养调教过。
司琅的羽箭只中了一支,射在了某只妖兽的身侧,它不知是疼还是兴奋,吼声越发嘶哑,面容目眦欲裂般狰狞。
司琅意识到它应是被鲜血激发了兽性,心下暗道不好,连忙施起魔障隔开距离,但嗜了血的妖兽更为难缠,是死是伤都要拉她下水。
当初在瞢暗之境司琅就被这妖兽打伤,更不要说现在眼前还不止一只,她咬咬牙低咒一声,只能以躲避拖延时间。否则她若在此时拖了宋珩后腿,恐怕他们就彻底难逃困境了。
拖延的时间有限,随着不时地剐蹭和施法,她的体力已经下降,渐渐地,开始落了下风,而闻见血腥味的妖兽们更显兴奋,沉重的长尾拖曳着满地折了根茎的花朵,倏地一卷,径直向司琅抽来。
花香混杂着妖气,难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司琅鼻腔,她皱着眉头想往后躲,蛰伏在她两侧的妖兽突然动身,凌空向她扑来。
三面夹击,司琅只得俯身滚过一段距离,已经被蹭伤的地方再度摩擦,顿时便是火辣辣的疼痛。她难忍地蹙紧眉心,适时回头,却发现另一头宋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愣了愣。
不是担心他独自离开,而是害怕他有何意外。
小径另一侧的空空荡荡让司琅不由得失神,也让一直欲攻击她的妖兽们有了可乘之机,待司琅感觉到危险回头之时,妖兽尖锐的利爪已经袭至她眼前了。
司琅下意识地闭眼侧开脸。
锐利的妖风刮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撕裂的疼痛,司琅能感觉到她的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一滴一滴滑入她的脖子。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痛意了。
只余一下……迅疾如风的铿锵声响。
司琅睁开眼,率先看见的就是泛着银光,以月牙形锋刃将她和妖兽隔开的斩灵戟。
三只狰狞着面目的妖兽张着血盆大口,保持着向她袭来的姿势,但再没能前进半步,司琅怔怔地往它们身后看去,不远处站着的宋珩手中显出三道缚灵锁,重重捆住了它们的长尾。
“攻击它们的双眼。”宋珩对她说道。
司琅不知他是何时到的这里,也不知道刚刚追着他而去的那群妖兽又去了哪里,但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对她来说无异于就是吃了定心丸。
她点点头,迅速站起,再次幻化出风雷弓。
紫光莹莹的弓身令妖兽们有了危机感,它们不断地挣扎嘶吼,想要逃脱背后缚灵锁的束缚,但宋珩一动不动,司琅也二话不说搭上羽箭,眯起双眼凝神瞄准。
不能移动的妖兽便和箭靶没有了区别,三双眼睛,六支羽箭,无一射偏,司琅垂下酸痛的手臂时,三只妖兽也应声倒地。它们的双眼失去光影,彻底变为一片黑暗,尸身慢慢缩小,直至最后化为了妖气,顷刻间在这百花谷中消弭散去。
5
偌大的百花谷再次恢复宁静,可弯着身埋着腰的花却没有一朵再度抬头。司琅疑惑尚存,心中升起了许多猜测,但还未及说出,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缕魔界的气息。
是除她之外的,魔族之人的气味。
“可有受伤?”宋珩走近问道。
司琅摇摇头,没有认真回答,沉吟片刻后,抬头反问他:“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好像有一道奇怪的气息?”
宋珩看着她眸光一动:“你是指——魔气?”
“你感觉到了?”司琅有些讶异。
百花谷中多是花香,方才因为那群妖兽的入侵,浓重的妖气几乎将此地淹没,若非她是魔界之人,对魔族的气息颇为熟悉,恐怕很难发现那缕掩藏在妖气背后微不可察的气味。
但宋珩并非魔界之人,他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方才袭击过我。”宋珩解答了她的疑惑,“在我准备过来找你的时候。”
妖兽虽多,但弱点相同,对于宋珩来说,解决一群与解决一只并无太大差别,他其实很早便准备过来帮助司琅,但半途中却被人拦下。
那人没有现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只在背地里施法横加阻拦,而在宋珩准备探知他的方位时,那人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宋珩说道:“我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
难怪,刚刚她闻见得那么容易。
因为是魔族之人的气息,司琅便格外在意,她走近宋珩几步,稍稍垂着头,想要辨认这气息究竟来自谁。
可走得近了,鼻间那抹魔气反倒无端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宋珩身上惯有的淡淡清香。
她闻得一愣。
不过还没抬头,宋珩倒先她一步开口:“不是说没有受伤?”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银甲,上方没有破损,但沾上了不少沙尘,特别是肩膀那处,颜色尤深。
见他看出来了,司琅也不否认,只道:“小伤而已。”
“我看看。”宋珩淡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随即转头寻了块大石落脚,“去那儿坐会儿。”
司琅眼皮一跳:“你要看?”
“嗯。”宋珩反问,“伤在肩膀后,难道你看得见?”
重点是她看不看得见吗?重点难道不是他要看她的伤口?
司琅迟疑了下:“不用了。这点伤……很快就会愈合的。”
“再快愈合也终究是伤。”宋珩看着她道,“随我过去。”
第一次屈服于这样“强硬”的要求,司琅从坐下开始就有点不自在,不时地用脚后跟磨着大石,但宋珩微一靠近,她又绷着脸佯装若无其事,大大方方仿佛任他宰割。
宋珩语带笑意:“别紧张。”
司琅立马反驳:“本郡主才不紧张。”
宋珩微微勾着唇角,似笑非笑,也不出声,直接上手解开了银甲的系带。
细长的带子在他指间松开,银甲滑落在两人身后,司琅的眼睫轻轻一动,就感觉到了宋珩倾身靠近的气息。
他仅仅止住于此,隔着她的天衣轻轻触碰她肩膀后方,司琅能感觉到他抚过了她擦破的大片伤口,最后停在了她的肩骨处。
“没有伤到肩骨,应该很快会好。”宋珩说过后,又问她,“再没别处伤口了?”
他的手仿若轻羽,不知不觉间扫尽了她方才那点不自在。司琅闻言没答,起了几分其他心思,反问道:“宋将军好像很希望我受伤?”
戏谑调侃时,她就惯常喊他“宋将军”,宋珩听得多了,自然不会上钩。他笑了笑不作答,手落在她腰后将银甲拿起。
身上一重,是宋珩替她重新披上。
“看来你先前要了这银甲穿上,还颇有点未雨绸缪。”
否则,还不知道会多伤重几分。
未雨绸缪?司琅倒是没想过会在这里受伤。
不过,更出乎她意料的,另有其事。
“那群妖兽有问题。”司琅说道。
当初在瞢暗之境她就有所怀疑,这回再遇,无疑更加让她坚定这个念头:“它们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失控。”
“嗯,你说得对。”宋珩点点头,“若是简单的失控,不至于让它们的攻击如此有规律性。以刚才的情况来看,或许更有可能是曾被控制训练过。”
宋珩所说和司琅所想一致,于是她便也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我觉得,豢养这群妖兽的人,应该和之前利用烈鹰攻击我们的人相同。”
那次她和宋珩刚一离开冥界,就遇上无端袭击的烈鹰,这群烈鹰的攻击毫无目的,仿佛只是想引他们动手。且此事一过,立马就发生了宋珩被风雷羽箭偷袭的事情,现在想来,恐怕那人就是利用烈鹰来获取风雷羽箭,转而栽赃嫁祸于她,而最开始连塘王府起火的事情,应该也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司琅将所猜想的都告知了宋珩,问道:“你觉得,这个背后之人会是谁?”
如此一系列意图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计划,没有长久的谋划恐怕难以实现。当初的线索断在了蝉镜,而蝉镜在妖王的手中,若说怀疑,妖王必然是第一人选。只是,魔界记载邪火一术的藏书,只有魔族之人才能阅览,妖族……根本进不去魔界的藏书阁。
所以,唯一能将所有事情串联且说通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妖王已经将蝉镜交给了某个魔族之人,而这个人……如今在帮妖王做事。
宋珩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在方才被阻拦时已有所猜测。他沉吟稍许,在司琅面前伸出了右手掌心。
一团浓浊的黑雾忽而显现,如一尾鱼般盘桓旋绕,动作轻盈。但司琅却看得一愣:“这是……魔气?”
“不错,是魔气。”
魔气是魔族之人独特的标志,而不同的人,身上的气息自不相同。宋珩手中这团魔气虽仍旧浓浊,但气味已快消散殆尽,司琅捕捉到最后几缕,略有艰难地辨认:“这气息与刚刚你身上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结果显而易见。
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五百年前,我曾与妖王有过一战。”宋珩道,“那时我同仙界的天兵天将和他对峙将近三月,几乎快将他困制住时,忽然出现一人将他救走。这团魔气,正是我与那人交手时捕捉到的。”
五百年前妖王为统治人界而与仙界开战,这件事司琅早有耳闻。先前去寻那转轮王之时,他也曾经说过,当时妖王身负重伤,他正是因为去拜访,才会将蝉镜赠送给妖王。
现在想来,若将宋珩和转轮王的话串联,那么妖王被救与取得蝉镜的时间,应该算是恰好吻合。
“所以说,那时救了妖王的人,正是如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司琅说着顿了顿,神色渐冷:“而我魔界,早在五百年前,就已有人生了反叛之心。”
救走妖王、偷习邪火、栽赃嫁祸、豢养妖灵……这一桩桩一件件,除却妖王,竟还有魔界之人的参与。而整整五百年,他皆做得滴水不漏,就连魔帝都没能察觉半分!
这倒让司琅开始好奇,此人究竟会是谁。
“他将妖王救走,你应该调查过他的身份?”
宋珩闻言道:“查过,但没能查出。”
那时两方交战,妖王重创,他的伤势也不算轻,光是休养就已花去整整半年。伤好之后,军营仍需整顿,四海荒岛皆有要事处理,如此一搁再搁,一过再过,待他后来再去调查时,已然找不出什么线索了。
“我在妖界内藏身探查过一段时间,但没能得到有用的消息。且此事不仅事关妖界,也事关魔界,所以同天帝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先从妖王处入手,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故暂时不惊动你们魔界。”
从妖王处入手?
司琅忽然想起什么:“……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去的瞢暗之境?”
要找妖王,自然得去妖界王族的地盘,而想入妖界王族的地盘,除了使用通城令牌,唯一的途径,就是穿过妖冥两界的幻术结界——瞢暗之境。
虽然司琅早有猜测他去瞢暗之境是为了进入妖界王族,但背后真正的目的,她也是今日才从他口中得知。
宋珩闻言眼尾稍稍眯起,漾起浅淡笑意,转而问道:“郡主这是承认,之前与我在瞢暗之境里见过了?”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司琅有一瞬间的措手不及,她动了动唇,不知道他为何又提起这件事。但这一次她没再沉默,反而坦荡承认:“我也没否认过。”
意料之中的答案,宋珩早有所觉。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想要听她亲口承认。
百花谷中异常沉寂,只有他们二人一来一去的谈话声,曲径通幽,妖族王宫或许就在深处,但他们不需要再继续前进了。
因为那日在卞城客栈内企图寻找的“零星证据”,现在已经出现,前因后果很快就能有个了结,只要他们查出那团魔气究竟属于谁。
“走,我们现在就回魔界!”司琅道。
宋珩跟着她起身。
两人方才踩到大石下的空地,偌大的百花谷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原本偷偷伸直身体的花朵又尽数弯下腰去,仿佛害怕就此被连根拔去。
此地起风本就怪异,更别论还是如此迅猛的疾风,司琅脑中下意识又想起刚刚那群妖兽,以为它们又一次故技重施。
而司琅的念头还没有消失,眼前果真便出现了数十个幻境出口,可事实偏偏又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这次从里头闯出的,不再是妖兽,而是化为尖利爪牙的魔气。
6
无数个幻境洞口将百花谷的蔚蓝天空撕裂地惨不忍睹,阴沉的魔气如黑雾般骤然压顶,天色瞬间暗沉,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压抑和逼仄。
恋战只会消耗体力,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敌暗我明的情况,宋珩再清楚不过被拖延的后果。
“我们现在就走。”宋珩布起结界后,立马回身对司琅道,“此地不宜久留。”
要回魔界,他们已无需再寻回程的路途,只待施展完穿空术,就可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妖界消失。
施展穿空术需要一段时间,且中途不能够被打断,故为阻挡背后以魔气所化的猖獗魔爪,宋珩几乎分了半数心神在隔断攻击的结界上。就连司琅突然的沉默,他都没有及时发现。
“郡主?”
黑色的旋涡在手心成形,宋珩终于注意到司琅异常的端倪,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但没能得到她的回应。
背后阴冷的魔爪仿佛掀起滔天巨浪,一阵一阵猛击在隔断的结界上,宋珩却恍若未觉般只看着司琅。
她的双眼如水般清澈,平日里惯常盛着淡然和傲气,可宋珩此时却看不见她眸中分毫灵气,只觉得她仿佛失了魂魄般无神。
宋珩眉心蹙起,又唤了她一声:“郡主?”
这次司琅有了反应。
她细长的眉头倏尔拧起,像是突然间被宋珩唤回了神志,只是她眸间的清明只维持了一瞬,继而便被混浊的魔气所取代,双眉间原本清冷的乌色半月如蕴了火苗般滚烫,浓热的温度霎时席卷了她的脸颊,如炙烤般令她疼痛难耐。她一时忍受不住,咬着牙低吼出一声。
宋珩因这一声低吼寻回几分熟悉,想起他在人界的最后一世,似乎也曾见过她这样濒临失控。
司琅眉间的半月忽隐忽现,像是黑沉夜空中隐匿在云层后方的月光。她周身的戾气喷薄而出,与宋珩身后从幻境洞口中伸窜出的魔爪相互呼应。
它盛,她也盛;它衰,她也衰。
像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宋珩看着她眉心戾气弥散的印记,心中已有她为何失控的猜测,只是这猜测不禁让他眉头紧锁,立时上前想先令她清醒,但无奈穿空术施展到一半,他不能够强行停止,否则他们将无法顺利离开。
“郡主……”
司琅的感官摒弃了周围所有声音,此时的她只觉炎热、疼痛,还有全身挣扎撕裂的争斗。
戾气化为阴爪肆虐,澄澈的双眼被魔气染得黑沉,远处似乎有熟悉的东西在召唤,拉扯着她一步一步意图靠近。
司琅已经失控,企图走出结界圈起的范围,这个动作无声昭示着危险,宋珩没有犹豫,当即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一触碰到她的手,宋珩才发现她早已浑身滚烫,眉间的印记黑得发紫,半月沉沉,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宋珩心头。
这一次,此时此刻,这种熟悉再不是先前那样模糊且触摸不到,而是真实确切的一帧帧画面,如清泉流水般荡入他的脑海。
宋珩恍惚间好似想起了很多不曾见过的记忆,那记忆中有个纤瘦高挑的背影,束着一头高高的长发,回眸笑时,眼中是抹不去的张扬和傲气。
他曾与她有过交谈,一字一句,白日的疏离,夜晚的靠近,他记得她在焰火边沉睡时的侧脸,也记得她醒来仰头看他时的满目笑意。
——“宋珩,宋珩。”
他记起了她的声音。
也记起了那枚曾在他指尖下盛放的乌月。
只是现在,它却仿佛即将枯萎般凋败。
“司琅。”
她因失控在挣扎,想要逃离他的桎梏,宋珩轻唤了她一声,见她眼中尚没有恢复清明,便改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穿空术还未完成,宋珩的右手仍旧不能移动,可尽管他只有左手可以留给司琅,但那足以让她在他怀中安静。
鼻尖抵着肩头,嗅进的淡淡清香犹如一阵暖风,缓缓将她眼中的浊气驱散,褪去迷雾后是氤氲初显,浅浅的水波在司琅眼底浮现。
也许是疲乏,也许是依赖,清醒之后,司琅一时没有动作,只安静地靠着宋珩,任由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
或许是还未察觉到她已经清醒,宋珩依旧没有停止安抚的动作,他温热的气息自她发顶流淌,传进耳中低低沉沉:“我会带你回去。”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承诺,但不论是什么,她都愿意相信他。
从来不曾泄露的脆弱顷刻之间蔓延,司琅忽然眼眶有点发热,她转了转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脖颈之间。
宋珩的手因为司琅的回应顿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
下一秒,他便重新把手落回司琅肩膀,将她搂住。
这一回,是紧紧地、无声地,不曾再松手。
魔界,连塘王府。
日头晴好,光影明媚,朵朵红莲盛放的池边,身着浅灰衣袍的瘦弱男孩靠着雕栏,一下一下往池中丢着鱼食。
眼前是鱼儿争相跳跃的画面,脑中却是前几日夜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武竹抖着身体缩了缩脖子,皱着一张小脸苦兮兮地转头:“阿姐……”
文竹正坐在石桌旁分类药材,并没有闲心搭理他。
“阿姐!”武竹又叫了一声,这才唤来文竹一个眼神。
文竹显然心情也很沉重,过了好半晌才询问:“怎么了?”
武竹扁了扁嘴,支吾了许久才开口:“你说……郡主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别胡说!”文竹当即不满地瞪了武竹一眼,打断了他后面的话,“郡主不会有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可是……”武竹垂头,“可是那天你看到郡主的时候,明明也快担心哭了……”
被自家阿弟这样揭穿,文竹不免窘迫地红了红脸。虽说担心郡主并不丢人,但急得快哭了这件事情……总归还是不提比较好。
“喂,你的鱼,不许再说话了。”
赶走武竹,文竹继续低头分理药材。但分着分着,思绪又不免飞回到了前几天夜里。
那日离开魔界好几天的郡主突然回府,她与武竹高高兴兴准备上前迎接,可在看到人后却连半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惨白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透支力气之后的疲乏……武竹或许只是因为惊吓而害怕,但文竹却是真真实实地担忧。
她曾经……也见过郡主这副样子。
而正是因为见过,才清楚郡主的情况有多糟糕,才会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
文竹攥紧了手中药材。
她没有想到,那藏在郡主眉间印记后的魔气,竟然又一次这样悄无声息地爆发。
“阿姐!阿姐!”原本无精打采趴着的武竹忽然扬高了声音,打断了文竹的思绪,他指着前头朝这儿走来的人影,道,“快看!宋将军来了!”
说罢,他就抬高了手,冲着宋珩使劲挥挥:“宋将军!”
宋珩走进凉亭,对武竹的热情回以一笑,随后低头看向石桌上纷杂的药材,出声道:“今日的药还没有熬?”
文竹站起身,说:“已经熬上了。这些是明后日要喝的,刚刚才有人送来。”
宋珩点点头,又问:“她醒了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文竹的肩膀垂了下去,抿唇摇了摇头:“没有。”
自从那天夜里被宋珩送回,司琅已经沉睡不醒三日有余,虽然司御与医官前后都来看过,但最后都以沉默表示只能顺其自然。
“她以前是否也有过这种情况?”宋珩问道。
文竹愣了一愣,有点诧异:“宋将军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从医官冷静熟稔的动作、司御沉敛但不意外的神情,还有……她眉间那枚因魔气而生的印记,这些所有,他都看得出来,她绝不是第一次因为魔气失控而昏迷不醒。
“郡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文竹答道,“以前虽然常有,但后来控制住了,可是没想到这次又……”
武竹年龄小,以前的事记得都不太清楚,突然一下听说,不免好奇:“阿姐,以前什么事啊?”
文竹瞧他一眼,敲了敲他的脑门:“反正没你的事!”
“我就是问问而已。”武竹委屈地转向宋珩,“宋将军,你带我走吧。阿姐老欺负我。”
宋珩笑笑,没拒绝也没答应,只对文竹道:“我去药房看看。”
文竹:“好。”
石桌上的药材还没分理完,但喂鱼的事哪天不行?武竹这几日天天跟鱼为伴,早就无聊得不知黑天白日了。
“宋将军!”他自告奋勇,“我跟你一起去药房!”
宋珩笑着看他:“你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武竹说道,“反正我……我想和你一起!跟我阿姐又没什么好玩的!”
说完之后,武竹又莫名红了脸,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因为他没讲实话。
虽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想天天和女子待在一起,但把原因完全归咎在阿姐和郡主身上,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只是因为他学不会武功,打从心底莫名羡慕这位宋将军罢了。
宋珩笑着看了眼武竹红彤彤的脸蛋,哪能觉察不出他瘦瘦小小的身体里藏着的那点心思。
但他没有揭穿,只浅浅地扬了扬唇:“好,那就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