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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解苦之吻
“总有些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
1
司琅醒时,天色近乎昏沉。
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地,就先闻到一阵浓稠的药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坐起来寻找这味道的来源。
文竹刚从药房将熬好的汤药端来,还没放好,就听见床榻处传来声响,她连忙回头去看,正好对上司琅投来的视线。
“郡主!”文竹喜极而泣,把汤药一放就三两步小跑过去,激动道,“郡主你终于醒了!”
司琅好笑地瞅着文竹,指了指她的小脸:“眼泪可别掉我被子上。”
“我……我哪有掉眼泪……”文竹难得露出一点女子的娇憨,伸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司琅悠闲地坐起,倚着床头,对自己的情况半点也不过问,仿佛熟悉极了般,挑眉示意一旁的汤药:“这个药,我喝几天了?”
文竹道:“三日了。前几日都只能喂进去一点点,我还以为郡主你还要好几日才能醒呢。”
“三日了……”司琅盘算了下,估计自己昏迷不醒也得有这么多天了。
她抬眼看了下窗外,忽然问道:“我怎么回来的?”
“宋将军送你回来的。”
司琅点点头。
既然是宋珩送她回来的,那么大概她的记忆没有出错。
失去意识前,她正准备和宋珩一起离开百花谷,而恢复清醒后,她闻见的也是属于他的清香。
——“我会带你回去。”
这是他说的话,而他也做到了。
司琅记起在百花谷的那个拥抱和他耐心的安抚,心头忽然一阵悸动,她掀被下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见他。
“郡主!”文竹见司琅起身就往外走,连忙上前,“郡主,你还没喝药呢。”
“都喝三日了。”司琅道,“况且我已经醒了,没必要再喝了。”
文竹不敢拦住司琅,只能好言好语相劝:“医官说就算醒了也得继续喝,这后头还有好几日的药呢……”
司琅当然不会乖乖听话,她从无受伤喝药的习惯。
“我已经好了,之后的药全不必熬了,我不喝。”
司琅对文竹说完,一个大步走至殿门,门本就敞开,她正欲跨下台阶,却不想有道身影也正好从外进来。
司琅虽及时停了步子,但还是撞到了来人,她踩着高一级的台阶,和他的视线几乎相平。
她愣了愣:“宋珩?”
宋珩扶着司琅的手臂,见她站稳也没有放开,只是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下意识笑笑,应道:“嗯?”
司琅其实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就睁着一双眼紧紧盯着他。
宋珩看着她恢复血色的脸和嘴唇,问道:“才刚醒,你要去哪儿?”
司琅对上他的目光,直言:“找你。”
宋珩并不意外她的坦率,闻言笑了一声:“我在这儿。跟我进去?”
他指了指殿内。
司琅点头,然后直接转身往里走。
文竹早就被刚才司琅那句“找你”弄得脸色微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说给她的。见自家郡主二话不说乖乖进去,文竹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
“宋……宋将军。”文竹红着脸,“那我先走了。”
宋珩道:“嗯。”
司琅回了殿里,自动站到离汤药远一些的地方,拨弄着足有一人高的绿叶盆栽。
宋珩跟着她后脚进来,闻见满殿浓浓的药味,他看了眼分毫未动的汤药,说道:“过来喝药。”
司琅斜睨他一眼:“我已经好了。”
“刚醒就说好了?”宋珩笑了笑,“医官或许都没你有自信。”
司琅被呛一句,也不在意,冷哼一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说,那还需要医官做什么?”宋珩看着她,“相比于你,我还是更相信医官的判断。”
他启唇,重复了一遍:“过来喝药。”
语气温和又似不容置喙,司琅看着他,愣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憋着一股气妥协上前,端起碗一仰头就把汤药全喝下。
看似潇洒的动作间明显拗着劲在,宋珩却好像没有发觉般轻悠悠地开口:“别这么着急,后面还有好几日的药需要你慢慢喝完。”
司琅气着了:“宋珩!”
宋珩轻笑两声,不再逗她,转而问:“刚刚说要找我,是有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司琅暗忖,不能回回落了下风,于是直接抢回话头,反问:“你没有回仙界?”
“回去过了。”宋珩说道。
利用穿空术从百花谷回到连塘王府时正是夜晚,司琅虽短暂清醒过,但之后便陷入昏迷,面色煞白,浑身滚烫。司御当夜便随医官一同前来,众人折腾一番过后早已将近五更天。
宋珩那一夜并未离开王府,而是在之前住过的北面偏殿内暂居,待司御与医官离开之后,他向文竹确认司琅还未醒来,于是便先回了仙界一趟。
此次探查妖界王族,除却想要揪出意图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始作俑者,宋珩其实还欲找出,五百年前救走妖王的人到底是谁。他并无太多线索,更对那人此举的企图不得而知,唯一有的,便是那团在争斗时捕捉到的魔气。
身有魔气,自然只能是魔界之人,当初应了天帝要求,他暂时没有告知魔帝此事。可无奈他虽通过瞢暗之境进入了卞城,也没有寻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在那之后宋珩便回了仙界,为历情劫转生入了人界将近两百年,此事也一拖再拖,直到不久前恰逢魔界弥垠山的开山贺宴。
他作为仙界使者前来参宴,一为祝贺,二便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只是开山贺宴规模宏大,前来参宴的人数不胜数,仅凭一团魔气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般烦琐。且在魔界,他不能随意动用法术,短短一月,加之后来的邪火和偷袭,都无形中阻拦了他的行动。
故在贺宴结束回到仙界之后,宋珩已经打算再次入卞城寻找线索,而这次前去,倒确实是收获匪浅。
五百年前救走妖王的人,如今也正在为妖王做事,他不仅想要破坏仙魔两界的和平,还私自在百花谷豢养驯化妖兽。
“回仙界后,我向天帝禀告了调查事宜。”宋珩道,“且今日我入魔宫,也已经将那团魔气交给魔帝了。”
“给他也好。”司琅哼笑一声,“不过没看见他知道魔界有叛徒时那副样子,倒是有点遗憾。”
宋珩无奈:“那么想看他吃瘪?”
“当然!”司琅答得毫不犹豫,“毕竟他当初使唤我使唤得得心应手。”
宋珩笑笑,目光扫过她眉间的乌色半月,扬起的唇稍稍敛了些许,忽然想起在百花谷时那些从幻境洞口中伸出的魔爪。
这次的收获匪浅,其实所指的还有一点。
“那人的身份,或许不日就能查出了。”宋珩沉吟片刻,“能唤醒你体内魔气的人,屈指可数。”
他并未直言,但话中意思已经明显。司琅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因为那时在瞢暗之境,他为她化出眉间印记的时候,她就猜出,很多事情,早已尽在不言中了。
司琅勾唇,抬手摩挲了番那枚她几乎可以勾勒出轮廓的印记,看着宋珩笑了笑:“是啊,这世间能有堕魔印记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堕魔。
这个词,司琅已有许久没有听过了,无论是自己提起,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神魔相对,神可为魔,皆不死不灭,魔可堕魔,但再无往生。
魔族之人居处混沌之地,魔气蓬勃且混浊。蓬勃予其无尽命数,混浊予其失心迷惘。而失心迷惘之后,便是永生堕魔,灰飞烟灭。
司琅并未堕魔,却因寄生着混浊魔气而生堕魔印记。幼时她难以自控,被魔气操纵险些堕魔,后来年岁稍长逐渐稳定,已有许久不曾复发。
却不料这一次,竟在百花谷中被那人诱发。
能诱发她体内所寄生着的混浊魔气之人,必定自身魔气也同样混浊。无论他是已堕魔抑或像司琅一般不曾堕魔,他的眉间,都必定会有堕魔印记。
而想要寻找一个这样的人,对司御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等找出那人,你就可以回仙界交差了。”司琅对宋珩说道。
“曾经或许是为了交差。”宋珩笑言,“但这一次,并非只为这个。”
司琅一怔。
宋珩却没有再说下去,弯着的眼尾将他的情绪尽数掩藏,只余浅淡的笑意留在唇边。
天色已晚,他拿起司琅方才丢在一边的碗,告辞道:“早些休息。”
“等等!”司琅拦住他,“……你话说完了?”
“嗯?”宋珩挑挑眉,笑中带上一点玩味,“好像是没说完。”
他拉长尾音,若有所思般:“好几日没有看见大花了,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它?”
2
虽说临睡前惦念着宋珩那句“并非只为这个”,总觉得他好似话里有话,但睡过一觉翌日醒来,司琅该忘的又都忘了,满脑子只记得今日要和他一起去看望大花。
出了主殿,走过小径,还未到凉亭,就听见那儿传来清脆笑声,司琅脚步一顿,许久才反应过来,这种陌生的感觉缘何而来。
连塘王府,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声音了。
司琅从苍葱的树后现身,在外头给花儿浇水的文竹率先看见她。
“郡主。”
司琅轻应了声当作回答,目光远远地看向凉亭里头,一大一小两人正在舞刀弄枪,前前后后不知道在比画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司琅问。
文竹也不知道,先前宋珩住在王府里的时候,她明明没见武竹去找过他,这回才刚停留三四日,两人却像认识很久一般,看起来莫名和谐。
“武竹好像……很喜欢宋将军。”文竹只能这么判断。
笑得这么开心,不用多问也能感觉出来。况且宋珩……好像也很难让人不喜欢。
司琅这么想着,眼底无意识漫上几分笑容,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很快就引起宋珩的注意。
他从亭中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遥遥看过来,与她对上目光。
她的笑容尚在眼中还没掩去,就见宋珩向她缓缓扬起嘴角,像是回应一般,漆黑的眸子专注又认真。
司琅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对文竹道:“走吧,我们过去。”
昨日司琅醒时武竹不在,今早才听文竹说起这件事,于是这会儿乍一看见司琅,不免激动,刀枪什么的立马都丢在一边,跑上前来仰着小脸:“郡主,你终于醒了!”
司琅伸手轻敲了下他的脑门:“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殷勤?”
武竹摸着脑袋:“以前郡主你也没有昏迷不醒这么久啊……”
“以后也不会再有。”
司琅瞥了眼武竹丢在身后的那些个东西,又看了眼宋珩,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
宋珩还没说完,就被武竹匆匆忙忙打断:“我们……我们没做什么。”
司琅挑眉。
武竹的小脸突然一下涨得通红,退后几步把东西全捡起挡在身后:“真的……没什么。”
司琅又看了眼宋珩,宋珩正扶着武竹的肩膀,如同暗号般轻轻捏了捏,再抬眼看她时,果真半句话都不说了。
这两人……竟然还有秘密了吗?
司琅眯了眯眼,略有不爽地睨着这二人。
宋珩松开了武竹的肩膀,出声对司琅道:“去看看大花?”
还真是直接地转移话题。
瞥了眼小脸红得像快滴血的武竹,司琅抱臂转身就往凉亭外走,倒是没有再问什么。
时辰还早,没到平日里大花沐浴的时间,两人刚刚上了芳沅林,就听见石阶那儿“嗒嗒嗒”一阵乱响,不过几秒一道白色的身影像箭一样窜出,径直把司琅扑了个满怀。
司琅踉跄了两步后站稳,笑着抬手使劲揉了揉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大花极其享受地四处乱蹭,舒服得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甩着尾巴正要缠上司琅的腰,却在抬头时对上了宋珩的目光。
大花猛地抖了一抖,眨巴着眼睛使劲盯着他。宋珩也不说话,视线缓缓下移瞥了眼大花的长尾,转回来看它后眼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笑容。
而这看似和蔼的笑容惊得大花立时就将尾巴收了回去,顺带连脑袋也不蹭了。
司琅感觉到大花一下子安静下来,以为它是撒娇够了,摸摸它的耳朵后在石椅上坐下,问宋珩道:“你和武竹刚刚在做什么?”
宋珩落座在她对面:“我以为你猜出来了。”
“猜出一点。”司琅道,“你在教他武功?”
“嗯。”
刀枪剑戟,齐了一半,耍弄这个,不是在练武又能是什么?
虽然宋珩刚刚没说,但见武竹那副一提就红脸的模样,司琅着实很难猜不出他想要干什么。
“他倒是终于肯修习武功了。”司琅哼笑,“早该锻炼锻炼他的小身板了。”
宋珩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在帮他锻炼吗?”
司琅一噎。
“只是他或许没有看出来吧。”宋珩笑言,“日日为神兽沐浴,不时再跑跑腿喂喂鱼,虽都是些小事,但总比什么也不做的强。”
“你……”饶是知道宋珩心思敏锐,司琅这会儿也不免微讶。
这些在别人眼中只是用来惩罚的手段和招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看穿她藏在背后的意图。
她确实是……想借这些由头来锻炼锻炼那小家伙。
武竹自小身体羸弱,虽然不是什么药罐子,但相比同龄的人确实更难凝聚法力。他以前总爱看别人舞刀弄枪地练武,但到了自己身上却连连避退。
男孩的自尊和自卑皆都在小武竹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司琅自打知道后,就少有在他面前提过习武之事,甚至从未带他去过魔界的军营,但就算这样,她还是看得出武竹内心隐藏的渴望——他渴望习武,也渴望能够凝聚法力。但同时他也想保留自尊,不愿意被任何人嘲笑和议论。
司琅看得出他的想法,却找不到什么比较合适的解决方法。于是顾忌着他薄薄的脸皮,就只能让他日日跑腿锻炼,天天上芳沅林来帮大花沐浴。
“他想练武,我没有能够拒绝的理由。”宋珩勾唇,不忘提醒司琅,“但这是我和他的秘密,还请郡主装作并不知晓。”
司琅闻言眼尾微挑,又想起刚刚在凉亭时他们二人神神秘秘的样子:“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宋珩低笑:“因为——我相信郡主会替我保守秘密。”
清晨的风凉爽柔和,吹起绿叶簌簌响动。两人在石椅上相对而坐,旁侧还趴着一只巨大神兽。
宋珩静静看了会儿王府风景,然后视线落在晃荡着耳朵的大花身上,好奇问道:“它为什么不说话?”
司琅瞅了瞅大花,后者原本安安分分地耷拉着,闻言登时立起耳朵,黑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宋珩不放,像是被戳中痛处的模样。
司琅笑了一声,答:“它自己闹的。”
大花乃神兽谛听的后裔,身为白因犬一脉,自然同其他兽类不同,天生便可以开口讲话。
只是——
“以前带它去过一个仙岛,里头花草长得又鲜又艳。”司琅道,“大花很是喜欢,又看着好玩,摘了就一通乱吃,结果给自己吃哑了,好几百年都讲不了话。”
这件事当初传到魔界,可被人好一通嘲笑,不仅吃哑了自己嗓子,就连神兽的威严都没了。这可把大花整得郁闷了好久,后来干脆连王府都不出去了,就整日闷在这芳沅林里。
宋珩也觉好笑,半分都没客气地看向大花。
突然被揭短,大花本来就很没面子,结果又被眼前这二人无情嘲笑,它更是怒火焚身,龇着牙就冲宋珩低吼了一声。
宋珩见状没有生气,倒是司琅抬手拍了拍它:“要做什么?”
大花被教训了,牙还龇着,但面上的表情委屈极了。
这神兽倒是挺会撒娇。
宋珩笑笑,看了眼司琅软下去的神色,转向大花:“说不了话的滋味应该不太好受。”
他顿了顿,对大花扬扬眉,笑问:“想说话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大花张牙舞爪的动作一滞,圆圆的眼珠落在宋珩身上来回转悠,像是在看他是否想开自己玩笑。
但司琅知道肯定不是。
她意外:“你能治好大花?”
“可以一试。”
如果这么回答的是其他人,司琅绝对只当他是玩笑,但偏偏这么说的人是宋珩,司琅惊讶之余又对他无法怀疑。
只是大花起初不能说话之后,她也寻访过不少盛名在外的医官,但他们皆对这件事束手无策,就连仙岛种花的人也不知道大花是怎么吃哑了嗓子。
“你若真要治它,估计得费好一番时间了。”司琅道。
宋珩笑而不语,只说:“不过在治之前,还是得知道它在那仙岛上到底吃了什么。”
“这个它应该记得。”司琅瞥向大花,“去画一画。”
大花眨巴着眼看看司琅,又看看宋珩,似乎内心无比纠结。一边是不相信宋珩莫名而来的好心,一边是怀抱着能够重新讲话的希望。
“不想画吗?”宋珩看着它,笑容深了几分,“不想画也没关系。”
他道:“那以后我同你说话,你可半句都反驳不了,只能乖乖听我的了。”
大花双眼一瞪!
神兽得有威严,但前提是能够开口讲话。如果连话都说不了,那和普通的小妖小兽又有什么区别?
大花轻哼一声,甩着长尾转过身去。虽然半句话都没有回应宋珩,但走上石阶返回的行径早已袒露它的心思。
司琅闷着笑看大花走远,知道它定是找纸笔画画去了。转回头刚好对上宋珩的目光,一时又有点神思恍惚。
除她之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够这样令大花听话了。
大花虽身在王府,但骨子中自有神兽的血脉在,从幼小时起就桀骜不驯、生人难近,后来被调教之后变得亲和些许,但面对不喜爱的人,它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就比如……她的父王司燚魔君。
大花不喜司燚,王府内基本无人不知,司燚也从未亲自来看过它。芳沅林给了大花栖居之地,也彻底隔绝了两人的所有联系。
但……当初的芳沅林,还只是一片贫瘠的山林,没有屋子,没有云泉,没有鸟语,没有花香,只有杂乱横生的枝丫。
而劈开这些树木,建起屋舍引来云泉,为大花修筑起栖身之所的人,却正是那位它最厌弃疏离的“陌生人”。
“其实大花……以前并不生在连塘地界。”司琅陷入回忆,往昔时日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它是我母亲南游带回来的。”
3
“母亲”这个词从司琅嘴中念出,陌生得好似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但脑中的记忆不会骗人,她始终都还记得,那些留在了山林深处的一颦一笑、一草一木。
司琅的母亲明素,生于魔界边陲之地,并无显赫的家族身份,自幼漂泊流离孤身一人,偶然遇见司燚,倾心于他,便随他一起回了魔宫。
两人在魔宫内相爱成亲,在司御将连塘封地赐予司燚之后,他们便从魔宫里搬了出来。
而大花,正是在那之后,两人出游的时候被明素带回王府的。
“听说它那时候只有这么小。”司琅并没见过大花以前的模样,只模糊记得他人的形容,于是就将石桌一分为二,粗略地向宋珩比画了下。
“是挺小的。”宋珩接话,“或许那时候它才刚出生。”
“是不是刚出生我不知道。”司琅笑了笑,“倒是以前我怀疑它是否错认了人。”
将她的母亲认成了自己的母亲。
大花幼时极黏明素,小小一只,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每日都必须得见到明素一面,见不到时,便会耍性子发怒,任谁都拦不下来。
神兽虽小,但摧残生灵的力量不容小觑,常常闹这一番,就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往往还会让自己受伤。明素当然舍不得它伤着自己,便都日日将它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看护着。
明素爱护大花,司燚自然也不会对它差到哪儿去。大花一日日地长大,不再只受限于一方角落,司燚便差人重建了府内山林,修屋筑地,引灌云泉,红花绿叶的旷臾之地,他为它取名为芳沅林。
大花便住在这芳沅林上。
林地之大,任它栖息,而明素和司燚偶尔就住在那小小的一间屋舍内,看云卷云舒,赏风光霁月。
“虽说我父王为大花开了这座山林,不过……”司琅勾唇,“它和我父王也只算是勉强和平相处。”
大花虽然是神兽,但不知道为何,却半点没有身为神兽的“广阔胸襟”,反而如同小孩般极为护食。
芳沅林修建之后,司琅也慢慢长大,她不怎么黏着明素,反而能和大花一玩就是一整天。
大花亲近明素,爱屋及乌也亲近司琅,但不知为何这个“乌”没能延续到司燚身上。每每见到他,它都是扬着头翘着尾巴,半点不搭理地走开。
“我那时还以为大花不喜欢我父王。”但时日渐过,很多事情都不言而喻,“后来我才发现,它不亲近我父王,大概只是因为——我母亲与他那层特殊的关系吧。”
无论是人还是兽,其实天生都存在占有欲,只是因人而异、可轻可重罢了。
虽不亲近,但也不厌恶,能够彼此和平,已经算是够好的相处模式了。但偏偏这样的相处,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之后就被残酷的现实击垮了。
“它与我父王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次见面,都不给他好脸色看。”司琅眼帘微垂,语气低沉,“……在我母亲离开之后。”
关于大花,司琅记得很多,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只言片语。她脑海中人兽的影子交错,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起大花更多,还是母亲更多。
司琅很少主动想起幼时,也不喜欢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但不知为何这次昏迷醒来,过去的事一下就变得那么难以掩藏,让她忍不住想要说出口。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找到了可以诉说的人。
宋珩一直沉默听着,目光落在她陷入回忆的侧脸上。日光影影绰绰,虽令她沉没半身阴影,却盖不住那抹与生俱来的明媚。
哪怕在她委婉提及那句“离开”的时候。
风过,叶动,一时无比沉寂。
“到该熬药的时辰了。”宋珩忽然出声,打破宁静,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司琅是抗拒喝药的。
但她抗拒不了宋珩的邀请。
尤其是在知道今日,宋珩要亲自熬药的前提下。
药房很大,也很空,各类药材都已分门别类地整理放好,司琅跟在宋珩身后,看着他熟稔地拣药生火。
站着浪费体力,司琅干脆找了条矮凳坐下。
乌黑的天衣拖曳在地,她满不在意地拾掇了下,抬起头时便见眼前人清隽俊朗的眉目,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
司琅向后靠了靠,倚着木门:“昨日的药也是你熬的?”
“不算。”宋珩答,“我只是去看了看。”
“那今日怎么自己动手?”
宋珩正在添水,闻言抬眸看了司琅一眼,笑了笑:“大概,是想表现一下。”
司琅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硬是生生愣住。
宋珩却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垂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
熬药的火逐渐泛起亮光,看似温和,却一路烧进司琅心里。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珩,企图从他脸上辨认出他刚刚说出那句话时究竟有何想法。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瞧出什么。
熬药的时间漫长,司琅本不喜欢这样的枯燥无味,但不知是否因为身边有人陪着,她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耐。她懒洋洋地闭着双眼,空气中清润的气息渐渐挤进几分药味,很浅很淡,掠过鼻息,如轻羽般细微。
“困了?”
司琅微微睁开眼:“嗯?”
宋珩也同她一样坐着:“要不要回去休息?”
司琅摇了摇头。
“应该还要一个多时辰,若是困了就先去睡会儿,醒来正好喝药。”
司琅半合眼皮:“不要。”
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宋珩失笑:“好。”
云层聚拢,光亮逐渐隐没,药味越发浓重,苦意从缝隙里渐渐蔓延开来。
司琅睁开了眼睛。
宋珩已经揭开药罐的盖子,熬好的汤药被他倒入碗中。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她醒着一般,出声:“过来喝药。”
司琅没动。
宋珩将药罐放回原位,这次回头看她:“不过来?”
司琅勾勾嘴角,站起身走了过去。
汤药仍还烫着,司琅没有第一时间去拿,目光在上头绕过两圈,想起了刚刚宋珩放出口的“豪言壮语”。
“宋珩。”司琅问道,“你真的要帮大花治嗓子吗?”
“嗯。”
她随口一问:“为什么?”
他是仙界的将军,应该并没闲到能够这样挥霍时间。多少医官都没能治好的嗓子,就算他真的有办法医治,或许也得费去许久时日。
而仅仅为了一只神兽,还是一只同他、同仙界并无太大关系的神兽,司琅想不出,这哪里值得他费时费力。
但宋珩却答得极为认真。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讨好它,应该有点必要。”
黑眸中盈着浅笑,风轻云淡的回话,却让司琅心底涟漪骤起。
她收敛了随意的态度。
他回话时的表情,跟方才说“想要表现一下”时几乎如出一辙。刚刚那句也许还能算是玩笑,那么这一句呢?依旧还是无心之举吗?
“你……”
司琅秀眉轻蹙,看向宋珩,宋珩也回视着她,好整以暇,似乎在等她开口。
只是刚想要问,司琅抵着灶台的手臂一动,差点将放在上头的汤药掀翻,她连忙伸手将碗扶好。
滚烫的温度拂过碗口氤氲了她整个手心,司琅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触,除却意料之中的湿润,还换回了一阵温凉。
像他的气息。
司琅忽然心头一跳,有个念头骤然间袭入脑海,她微有诧异地怔愣半秒,但很快又自己将这个想法推翻。
怎么会呢……
不会的。他不会想起她的。
司琅否决了这个念头,连同刚才想问的话都尽数咽了回去。
汤药晾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变凉,司琅扶着碗底,端起来一饮而尽。有苦味,也有涩味,味道残留在嘴里,她默默卷了卷舌尖。
“怎么喝出了几分饮酒的气势?”宋珩拿过她放下的碗,浸入水中,从旁边递过一个小纸袋,“解解苦。”
司琅有点意外:“蜜饯?”
“嗯。”
她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刚刚咬下,甜味就迅速蔓延。司琅捏着纸袋一角,还给宋珩:“你买的?”
宋珩接过:“嗯,昨日买的。”
“那为什么昨天不拿给我解苦?”
宋珩笑答:“先苦后甜,这样会比较有喝药的动力。”
药房外的光影逐渐疏淡,白纱上落下几片树叶的影子,司琅背靠着灶台,侧过身睨着宋珩,眼尾眯起:“宋将军还自成一套理论?看来不是在医术方面天赋异禀,就是之前有过的实践对象远远不止我一人。”
两人不知何时站得近了,宋珩稍稍侧首垂眸,便将她眼中心中的想法都悉数明了。他轻轻扬唇,笑得清朗又温和:“理论确实乃我自成。实践对象……这么久以来,倒只有郡主你一人。
“至于医术方面,比之常人,我确实可算天赋异禀,药王也曾多次想让我入他府苑。”他顿了顿,再开口时,黑眸渐渐敛起,“这些,我曾经都与你说过。”
宋珩看着司琅,疏淡的月光揉在眼中,淬了几分温柔,长眉下眸色深深。
“还记得吗?”
短短的四字问话,如一道闷雷劈进司琅的脑中。她先是一愣,而后眼底慢慢浮上诧异,背脊霎时僵直,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记得吗?他问她记不记得?
从僵硬中恢复理智,那些由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现实,裹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司琅指尖轻颤,竟仿佛劫后余生般心悸。
——“大概,是想表现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讨好它,应该有点必要。”
他说的话、他的笑容、他等待她开口时的静默注视……原来真的不是她多想。
他……竟然记起她了吗?
司琅怔怔地望着宋珩。
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迷糊表情,宋珩嘴边的笑容几乎快掩藏不住,但饶是这样,他还是佯装不解般问道:“忘记了吗?”
忘了吗?
如果忘了,她怎么还会追去人界生生纠缠他两百多年?如果忘了,回到魔界这十年她怎么还会因为梦魇缠身而深陷梦境?
“快忘了。”可话说出口却变了样子。
司琅眼角蓦地有些发热,但她却笑了,双眸清润:“如果你再想不起本郡主的话。”
蜜饯的甜在嘴中弥漫,在这一刻填尽了所有的苦和涩,她扬眉笑着的模样,一如那时在瞢暗之境,她与他初遇时的那个回眸。
宋珩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将她揽住,在感受到她安静的回应后,长指细细密密穿过了乌黑的长发,侧脸轻轻贴着她的发顶。
他想,他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一句话。
“抱歉,这次是我来迟。”
4
司琅所喝的是有利恢复和助眠的汤药,且药效极快极长,还未亥时她就睡下,也生生到第二日辰时过后才醒,硬是凑满了整整六个时辰。
早间的鸟鸣最是悦耳,混杂着浓雾拨开后透进的清新空气,司琅甫一睁眼,乍觉和昨日清晨重叠,她愣了一瞬,连忙翻身坐起。这动作又急又快,衣摆晃过床头旁叠放的匣子,一个不落地带倒在地,在安静的殿里一阵乱响,引得在外头的文竹匆匆跑了进来。
“郡主?”
司琅闻声,先是看了看文竹,又随意扫了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各种小物件,出口便问:“宋珩呢?”
文竹一愣:“宋将军……和武竹一块儿出府了。”
迷茫和紧张过后,神思逐渐回拢,梦境和现实被拉开长长一条弧线。司琅站在床沿边,逐渐认清——昨日和宋珩的对话皆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望向被光束照亮的整个院子,忽然脑中窜出和前日刚醒时一样的念头。
但在刚想去寻他时顿了脚步,反应过来刚刚文竹说了什么:“他出府了?和武竹?”
“嗯。”文竹道,“大约半个时辰前。”
能和武竹一道出去,司琅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大概是因为什么。她缓下脑子里那股冲动,沉默了会儿,对文竹道:“午时我在凉亭吃饭。”
而后在文竹点头点到一半时,不忘加上一句:“……要清淡点的。”
文竹偷偷瞅了眼自家郡主,立马福至心灵:“是!”
好几日没有现身喂鱼,今日一来,莲花池中的鱼儿纷纷摆尾跳跃,露出水面,毫不吝啬地表示欢迎。司琅轻笑两声,靠着雕栏,与池面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晃着手臂。
但很快她又无意识地停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垫着下巴,忽而想起了她在人界的最后那日。
唐子焕……
那时的宋珩尚是唐子焕,但情妖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既说要拿情根,拿的就必然是宋珩的,可是……
宋珩如果真的失了情根,又怎么会再想起她来?
难道失去情根的人,竟可以再次想起过去的人事物吗?
司琅并非仙界之人,也无需历经所谓情劫,正思来想去难解其中缘由时,不远处就传来几声嬉笑,武竹双手握着两柄短刀,边走边对着空气来回比画。
司琅从雕栏旁直起身,武竹本来没瞧见她,这会儿乍一瞥见,连忙收手背在身后,鼓着腮帮子一脸无辜地对她扯起嘴角。
司琅淡淡看了眼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装作不知没有拆穿,看向站在他旁边笑意浅浅的那人,问:“吃了吗?”
宋珩摇摇头,上了两步台阶走进凉亭。文竹极为识趣地退了出去,不忘顺带拎起武竹的后领将他带走。
时间仿佛一下回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辰,同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犹如当初连塘王府再见,她摆了整整一桌为他准备的菜肴。
但其实又与当初有所不同。
那时她以为他已经成亲,千方百计想要将他赶出王府,可如今才知道他不仅没有成亲,并且连所谓的婚约都不复存在。
甚至……他还记起了她。
比之上回,这次的饭菜她没有做任何手脚,口味约莫也是他喜欢的清淡,安安静静地与他一同吃了一会儿,司琅到底憋不住了,搁了筷子:“什么时候?”
宋珩眉峰一动:“嗯?”
他想藏时司琅看不出来,但不想藏时她还没有那么迟钝。
司琅不满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别装了,快点回答,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日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低细语,司琅本就喝了药,再加之他一句“抱歉”,心里一软,想问的、想说的都尽数被堵了回去,靠着他半晌也没蹦出一个字。后来回了殿内困意袭来,一沾床更是直接睡了过去,直到今晨才迟迟醒来。
她根本没有机会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想起她来的。
宋珩虽逗了司琅一句,但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笑了会儿启唇道:“在百花谷的时候。”
“百花谷?”司琅回想了下,“遇到妖兽时吗?还是……”
她一顿,恍然想起那日即将离开的时候,她体内魔气被诱发,失控之际,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安抚。
当时她已经失去神志,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或许她早已被对方操控,不是在那里丧命,就是无声无息地堕魔。
难怪,难怪。
难怪他的安抚能令她恢复清醒,难怪当时她竟无由泄露脆弱。
因为无论是两百年前的他,还是两百年后的他,总能够给她想要的熟悉和安稳。
“为什么我刚醒来的时候你没有说?”
宋珩闻言,有点无辜:“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司琅一时无言以对,回想了下确实有迹可循。
他亲自监督她喝药、邀请她去看大花、无端答应治好大花的嗓子,还费了整个下午待在药房为她熬药……这些种种,她起初也是有所怀疑,只不过没有问出口,并且自己把这个念头否决掉了。
司琅无奈地想要扶额,抽了抽眉头又觉好笑,最后也确实没有忍住轻笑出声。宋珩也随着她低低浅浅地笑,眸中漾着轻柔的亮光。
两人相视无言地笑了一会儿,宋珩先敛了神色,开口问:“以前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他看着司琅,“不担心我真的想不起来吗?”
“担心有什么用?”
提起这事,司琅就想起当初那傻乎乎的人类,为了一个女子,甚至连情根都可以不要。虽说那人不算是真正的宋珩,但毕竟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若非她后来受伤,且心灰意冷过一段时间,她定是要去人界,将那唐子焕撕上千遍百遍不可。
“我亲眼看见情妖拿走了你的情根。”司琅握着碗底,“你什么都不记得,就算告诉了你以前的事,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她耸了耸肩:“或许还会以为我意图诓骗你。”
宋珩勾唇:“诓骗?”
司琅理所当然,眯了眯眼,反问:“难道宋将军不会这么认为?”
“……大概会吧。”宋珩话里半真半假,笑却是真真实实的,“毕竟连塘郡主的名号实在太响。”
数不清第几次被他用这个理由调侃了,司琅眉目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将几碗菜肴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吃了几口,她再次停了下来,看向面前并未再动筷的宋珩。
“你的情根不是被情妖拿走了吗?”司琅没有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出口,“为何又会再想起当初的事?”
宋珩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眼中眸色温和,与她相视。
半晌后,他眉梢微弯:“总有些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
午时过后日光渐盛,文竹刚将满桌的碗碟收拾下去,小径出口就显出一人身影。
司琅瞥见之后倒没作声,闲适地继续倚坐在石椅上。
“醒了?”
无左拂袖来得洋洋洒洒,见到她惯常扬唇问候,一双桃花眼轻轻勾画上挑。
“早醒了。”司琅答得随意。
无左不客气地弯身坐下,睨着司琅轻笑调侃:“可是怪我来得太晚?”
司琅“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来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无左被她的反应逗笑,执着折扇不轻不重地在手心敲打,过了会儿笑容稍敛,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司琅看了他一眼:“没有。”
这句确实是真话。
无左照旧神色淡淡,收敛笑容后面色颇有几分沉郁,不似平时散漫悠哉,司琅等了片刻,才听他重新开口:“怎么回事?”
司琅抿唇,并未隐瞒:“我去妖界调查时,进入了百花谷,有人在那里……诱发了我身上的魔气。”
司琅口中所指的,自然是寄生在她体内的混浊魔气。无左闻言看了眼她眉间半月,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人与你同是堕魔之身?”
司琅点头:“嗯。”
无左虽平日闲散,少有参与魔界事务,但他对堕魔怎可能从无了解?魔若堕魔,虽力量大增,但频繁地失控和爆发,则会很快耗尽他们的寿命,且堕魔者再无来生,不可转世轮回。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从无改变。
“我倒并未听闻,魔界竟还存在堕魔之人。”无左眉峰轻蹙,“与你一般乃寄生之体的,似乎也从未出现过。”
确实,堕魔并非小事。未免伤及他人,一般被发现时,则会将其囚禁,再无自由之身。古往今来,魔界堕魔之人,若非在狱中耗尽余生,便是彻底失心自取灭亡。
无论此人是已堕魔,抑或只是寄生之体,能够隐在魔界这么多年不被发现,定非身份简单之人。
“已经在查了,应该没有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无左闻言:“魔帝已经知道了?”
“嗯。”司琅道,“宋珩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
“宋珩?”无左本还严肃的面色霎时漫上几分戏谑,稍眯了眸子瞧着她,“你与他一起去的妖界?”
司琅凉凉回视:“怎么?”
“没怎么。”无左轻笑两声,打趣她道,“就是不知先前开山贺宴还未结束的时候,是谁满心满眼就想着躲开他。现在又是谁,形影不离、半分不让地同他在一起。”
司琅听他语气着实不爽,但奈何他讲的又都是事实,她没道理动手,只能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长舌妇?”
“长舌妇挺好的。”无左笑,“聊聊八卦也算开心。”
司琅不打算与他计较,沉默地晾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他想起我了。”
无左眉心一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于是司琅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以前的事了。”
无左一愣,同她知道时一般诧异:“他不是失去情根了?怎么还会再想起来?”
司琅和他一样的疑问,闻言只能无解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问过他原因吗?”
司琅想起他方才的回答,默了默,道:“问过。但没有问出什么。”
无左思索:“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宋珩回答她时,那沉静淡然的面容跃入脑海,司琅沉思:“是吗?”
呢喃般的反问落下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无左启唇,忽而问道:“其实有一个问题,你可曾自己想过?”
司琅抬眼。
无左望着她,眸色泼墨般重了几分:“情妖拿走他半截情根,便代表他将忘却自己曾经所爱之人。此久以来,你只知道他忘记了你,但可有想过,他为何不再记得你?”
无左顿了顿。
“或许,曾经你对于他,本就并非只是普通的萍水相逢。”
5
无左看过司琅,确认她无事后便没有多作停留,在傍晚前离开连塘王府返回了梵无宫。司琅在他走后上了芳沅林,陪大花静坐玩闹了会儿,约莫酉时下了山。
彼时和宋珩出府、一下午不见人影的武竹现了身,司琅远远走来,他和文竹瞧见,一块儿停了给花浇水的动作,挺着小脸恭恭敬敬地喊道:“郡主。”
司琅瞅了眼他仍旧瘦弱的小身板,想起早上他玩着短刀时兴奋难耐的模样,没有多问什么,轻应了一声后转向文竹:“今日的药熬好了吗?”
“熬好了。”文竹道,“宋将军已经去拿了。”
“他去拿了?”司琅抬脚要去药房,“我去看看。”
“那个……”文竹唤道,“郡主,宋将军去了有一会儿了,现在应该不在药房了。”
不在药房?那就是已经到她殿里了?
司琅点点头,回身往主殿的方向走。
晨起时匆匆忙忙,带翻了床头的匣子没有认真整理,她也没有让文竹收拾,只自己随意拾掇了下一股脑堆在一起,这会儿踏进殿内,就看见宋珩背对着她,望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她没有出声,但脚步也不算轻,宋珩应该是听见了,但等她走得近了后才见他侧身,让出面前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司琅有点头疼:“还要喝几天?”
宋珩的面容被汤药的热气蕴得柔和:“只有今天了。”
司琅勉强接受:“好吧。”
话落她上前两步,没怎么细看,先将堆着的一些小玩意扔进匣子里,合上盖后重新叠放起来,之后才端起碗,退了几步坐到床沿,一如先前几次般仰头一口气喝光了药。
苦涩在嘴里蔓延,司琅咧咧唇,将碗放下后舔着牙齿,仰头看向宋珩:“昨天的蜜饯还在身上吗?”
宋珩看着她:“你要吃?”
她点点头:“这药这么苦,为什么不吃?”
宋珩却笑了:“今日没带。”
司琅闻言半眯起眼,第一次冒出不太相信他的念头。就算没带……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笑容?
宋珩模样云淡风轻,跟昨日给她蜜饯替她解苦的几乎判若两人。司琅的不满和不信任写在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不放。
宋珩垂着眉眼,扬起的嘴角慢慢收起。大概是司琅紧追不放的目光起了作用,他微微上前两步,却没说话,而是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司琅眼皮一跳,下一秒就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两人离得近了,呼吸间的气息都能清楚相闻。
“若要解苦,除了蜜饯,其实还有别的方法。”
宋珩语声低浅,垂首在她耳边轻喃,一字一句都如柔软羽毛,不着痕迹地拂过她的耳际。
司琅双眸轻动,静静盯着他看。
他也回视着她。
而后很快,他靠近了些。
司琅的唇边便印下一抹温热。
他给了她时间躲开,但她没有。他的手从她腕间落到腰际,她伸手给了他回应。
呼吸交缠间,他清润的气息缓缓流转,司琅再闻不到一丝苦味。
闭着眼睛,黑暗里是无左泼墨的眸色。
——“或许,曾经你对于他,本就并非只是普通的萍水相逢。”
对无左的话,司琅本还存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但是现在,她想她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一个吻浅尝辄止,唇畔停留游移,稍离些许,宋珩垂眸看着司琅,手间力道未松,笑问她道:“现在解苦了吗?”
司琅眼中清波熠熠,对上他的目光,轻抿了抿唇,仿佛真如听了他的问话,在认真品尝。
而她也很快给出了答案。
“没有。”
她看着他,勾勾嘴角:“还是有点苦。”
宋珩闻言,捕捉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几缕狡黠,低笑一声:“是吗?”
却好像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的唇本停在温热的颊边,话落之后便落回了她的唇上,这次的亲吻不再如刚才一般浅尝辄止,司琅微仰着头,羽睫随着他轻轻颤动。
直至司琅忽觉脑袋有些昏沉,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时,眼前的人才将她稍稍松开,让她侧着脸靠在他怀中。
她变得有些许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衣裳上,一下一下,很快就听见他掺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
那是打断她解苦的“罪魁祸首”。
“喝完药,你该休息了。”
一夜无梦,翌日司琅照旧睡满了六个时辰。
看着初升高挂的旭日,她几乎是一睁开眼便坐不住,出了主殿直接寻去凉亭,虽然没见到那人,但今日武竹却是在的。
他的小脸被日光晒得红彤彤的,见着司琅就笑嘻嘻地喊:“郡主。”
文竹也回过身来:“郡主。”
司琅状似无意地四处瞅了几眼:“宋珩呢?”
文竹答:“宋将军一早便上芳沅林了。”
“芳沅林?”司琅挑眉。
他在这王府里倒是随意得很。
虽是这么想,但嘴角慢慢扬起,司琅暗笑了笑,转身准备朝芳沅林而去。
“郡主。”武竹忽然出声,哼唧了两句,“你怎么一来就只问宋将军啊?”
司琅停住脚步,回头瞥他:“难道还要问你?”
“也……也可以啊。”武竹鼓着腮帮子,“昨日我一天都不在府里,郡主你也一句都没问我。”
“嗯?”司琅道,“难道我若问你昨日去了哪儿,或者昨日去做了什么,你会老老实实告诉我?”
武竹的小脸更红了些:“说不定会呢!”
司琅哼笑:“‘说不定’?”
武竹:“我……”
“这么喜欢扯瞎话。”司琅负着手转过身,慢悠悠地踱步离开,“那就再罚你帮大花沐浴三个月。”
早晨的芳沅林还算安静,大花虽醒得早,但慵懒得很,一般醒了之后不着急起来,还会闭着眼假寐上许久,宋珩没有打扰它的休息,只一个人静坐在石椅上阅览书籍。
司琅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没有弄出多大的声响,慢慢靠近。她本以为宋珩沉浸书内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但走近了才看见,他的嘴角早已挂上了浅浅的弧度。
自然不可能是看书笑成这样的。
“发现了还装没看见?”司琅轻哼一声,在他对面落座。
“原来你不是想给我惊喜?”宋珩笑,“那看来是我多想了。”
司琅眯了眯眼,以前交谈时她怎么没有发现这人温和面容下藏着的锋利爪子?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蓝白封皮的书上,瞅着书名应该里头写的内容是关于药理,司琅不用怎么想,也大概猜到他是在研究什么了。
“你有头绪了?”司琅问,“关于大花的嗓子?”
“一点点,还得看过它画的画才能确定。”
所以一大早就上芳沅林来等它了。
司琅望了眼石阶上方,云泉下的水流安安静静,深处的山林也没有什么动静,大花估计还在里头没有出来。
“走吧,上去等它。”司琅示意了下云泉旁不远的那间小屋。
那是曾经她母亲还在时,偶尔会居住的地方。
宋珩闻言看她一眼:“好。”
两人顺着石阶走上去,眼底俯瞰的风光更加辽阔,宋珩边走边侧眸眺望,司琅那方已经推开了小屋的门。
“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虽长久无人居住,但并不显得脏乱,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至于应了谁的命令……司琅无需多想,也大致能够猜到。
“这儿若再多放上几本书,倒是和你以前住的地方挺像的。”
宋珩知道她指的是先前她在军营里住过的那间木屋。
“是挺像的。”宋珩笑笑,“复杂的东西各不相同,但简单的东西大概都异曲同工。”
“那你在这儿应该能找到点亲切感。”
“所以,你是为了这一点亲切感才带我上来的?”宋珩问。
“不是。”司琅勾起几分笑容,但在宋珩看来不那么友善,“是我要上来,你只是顺便。”
宋珩但笑不语。
“我去把大花叫醒,你就坐在这里看书吧。”
司琅说过后便要往外走,临出门时,又顿了顿,回头:“不会很久。”
宋珩扬唇笑笑:“放心,虽然这里日光还算不错,但我应该不会睡着。”
司琅一噎。
而后就响起了略微暴躁的摔门声。
透过窗牖看着司琅的背影消失,宋珩眼中的笑意只增不减。
桌子迎着明亮的光束,宋珩拉开椅子后安静坐下,沉入书中后他其实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待的时间是长是短,只在于自己究竟何时被打断。
木质的窗户“咯吱”一声忽然被从外拉动,宋珩抬眼,刚刚将书放下,就见一卷白纸被一根毛茸茸的长尾裹挟着,从外头腾地给送了进来,差点用力过猛戳到他的胸前。
宋珩挑了挑眉,没有接过那卷白纸,倒是先往窗户外打量,顺着那长长的尾巴一路寻去,视线拐了个角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又怎会猜不到那头是什么情况。
笑了笑,宋珩拿过那卷白纸,慢慢打开置于桌上,几朵上了色彩的花映入眼帘,他一一看过后,再抬眼去看窗外。那本只露了长尾的神兽如今乖乖地趴在云泉下沐浴,去而复返的司琅正负手背对着他,静静望着那巨大的白色身影。
似乎是感觉到了宋珩的视线,司琅回过身来,隔着一扇窗户,垂眸对上他的目光。
宋珩没有率先说话,司琅便以为他遇上了什么问题:“那些画没用吗?”
她的脸逆着光,白皙但看不真切。宋珩望着她模糊的轮廓,脑中一时有许多画面流转。
最后他笑了笑,答:“有用。”
“那你继续看吧。”司琅瞥了眼那头独自玩闹得正欢的大花,轻笑了笑,“等它沐浴完,我再进去陪你。”
不是找,而是陪。
或许再多的熟悉,再多的亲切,也莫过于此了。
宋珩将看了一半的书重新拿回手中,眼中盛着字,也盛着窗外的她,轻声应道:“好。”
6
得了大花所画的图案,对症下药便变得容易些许。这几日宋珩基本都待在偏殿内研究治疗嗓子的药方,若无司琅时不时地“打扰”,估计他能够整日都不发一言。
司琅无事可做,每天醒了后便会走两步路入他殿内寻人,基本一进去就能看见他挺直着脊背垂首坐于书桌前,前头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理书籍。她不欲打扰,只在他对面的榻上坐下,有时无聊了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又能安安静静地和他就这么耗上一天。
她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偏偏对着他,又似乎有无尽的耐心可以消耗。
“你逛过连塘的街巷吗?”司琅靠坐在榻上,忽然问道。
宋珩本执着笔在纸上书写,闻言应了一句:“没有。”
“之前你不在王府,不是说自己出去逛了吗?”司琅捧着一本书随意翻着,哼笑着揭穿他,“看来你说谎了。”
那次从冥界调查过蝉镜回来后,他们有好几日不曾见过,后来她邀请他去看大花之前,还特意问了问他那几日是否还在调查邪火,所以才每日都不见人影。
当时他的回答,说是并没在调查邪火,并且因为很快要走,所以才日日出府去逛逛欣赏风景。
而现在看来,很显然他当时没有对她说实话。
“说了一半的谎。”宋珩笑笑,坦言,“我确实是出去逛了。只是逛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魔宫。”
司琅一默,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很快联想道:“你去魔宫,是想找到五百年前救走妖王的那个人?”
宋珩:“嗯。”
毕竟当时他以仙界使者的身份来参加开山贺宴,有一半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出那人的真实身份,既有机会入魔宫探寻,他当然不会愿意错失。
只是机会虽然没有错失,但到底没揪出那人究竟是谁。
司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捧着的书慢慢放下,反盖着压在腿上,看着宋珩半晌,出声问道:“不如一会儿我们出去逛逛?”
宋珩一顿,抬眼时眸中已带笑意。他挑挑眉梢:“嗯?”
司琅的眼神瞟到他头顶,若无其事般道:“府里的饭菜吃腻了,偶尔该换换口味,不是吗?”
低笑传来,伴随着一个轻飘飘的字眼:“好。”
距离吃饭的时辰还差一会儿,得了宋珩答应后司琅就彻底闲淡无聊,在榻上翻来覆去也看不进书里的内容。那蓝白封皮的玩意她本就是随意拿来,放在手里打发时间的,这会儿时间也打发不了,里头的字更是半个都不愿意看了。
宋珩被司琅的问话打断后本欲继续书写,但写了两三行后注意力便被她那头吸引了去,抬眼看了一会儿,见她兴趣缺缺,失笑片刻,终是放下手里的笔,将书纸一合,人朝她走了过去。
司琅刚捏着书角在榻上翻了一圈,转过脸来就见宋珩站在她身侧,她愣了一愣,刚要直起身,便感觉腰上一重,人已经被宋珩捞着坐了起来。
“这么坐不住?”宋珩看了眼她手上的书皮,“不感兴趣?”
司琅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他的眼睛:“不感兴趣。”
“那为何要看?”他记得这本书可是她自己从他桌上拿走的。
两人离得挺近,宋珩见她似是笑了一笑,而后便听她道:“不看书,我就要看你了。”
宋珩一怔,不过半秒倒是同她一样笑了。
他手上使了点力,司琅便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宋珩的手从她腰间放开,移了稍许,然后轻轻将她牵住。
他边带着她往外走,边垂首笑言:“不错,这确实像你的作风。”
司琅说要出去逛逛,但私心不过是想和宋珩一道消磨时间,毕竟她从小在连塘地界长大,怎么可能连这里的街巷都没有走过。
出府之后便到了吃饭的点,两人没有走得很远,临近挑了一家店,刚坐下小二就捏着汗巾迎了上来。
司琅对吃的东西没有多么挑剔,见宋珩没有发表意见,她就随口点了两碗面,顺势一瞟看见了冒着热气的蒸笼,顿了顿:“有包子吗?”
小二道:“有嘞!”
“红豆馅的呢?有吗?”
小二抛了抛汗巾,弯着腰恭恭敬敬:“有嘞!郡主您放心吧,就算真的没有,小的也绝对能给您找来!”
话里话外虽说都是为她着想,但司琅不知为何听出些许自己“威逼利诱”的感觉,她皱了皱眉头,刚回过头,就见宋珩抿着唇笑而不止。
“我不认识他。”司琅拿着茶杯敲了敲,“这家店我先前都没来过。”
“嗯。”宋珩从喉间轻轻挤出一声,倒似没多在意般,但笑意仍在,转而问道,“为何偏偏想吃红豆馅的?”
司琅一愣,反应了片刻才知道,原来他笑的不是小二的态度,而是她偏生要了红豆馅的包子。
妖界的事情历历在目,司琅刚刚点的时候没有多想,这会儿被宋珩一笑,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我喜欢,不行吗?”
“行。”宋珩点点头,应得颇有几分认真,“我也喜欢。”
被偏爱着的红豆馅包子很快就被“消灭”干净,吃过面后,两人便沿着长街一路散步。
连塘地界没有不认识司琅的人,往日她大摇大摆地经过,都没几人敢正眼看她,今日有了位陌生男子同行,他们倒是起了几分好奇,路过后偷摸着在背后观察议论。
司琅隐约能察觉出他们的小动作。
换作平常,她早就冷着脸上去统统教训一遍了,但最近她心情甚好,并不在意他们议论什么。
左手被握着的人轻捏一下,司琅转头去看宋珩,宋珩示意着前头快要走到尽头的长街:“这条街逛完了,还要继续吗?”
明明是她想带他出来走走,现在倒像是他在陪她耐心逛着,司琅挑挑眉梢,笑得有几分得意:“继续啊。”
“好。”
长街尽头是条岔路,宋珩牵着司琅,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前头一眼望去,皆是各种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宋珩看了一眼,刚准备唤司琅上前看看,却见她忽然停住脚步,空着的右手一下拉住他的胳膊。
宋珩被她拉停,站在原地:“怎么了?”
“等等。”司琅凝着眉头面色认真,鼻尖轻动,仿佛在用力闻着什么。
“好像是……”司琅眉头越蹙越紧。那抹一闪而过的异香虽很浅淡,但对她来说太过熟悉,她不认为自己能够认错。
异香的末梢掠过空气,司琅在捕捉到的那一瞬间登时面色一肃,挣开了宋珩的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她便回头,毫不犹豫地移行去了刚刚岔路的另一方向。
宋珩尚未有所回应,原本温热的手心骤然一空,他垂眸看了一眼,无奈失笑,捏了捏眉心,并未停留原地,而是抬步跟上。
他想,这追人追得倒是毫不犹豫。
司琅并未追去太远,短短一段距离后那抹异香便彻底消失,她找不到它销声匿迹的方向,于是只能被迫停下。
“给他跑了!”司琅轻哼一声,眯着眼尾略有不甘。
跟了上来的宋珩自然猜出她在追谁,刚刚那抹异香他并不是毫无察觉:“为何想抓住那情妖?”
司琅看了眼宋珩,抿唇:“有些事情必须找他问问清楚。”
宋珩猜测:“情根的事?”
“嗯。”司琅点头。
若说当初在人界,他将宋珩的情根取走,她是因为他情妖的身份而没有生疑,但如今再想想,总觉得除此之外,有许多事情都不合情理。
比如他一个小小情妖,怎敢觊觎堂堂仙界将军的情根,且在宋珩于人界历劫时乘虚而入;再比如后来在妖界重遇,他虽意外他们二人闯进卞城,但从未问过为何宋珩失了情根却还会同她一起出现,好似对宋珩是否恢复记忆完全没有半点的好奇。
就好像……不论怎样,一切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莫名的笃定和避而不提此事的态度,无法不让司琅对他起疑。
况且如今,她竟还在魔界察觉到了他的踪迹。
只是怀疑归怀疑,想问出答案,还是得先找到情妖。今日她在街头欲抓住他,被他侥幸跑了,不知道下回还能不能再寻到他的踪迹。
“还逛吗?”追来了岔路的另一头,此处同样也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宋珩瞧了两眼,询问道。
“逛啊。”被别人扰了兴致着实得不偿失。
司琅轻咳一声,上前两步凑近宋珩,宋珩颔首,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走了约莫有十几步,期间倒是无人说话,不过许是司琅时不时地蹭过宋珩,让他不得不被她引去目光。
只见她一张小脸镇定自若,恍若毫无察觉般继续走着,只是细长的眉梢微微挑高,暴露了她那点想说但又没说的小心思。
宋珩浅浅笑开,怎会看不出她究竟是何想法?
他长指一探,便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好走,别闹。”
司琅的意图得逞,扬扬得意地翘起了唇:“没有闹啊。这不是在好好走着?”
宋珩将她拉近了些:“是吗?”
“是啊。”司琅佯装被他一拉,顺势重重蹭了番他的手臂,“我看是宋将军该好好走路,生拉硬拽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宋珩状似恍然大悟般:“原来如此。”
话落,他手间力道一撤,作势想要松开她的手。司琅到底没宋珩沉得住气,连忙一把捞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宋珩!”
话里的人早已垂眼低笑了去。
不是第一次被耍,倒是第一次被这样“威胁”,司琅本是气恼,但见他笑了后又莫名气消,只能狠狠瞪他一眼表示不悦。
长街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是阵阵的喧嚣热闹。宋珩收敛了笑意,但清润气息里的温和仍旧没有散去。
他牵着她重新往前慢慢走去。
“以后,你大概得适应这样的‘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