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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会回来
“这一次,不会再来迟了。”
1
距离宋珩开始为大花研究药方已经过了许多时日,而距离宋珩将那团魔气交予魔帝,过去的时间还得往上多数几日。
此长的一段日子,司琅没有收到从魔宫那儿传来的半点消息,她倒不担心司御会否寻不到人,只是等待时又不由得好奇,究竟何人能够藏得如此之深,就连司御都得费上不短的时间来揭开他的真面目。
许是常日念叨终能有所回响,某日浓雾刚刚拨开,司琅难得起个大早,就见天际不远两位魔兵踏着黑云而来,说是魔帝召她前去魔宫。
她挑挑眉,大概猜到司御找她前去所为何事了。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遣走了来传达消息的魔兵,转头去寻宋珩,同他一块儿准备前往魔宫。
彼时宋珩刚放下笔,将长长的药方折叠放好,司琅一身墨色衣裳便立到眼前,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走!”
宋珩手上一顿,笑问:“魔宫那儿有消息了?”
司琅微讶:“你怎么知道?”
宋珩已经起身向她走来:“猜的。”
司琅半信半疑:“猜得这么准?”
“当然准了。”宋珩牵起她的手,笑了笑,坦言,“我看见那两个魔兵了。”
司琅闻言冷嗤一声:“故弄玄虚!”
说是故弄玄虚也算不上,但被嫌弃倒是真真实实,宋珩失笑,猝不及防就背了一口大锅。
魔宫大道极其热闹,眉色飞扬的魔君和提着坎水大刀守值的魔兵流连在各个关口。
平日里碰着司琅基本退避三舍的魔君们见到她和宋珩一道出现,不无意外地多有打量,司琅懒得搭理,照旧扬着头看也不看地掠过。唯有碰见同她问好神色寻常的兵将们才会稍停脚步,朗声回应几句。
宋珩对司琅差别对待的态度并无意外,毕竟当初贺宴结束,他将离开魔界之时,乃是亲眼所见那一众魔君中,确实有不少人想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
倒是记仇。
宋珩笑而不语。
临近大道尽头,将入魔宫之时,前头又走来几位挺着脊背巡逻的魔兵,见着司琅,都齐齐停下脚步问好。
司琅照例扬声回应,却在脚步错开的瞬间猛地一顿。
“等等!”她叫停了那几个人。
几脸疑惑的魔兵不得不停了下来,刚转回身,就见严肃着面色的连塘郡主凑近了些许,轻巧的鼻翼动了一动。
几人瞬间僵直了身形。
“连塘郡主……”
还没说完,就被司琅皱眉打断:“别说话!”
没有人敢出声了,场面一下安静。
不同的气息虽有干扰,但到底那股异香难以忽略。司琅无需多闻,很快就有所辨别,凝着眉盯着其中一个魔兵:“你出来。”
那魔兵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般战战兢兢。
待其他几人走了之后,司琅确认那股异香源于他,方才问道:“你刚刚从哪儿来?见了谁?”
“回郡主,我刚刚从魔宫里出来,谁也没有见啊。”
司琅又问:“那你经过了哪里?”
“就……就经过魔宫旁边的花林。”
花林?
魔兵没有胆子骗她,司琅自然不会对他有所怀疑。他若说谁也没有见过,那应该便是谁也没有见过,既如此……
司琅回头对宋珩道:“我要去花林一趟,你要不要先进魔宫?”
宋珩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司琅应:“好。”
魔宫旁侧的花林,司琅来过的次数不多,她并不是有闲心赏花的人,况且在这儿还容易遇见嘴碎又烦人的魔君们。不过刚刚她确实在那魔兵的身上闻见了属于情妖的味道,否则她不会多加询问,更不会找来这里。
宋珩也是闻见了的,且这回倒让他比前几日在长街的时候多了几分好奇。
情妖来了魔界,且还入了魔宫。能在此地驻留,恐怕魔帝司御不会毫无察觉。
可魔帝并未有任何行动。
此事稍稍一想,便颇为耐人寻味。
花林很大,人也不少,想在这儿找人,说容易并不容易,但说难也不算很难,毕竟情妖身上的特点太过明显,稍稍一闻就能寻到踪迹。
“这边。”司琅指了指西侧的小径。
穿过小径便是一块较为封闭的角落,异香的味道刹那便淡了许多,司琅犹疑地蹙了蹙眉,环视四周:“消失了?”
宋珩跟在司琅身后,鼻间那股异香确实骤然之间消弭殆尽。但越是如此突然,此地就越是可疑。
“不是消失。”宋珩启唇,“是被掩盖了。”
气息再浅再淡,它的变化都该是循序渐进的。在小径外时尚能闻见,怎会来了这里就突然消失?
如此,不是自然淡去,那就定是人为掩盖。
宋珩在话落之后便噤了声,司琅看了看他,也没再开口。
四周陡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风吹叶动,花枝轻摇。
漆黑的双眸环顾一圈,而后在一棵极高极粗的树上停留。枝丫“哗哗”作响,垂落的长枝拂过树干,却触不到树皮,如有障碍般被无形弹开,落在风中飘摇不定。
宋珩勾了勾唇,手掌一翻,法术径直打在前头那干巴巴的树皮上。只见树皮没动,倒是地上重重一响,紧接着是一口凉气:“嘶……”
捂着臀部躺倒在草地上,龇牙咧嘴的人不是情妖又是谁?
“还真在这里。”司琅抱着双臂睨着情妖。
“哎哟。”情妖苦着脸有点艰难地起身,“宋将军,你下手别这么重啊……”
他身子骨都差点给打散架了。
“别废话。”司琅打断他的抱怨,“说,你来我魔界要做什么?”
情妖缓着疼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能……能做什么?自然是来寻觅情识的。”
司琅冷笑:“找食物找到了魔宫里来?你当本郡主是傻子还是当我魔界无人?能放任你进进出出自由来去?”
情妖一噎。
司琅费时费力地想要抓住情妖,本对他来此处并无多少好奇,见他迟迟不答,干脆失了等候的耐心,转而直入主题:“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本郡主有别的事情要问你,你若再支支吾吾不说实话,别怪本郡主手下不留情。”
情妖无二选择,左右都得答应。
“本郡主问你,当初在人界,你为何非要拿走那凡人的情根?”
当年人界的事方才过去十年,就算司琅未说名字,未说时间,也未说地点,但她知道,这对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的时日,并不足以让情妖把之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定然是会记得的。
但情妖却面露疑惑:“凡人?哪个凡人?”他笑眯眯道,“小妖取过可多凡人的情根了,不知郡主问的是哪一位?”
司琅闻言,眸色冷了冷:“装傻?”
情妖不动声色。
司琅眼中掠过几分凛冽,有那么几个瞬间想要动手,但转念冷静下来之后,便从容地抱臂冷嗤:“你想装傻,那本郡主自然不会客气。”
她装模作样地瞧了瞧四周,这块地方无人经过:“你身处我魔界地盘,本郡主能取你性命,但你却什么都不能做。你若丧命于此,区区小妖,谁会在意?或许,就连消息都根本传不出去。”
情妖笑容一僵,看着司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幽愤。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
若换了别人,他估摸着还会猜猜话里的真实性能有几分,但面前的偏生是魔界“臭名在外”的连塘郡主,他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在人界,她是怎么不眨眼地取人性命。
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情妖不免惆怅起来。
司琅凉凉地问:“还不说吗?”
前有豺狼,后无退路,情妖只道失策,想来他就不应该踏足魔界,生生把自己逼到了绝路里头。
他叹了口气,甚是无奈:“说,说。”
司琅勾唇。
情妖捏着锦帕,无声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转向宋珩,问道:“小妖想先问问,宋将军是否恢复记忆了?”
宋珩静了片刻,良久应道:“不错。”
情妖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司琅蹙眉:“什么果然如此?说清楚点。”
情妖抚了抚锦帕上相依相偎的两只鸳鸯,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其实,当初小妖会去人界取走宋将军的情根,乃是受人所托。”
他顿了顿,终道:“嘱托小妖来办此事的人,正是仙界天帝。”
情妖此话一出,不止司琅愣住,就连宋珩也稍显讶异。
“天帝?”司琅怔愣过后便是不解,“他为何要你做这样的事?”
“小妖想……”情妖思索了一番,“大概是想让宋将军成功渡过情劫吧。
“小妖当初行事之前,已从天帝口中略知事情一二。宋将军下界虽历的是情劫,但为的并不是履行婚约,而是要解除婚约。
“为了解除婚约,宋将军须得与当初缔结婚约的仙界三公主琉汐在人界历经十世。且这十世,须世世与之成亲,幸福美满,相守一生,才可算历劫成功。但凡缺了一世,这情劫都算失败,回归仙界后,婚约照旧履行。”
情妖话中意思与当初宋珩在暗道迷宫里说给司琅听的相差无几,但是……
司琅欲言又止。那整整十世,宋珩在人界的历劫之身,除了唐子焕,哪一个不是在成亲前就被她取了性命,又哪里来的可能和琉汐的历劫之身成亲、幸福、相守呢……
情妖自然知道司琅想说什么,但正因知道,才看得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郡主想问的话小妖大概猜到了。”情妖言犹无奈,“宋将军本该在人界安安生生历的劫数,正是被郡主你破坏了。”
取人性命、毁人姻缘、打乱轮回转生的秩序,这件件桩桩,确实是司琅所为。
而她也从来没否认过。
当初在知道宋珩要下凡历情劫时,她抱的本就是要破坏的心思。她不想让宋珩历劫成功,否则他回了仙界,岂不是真要娶那三公主?
可谁能知道,他去历劫,为的竟然是解除婚约。
自从当初她眼睁睁地看着情妖从唐子焕的胸膛中拿走了情根,她就当自己再无力阻拦宋珩的历劫,她回了魔界,将自己困在幽水潭中,对后来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她以为他历劫成功了,也以为他履行婚约娶了琉汐。
直到不久前她才知道,原来他一旦历劫成功,那纸婚约就将不复存在。
“宋将军若在人界与三公主安生地度过十生十世,回到仙界后婚约自然就会取消,但本该顺利的一切,都被郡主你的‘不完全知情’给搅乱了。
“历劫之身失了性命,还未成亲就重新投入轮回,整整九世,每一世都如此往复,小妖着实好奇,郡主你究竟是对宋将军抱了多大的仇怨?”
不经然提起此事,司琅一噎,莫名理亏地瞅向宋珩。宋珩眸色淡淡,盈着笑意,没有责怪或不满,见她看来,面上倒是多了几分玩味。
司琅抿着唇轻咳一声,二话不说转了回去,冷冷地瞪着情妖:“与你何干?”
情妖讪讪地笑了一笑:“无关无关,小妖不多问就是了。”
司琅神色不悦地瞥着他,问道:“所以呢?最后一世我可没有取走唐子焕的性命,是他和穆缈成亲,所以历劫算是成功了?”
情妖闻言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宋珩,沉默了半晌才道:“他可没有成亲。”
司琅一怔:“他……没有和那穆缈成亲?”
话虽是问情妖的,但司琅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宋珩,其中的疑问不言而喻。
他怎会没有成亲呢?他不是……救活了穆缈吗?
宋珩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显然也因为情妖的话而陷入深思。司琅不知道的事情他有记忆,唐子焕于他,本就如同前世一般,遥远却熟悉。
但他没有多说,在司琅疑惑的注视下浅浅一笑,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低柔:“他确实没有成亲。”顿了顿,“他战死了。”
战死沙场,于哪个将军而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只是个区区凡人。
情妖的目光一时复杂,望着宋珩良久后才慢慢收回,继续道:“十世的相守已在郡主你的手中毁了九世,最后一世结果如何,已对历劫没有任何的影响了。宋将军这情劫本该是以失败告终的,但最后天帝找上了小妖,欲强行逆改这情劫的结局。”
“逆改?”
“不错。”情妖道,“而这逆改所要付出的代价,正是小妖所取走的——宋将军的半截情根。”
他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司琅耳中:“两百年来所历的劫数付诸东流,总该有人得为这一切负责。”
清晰的字眼窜入耳内,一时的失神后,司琅近乎恍悟般了然。
当初所流的血和泪、刺入伤口尖锐的碎片、一声一声却挽留不下的人……原来,都是已有预兆。
“两百年生生荒废的时日,用两百年漫长的等候换回。若成,此劫便过,若不成,便是此生无缘。”
2
离开花林,司琅一路沉默。
找到情妖,是她意料之中,但从情妖口中问出的真相,是她意料之外。
宋珩的历劫被她破坏,司琅从未否认过。她确实想要阻止他履行婚约,虽然最后差点弄巧成拙。
但若只有这一件事,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懊恼。
花林旁便是魔宫大殿,耸立的殿门黑瓦红墙,司琅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忽然想起贺宴初开的那一日,宋珩从台阶下一步一步显出身影,他冷静自持,声声镇定,看着她的目光陌生淡然。
她曾不愿面对那样的陌生,也因此对他恶语相加。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那十年的遗忘和分开,竟然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按情妖的话来说,她本该为阻拦宋珩历劫付出同等两百年的代价,而即便这两百年最后缩短到了十年,也只是因为宋珩提前记起了她。
这个真相,着实对她打击不小。
司琅垂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面色沉郁。
相比司琅,宋珩对这个真相接受得更快。或许是他早有所觉,在他重新找回记忆之后。
身为仙界之人,宋珩自然比司琅更加清楚,情根一旦拿走,就绝无恢复过去记忆的可能,这一点毋庸置疑——除非重新取回情根。
那一日在百花谷,他确实想起了很多在瞢暗之境和司琅的画面。但彻彻底底地记起她,是在将她带回魔界之后。
尘封的记忆一旦打开,过去的一切就犹如扑面而来,清晰、明艳、不可忘记。
但他会想起她这件事,在看过命簿有了人界记忆之后,宋珩不得不有所怀疑——他的情根或许早被还回。
不过是记忆沉寂,如今才得以复苏。
司琅越发青黑的面色,轻易地让宋珩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低落,他淡笑着,抬手抚上她的长发:“别多想了。”
司琅抬头看他,眼中的郁闷毫不掩饰,良久都没有应声。
宋珩倒没想到,她原来对这件事如此在意。
失笑片刻,他戏谑般问道:“有这么后悔?”
司琅抿唇,半晌微有不甘地憋出一个字:“嗯。”
她对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是好是坏,都从未用“后悔”一词来形容。唯有这件事,此时此刻,她无法否认,对那平白无故空白的十年,她确确实实升起了一缕后悔之意。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只有那么一瞬。
宋珩眼眸微弯,对她的回答以笑应之。
不过司琅还没来得及多郁闷一会儿,就听得一声:“郡主。”
她闻声望去,是魔宫大殿内有魔兵走出。
他恭恭敬敬地侧身相迎:“魔帝有请。”
听见这句话司琅才恍然想起,她和宋珩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差点把正事抛到脑后了。
情妖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司琅跟随着魔兵踏入魔宫,魔宫内空无一人,唯有司御侧身负手立在窗牖旁远眺,神色沉敛漠然。
魔兵悄无声息地退下,司御在片刻的沉默后收回目光,见到司琅和宋珩,严肃的神情稍有收敛。
“你们来了。”司御语气平淡,抬手指了指书桌旁,示意,“坐吧。”
司琅摆摆手:“不必。”她道,“不是有事要说吗?”
自然是有事要说的,双方都心知肚明。
司御看向桌旁,角落处的灯烛细长一盏,他慢慢靠近,一双大手掌心向上逐渐聚拢,一团黑气倏地便从灯烛中窜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上头。
是魔气。
司御开口:“这团魔气的主人,本君已经找到了。”
司琅盯着那团并不陌生的东西,问出她已疑惑许久的问题:“是谁?”
司御眼眸轻眯,蜿蜒可怖的魔痕骤然一动,唇畔轻启,眸色凛冽地吐出几字:“乃我魔界,无右魔君。”
司琅对这名字并不熟悉,但要说陌生那也绝不恰当。因为她虽和此人从无交集,但她是听过他的名讳的。
无右……
“无左的弟弟?”司琅诧异,“怎么会是他?”
魔界一众魔君,司琅能记得名讳的并不太多,今日倘若司御说出任何一个她不曾听过的名字,或许她都不会像这样惊讶。
怎么会是无左的弟弟?
司琅微愕之余一时无言,只听司御转向宋珩,淡声问道:“宋将军,上次你说,此人五百年前在仙妖两界交战中救走妖王,此事当真?”
“不错。”宋珩应声道,“当初乃我与他亲手交战,虽未能拦住他,但那团魔气不假人手,确确实实来自他。”
司御面色沉沉,若有所思:“如此,五百年前,我魔界便生了异心之人。又或许……更加早于这五百年。”
宋珩思索片刻,道:“先前在百花谷时,我曾见他能够诱发所寄生的混浊魔气,那么他应是堕魔之人?抑或他自身便为寄生之体?”
其实无论何种,在魔界都应是特殊且不容忽视的存在,能够隐藏长达五百年的时间,想来,无右此人在魔界当是极为低调。
“堕魔……”司御轻喃。
是了,除了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想要破坏仙魔两界的和平,他的身上当还有一件事无法轻易忽视——正是堕魔。
思及此,司琅忽然道:“他若天生堕魔,那无左为何没事?以他们的关系来说,无左也该有所牵连才是。这样来看,或许他是寄生之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司御闻言沉默良久,片刻后长眉微沉,落出三字:“不一定。”
他顿了顿,道:“他们二人,并非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司琅一愣,这件事她倒是从未听无左提过。
她虽知道无左有一弟弟,但很少见过他,也很少听无左主动提起,原先只当他们二人感情不是太好,没想到……竟并非亲兄弟吗?
既然如此,那么无右缘何堕魔,一时半会儿也猜测不出。
司琅没有多问,司御也并无多说的打算,宋珩本意只是稍加提醒,对于无右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要查出了他是当初救走妖王、如今又企图挑拨仙魔二界关系的人,那么其他的事和原因,已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不过……
“此人是否已不在魔界之内了?”宋珩问道。
其实在问之前,宋珩已有较为确定的猜测。毕竟自己能与司琅从百花谷活着回来,那么那人应是会担忧自身的处境,或许早几日,在司御还没查出他前,已经逃离了魔界。
果不其然,司御道:“不错,他已经逃走了。”
又可能并非逃走,只是去了他自认为该去的地方。
司琅一点也不意外,只问道:“你不打算把他抓回来?”
“他既犯事,就定要付出代价。”司御肃着面容,应声,“本君已派人去寻了,找到他在哪里并非难事。”
司琅了然。
调查的事她完成了,只要抓到无右,自己的清白也算勉强能够证实。此事对她来说已算告一段落,她没有再掺和的打算。
“需要查明的真相我已经替你办完。”司琅道,“后面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她耸耸肩头,不忘提醒:“以后没事,也别来登我的‘三宝殿’了。”
司御闻言侧首瞥她,司琅挑挑眉头不甚在意,只当事谈完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过走了两步又记起刚刚进来前的事,她脚步稍顿,回头问道:“对了,为何情妖会在这里?”
她可不觉得一个妖界的人混进魔宫,以司御的能力会毫无察觉,更何况,那情妖根本没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不然怎会让外头的魔兵都沾染上了?
“不是说了,本君派人去寻无右的踪迹。”司御道,“情妖便是这其中之一。”
司琅咋舌:“你让一个妖界的人帮你?魔界内已无人可用了吗?”
“无右若逃,极大可能是逃去妖界。”司御睨她一眼,颇有几分嫌弃的意思,“找他事半功倍,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被司御的眼神惹得不悦,司琅干脆冷嗤一声:“我是不懂。我若懂的道理比你都多,那这魔帝的位置,也该让给我当了不是?”
嘴瘾过了,意料之中地瞧见司御面色铁青,司琅哼笑一声,没再停留,化为魔气径直消失在了魔宫之中。
余光内见那抹身影消失,宋珩未动,静立片刻后,侧首望向司御。
司御负手而立,见他此举也不意外,静默与宋珩相视,仿佛在等他开口。
而宋珩确实有话要说。
他启唇,淡声道:“魔界魔君为妖界做事,以外人看来,此时他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或许就在妖界之内。但若以他自身为基点来考虑,妖界绝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顿了顿,宋珩又出声:“但同样,反其道而行之的人不在少数,要准确判断,还需把握此人的性格特点。而这些,我想魔帝应有考量,宋珩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话音落后,司御久未应声。一双深目在宋珩面上停留片刻,继而眉梢轻扬,目光远眺,透过窗牖,不知落于何处。
“宋将军在本君眼中,着实是仙界不可多得的良将,便是放眼整个魔界,也甚难找出一人同你比肩。”
说及此,司御忽地眉眼一柔,眼中似是溢出些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和无奈。
“况且,以阿琅对你的心思,本君饶是有再多想法,恐怕也只能自我消化了。”
3
魔宫一行,也算是把先前的事都尘埃落定,回来后难得清闲,酉时一过,月光刚醒,司琅便翻身上了房檐。
今夜无星,辽远的天空黯淡许多,司琅以手当枕仰躺着,满目中只落下那缺了一角的弧月。
她并无睡意,但躺得久了,眼皮也自然耷拉下来,只不过还未彻底闭上,就听见了几声未有隐藏的响动。
她顿了顿,重新睁开眼睛。
“这么快就聊完了?”
宋珩在她身侧坐下,闻言笑笑:“只是有几句话要交代而已。”
刚刚从魔宫回来,正好是吃饭的时辰,司琅却找不见宋珩人影,一问文竹才知,是他去找了武竹,两人不知又去了哪里。
对武竹偷摸找宋珩学武的事,司琅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她沉吟稍许,转而询问道:“你何时回仙界?”
“明日。”
明日……
司琅倒不算太意外。宋珩留在魔界,本来有大部分原因就是等待消息,如今人已找出,不论为何,他也得回仙界复命。
将手从脑后拿出,司琅反撑着坐起,天衣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出房檐些许,夜风一吹,便轻轻袅袅地晃荡。
司琅静坐着,良久,她才重新出声,语气低浅:“若这一次我去仙界,不会再找不到你吧?”
宋珩一默,随即淡淡笑开。
“不会。”
两个字轻轻吐出,如落入池底般无声无息。
相较于上一次分开时的自信,司琅这回分明多了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谨慎,怎么着都得从他这儿要个答案。
笑意未收,宋珩问道:“上一次你去仙界,云锡是如何同你说的?”
“那小子……”
提起邵云锡,司琅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她冷哼一声,看上去极像想起了什么令她颇为不爽的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那小子当初在瞢暗之境时就和她不合,偷袭不承认,一口一个“魔头”倒是喊得挺欢。但虽如此,司琅也只觉得他不过是好胜心强且爱面子,至于其他,她并没怎么恶意揣测。
却没想到,后来南天门外再见,她竟结结实实被他坑了一回。
宋珩自是看出了司琅所想,笑了笑,提前解释道:“不论云锡和你说了什么,他应该也是无意骗你。毕竟,军营内的人虽都知我下凡历劫,但并不知我为的乃是解除婚约。”
司琅挑眉,宋珩的言下之意,她听懂了。
邵云锡同其他兵将一样,虽知自家将军是下界历劫,但历的这劫究竟为何,根本也是毫无所知。
而正是这毫无所知,恰恰误导了当初来仙界寻人的司琅。
早时情妖所说的话尚在耳边,待想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想追寻真正的“罪魁祸首”时,司琅竟觉无从下手。
她不免好笑。
“那小子说你去历情劫,回来后便会遵循婚约,娶三公主琉汐为妻。”
邵云锡的原话如此,司琅一字不改地转述,但她到底没有说全,因为他还有后半句话——
“魔头,我可警告你,别有什么非分之想!且不说我们将军身有婚约,就算没有三姐,将军也不可能瞧上你!”
不可能瞧上吗?
司琅扬起的唇上染上几分得意,她倒突然对看见那小子惊讶又愤然的样子有点兴趣了。
月色淡淡洒下,宋珩侧首静默看了司琅片刻,抬手将她额边的碎发拂至耳后,问道:“之后呢?”
之后?
司琅顺着他的动作仰头看他,澄澈的眸中忽地染上几分狡黠:“你怎么不猜猜?”
其实之后发生的事,并不太难猜测。她既能够找到他身处人界何处,又能世世如此刚好地破坏他的姻缘,无非便是——她从曾参与过他历劫一事的人那儿获得了消息。
这件事的知情者本就不多,操纵轮回转生的人更是寥寥,他若真想知道,便是不问她,也根本不用多费什么工夫。
只是——
宋珩弯了眉梢,笑道:“想听你说。”
司琅勾唇,这个答案她还算满意。
“那就只能勉强满足你了。”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几日宋珩停留魔界,几乎未有披上银甲,多数时候只着浅色衣裳,卸去将军的棱角,多了些云淡风轻的闲适。
司琅心念一动,稍稍偏头,耳郭刚碰上他的肩膀,便觉手臂一热,他清润的气息已然临近。
她笑笑,干脆直接靠了上去。
“之后……之后我就去了冥界。”
当初南天门外,她被邵云锡拦住,说了一通没头没尾的话,而归根结底听到的重心,就是宋珩身有婚约。
她本是诧异,但诧异过后却是铺天盖地的愤怒,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愤怒中到底夹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慌乱。
当时她的脑中有无数念头,也有太多理不清楚的情绪,但有一个想法始终清晰明了,那就是——她一定要找到他。
无论那时,他是宋珩,还是已经成了别人。
冥界主管生死之事,转生轮回自然也有他们的参与。在离开仙界之后,司琅基本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闯入了冥界。她找到了参与此事的转轮王,想要从他口中问出宋珩在人界的下落,但不管她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转轮王都不曾松口。
身处冥界,饶是她为魔界郡主,都不可能直接对转轮王动手,何况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
于是被逼无奈,她只能先回魔界,去了梵无宫找无左出谋划策。
无左与转轮王有过私交,而这点私交,乃因酒而生。故无左给她的建议,便是从转轮王的弱点入手。
他爱美酒,便给他美酒。无左可以帮她,但交换的条件是要知道,她究竟所寻何人。
以无左对酒的研究,自能给出令转轮王满意的“见面礼”,再加之转轮王本就是个八卦之人,有了好处,又怎会不心动?
“所以他给了你往生石?”听到这里,宋珩已能猜出大概。
“嗯。”司琅眯了眯眼尾,语气不善,“顺带还满足了下他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一块往生石,于他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给她之前,他还不忘以此为借口,来窥探她与宋珩之间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宋珩闻言了然,轻笑一声,“难怪……”
难怪先前去见转轮王时,她的不待见表现得明明白白。
许是枕得久了,司琅耳后的温度渐渐上升,蕴在宋珩的肩膀之上,温热一片。但她一动不动,恍若未觉,就这么静了片刻,还是宋珩先行侧过了身。
“司琅。”
在司琅的记忆中,倒是第一次听宋珩这么叫她。
她挑挑眉,直起身子,不自觉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温和但非平淡,漆黑的双眸映着月光,闪着淡淡的亮光。
“当初分开之后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司琅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闻言不由得一愣。
宋珩语气虽浅,面色却是难见地,染了几分郑重在其中。
“下界历劫解除婚约一事,很早我便同天帝提过,只是一直没能寻得适合的时机来完成。在去往瞢暗之境之前,我也从未有过任何能够形容为‘迫切’的心情。那纸婚书对我来说,不轻不重,如同一片遮挡前路的浮云,只是还未被拨开而已。”
宋珩的眸光深了几许,看着司琅,道:“而若说何时真正动了定要将它拨开的心思,那应该是——从瞢暗之境回去之后。”
听到这里,司琅本还波澜不惊的面色倏地一震,怔愣瞬间涌上她的双目。
他……他这是在……
那抹严肃在看到司琅的反应之后从眉间稍稍褪去,紧接而来的是隐含无奈的浅淡笑意,宋珩揉了揉额角,转问道:“为何这么惊讶?”
临门一脚,司琅哪能让宋珩就这么转开话题。她皱着眉头想要把话头拽上正轨:“你刚刚的话还没说完。”
宋珩却笑了,看着她:“郡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诧异之后弥漫开的是浓浓的甜意。饶是刚刚怔愣,这会儿司琅也该反应过来了。
她压着想要上扬的唇角和眉梢,佯装:“我不知道。”
宋珩低笑出声,随即动了动手臂。
司琅被他揽着腰搂入怀中,半侧的脸贴在了他温热的肩膀上。宋珩的笑声混着清润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司琅感觉自己的心都猛跳了下。
“你知道的,郡主。”
他启唇:“我喜欢你,在瞢暗之境时便是了。”
司琅靠在宋珩的怀里,眨了眨眼,只觉这一刻,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时返回仙界后,我便想要尽早解除婚约。天帝未有反对,只待我处理完琐碎事务后,投入轮回转生人界。”
而事情的发展也确实顺利。
独独出了她一个意外。
宋珩失笑:“我没想到你会先来找我。”
若当初是他历劫归来,去往魔界寻她,或许这之后的一切,都会完全不一样。
没有十生十世的执念纠缠,也没有这中间空白遗忘的十年。他会带着记忆找到她,而不是让她无望等待。
“所以,不必后悔曾破坏过我的历劫,也无需再多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因为若要深究,那大概一切的错只能归咎在我的身上。”
如此一通曲折的自白,司琅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宋珩的用意。
原来他仍还记得,她听过情妖话后的那份沉郁,也仍还记得,她当时不曾掩藏的那缕后悔。
竟是为了安慰她,才将自己里里外外说了个清楚明白。
司琅一时不知是想要笑,还是毫不掩藏那份感动。
但埋首在宋珩肩膀之中,她还是微微热了眼眶,她没有抬头,只反手将他紧紧抱住。
她深知自己从无长久的耐心,或许擅长的只是逃避和麻痹。真真正正的等待和执念,若较真算起,也唯有对宋珩罢了。
而这唯一一次,虽是漫长,曾含血泪,但她从未后悔,也知无比值得。
4
翌日一早,宋珩便动身回了仙界。
偌大的王府,少了一人,虽无太大变化,但也算是影响了日常的生活轨迹。
司琅再度恢复无所事事,尽管不再睡到日上三竿,也能偶尔捧着书看看,但多数时候都是为了消磨时间,里头内容看得她也是味同嚼蜡。
倒是武竹除了浇花除草、替大花沐浴,基本上都是不见人影。
他想学武,但最近宋珩不在,不稍多想,便能猜出他应是躲去了什么地方,自行一人钻研琢磨。
司琅不去多问,看书看得厌烦了,便上芳沅林同大花玩闹一会儿。只是去的次数多了,难免敏锐地察觉到大花偶尔的东张西望和心不在焉,仿佛在等着什么应该出现的人。
初时发现她还微感惊讶,但反应过来后却是好笑不止。
兀自装得淡定的表情,傲慢冷漠背后却是隐藏不住的好奇,看来就连大花这种神兽,都避免不了口是心非的弱点。
宋珩虽回了仙界,但无奈王府里处处都能瞧见他的痕迹,司琅独自一人待了几日,终是无聊,寻了个时间找去了梵无宫。
无左照旧待在他那个极为钟爱的小院里,碧石床上,他闭着眼正在休憩。
司琅许久没来,刚踏入时还稍觉有点不对劲,环视一圈忽才发现,这院中少了她最熟悉的酒香味。
无左今日竟没饮酒。
司琅瞧了他一眼,静默片刻,上前在他身侧坐下,径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无左没动。
司琅轻哼一声,淡淡瞥他,随即起身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手腕一扬,在桌上摆出两坛千远。
这还都是先前她从无左那儿抢来的。
酒坛一开,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司琅刚斟了满满的一杯酒,还未及送到嘴边,那头的无左已经先出声了。
“故意的?”
司琅手上的动作一顿,扬唇:“是又如何?”
无左没有应声,只缓缓掀开眼帘,负着左手枕到脑后,微侧过脸来看她。
司琅对着他晃了晃手中酒觥:“不起来?”
无左的桃花眼稍稍眯起,未有出声,沉默片刻后转回头去,眸中闪过几缕暗光:“找到他了吗?”
司琅闻言抬眼瞧他:“你知道了?”
他口中的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无左虽说对魔界事务并不关心,但向来该知道的事一件不落。司琅对他的知情不算意外,只是——
“我记得,你和你这个弟弟的关系并不好。”她道,“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关系不好,难道就不能问了。”无左轻笑一声,“就算是敌人也能互相问候吧。”
他口中的嘲意毫不掩饰,竟直接将“敌人”一词无所顾忌地安在了自己和无右身上。
司琅就算兴趣再浅,这会儿面上也颇显几分好奇。
她想起前几日司御曾说过的话——
“他们二人,并非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司琅虽同无左相识许久,但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关于他的母亲,司琅也只知道她在无左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自认识无左以来,司琅从来都只见他独身一人,知道他还有个弟弟,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起。
如此一想,他对她,倒是极少说起家事。
司琅一时没有出声,尚还在无左面前顾忌着这件事情。本想小心一点避开不谈,却没想到,他自己倒主动提起。
“他并非我母亲所生。
“我母亲离世时我尚还年幼,对她的记忆不深。记事之后,知道自己有个弟弟,虽常在府中与他碰面,但是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只知她好似来自魔界边陲之地,因缘巧合才来到魔宫。至于无右,这个人向来寡言少语,基本不同人交流,看似不争不抢毫不在意,实则——”
无左忽地止声,随即冷了几分神色,浓稠的讽刺随着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在唇边呼之欲出。
再少的交流,再短的接触,当一个人的不屑和冷漠都写在脸上,分毫不在意被人发现,他人又怎会毫无察觉呢?
得知无右与修习邪火、偷袭宋珩的事有关之后,他倒不觉有多诧异,仿佛那是一颗已在他心底深种的种子,只是时到今日才终于萌芽,被人看见。
司琅将酒觥放下,问道:“你先前可知,他或许已经堕魔……抑或为寄生之体?”
无左摇摇头:“我和他很久没有接触了,这些事基本无从得知。但他心术不正,这点毋庸置疑。”
堂堂魔界魔君,竟为妖界办事,挑拨仙魔两界的关系,任谁看来,都是逆谋不忠的行为。
司琅点点头,但心里仍存疑惑:“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既已成为魔君,在魔界权力当是不小,能够让他这样毫无留恋地舍去,难道妖界有什么值得他背叛宗族?
虽这么问,但司琅没有期待无左可以回答,毕竟他人的目的难以猜测,他们如今所见,不过都只是已成的结果而已。
“或许待抓回他之后,你可以这么问问他。”无左轻嗤一声,没再多说其他,执起耳旁的折扇翻身坐起,白衣轻掀,酒香就这么在他衣袖下悠悠散开。
“既拿了两坛出来,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
无左不知从哪儿化出酒觥,说着话时顺势将桌上未开的另一坛千远据为己有。
司琅哼笑看了眼,干脆也由着他去了。
两坛千远交谈之间很快见底,日头升了又落,逐渐在天际散尽最后一丝亮光。
夜幕将临时,司琅倚着藤椅闭上了眼。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喝过酒了。
相比之下,倒是无左一直情绪淡淡,临了酒将饮尽时,他才稍稍抬眼,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宋珩回仙界了吗?”
司琅眼皮没动:“嗯。”
“这一次,你可还要主动去找他?”
司琅勾勾嘴角:“为什么不?”
无左轻笑了声,露了个今日难得一见的笑容:“能遇得你这般如风如火的女子,倒不知该说他幸还是不幸。”
司琅听见这话不由得微抬眼皮:“不幸?”
无左摇着折扇,笑得高深莫测:“自行体会。”
哪需什么自行体会,他意图所指的不就是当初她在人界对宋珩的所作所为?
当初找他帮忙说服转轮王,如今看来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司琅轻哼一声,没打算再继续多留,径直撇开酒觥站起了身。
只是化为魔气离开之前,倒没忘顺势丢给无左一个冷淡的眼神,也让他自行体会体会。
虽独自在王府里待了多日,但司琅原本并没起过去仙界的心思,毕竟上次的误会难免让她多了些许谨慎。而这次再起想法,说到底,与无左的问话多少有点关系。
尤其是在他提过以后,去找宋珩的念头便在她脑中扎根,一日一日萌芽生长,一个人想要隐瞒别人或许容易,但要欺骗自己着实困难,司琅琢磨多日,终还是没有抑制住那股冲动。
她向来行事迅速,既然要做,那便不会多等。将王府里的事尽数交代给文竹之后,她就离了魔界,径直向仙界而去。
穿过袅袅云雾之后,碧白宇殿逐渐显出一角,司琅踏着黑云一个瞬身,眨眼之间就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南天门外照旧有人值守,司琅正欲过去,脚步刚迈,就瞥见另一头某个还算眼熟的身影。
她顿了顿,没有出声,反倒是对方先看见了她,微微一愣:“连塘郡主?”
司琅花了点时间想起他的名字:“乾牧?”
乾牧点了点头:“连塘郡主来此可有要事?”
司琅直言:“我来找宋珩。”
乾牧闻言一怔,眼中有几分诧异。但他很快掩去,静默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找将军吗?”
司琅没有忽略他神情中那抹异常,眉梢一挑:“他不在?”
乾牧沉默了一会儿:“将军……今日一早便去魔界了。”他迟疑地询问,“郡主你没有见到将军吗?”
司琅的眉头渐渐沉下:“你说他今早去了魔界?”
“是的。”
司琅沉默。今日一整个早上她都待在王府不曾出去过,若宋珩来了魔界,为何不来找她,她又为何没有闻见半点风声?
“他可有说去魔界做什么?”
乾牧摇摇头:“将军并未细说,只说这趟去的时间可能不短,嘱咐我处理好军营内的事。”
可能不短?
饶是乾牧未说什么,司琅却总觉有种预感,那预感来由不明,却极为强烈,强烈到她此时此刻,只想返回魔界去问个清楚。
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原路回去,移行不过眨眼的事。相比来时,司琅这一遭的心境反倒平静到有几分诡谲。
她没有返回连塘王府,而是一路穿过魔宫大道,阴着脸色沉默疾行,许是她的面色太过冷煞,吓得在魔宫大殿外当值的魔兵都忘了上前阻止。
让她几乎毫无阻碍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镶着金丝的殿门重重地磕在石墙之上,瞬间便在上头刮出了几道擦痕,司琅看也未看,跨进殿门直朝里走,待将意图阻拦她的魔兵甩开之后,她恰巧对上书桌后那双抬头看来的眼睛。
没有诧异,没有责怪,而是极其平静。
仿佛早知她会来这么一出。
他的意料之中无形更加激怒了司琅,那团本还隐忍着的火苗骤然而生,她几乎是冷声质问:“他来找你了?”
她口中的“他”指代不明,司御却无需多想直接坦言承认。
他将笔放下,两手交叠抵着桌面,淡然道:“是本君找他。”
司琅的神色更冷:“……你找他做什么?”
司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正是你所猜测的原因。”
淡然的语气裹挟着短短几个字眼,径直让司琅的怒火彻底爆发。
她眸色一凛,拂袖直接掀翻了他桌上纸笔,魔气几乎要袭上司御的脸侧。她近乎咬牙切齿般:“他是仙界的将军,不是你的属下!你要抓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于无右一事,早在调查结束之后司琅便没再多管多问。至于宋珩留在魔界,也不过是为了等一个结果回仙界禀告,可她竟未曾想,时过多日,司御竟然将他重新扯进了这个旋涡。
司御对司琅的怒火并未有过多表示,衣袖一挥便将一切恢复原貌。
他只道:“正是因为他是仙界将军,本君才会找他前来。”
“原来如此,魔帝可真是会物尽其用。”司琅冷笑,嘲讽道,“让情妖帮你找人,再让宋珩替你抓人。偌大魔界,你是无人可用,还是只在意他们,而罔顾别人生死?”
“司琅。”司御眉峰稍沉,顿时显露出几分冷峻,他看着她,“你是以何资格在质问本君?”
“资格?”司琅哼笑,“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也不在意你能不能抓回那个叛徒。但你若想利用宋珩,最好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听司御开口道:“你又想要做什么?是想再像先前一般,不计后果地冲动鲁莽,继而重新赔上十年的时间吗?”
司琅闻言脚步一顿,脑中倏地闪过几个念头。
那封薄薄的信纸仿佛仍在手中,她还记得那日去到仙界,将它交给天帝时,天帝那抹意味深长的神色和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硬是将她留在仙界,还让宋珩同她一道去妖界调查,当时种种的巧合和怀疑,在这一刻,因为司御的话,司琅忽然有所恍悟。
“你也知情?”她猛然看向司御,诧异不止,“你知道宋珩没有失去情根?”
“本君自然知道。”司御道,“堂堂魔界连塘郡主,几生几世追着一个凡人穷追猛打,本君再想装聋作哑,也有无数人在旁盯着瞧着。”
司琅攥拳,气得面色微微涨红:“你既知道,还同那天帝和情妖一块儿算计我?”
“如何是算计?”司御冷眼睨着她,“夺取凡人性命、扰乱轮回转生、破坏仙家历劫,哪一条不是你犯的错?既有错,那自当应受惩罚。这十年,是给你的教训,而非算计。”
今日来这儿,本该是她质问生气,怎么越说越歪,最后竟成了她被训诫?
司琅气得不行,懒得再和司御争辩情根的事,只愤愤地拐回刚刚的话头:“总之你要让宋珩涉险帮你抓人,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你又怎知他不是自愿?”司御瞥她一眼后重新执起笔,笔尖刚轻点纸面,后半句话便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况且,想要娶你没有那么简单,若无表示,本君可不会轻易点头。”
娶……娶她……
司琅一愣,双眼蓦地睁圆了些,待脸颊微烫,热气上涌之时,她才总算反应过来。
“这个……这个关你什么事?”司琅红了脸,“我要嫁给谁,我自己可以决定,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也不准你拿这个威胁他!”
说罢,她半秒都没停留,直接化作魔气蹿出殿门,眨眼之间就消失不见。
扬起的风吹动桌面书纸,待一切尘埃落定,司御的目光才从殿门外收回,垂落在染了墨色黑点的纸面。
他轻叹一声,眉眼间冷厉尽散,只余淡淡无奈,摇了摇头,重新扬手落笔书写。
5
涨红的脸在回去的途中慢慢降了温度,待在外头兜转了几圈,重新拾回平静之后,司琅方才提步踏入王府。
还未走多久,刚拐了个弯,就看见文竹迎面小跑过来。
她弯眼笑着:“郡主,宋将军来了!”
司琅已经猜到,这会儿没有多少意外,表现得也极为平淡:“嗯。”
倒是文竹见状不免奇怪,小心翼翼地询问:“郡主……发生何事了吗?”
司琅摇了摇头,转问:“他在哪里?”
文竹指了指前头:“在药房里。宋将军这次好像带来了不少稀奇的药材。”
“我知道了。”司琅默了默,“你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是。”
司琅没有移行而去,只慢慢踱步走向药房。
药房久未使用,窗牖都尽数开着。临近日落,淡黄的光束皆缓缓下移,随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地变浅,在还未投进屋中之前,就已经收尾散尽。
司琅就站在光束消散的屋角,静静望向药房里正在整理药材的宋珩。
只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不久之前,那时她静坐矮凳倚着木门,眼中尽是他一丝不苟为她熬药的模样。
思绪在不经意间逐渐飘远,不知这么站着想了多久,待司琅再回神时,便听屋中一声轻笑,抬眼看去,正巧对上宋珩含着淡笑的眼睛。
“还打算偷看多久?”
司琅收回视线,佯装没有瞧见他的戏谑,无事发生般冷静淡然地跨了进去:“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也装得略有敷衍,宋珩勾唇,干脆也配合她道:“给大花治疗嗓子的药材我已经找来了,一会儿我会给你写张药方,将具体的药量注明。”
司琅看着那几处原本空着的地方此时皆被药材塞满,心里却无半点应有的愉悦。她只淡淡地扫过一眼,最后转回到宋珩脸上,问道:“你既然知道药量,为什么还要特地写给我?”
她语气虽淡,但面上神情显然和平常不同,宋珩笑意稍敛,自然察觉到她情绪有异。
“是因为你知道,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是吗?”
他同乾牧说,他要留在魔界的时间不短,可这段时间,他分明是没有打算留在这连塘王府的,甚至是……没有打算留在魔界。
归期未定,不过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掌握。
本还在王府外徘徊之时,司琅已将心中对着司御的怒火拨去大半,可待这会儿见到宋珩,许多画面和场景复又在她脑中重现。
那些催生的,不是她的怒火,而是无从说起、也无人知晓的——惧怕。
他和司御的谈话内容因司琅的话而变得心照不宣,他本就没打算隐瞒,只是想寻个适合的时间同她说,却没想在他说之前,她已全知道了。
许是司琅情绪太过反常,反常到几乎无法令宋珩忽视,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将她拉近了些,垂眸轻声问道:“不想我去吗?”
“不想。”她几乎是立马、毫不犹豫地回答。
宋珩一顿,随即笑开,揉了揉额角,问道:“这么担心我?”
司琅反问:“你觉得呢?”
许久没和他针锋相对,这会儿倒像露了防备的刺猬了。
宋珩轻笑:“原来你竟这么担心我,是我发现得太晚了。”
说罢,他便解释道:“我确实答应了魔帝替他将无右带回,情妖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寻到人也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了。届时我不在这里,药方还是得你自己好好看看。”
司琅微微仰头,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无右是我魔界叛徒,就算要抓回他,也应该是我魔界的事情,是我魔界的魔君和将军该做的事,为何你要去?”
宋珩抬手抚了抚她高束的长发,沉吟稍许后淡淡勾唇道:“日后我若娶了你,你魔界的事,我难道也该置之不理?”
司琅闻言一愣:“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宋珩反问:“为何不能?”
司琅询问之前本还意图探查他同意之下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司御的强迫,却没想到他的回答竟如此直白。
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司御的话。
——“你又怎知他不是自愿?”
是了,堂堂仙界将军十座统帅,再如何也不可能被轻易强迫,饶是魔帝又能对他如何?
他既做了这个决定,那么定然是他自己的意愿。
只是……若他做此决定的原因是为了她,那她就更无理由让他以身犯险。
司琅神情淡然冷静,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看着他:“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去。”
司琅对宋珩,这一次的态度倒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凉亭里除了宋珩,就只有大眼瞪小眼、互相毫不知情的文竹与武竹姐弟。
一桌的饭菜无人动筷,很快就凉了下去。宋珩静坐等了会儿司琅,见她始终没有出现,才让文竹先将凉掉的饭菜收拾下去,而后起身朝司琅的主殿走去。
主殿很静,里头也无光亮溢出,一眼瞧去便知无人,宋珩没有进去,站了几秒后抬头看向房檐,寂静的夜空偶有飞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影。
垂眸收回视线,宋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径之上。小径深处连着山林,幽黑之中不见尽头。
静默沉吟片刻,他忽而抬脚,转身朝芳沅林的方向而去。
云泉旁的小屋内亮着几盏烛灯,光线微弱,只隐隐照亮一角,司琅坐在偏暗的书桌一方,俯身以手背垫着下巴,一双清冷的眼穿过窗牖,并无什么焦距地垂落着。
脚步声临近的时候,她尚还未完全回神,直至飘飞的心绪收拢之后,那股熟悉的清润气息已经无法忽视了。
她缓缓坐直,转身。
“饭菜已经凉了,要不要吃点别的东西?”宋珩问。
王府虽大,但他能找来,司琅也不算意外。
她垂着脑袋摇了摇:“我不饿。”
随着她尾音落地,本就不算亮堂的屋内一阵安静。宋珩垂眸看了会儿她的发顶,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妥协一般环住她的肩膀,将司琅轻轻拉起:“为何不想我去,嗯?”
他失笑道:“总得有个原因吧。”
饶是取人性命都得有个缘由,何况是她这般强硬地坚持。
司琅的沉默漫长且平淡,清澈的双眸失了亮光,就连烛火映在眼中,都不免黯然失色。
良久,她才终于开口:“我和你说过的吧,这里是我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
宋珩记得:“嗯。”
“除此之外,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也是她离世的地方。”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不比当初在瞢暗之境陷入幻境时令她轻松。
熟悉的府内山林,望眼欲穿的青树绿叶,云泉之下一人一兽,欢声笑语曾经是那么清晰动人。她仍还记得母亲的声音,一字一字,轻轻柔柔地唤着她:“阿琅,阿琅。”
司琅闭了闭眼,唇畔轻颤:“她是因为堕魔,而魂飞魄散的。”
宋珩闻言一怔,视线缓缓落在她白皙眉间的那枚乌黑半月印记上。
他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此印记,是当初在瞢暗之境,她陷入幻境无法自控,而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向他展露的。
魔族堕魔,虽少之甚少,但他却是听闻过的,也知堕魔之人,或被混浊魔气所寄生的人,皆会在眉间生出乌色的半月,那是堕魔的印记,此生此世,都无拔除的可能。
她那时虽用法术掩盖印记,且极力抑制魔气,但也正因此才会容易落入幻境,失去控制自我的能力。
故他为她化出印记,希望她莫要因此迷失再入幻境,但确实没有想过,她竟真的再未掩去这印记。
也从来未有料到,这印记,竟会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
“堕魔的人没有意识,频繁的失控和爆发会磨损尽他们的耐心,他们认不得人,也控制不住自己。”
司琅抿紧唇角,说:“你知道……当初因为我母亲而丧命的人有多少吗?”
明素和司琅不同,她自出生起,便是真真正正的堕魔之身,只是那股混浊的魔气在她体内潜藏,许多年都不曾显露端倪,她也从未真的在意过。
明素的失控来得毫无预兆,似乎只有一天,又仿佛不过那么一瞬。
那日在芳沅林上,司琅远远便看见了母亲,母亲望着她时永远那么温和淡雅,一如往常般抬手轻轻唤她:“阿琅,过来。”
而她便那么过去了。
可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见到母亲柔和的笑脸,只看到那扇紧紧闭着的屋门,和其中间杂而来、无边蔓延的浓黑魔气。
那魔气渗入她的身体,如利针一般尖锐地刺着她每根神经,她的意识自那时起开始涣散,眼前再无一丝清晰的景象,只听得声声痛苦的叫喊、自下而上无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片蔓延而开的鲜红。
待终于睁开眼时,一切都再不一样。
那日司燚不在魔界,将她救出来的,是闻讯赶来的司御。
而就连司御,当时都在制住明素的过程中受了重伤。
“堕魔的人无生死的意识,若入绝境,他们宁愿毁掉一切同归于尽。”
明素如此,她连司御都能打伤,又何况本就有反叛之心的无右呢?
和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已失去的人争斗,那才最是可怕。
而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她已经不想再尝试一次了。
司琅归于安静,宋珩也随之沉默。
他这才终于明白,原来她不想他去,除了担心,还有对再面临失去时的惧怕。这惧怕无从消弭,也让她难得的脆弱无处遁形。
静了许久,宋珩先行打破沉默。
他低着声音:“别担心,我会小心。”顿了顿,又开口,“好吗?”
司琅抿着唇,没有开口回答。
沉默如一条线在两人之间不断拉长,只有微弱烛火的屋内晦暗一片。这一次司琅没有等到宋珩的轻叹,他的语气虽轻,但字句间皆无妥协的意思。
“失控的堕魔之人虽如亡命之徒,但若人人皆惧,不管不顾,那么又该有多少人无辜丧命?
“五百年前,无右从我手中救走妖王,让当初那一战等同于无疾而终。多少兵将为了仙界而死,却没能换回真真正正的安宁。所以,便是为了他们,我也有责任要将无右带回,不论到时生死如何。”
他向来认真,如今看着她,黑眸中坦荡真诚,瞧不见一丝一毫的欺骗。
“司琅。”宋珩道,“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这一次,便是没有魔帝,我也定会前去的。”
那份坚定和强硬在他话落之后缓缓流逝,空气中的凝滞被风吹散,但司琅仍旧没有松开攥着宋珩衣角的手,只在沉吟许久后,慢慢开口:
“好,你既要去,那我便和你一起。”
6
天光微熹时,司琅在屋中床榻上醒来。
芳沅林上的这间屋子,在明素离世后司琅便没有在此睡过了,只偶尔会有踏足,也知道文竹奉了司燚的命令,按时按点地清扫整理。
而司燚,除却几句命令之外,或许再未来过这里。
身旁空着的半边床榻已经散了温度,司琅瞧了一眼,记起昨夜和宋珩一起躺在此处的模样,耳后不由得微微发热。
虽然他们并未做些什么,只是单纯的浅眠入睡,但这对她来说,到底……也算是极为稀罕的经历了。
翻身起来,司琅扫视一圈,没有瞧见宋珩。走了两步出了屋子,大花还没醒,云泉下一片安静,司琅往石阶下望,也没看见宋珩的身影。
静立几秒,她稍眯眼尾,脑中忽有念头一闪而过,而还未待她细想,动作已然比想法更快,转身她便化作魔气下了芳沅林。
小径旁文竹正俯身修剪花叶,一刀刚落,被剪了一半的叶片倏地被疾风吹起,她赶忙伸手扶正。
却听见有人出声:“文竹。”
“啊?”文竹吓了一跳,抬头站起身,“郡主?”
“看见宋珩了吗?”
文竹一愣,点头:“看见了。宋将军约莫半个时辰前就出府了。”
半个时辰……
司琅眉角直跳:“怎么不和我说?”
文竹闻言脸颊微红:“那个……宋将军……宋将军说郡主你还在睡,不要去打扰你。”
一声不吭地走,还在他人面前说些隐含歧义的话,司琅头一回知道宋珩这人还有能把她气得胸闷的本事,好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沉着眉头臭着脸,尽管司琅没发脾气,但还是把文竹吓得战战兢兢。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会儿自家郡主的脸色,待看上去没那么铁青之后,慢慢地,从袖间掏出一张纸条:“郡主……这个……这个是宋将军留给你的。”
司琅瞥了一眼,光看字条便大致能猜出那是什么了。她顿时气得后牙痒痒,看来昨天和那家伙说过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以为留了药方就能擅自行动了吗?
她讲的要一起,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半个时辰足够让他们错开太多时间,于是司琅没有多作停留,将药方的事交代给文竹之后,便马不停蹄地离了王府。
宋珩会不声不响地消失,除了要抓回无右司琅想不出其他任何原因。只是她能知道他的目的,但猜测不出无右现在身在何处,要想寻到宋珩,首先必须知道无右的踪迹。
司御那儿定是不能问了,她若去了,恐怕还没待问出什么,就先被他给拦住了。
至于无左……司琅本动过去寻他的念头,但又思及他和无右之间敏感的关系,猜测司御约莫也没将此事过分详细地告知给他,他可能也不知道无右到底藏身何处。
那么……或许她现在,唯一能找到且清楚事态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了。
情妖没有想到,人在府中坐,还有麻烦会找上门来。
司琅踹门而入的时候,他正盘腿而坐,准备吸食情识填饱肚子。
可食物刚到嘴边,还没下咽,他就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抖了一抖,差点午饭都直接落空。
他刚想发作,就见那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的女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眼神凶狠,面色冷沉,脑门上就差直接写上三个字——别惹我。
于是他便将脖子缩了回去。
战战兢兢地将情识放下,情妖扯起嘴角笑问:“郡主来找小妖有何事啊?”
“别废话。”司琅睨了他一眼,“本郡主问你,魔帝让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儿?”
情妖并未直接回答,反倒是沉吟片刻,眼中有些许考量:“郡主指的可是无右魔君?小妖确实是找到他藏身之地了,但……郡主问这个是要做些什么?”
“与你无关。”司琅道,“你只需告诉本郡主他在哪里。”
情妖动了动唇,似是欲言又止,笑容从他脸上褪去,那股小心翼翼慢慢变为了眉头紧锁。半晌,他终是轻叹,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开口:“郡主,无右魔君可能早已堕魔,魔帝来寻小妖找他,自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如今宋将军也愿意亲自动身将他抓回,避免了再有无辜之人被无右魔君所伤。事到如今,依小妖之见,郡主你还是别蹚这浑水了。”
“浑水?”司琅轻哼,“便是浑水又如何?你既知道那叛徒可能堕魔,又怎么能说出让本郡主袖手旁观的话来?”
情妖默了默,反问道:“所以,郡主是对宋将军没有信心,觉得他无法平安解决一切吗?”
没有信心?
“本郡主确实没有信心。”司琅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道略显嘲讽的弧度,“在生死面前,谁又能够有呢?”
当初母亲魔气爆发,那一声声痛苦的哀吟还似仍在耳边。她识人不清,那双往日总是盈着笑意的眼,最后却被鲜红的血迹和黑雾所填满。
司琅倒在一众因被母亲袭击而被迫堕魔失了性命的魔兵魔将之中,看不见眼前景象,却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那曾充满怜爱、将她拥在怀中的双手,如枯木一般,带着杀意,紧紧地缠上了她的脖子。
魔无生死,却知惊痛。幻境的梦魇,从那日之后,便落根生在了她的心中。
而也同样,长在了司燚心里。
明素因堕魔而魂飞魄散的那日,司燚未在府上,待他赶回之时,早已抓不住她的半分声息了。
偌大王府,不过走了一人,却已然如死水一般,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自那时之后,司燚再未踏上过芳沅林,也如遗弃一般,没有去看过大花一眼,就连司琅,他也是直接交给了司御,自行揽上无数事务,游走边陲他界,以繁忙掩过一切。
那些记忆都还留在司琅脑中,或许她曾因此怨愤不满,也同司燚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但她从来也都清楚,他根本没有忘记过母亲,也根本还没放过他自己。
生死相隔的遗憾,实在太过沉重。
“今日无论如何,本郡主都一定要找到宋珩。”司琅看向情妖,“两百年前你已经瞒过一回真相,这次还要保持沉默吗?”
她双眸定定,仿若自喃:“你见识过的,我对宋珩,究竟是何决心。”
情妖最终还是将无右的藏身之地告诉给了司琅。
或许是被打动,或许是对两百年前的事存愧,总之他到底是没有隐瞒,由着司琅自行去了。
无右没有藏身妖界,也确实早早离了魔界,而情妖找到他的地方,正是在妖冥两界的交汇处——瞢暗之境。
初听这四个字从情妖口中说出的时候,司琅有些许诧异,但很快她又想起,那日在百花谷袭击他们的妖兽,最开始见到时确实是在瞢暗之境,那么无右去过瞢暗之境,且现在就藏身在那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一旦确定,司琅便没有任何犹豫,径直离开妖界前往瞢暗之境。
两界交汇处黑雾遮蔽,如深渊般的旋涡外电闪雷鸣,这次司琅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入口,凝神看了不过半秒,便义无反顾地纵身跃进。
如隧道般深长的入口漆黑无光,直至坠落感觉袭来,司琅才矮了身子撑住地面,弯身一翻稳稳当当地落地。
抬目望去,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荒土之地。
时隔两百多年,她再次来到了这里。
而上次是为寻物,这次是为寻人。
无右若真如情妖所说躲在这里,那宋珩也定是找来了的,只是这里乃无边沙地,以她的探知能力,恐怕无法通过编织探知网来寻人。
虽说她找来这里没有过多的谋划和退路,但也并非一时的头脑发热。以无右善于筹谋的性格来看,他断不会和宋珩在这里耗费时力,若他知道宋珩已经找来,那么下一步,一定是会想方设法地离开。
而一旦要离开这里,那么就必须找到阵眼,破解阵法。
至于阵眼……
司琅想,她暂时还未忘记,那块不会移动的岩石在哪个方向。
一路寻去,司琅都依着脑中尚存的记忆。岩石稀稀疏疏,形状相似,待到最后找到那块密集之地时,司琅并未看见无右或宋珩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来到这里。
司琅暂且没有行动,找了块岩石翻身而上,依着高度遥遥远眺,但入目的皆是黄土沙石,没有半点人影。
不过既然现在没有,守株待兔也未尝不可。无右若要离开,总是会出现在这里的。
依凭这样的想法,司琅没有离开原地,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等待。
荒地很大,也很空旷,无声无息时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但也正是如此,再是细微的动静,都能够很快被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落下极轻的脚步,一起一落碾在沙土之上,司琅未闻声响,只感觉到轻微的震颤,那震颤不像是人发出的,而像是……
妖兽!
她的双眼猛地睁圆,霎时闪身从岩石群后跃了上去。
原本空旷无人的荒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人影,无数的妖兽正从一个个打开的幻境洞口中现出,它们双目赤红,如被豢养许久,方才重获自由般,浑身上下都激荡着一股浓重的狂暴气息。
比起那日在百花谷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指蜷缩,司琅双眸缓缓漾起波澜。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方,任由越来越多的妖兽慢慢占据她的视线。可目光再是拥挤,她也能轻易看见,那被围困住的、身着银甲的熟悉人影。
她找到他了!
7
尚未得到消息之前,宋珩便猜测过无右的藏身之地。
妖兽常见,但被豢养过的、彻底失去意识的妖兽并不多见。在百花谷见到它们之时,宋珩便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在瞢暗之境所遇的事。
当初那只妖兽出现得毫无预兆,且攻击的行为无迹可寻。那般凶残强悍,显然已被人提前训练过,将它留在瞢暗之境,恐怕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意图通过这个幻术结界闯入妖界王族的地盘。
这样看来,无右在五百年前救走妖王之后,便开始为其训练妖兽,训练的地点大概就是妖界的百花谷,以至于此后多年都不曾再打开百花谷的入口。原本鲜花生长的繁盛之所,就这么硬生生地成了邪恶增长的源地。
而这邪恶,如今已然蔓延,通过情妖之口得知无右逃入瞢暗之境的时候,宋珩着实没有多少讶异。
幻境洞口在不断增多,一只只妖兽如被操控的傀儡,没有意识,只知群起而攻之,而这“攻之”的对象,毫无疑问,只有他一人。
宋珩被团团围困,却无动作,周身清冽的气息涤荡,生生拂开铺天盖地的阴郁妖气。他面不改色,神情自若,视线并未扫过妖兽,只目视前方,沉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袍,长发垂落,松松绑着,一双桃花眼斜挑着,唇角勾起,但辨不清面上神色。因为瘦弱,他微微弯着脊背,看上去便像有些许佝偻,但视线却是向上对着宋珩的,唯一露着的面皮惨白如纸,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极为颓丧和阴森。
当初他救走妖王的时候,乃是戴着面具并未出声的,所以宋珩并不算真正地见过他。
只是虽没见过,但如今也只需一眼,他就可以断定——此人正是无右无疑。
“堂堂仙界十座统帅,竟能为魔界随意驱使吗?”无右白得异样的脸泛起几丝冷笑,定定地回视宋珩,“看来,宋将军也不过如此。”
宋珩面色如常,淡淡回应:“无右魔君不必试图激怒我,毕竟此地的幻境,我也算有过见识。”
幻境得存,不仅仅依靠于施法的人,也同样依靠于被幻境所操纵的人。一切过激的负面情绪无一不会给幻境机会,若不慎落入,恐怕自己不易走出。
无右所打的,也不过是这个算盘而已。
宋珩勾唇轻笑,继续道:“依魔帝所言,是想我将无右魔君带回,但若无右魔君不愿回去——大可以不必多费口舌了。”
话虽如此,看似给了两道不同选择,但结果在宋珩口中却成了几乎无异。
那便是——他定能将无右带回,无论是否动手。
不动手,是无右妥协;动手,便是他来让无右妥协。
“宋将军着实自信。”无右自是听懂了的,勾起的眼角微微收敛,散出几分凛冽的冷意,“半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了吗?”
宋珩照旧笑着:“退路只留给有需要的人。”
话音一落,本就剑拔弩张的场面更是暗火渐生,连带气息都灼热了几分。无右站着未动,只面色更加阴沉,宽大衣袍下不见手臂挥动,但周遭围困宋珩的妖兽皆突然躁动不安,双眸赤红地嘶声吼叫了起来。
火焰般的热度骤然焚烧,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它们再度被操控了!
这个念头刚从宋珩脑中升起,就见数十只妖兽腾空而来,尽露着尖利的獠牙,在土石漫飞的空中划出森冷的寒意。
宋珩直直望向它们的双眼,手掌中银光一闪,斩灵戟骤然显出,柄身立于沙地随着他的动作划出长长一道深痕,随即枪尖便对准了妖兽的双目。
“吼!”凄厉的喊声响起,斩灵戟霎时饮进鲜红的血痕,那血痕在枪尖绕转,眨眼之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些被豢养的妖兽,其弱点和特性因前几次交手,早已被宋珩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一点无右也当清楚,可此时此地,他却故技重施,仿若半点都未察觉。
这——着实不合理。
宋珩轻眯双眼,眼前尽被妖兽遮挡,可即便如此,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缕魔气似乎有了移动的行径。
不断扑面而来的妖兽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可招式和行为都几乎杂乱无章,仿佛它们确实是想要夺取宋珩性命,但更多又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消弭掩藏的魔气再度被宋珩察觉时,他方才挥动斩灵戟躲开越发多起来的妖兽的攻击,蝼蚁再小,也能溃败岸堤,更何况是这些如工具般被操纵的妖兽。宋珩立时便发现了,无右是打算以此来消耗他的体力。
但饶是没有回身,宋珩也比无右所想的早许多察觉到他的身位。
背后的位置,绝不可轻易暴露给敌人。
这一课,他尚在军营时便上过了。
只是还未待施法,本就纷乱的空气中又骤然闯入另一道气息,那气息迅猛且清冷,如风如火般突兀地出现,宋珩因着这熟悉的感觉微微一愣,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回身,拦腰截住了那一道身影。
无右本欲袭击的动作被突然出现的司琅打断,还因为没有防备而生生受了她一掌,虽然那一掌打在了肩头,但因为司琅根本没收着力,故无右还是被打偏了半边身子。
他后退了几步缓缓稳住,宽大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子空荡荡地晃动。一双桃花眼慢慢掀起,抬眼看向了此地的第三个人。
“连塘郡主。”他好似一点都不意外,面上甚至展露了几分阴冷的笑意。
他如问候般:“醒来了啊?可有哪里不适?”
司琅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将他的问话当成了挑衅:“只要看见你,本郡主哪里都不适。”
“是吗?”无右启唇,“那郡主你……大概得一直这么不适下去了。”
现在的局面好似并未让无右有任何的危机感,倒像是更加激起了他的好斗欲望。那阴恻恻的笑脸中隐约展露几分病态,他本还清明的双目很快被腾起的黑雾所占领。
那是……
“……混浊魔气!”司琅微愣。
他竟在企图堕魔!
原本还并不确定无右究竟是天生堕魔还是只为寄生之体,可现在看来,他能够如此自如地操控自身的混浊魔气,若非天生堕魔,当是达不到这样的掌控能力。
曾经的画面慢慢在脑中展现,司琅唇畔紧抿,面色逐渐沉下不发一语,直到横在腰间的手渐渐施了力道,她才恍然回神地惊醒。
她转过身去,一把攥住了宋珩的手腕:“我们回去!”
宋珩看了眼她些微泛白的唇,问道:“你怎么来了?”
司琅没答,只近乎执着地重复:“和我回去。”
但没等这声重复得到回应,无右的魔气便已化作利爪袭来了,同那日在百花谷时一模一样!
宋珩眸光一动,当即揽着司琅移行后撤,只是那魔爪不依不饶,追寻而来没有半点逊色。
“封住魔气。”宋珩低声道。
无右的魔气能够诱发她堕魔,司琅自是清楚,她仰头看着宋珩,饶是再想让他跟她走,也知现在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司琅咬咬牙,还是动手封住了魔气。
无右在企图堕魔,但尚还能够自控,他所想要的不过是利用魔气增强法力,好在此地能够拥有同他们抗衡的能力。他双目已然被黑雾填满,蜿蜒狰狞的魔痕慢慢爬上了额角,眉心之间,那一点乌黑的半月印记正在悄然无声地显现。
或许是因他堕魔,又或许是因为这蓬勃而生的戾气几乎将周遭的一切浊染,本就丧失理智的妖兽们更加狂躁,目眦欲裂,深厚的眼皮下血痕骤起。
空气中刹那风起云涌,狂风掀起土石震颤着地面,宋珩带着司琅越过岩石后将她放下,缚灵锁穿空而出,当即层层节节缠绕住妖兽的长尾,他用力一扯,巨大的妖兽尽数因收力不及倒下了去。
只缚灵锁还未待撤回,无右便到了跟前。倒地的妖兽遮挡去了大半的视线,宋珩虽有察觉,但到底不及无右视线清晰,偏过了半边身子,仍是被他的掌风击中。
那一掌击在他的左臂,因为银甲的庇护而发出清脆的撞击,随之而来的便是岩石碎裂的闷响。宋珩没有在意左臂,只下意识地看向那碎裂岩石的后方。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收回视线,宋珩的余光仍不忘搜寻那抹墨色的身影。
只是还没等他找到,便听见她几乎气急败坏的喊声:“宋珩!”
随喊声而至的还有她的人。
司琅封住了魔气,暂时不能施法,但闪身避开危险这种基本的能力还是有的,岩石被无右打碎,她自能想办法安然躲开。只是……
她咬着后牙气得不行:“什么时候了你还走神?仙界兵将若都和你一样,迟早得让仙界被妖族占领了去!”
无端被训斥这么一句,宋珩未生气,反倒眉梢间染上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是想瞒着她的,来瞢暗之境时也未有想过要带她一起。
昨日她说的话他都还记得,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担忧和恐惧。
只是她有忧虑,他又何尝不是?只要她在这里、她在危险之中,他便绝无可能心无旁骛了。
“你留在这里。”
将缚灵锁收归掌心,宋珩只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不待司琅回应,他主动向前迎战无右——
欲无后顾之忧,解决危险,才是唯一的方法。
无右本欲袭来,但宋珩的主动应战不得不令他掉转攻势。饶是他再想借司琅牵制宋珩,也须得能从宋珩手下偷取足够的时间。
但很显然,他暂时还得不到这个机会。
细长的光柱倏地从四周遁出,以迅疾的速度向无右所在的位置聚拢,无右先是翻身躲避,但见光柱移动的速度竟随他一般愈来愈快,干脆便也不躲,径直画地圈起一道魔障,反手重重击上直面而来的光柱。
只是光柱未如他所想一般应声碎裂,反而是在触到魔障之时,柱身瞬间分离,剥落成尖利的数把长剑,刺破魔障,直冲他的心口而来!
眼前情况显然在无右意料之外。
他长眉重重一沉,当即便毫不犹豫地舍弃魔障,剑身刺破黑雾穿空而来,凛冽的寒意不由得令人胆寒。
“嘶——”
剑身没入血肉的撕裂声细小但无比清晰,喷涌而出的鲜红滴落在沙地之内,无右将数只妖兽的尸身抛开,黑漆漆的双眼焦距不明,却是对准了宋珩的方向。
他冷冷发笑:“有点意思。”
随着他话音落地,越发多的魔气从他额角旁的魔痕内渗出,慢慢聚拢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黑雾,腾腾而起,周遭逐渐昏暗,如临风雨前的沉闷。
无右尚在原地未动,但冲天的魔气皆是他的武器。
双肩被无形的力道紧紧压住,魔气聚成的黑雾如沉重的山石。风起时沙土飞扬,掀起无右宽大的衣袍,宋珩稍稍敛起眼眸,虽被制住,但余光仍是瞥见他藏在衣袍下那双干瘦、惨白的手臂,如被吸干了人气。
若说无右本还存有意识,但魔气愈散,他的双眼也越发无神,招式逐渐乖张狠戾,招招欲取宋珩性命,细看之下,竟同方才那群失控了的妖兽相似。
宋珩双目微沉,手中缚灵锁出,但还未触及无右,已被他闪身躲过,宋珩追及,无右却连连避退,仿佛并无应战打算。
如此连续几个来回,无右将宋珩引至一处岩石密集的角落。狭窄的穿行地内并不利于动手,但这回无右没再躲闪,反而主动化守为攻。
不知何时生起的幻境洞口再度打开,无数的魔爪泛着黑气朝宋珩袭去,原来无右早已设好陷阱,只等这时引宋珩前来。
但宋珩面色未变,似乎早有所料般,漆黑沉静的双目扫过每一个近乎相似的洞口,逡巡过后,视线缓缓定格。他手掌轻翻,随即斩灵戟骤然而出,枪尖对准的正是目光所落的——唯一一处洞口。
无右未料及宋珩此举,待察觉他意图时,想拦已来不及,只能眼看着那洞口应声而碎。半月状的锋刃狠狠斩断空气中猖獗的魔爪,所有的幻境洞口在这一瞬尽数闭合,恍若从未出现过般。
宋珩看着无右,道:“瞢暗之境本为幻术结界,若再施幻术,并非高明之举。”
无右在这里所设的幻术,其实在最初入瞢暗之境时他便已有察觉。无数的幻境洞口,看似繁多,但为幻术,其本质就和阵法没有差别,只需找到阵眼,再加以毁之,任其术法再高深,都是同样的不堪一击。
而能得这毁之的方法,还得归功于当初邵云锡从此地带回去的图盘。
这幻境的秘密,其实早已成了宋珩将计就计的武器。
意图利用幻境的想法落空,且还被宋珩在无形之间掣肘,无右落了下风,一掌击碎眼前的岩石欲逃,但被宋珩化出的光柱拦住,径直困在了狭窄的缝隙内。
逃无可逃,无右的双目由于焦躁而渐渐由黑转红,他仿佛忘记了那光柱内藏着的是能够将人划伤的利刃,如困兽一般不断挣扎。
殷红的血痕慢慢从他的伤口中渗出,染着惨白的面色犹如一幅妖冶的血画,宋珩不打算让无右在此丧命,欲先用缚灵锁将他肩臂缠拢。
只是还未待上前,无右突然发狠,猛地向前撞去,肩背生生被划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迹霎时飞溅,有几滴落于倒地不醒的妖兽面上,不稍几秒那血迹便融进了妖兽的毛发之中,让它们无法自控地抽搐起来。
瞢暗之境便在这时开始震颤。
凹凸不平的土石地面不断晃动,从远处蔓延而来的裂缝慢慢转为巨大的罅隙,不时有山石从崖边滚落,如坠深渊般落入了漆黑的地底。
无右挣脱了围困他的光柱,浑身是血地仰躺在撕裂开的土石地上。本就松散的长发凌乱地飘飞,掩在他的面颊上,令他看起来是那么狼狈和颓丧。
但他却是在笑的。
猖狂、轻蔑、无所畏惧一般地笑。
“此乃我的退路。”
无右偏转过头,赤红的双目好似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仍是没有焦距的。干瘦的面容泛着冷然的笑意,他一字一顿:“宋将军敢一起走吗?”
宽大的衣袍随风而飘,他的话音坠落入无尽的深渊。
无右跃进了罅隙之中。
一切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但细想之下其实又有迹可循。
堕魔之人若入绝境,宁愿毁掉一切同归于尽。
无右或许没有赴死的打算,只是为了最后一搏以死谋生。
瞢暗之境的晃荡仍在继续,没有了无右幻术的支撑,这里或许很快就要坍塌,宋珩望着他方才跃下的地方,猜测他应是趁此逃回了妖界。
因为除了那里,他大概再无去处。
“宋珩!”
被留在原地的司琅不知何时解封了魔气,在无右逃离之后追了上来。
她自是看见了无右不要命般跳入了罅隙,当即飞身上前,本欲说话,但在瞥见宋珩银甲上沾染的血迹时,蓦地止住了话头,随即面色便变得有点难看。
宋珩本没注意到,循着她的目光才垂眸去看,看过后不由得失笑,解释道:“不是我的。”
“那又如何?”司琅才不管这些,咬着后槽牙瞪着宋珩,“他都逃了,你还要继续追不成?”
宋珩望着她,答案不言而喻。
司琅只觉脑中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她狠狠闭了闭眼,这回也没再强迫宋珩同她一起回去,只像昨夜争论的最后,依然是她妥协:“好,你既然要追,那我们就一起去。”
前路虽然未知,但是生是死,总该共同面对。
瞢暗之境中一时无人出声,但不断陷落的地面和砸下的巨石都时刻提醒着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恶劣。
无右撤走了幻术,将豢养的无数妖兽丢弃在此,便代表他已经彻底舍弃了这里,瞢暗之境,或许从此以后,都将不复存在了。
兵荒马乱的震荡仍在持续,崖壁已被剥落一层,混着震耳欲聋的冲天巨响重重砸下,激起一层灰白的沙尘有如一人之高。
司琅不适地眯起双眼,余光之中,见到点墨一般的黑色旋涡正逐渐朝她靠近。
她一愣。
待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她的手心已无意识地紧紧攥起,是愤怒,是埋怨,是不甘,是太多太多的情绪,此时一股脑地冲上了她的胸腔。
“宋珩!”她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要么你跟我回去魔界,要么我跟你去追无右,没有别的选择!你休想擅自行动!”
他竟施了穿空术!他竟又要独自赴险!
待察觉到宋珩意图,司琅清眸中顿时升起无边怒意,只觉胸口那股火烧得极旺极烈,似要冲破心口烧伤她的喉咙。若非眼前这人是宋珩,她恐怕早二话不说地动手了。
虽早知道司琅脾性,也料到她应是会生怒气,但亲眼看见,到底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起码,他做不到完全的平静和镇定。
宋珩轻叹一声,上前几步,但还未及出声,就被司琅紧紧握住了手腕。
她一言不发,就那么强势倔强地和他对峙,长指的力道之大,便是隔着银甲,宋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她掌心的温度。
不为魔的冰冷,而是一个女子赤忱的真心。
宋珩心头一动,终是未抵住地柔了目光,俯首将她揽入怀中。
那是从未有过的用力,也是从未有过的珍视。
司琅感受到了。
眼中怒意未消,但她还是不争气地眼睛发热,所有的质问和气恼,最后绕了一圈回到嘴边,只剩下一句退步到角落的妥协。
“两百年前的债你都还没还,现在还想再欠吗?”司琅的眼中水雾渐生,“宋珩,既然敢欠,你就得有本事还。”
在人界夺他性命时毫不犹豫,如今却连威胁的话都说得如此温柔。宋珩望着她泛红的眼底,轻轻垂首,唇便落在了她的眉间,也落在那枚乌色半月之上。
瞢暗之境已陷落大半,岩石破碎,沙尘缭乱,罅隙撕裂开的深渊,让这里再看不清原本完整的面貌。而因穿空术所生的黑色旋涡,便是这里唯一的出口。
“我会回来,平安回来。”
似是承诺,但郑重下他的眼里仍含笑意。
笑是对她,承诺,同样也是对她。
他低声道:“这一次,不会再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