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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遇月


第14章 遇月

  隔天一大早, 西山疗养院沈老爷子那儿来人递了消息,要沈遇和得空过去一趟。

  等沈遇和人到了那儿,在小花园里陪着老爷子下了大半天棋。明明就是有事儿特意叫他来, 可他人来了这么好一会儿, 老爷子却又一直八风不动,不谈正事,只论棋局。

  又下完一局,沈朝宗慢悠悠执起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 而后才缓沉出声, “听文轩说, 你找到了当年给你母亲打那通电话的男人了?”

  沈遇和并不意外沈朝宗会过问此事,端方坐着,抬手执起茶壶给沈朝宗的杯子里又添了点,“是,问出点头绪, 但不多。”

  “二十多年都过去了,你也不必过分执着当年旧事。”沈朝宗说, “我同你说过多回了, 人世间人力不可为的事桩桩件件多了去了,活人须得往前看。”

  沈遇和手上的动作未停,闻言也只是不走心地笑着, “我父母两条人命,您老看得开, 我未必。”

  沈朝宗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棋盘上,显然动了怒气, 饱经风霜大半辈子到如今已然浑浊的双眸虚虚睨着他,只那一眼便足见长年累月主宰他人生死命运的威严与压迫, “你是越发恣意妄为了。”

  “那您老了怎么还脾气越发大了。”沈遇和敛眸,抬手淡定地将他的茶水杯挪开些,不着调的语气听着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我又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混账事,您急什么。”

  “混账事?”沈朝宗想起今日叫他过来真正想要敲打的事,这才顺势切入正题,“你以为不让林文轩告诉我,我就什么风声都听不着了?你身边最近有个女学生跟着,动静还不小,是也不是?”

  沈遇和低垂着眉眼听着,也没否认,气定神闲地继续推兵点将。

  “你还记得自己身上是有婚约在的?”瞧他这副不着四六的模样要沈朝宗头更疼了,长长喟叹了声,又睨他一眼,“我知道,我现在也就剩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管不住你了。”

  沈遇和单手支着下巴,闻言慢悠悠掀起眼皮看过来,懒怠应着,“您老稳坐东山,何来不中用一说?这不我做了什么事儿,您老都还门清儿么?”

  沈朝宗哼了声,冷声告诫他,“小子,我告诉你,旁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只这一件,由不得你!”

  “同舒家的这门亲事,于你的重要性你应该很清楚。你从小到大也不是拎不清的性子,怎么独独在这件事上一再犯混?”

  沈遇和满不在乎地扯唇笑,“都什么年代了您还讲究这个。况且人家早不愿意承认这门亲事,既都不作数的事情,您老又何必执着。”

  “舒国华他亲笔写的合婚书,再加上我同他一起盖了印信的,如何不作数?”沈朝宗瞋目竖眉。

  “我比人家小姑娘大那么多岁,根本就不合适,也不可能长久。”沈遇和哭笑不得,“我就算再没脸没皮也不能觍着脸去祸害一小孩儿吧?”

  “何况我也不需要通过姻亲关系才能稳住自己的位置,这门亲事存续与否于我无甚影响,但对她一个小姑娘既不公平又没道理。您又何必非要强扭不甜的瓜?”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沈朝宗对他的固执不变通颇为不满,“只要沈、舒两家能长久齐头并进,两家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你们的婚姻关系就固若金汤。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重要的是姻亲关系背后的联合。”

  “我没余力去管你外面有多少露水情缘,总之从此刻开始,外面的都给我断干净了。你的太太只能是舒家女儿,除此之外,谁都不可能。”

  沈朝宗抬眸看过来,满是凌厉与压制,一股常年重权在握的压迫感瞬间袭来,“听明白了吗?”

  不等沈遇和再回答什么,沈朝宗更是直接通知他自己接下来的安排,“过几天寻个合适的日子,我会亲自登舒家门拜访,把你同舒月的这门亲事定下来,等过两年她年龄够了,就去补登记。”

  “您老就是惯用了强盗思维。”沈遇和面不改色地斟茶,“您说您不在这疗养院里好好颐养天年,一把年纪了还非得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您这又是何必呢。”

  祖孙俩人都是固执到底的性子,看着谁都改变不了对方的决定,就那么僵持对峙着,谁也不退让。

  —

  曼卿仪回国的飞机因为航班延误,更新后的预计落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多,舒月让人早早提前买好了蓝风铃花束,换好衣服先下楼等三哥过来。

  等舒言霆的车子开到前门,荔芳姨一边帮她套外套一边不忘提醒她,“二太太刚飞国际长途回来一定很累,今晚上要二太太早些回来好好休息,可别再像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地折腾人,记住没有?”

  舒月嘴里的那块荔芳姨刚给她喂的那口红豆酥还在,点头嘟囔着说着好。

  都多少年过去了,荔芳姨还记得她小时候粘人精折腾人的窘迫事迹,现在她都多大了,才不会那样不知收敛。

  跟着上了三哥的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三哥给她递了个口罩过来,“虽然妈妈走的是VIP通道,但难保不会有媒体和粉丝跟拍,一会儿快到了记得带上。”

  舒月哦了声,乖乖接过来捏在手里。

  婶母曼卿仪当年是国内最年轻也最有天赋的三金影后,一度几乎将能拿的奖项全都拿了个遍。后来她嫁入舒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完全不拍戏,几乎半隐退的状态。

  到后来小朋友都陆续读书之后,她才开始慢慢接触些合适的文艺片的本子。

  不想被过度关注,如今她接本子的频率已经是按年计算的了。团队也一直在刻意控制曝光量,关注度自然不比流量明星,但她作为圈内少有的颜值与演技共存的实力派,一票影迷和粉丝从来也不会轻易忘记她。

  哪怕她当初几乎息影的那几年,也常常被各大区楼主、UP主时不时拎出来怀念一番。

  一盘点各类奖项自然避不开要提及她,论起圈内的意难平也一定有她的一席之地,甚至是新生代刚冒头的小花们,但凡有能拿得出手的一处,也总会习惯性拿来与曼卿仪当年盛况对比。

  夜里车少,又是去郊区,舒月跟着三哥一路顺畅到机场。

  车子停下后她乖乖带着三哥刚给的口罩、捧着那束超大size的蓝风铃花束下车。余光里看她抱着吃力,舒言霆原本抬手还想帮忙,她连忙大半个身子转过去抵挡,“不要,我要自己给卿仪妈咪。”

  舒言霆笑,没再伸手,就随她去。

  夜里的机场停车场人少又空旷,她快步跟在三哥身后走,往机场到达VIP通道的出口区去。

  曼卿仪不止自己和团队工作人员一起落地,同行的还有圈内多年的好友,也是她刚杀青的这部片子的知名大导汪成安。

  或许是落地时间太晚,加之非公开行程,目光所及似乎并未发现什么摄像头。

  一行人推着行李出来,曼卿仪隔着距离早早就看到来接机的言霆和小月亮,本来还有些疲累的双眸一下笑弯,远远地就朝着小月亮张开双臂。

  得了边上人的同意,小月亮连忙抱着蓝风铃花束一下飞奔着扑进曼卿仪的怀里,软糯糯的声音传出来,“卿仪妈咪,欢迎回家,我好想你呀!”

  边上的汪成安在一旁站定停住,错开位置一脸欣赏地看着眼前抱在一起的一对大小美人,出于职业习惯的敏感度,由衷感慨了句,“你俩这跟久别重逢似的画面可真绝妙,美得我想屏息,太适合放上大荧幕了。”

  他知道舒月的身份,顺嘴又调侃了句,“小公主,你说你这么漂亮的一张小脸蛋,不上大荧幕露一面实在可惜了,想不想客串下叔叔的下部戏?叔叔下部戏还是跟你卿仪妈咪合作哦。”@

  舒月出于礼貌短暂地摘下口罩朝着汪成安笑着摇了摇头,“谢谢汪叔叔抬爱我了,不过我就怕我太笨了,真情实感流露倒是简单,真架着机器开拍我就演不出来您要的效果了。”

  说完转而看向曼卿仪,傲娇着一张小脸同她显摆,“不过连汪叔叔都夸我好看了,那一定很有含金量,我可要当真了。”

  曼卿仪抬手摸她的小脸蛋,温柔笑着附和她,“那当然,我们小月亮可是仙姿玉貌、国色天香的宝贝!”

  短暂寒暄后一群人各自分开,风尘仆仆返家。

  舒月因为第二天上午没有早八的课,赖床多睡了会儿,在家里吃了早饭后才由福广叔送去学校。

  上完上午的课程下课,室友三人结伴一起往食堂走。路上程嘉敏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刷微博,偶然看到热搜中后位置有个#曼卿仪机场#的热搜。

  程嘉敏虽然年纪不大,但一直喜欢看文艺片,尤其是一些十几二十年前的老片子,所以对曼卿仪比之同龄人要熟悉的多,她算是曼卿仪的忠实影迷了。

  点进词条里,看到广场热门里的微博照片,不是那种当红顶流炸子鸡的站姐们特拍精修的高清照,只是路人偶遇的十级糊图。

  程嘉敏往下划拉,刷到一张曼卿仪低头温柔抱住个年轻女孩儿的照片。画面里被抱着的女孩儿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虽然模糊,但程嘉敏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等打完了饭同舒月面对面在餐桌对坐下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总感觉熟悉的根源在哪儿了。

  程嘉敏迅速拿出手机将照片给她们两人看,“我怎么觉得我女神抱着的这个女生有点像月月你啊?”

  舒月完全没有意外或是惊讶的意思,忙里偷闲瞥了一眼,然后淡定点点头,“因为照片里的人本来就是我呀。”

  程嘉敏筷子都掉地上了,也没想起来弯腰去捡,就那么呆呆看着舒月,半天憋出一个字,“啥?”

  “真的假的啊?”孙雅婷也很震惊,她俩虽然一直知晓舒月家庭条件优越,但乍一听说还与娱乐圈有关联自然也惊讶。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猜测,“不是,那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啊?你、你该不会还是曼女神偷偷生的女儿吧?”

  “真的呀。”舒月也压低声音解释,“不过不是妈妈啦,她是我的婶母。”

  与此同时的瓴钥资本秘书办,林文轩刚从沈遇和的办公室出来,推门进秘书办,打眼儿就看到几位同事正围在一起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画面。

  他好奇,也跟着走近探头看了眼。

  “聊什么呢?”他问。

  “林助回来了。”唯一坐着控制电脑桌面的女同事抬眸看了眼突然加进来的一颗脑袋,“感慨我唯一的女神卿仪姐姐这么多年还风华正茂,我可以立下flag了,就姐姐这状态还能再战三十年!”

  边上另外有个男同事抬手指了下屏幕,“那这小姑娘是谁,你女神家小孩啊?”

  “这个应该……不是吧?没听说卿仪姐还有女儿啊。”女同事顿了下,又继续,“不过还真不好说,毕竟女神是嫁进了不可说的家庭,说不定特殊手段那个啥个女儿出来也说不准呢。”

  “虽然是座机糊图,但至少从轮廓和身形看就是个小美人胚子,像是女神的基因能造出来的。”

  有人不追星,从前也没关注过曼卿仪,好奇问她什么是不可说的家庭。

  “据说是舒国华舒老的二儿子。”

  女同事讲起这句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反正这么多年一直都这么传,姐姐的团队也从来不回应,一直冷处理,但经常压话题。不过你们懂得,网上搜是肯定搜不到舒老儿子儿媳的相关信息的。”

  “这种级别的消息谁能知道呢,反正咱普通人又不可能打听得到。”

  林文轩原本并不十分感兴趣,却在转头离开的那半秒后忽的想起来刚那小姑娘似曾相识。他立马回办公位仔细搜索了下,放大照片研究。

  一番认定之后,尽管画面模糊,但他几乎可以得出肯定的结论了。

  最近老板百般包容的那小姑娘,应该同老板有婚约的那位门当户对的舒家大小姐是同一人了。

  如此来看前后事,明明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下却因为刻意隐瞒让事情突然变得更加微妙起来了。

  等沈朝宗那边再打电话过来时候,林文轩斟酌之下还是决定还是坦白这段发现。

  “老爷子,您上回问我最近老板身边是不是多了个小姑娘的事,”林文轩做足了心理准备,真正对上权力巅峰的老人,说起来还是磕绊,顿了顿才继续,“上次是我没如实回答您。”

  沈朝宗闻言也只是轻微的一声笑,显然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他一早知道这么个人的存在,甚至不屑于安排人去调查她的背景,因为根本不重要,这样的普通小姑娘根本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

  林文轩作为他亲自指派给孙子的人,却愿意替那小子向他隐瞒,沈朝宗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并不是一件坏事。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理应具备这样笼络人心的能力。

  但今天林文轩却突然改口愿意汇报。

  为什么会态度转变,这点沈朝宗更感兴趣。

  林文轩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得知那小姑娘应该就是舒家女儿的时候,沈朝宗酣畅淋漓足足笑了快半分钟。

  “只是我看舒小姐年纪小并未开窍,或许是贪玩些,对老板也更像是兄长的依赖,倒没有看出有几分小女儿的情态来。”林文轩小心翼翼地汇报,“反倒是老板的态度几次颇反常,他对上舒小姐时候总是包容又偏宠的很,与他平素的性情很不一样。”

  这就有意思了。

  他这小孙子自小如此,惯于深藏不露,隐下自己的真实情绪,如今来看实在是有趣。

  下午疗养院的医生过来给他做例行检查,测完心电图,等着打单子的时间对方好奇问他,“老首长今儿好像心情很是不错,是不是四公子又来看您了?”

  沈朝宗冷哼了声,嘴里说着嫌弃的话,语气却也掩不住愉悦的情绪,“指望他?这小子不气死我就阿弥陀佛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老啊对上四公子的事儿一贯就是口是心非。”医生笑着戳穿他,“明明平日里最盼着四公子来看您,可人来了您又装不高兴。我得说句公道话,四公子可记挂着您老的身体了,您这儿健康监测的每份数据,他都关注的紧呢!”

  这些事他自然也都知晓。

  沈朝宗明明挺高兴的,偏嘴上就是不饶人,“他那哪是关心我的身体,他那是盼着我哪天撒手人寰吧!”

  等医生检查结束后离开,沈朝宗又赶紧给手底下的人打电话催,有些着急不满地问人怎么还没来,东西带来没有。

  中午得了林文轩的消息之后,沈朝宗就立马派人去取那纸合婚书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家里的老钟终于人来了,带着他心心念念的盒子。

  老钟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还有些不放心地想要劝他再冷静些,“您当真要这么不顾小少爷的意愿强行定这门亲事吗?”

  “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他要是以后知道您真去了舒家议亲,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坐以待毙,万一要折腾出什么大事来可如何是好。”

  对上已经在家里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仆,老爷子脸上难得有孩童般的欣喜又愉悦的表情,“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我都差点儿被这臭小子给诓骗了去。”

  “你且猜猜,老二说的这臭小子身边最近闹的挺凶的那小姑娘是谁?”话是这样说,不过沈朝宗也没有真要等老钟猜出个答案出来的意思。

  他抬手将那盒子解锁掀开盒盖,取出里面的那纸合婚书小心翼翼地摊开来,食指屈起的一节关节重重地点在纸上写着「舒家女儿」的字迹附近,“谁能想得到,那小姑娘竟然就是舒家的小女儿,舒月啊。”

  老钟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要真是这样,小少爷又何必瞒着您,还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呢?”

  “就说你这老鳏夫脑子不灵光。”沈朝宗背过身,一脸嫌弃地摇着头,“我琢磨着这事儿的原因,五个字就能概括。”

  “哪五个字?”

  “因情生自卑。”

  前因后果沈朝宗想的明明白白。

  难怪这小子上回在这儿,一再跟他强调什么比人小姑娘年纪大太多不合适,以后不能长久,对人小姑娘不公平之类的话,敢情这都是自怨自艾的真心话啊。

  原来是这小子自己个儿有心思又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合着这是明明挺喜欢人家舒家小丫头,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这不是还生出自贬情绪来了,年纪轻轻的还嫌弃上自己年纪大了。

  “那您接下来准备怎么着?”老钟轻易被说服,又担心这事儿难成,“要我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我看您千万别着急激着他。这么点事,要真戳穿了我怕他面儿上也挂不住,得更难办了。”

  “我不戳穿,我戳穿他干嘛,吃力又不讨好。”沈朝宗乐呵呵地捧着那纸合婚书仔仔细细地看,越看越是一脸的欣慰,“这臭小子要脸,又口是心非,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背后给他把这事儿全都办妥了不久成了。”

  与舒家这门亲事究竟如何推进,施加多少压力,这点沈朝宗原先还有些犹豫不定,现在知晓了内情后,他连最后的顾忌也全没了。

  这小孙媳妇,他讨定了。

  尽快同舒家把这门亲事定下来成了他如今的心头大事。

  沈朝宗当即着人寻了个下月最近的良辰吉日,礼数周全地提前给舒家送了登门的拜帖。等到了那天的日子,他带着那纸合婚书亲自登舒家的门。

  这边沈朝宗的车子才刚开进舒家老宅东山正大门,舒家大堂会客厅那儿就已经接到消息,两房弟兄们围坐了一圈,一个个的都板着张脸端坐着严阵以待。

  这段日子,舒家上下的日子尤其难捱。自那日门房那儿接到了沈朝宗亲笔下的那封拜帖之后,整个舒家上下就彻底乱了套。

  现如今已少有这种正规的礼节了,尤其这封帖子还是沈朝宗亲笔写的,足见沈老爷子对这次见面的重视程度。尽管帖子里沈朝宗只是说在疗养院住了许多时日甚为无趣,也有好些日子没来舒家看看,颇为想念从前时光,是以才有的这次登门,

  可是过去的这几年里,沈朝宗早已经退居幕后、深居简出,甚少再见外客,更别提还是下山亲自登门见人。能让如今的沈老爷子花费这番心思亲历的,能是为着什么事,舒明远心知肚明。

  想来如今除了那纸舒家人一直刻意遗忘的合婚书外,也没有什么还能要殚精竭虑为沈遇和多番筹谋的沈老爷子这么费心的了。

  沈家显而易见想要动他们宝贝女儿的主意了,可偏生他们除了硬着头皮迎接之外毫无对策可言。

  这些年,关于那纸要递延这段婚约直到舒家有女儿为止的荒唐无比的合婚书,舒家这边除了已故的老爷子之外,也就只舒明远夫妇与舒明砚夫妇四人知晓。

  原先也从未想过这纸合婚书往后会变成隐患。毕竟那会儿季萱毓与曼卿仪都没有生出女儿来,自然也不受约束。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因为舒家一直迟迟没有女儿,这纸合婚书早就默认成一张废纸了。谁能料到后来季萱毓竟冒险高龄真生下了小女儿。

  如此一番拖延和折腾之后,再等到小月亮降生,时移势易又多变故,舒家自然而然地排斥那纸合婚书,毕竟时间跨度过长了些,何况沈家三房还出了那样的事。

  这些年,舒明远从未与孩子们提及过关于这件事,也算是一种自欺欺人,想着只要不去触碰这一禁词就好,也权当从未有过这段记忆。

  等众人忽略惯了后,真就好像少了一段记忆。

  一直到这次危机临头了,舒明远才不得不将婚约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这几日,他们刻意避开小月亮,私底下商讨过无数次,忧心倘若沈朝宗这次登门坚决要舒家履行这桩婚约的话,他们到底该如何应对是好。

  「绝不愿意要小月亮嫁给沈遇和。」

  这是舒家所有人不争的共识。

  好在小月亮年龄还不够法定,自然是不可能立马真领证的。只是如今的形势下,舒家处境也实在被动的很。

  这纸婚约出自老爷子同沈家老爷子之手,且是白纸黑字加了各自印信的,皆是凭证,无从抵赖。

  这事儿最大的根源在于舒老爷子人已经不在世了,也就不能随随便便推翻。

  毕竟是当年舒、沈两家老爷子的约定,他们又都作为小辈,也委实没有替老爷子反悔的资格。

  既要敬着跟前的沈老爷子,也要顾着已故的自家老爷子的体面,总不能要老爷子人已经不在了还背着言而无信的骂名。

  老爷子若是人还在世,那一切自是好说,皆可斡旋变通。

  可关键便是如今老爷子人已经不在了,就算他们都清楚老爷子要是活着也一定不会舍得要小月亮真嫁过去。

  可偏偏人不在了,这态度没办法经由他们的口转述出来。

  况且最重要的是,舒明远当前任期正是敏/感时期,是下一步进cw的关键阶段。舒家这边老爷子人不在了自然也就少了许多话语权,沈朝宗作为元老人物,他的态度必定起关键作用,若是现在这个阶段同沈家起了龃龉,那势必影响舒明远的仕途进程。

  舒、沈两家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盟友,若要真因为婚约这件事闹翻,至此做切割,必定伤筋动骨,难以承受。

  所以,舒家当下没办法强硬地拒绝这门亲事,只能慢慢筹谋以作后话似乎成了现下唯一的应对措施。

  可这样的结果要人难以接受。

  季萱毓与曼卿仪两个人都是感性的很,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先崩不住哭肿了眼睛,知道沈朝宗下午要来了,一个两个的都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愿意下楼来。

  既然势必拒绝不了只能先隐忍,那便要他们男人们应对算了,总之她们妯娌俩拒不配合的意思明显。

  沈朝宗的车子在门前的场地上停下,被舒明远亲自迎接进屋后,他扫了眼屋子里坐着的几位皆是男丁,和善地笑着询问,“怎么不见两位世侄媳?”

  舒明远慢慢扶着沈老爷子,引着他往上座落座,闻言也只能颇为尴尬地解释说,“萱毓前两天刚刚结束巡演,身子有些疲累亏空,最近一直在理疗调养,并不在家中。”

  “卿仪有个临时的紧急项目,一早去见导演聊剧本了。”对上沈朝宗递来的探寻视线,舒明砚也挤出笑硬着头皮解释。

  沈朝宗如何看不出那两位是故意避而不见,却也只是装糊涂,笑着说无妨,也不必非得今日见,两家关系这么亲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再见面的机会。

  这话已然隐约有暗示,舒明远兄弟俩也是面上挂笑,连连应和。不过边上几个沉不住气的小辈们,俨然已经严阵以待的架势。

  沈朝宗尽数看在眼里,执起白瓷杯慢悠悠饮着茶,话锋一转,提起身故的老友,面色颇有些凝重难过。沈朝宗一声喟叹,“这几年我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再过几年终会同国华弟泉下相逢。”

  对上舒明远的宽解,沈朝宗也只是摇摇头笑,“我这把年纪了自是早将生死看淡。到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到了泉下与他再见,还不能同国华弟互称上一句亲家。”

  紧接着自然而然提及当年那纸合婚书,沈朝宗也不必多卖关子,直白道:“我与国华弟死生之交,更胜亲手足,这么多年也一直希望我们两家能够亲上加亲,我一直盼着能得你们舒家的女儿嫁入我沈家,到今天总算有机会能美梦成真了。”

  太过直白的话直刺舒家众人的心。

  舒明远笑得委实勉强,明知沈朝宗的言下之意,也不愿真就这么简单认了。

  “沈叔您说笑了。”他笑得实在勉强,强撑着一股劲儿继续,“只是我们舒家女儿缘实在薄,没有这份福气,怕是没有适龄的能同遇和结这段姻亲。”

  沈朝宗神色未变,半分不让,幽深的双眸看过来,神闲气定,“是小月亮的话,我们等得起。”

  一直在下首坐着的舒言靳四人皆是拳口紧握,面色黑的难看,可偏偏当下的场面,又没有他们小辈随便插话的立场。

  “如今形势,外面的人谁不知道我们沈、舒两家关系盘根错节,难解难分。”沈朝宗面上挂着笑,眼神里却满是势在必得的压制力。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存了心思想离间我们两家,想来无非是因为我们两家除了多年情谊外,少了血脉关联,明远,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然胁迫的意味不掩。

  舒明远抬眸迎着沈朝宗希冀不已的眼神,只感觉心脏绞的难受,抬手抹了把额头,为难到极致,“只是我家小月亮实在还是个孩子,与遇和也没什么接触,这、这——”

  “我晓得小月亮还小,”沈朝宗收回视线,满意地笑,“我的意思是,既是喜事那便紧着操办,好事赶早不赶晚,不如下个月就找个黄道吉日,让两个小孩儿正式见个面,先把事儿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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