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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黑暗中, 他的面容模糊,唯有额头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清晰得惊心。

  葛瑜连呼吸都快忘了。

  难以想象,在一个月之前, 他对她还冷若冰霜, 疏离厌弃, 字字如刀,割得她体无完肤,现在却坐在身侧,宠溺温柔的喊她小瑜。喊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嗡嗡作响。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小声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吧。”他声音低沉,“你睡,我看着你睡。”

  “这样怎么睡啊?”葛瑜拧眉, “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还好。”

  低低沉沉地落进葛瑜耳里, 带着一种清醒的、毫无倦意的平稳。

  葛瑜能感觉到床垫因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只是坐着, 双腿随意地敞着,坐姿松弛得近乎慵懒, 与这深夜该有的困倦格格不入。昏暗中,依稀能辨出他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的肩背线条。

  陷入寂静, 心跳声愈发强烈。

  葛瑜见他没有想走的意思, 微微翻了个身,枕着手心,说道:“伯清, 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你问。”

  葛瑜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他会不会发脾气。

  犹豫间,感觉到宋伯清的双手覆盖上来,将她后背没盖拢的被子盖好,掖在她的身侧。

  “就是煜白……”她小心翼翼,“我能知道他每次找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宋伯清盖被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有之前提到应煜白就暴跳如雷,也没有大发雷霆阴阳怪气,而是沉默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也没说什么,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些,什么你们感情更好,我这样把你藏在乌州不对,如果我真的爱你,应该放你自由。”

  宋伯清其实并不太像回忆这段过去。

  应煜白每次出现不像是为了葛瑜,更像是借着葛瑜的名号来谴责,以及要钱。

  宋伯清调查过,应煜白这个人从小的家庭环境就不太好,但也聪明,够拼,靠着助学贷款和打不完的零工,硬是挤进了大学,和葛瑜成了校友。他靠近她,最初或许有真心,但那份真心里,很难说没有混杂着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和攫取。至少在宋伯清眼里看来,这个人的心思若用在正途上,是可以闯出一片天来的。

  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去澳门赌博,出车祸死在了赌博的路上。

  寒心苦读数十载,到头来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如果当初他拿着他给的那些钱老老实实创业,或者读他的医学,也许葛瑜根本不会回雾城,再过个几年,真就答应跟他共度一生,到那个时候,宋伯清就是砸下去几十个亿,也是真真实实听不到响了。

  “只有这样吗?”黑暗中,葛瑜伸出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摸索到他的手臂,再从手臂摸到他的手掌,摸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摸到青筋凸起的手背,“文西说,你跟我失联的那段时间是因为跟煜白吵架出车祸,如果只是说那些话,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因为他说你爱他,不爱我。”宋伯清微微俯下身来,“我想这个人真是胆大包天,敢说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宋伯清又陷入沉默。

  紧跟着,葛瑜感觉到她的手被人攥紧,攥在温热的掌心里。

  “不敢问。”他笑,“我们那个时候因为宋意回雾城治疗的事在吵架,我不让你回来,你就哭了。”

  “你好意思说么?我哭成那样,你都不哄我。”葛瑜眼眶有些发红,“我以为你不爱宋意,也不爱我了,他发烧那么久,你都不愿意带他回雾城看病。”

  “怎么会?”宋伯清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我很爱你,也很爱宋意。”

  葛瑜抽了抽鼻子。

  宋伯清微微叹息:“所以我宁愿听应煜白胡说八道,我也不想打电话问你。”

  “你真笨。”

  宋伯清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黑暗里漾开,攥着她的手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下身来,嗓音低沉:“我笨,你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是谁要把我送到乌州的?”

  “好,是我。”宋伯清有些无奈的回,摸着她的脸颊,摸到了潮湿的湿气,“哭了?”

  “没有。”葛瑜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手却还被他攥着。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让他握得更牢。她索性将整个人更深地埋进被窝,

  宋伯清没走。

  他甚至没再试图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只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背对他缩成一团,他的手却固执地穿过被子边缘的缝隙,寻到她的手,十指紧紧扣着——安静地坐在床边。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的细微颤抖,和透过厚厚被子传来的、她压抑着的细微抽气声。心口那块坚硬的地方,像被这潮湿的暖意和笨拙的抵抗,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那个时候太年轻,总觉得有能力处理所有的事,婚姻也好,事业也好,没想到处理得一塌糊涂。”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缓下来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万籁俱寂。

  他长叹:“睡吧,不打扰你了。”

  *

  葛瑜动身前往德国的前一天,恰逢厂里一位老员工的女儿出嫁。她和简繁一同前往贺喜,宴席上意外遇到了不少从前的旧面孔。自那场火灾后,原来的老员工们散的散、退的退,有的回到如今整改后的玻璃厂,有的拿了补偿在家颐养天年,年轻些的则早已在别处谋得了新职。

  再次碰面,大家也不好再提往事,毕竟那场火灾对葛瑜的伤害有多大,大家心知肚明。

  几杯白酒下肚,脸上泛着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挤到葛瑜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先是抱怨如今新工厂的管理如何混乱,待遇如何不公,说着说着,身体前倾,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凑近,声音陡然压得极低:“葛总,我有个铁哥们,在派出所干……前阵子喝酒,我提了一嘴咱厂当年那事……他,他跟我透风,说上面其实……没完。”他打了个酒嗝,字句含混却用力,“说牵扯到的人,来头大得很,硬得很……所以一直压着,不敢往深里查。”

  周围宾客喧哗,劝酒声、笑闹声浪潮般涌来。葛瑜捏着果汁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喝多了就少说两句。案子早有结论,别听风就是雨。”

  “不是风!”小伙子急了,声音却没敢提高,像从喉咙里憋出来,“真的……葛总,您信我一次……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电路老化!哪那么巧!”

  工厂火灾的事情到现在也只给了电路问题的结论,可到底是不是电路问题,很难说,毕竟在出事前,工厂内的所有设施都是一周检查一次,电路更是每隔三天就复查,怎么可能出问题?

  她又不得想起简繁说起在火灾前见过纪姝宁的事。

  简繁就坐在她左手边,专注地跟一盘白灼虾较劲,剥出的虾肉晶莹饱满,渐渐堆满了葛瑜面前的小碟子。他察觉她许久不语,侧脸看去,只见她眉心微锁,以为又是那些旧人的出现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便凑近些,带着安慰的语气小声说:“瑜姐,别想那些了。当年大家各有难处,总得找条活路。”

  葛瑜回过神来,看他剥了满满一碗的虾肉,说道:“你自己吃,不要给我剥。”

  “我乐意。”简繁咧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指尖还沾着点汁水,“瑜姐,商量个事儿呗?我跟你一块儿去德国开开眼,成不?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

  “你签证都没有,去什么?”

  “有啊!早办好了!”简繁眼睛一亮,“而且你上个月发的那笔绩效,够我凑合一趟了!”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好像那宏伟旅程已经近在眼前。

  “你有钱了就存着,别乱花。”

  “我就是想去见识见识嘛,亚琛哎。”

  行业内的人没有不认识亚琛的,简繁将其视为玻璃制造与材料科学的耶路撒冷,语气里充满了朝圣般的兴奋与向往。葛瑜吃了口菜,没回应。

  简繁又开始絮絮叨叨:“我跟我爸妈说过,我说我干这行就是因为亚琛,如果哪天我见到他,我一定得跟他要个签名,然后把他的签名挂在床头天天跪拜。”

  “瑜姐,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亚琛这么厉害的人,听说他之前根本没想做玻璃行业,想当歌星来着,我觉得他要是做歌星,一定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歌星,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葛瑜无奈的放下碗筷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

  简繁眼睛放光,“当然啦!”

  葛瑜轻轻呼了口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好,钱,你自己负责。如果到时候花超了,没钱买机票回来,你就自己留在德国刷盘子,别指望我。”

  简繁听到她答应,立刻拍着胸脯,“我保证,我绝对会全须全尾的回国!”

  *

  初雪渐融,庭院里高大的乔木枝桠上还残留着些许湿冷的白,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宋伯清收到纪家的邀请函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他乘坐的黑色轿车正碾过湿润的砂石路面,缓缓驶入纪家大门。

  司机将车稳稳停靠在主宅前延伸出的雨棚下。身着制服、神色恭敬的侍者已无声地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宋伯清下车,纪姝宁就从门里走了出来,冲着他笑:“伯清,你来了。”

  仿佛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从未发生。她如以往许多次一样,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宋伯清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手臂不着痕迹地收回,让她挽了个空。

  纪姝宁也不在意,笑容未减,步履轻盈地走在他身侧,自顾自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宋伯清目光平视前方,回应寥寥。

  纪姝宁也不在乎,迈着步子往里走,边走边说。

  直到走到里面看到纪父后,便径直朝着他走了过去。

  纪父看到他,也十分默契的冲他点了点头,朝着楼上走去。

  纪姝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露出些许的冷漠和阴鸷。

  旁边的人凑上来:“小姐,人已经出国了。”

  纪姝宁闻言,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声音轻快:“哦?那可得让人盯紧些。毕竟是伯清放在心尖上的人,万一在异国他乡出点什么事……被流弹误伤了,或者遇上什么不幸的意外,总是不好的。”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神却无温度,“我可不想看他……伤心欲绝地去收尸。”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更舒缓的调子,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仿佛无事发生。她转过身,背对着楼梯方向,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轻轻取过一杯香槟,端着杯子走入人群中。

  约莫十来分钟,宋伯清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白色文件。

  见他下楼,纪姝宁迈着步伐走到他跟前,“谈完了?要不要跳支舞?”

  “没空。”宋伯清语气冰冷,迈着步子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春雨微凉,纪姝宁并未挽留,只是叹息:“你这人,永远是这样,不解风情。”

  宋伯清坐上车,文西将剩余文件递给他,说道:“从今天起,跟纪家的所有合作都中止了,禾德那边也在稳步进行,可能——”

  文西看了看日历,“最慢三个月后,最快一个月后。”

  宋伯清点了点头,“德国那边的人接到葛瑜没?”

  “接到了。”文西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就是,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文西少见的吞吞吐吐,“葛小姐多带了一个人。”

  “谁?”

  “简繁。”

  车内陷入寂静。

  半晌,宋伯清开口:“去德国。”

  葛瑜出国落地并未给他打电话或发短信,工作忙,想跟亚琛早点完成合作,他可以理解。

  轻轻转动着腕表,看着窗外的雨点。

  摇下车窗,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掌心,不一会儿冰冷的雨丝就变得温热。

  车子抵达机场,于当晚十点飞完德国。

  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驱车赶完葛瑜所住酒店。

  德国的天气阴郁而潮湿,宋伯清下车,冰凉的雨点瞬间沾湿了他的肩头与发梢,他却浑然未觉,步伐沉稳地穿过旋转门,踏入温暖干燥、弥漫着香氛气息的大堂。

  葛瑜已经在酒店住了一晚,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头疼头晕得厉害,本来说好要去当地的建筑展看看,却只能蜷缩在床上。

  简繁看她那样急得不行,出门去买药。

  他前脚刚走,后脚宋伯清就刷卡进门。

  房间窗帘拉着,葛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说:“简繁,你别去买药了,我躺会儿……躺会儿就好,哦,对了,你要是想去玩,就自己打车去,我今天不行了……”

  没人回她。

  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葛瑜又道:“你给我倒杯水吧,我渴了。”

  脚步声近在咫尺。

  身侧的床垫下陷,葛瑜以为时简繁端了水过来,便微微支起身子。

  结果刚支起身子,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非常性感的类型,至少将她饱满的丰腴的胸和线条流畅的肩颈展露无遗,最要命的是吊带位置不算太低,还能露出一小段的细腰。

  宋伯清笑了。

  他笑得有点儿可怕,抬起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小腹上,说道:“原来你在那小子面前穿得这么性感。”

  他灼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腹部,热得她浑身发毛。

  葛瑜下意识的用被子盖住整个上半身,瞪着眼睛看他,“你怎么来了?”

  “不来看不到你穿得这么性感啊。”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喷香水了?”

  他说这话时,简直是在咬牙切齿,偏偏脸上还带着笑。

  葛瑜觉得他莫名其妙。

  这是房间的香薰味,他闻不出来么!

  还有这个吊带,五年前他见过她穿无数次,就是非常普通的家居服,要说性感,她穿过比这性感一万倍的衣服,那个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

  葛瑜抿唇,“不关你事,你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他见得,我见不得?”宋伯清掀开被子,手从被单伸了进去。

  葛瑜见状,连忙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摸一下。”

  “摸?摸什么?”

  “腰,不凉么?”

  葛瑜脑子宕机,“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没答应跟你复合?”

  “哦。”

  宋伯清觉得自己已经在发疯的边缘徘徊,只是面上还不显。

  他当然是在求她复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求她复合,她不答应,还瞒着他带着别的男人来德国。

  他的手偏要往前进。

  葛瑜就死死拽着。

  两人你来我往,彼此不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瑜姐,我好笨啊,我怎么都找不到药店啊。”

  听到声音,葛瑜唰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宋伯清的领带,拽着他走到旁边的衣柜,打开衣柜,再将他猛地推进去。

  宋伯清任由她往里面推。

  不是不能反抗,而是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得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直到他整个人被她一把推倒在衣柜里,才猛地反应过来,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你躲着!不准出来!”

  宋伯清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躲着?”

  葛瑜趴在衣柜门边,小声地说:“你别忘了,上回我去你家,纪姝宁也在,你就是这样把我关在杂物间里,不准我出来!”

  好好好。

  这一记回旋镖,他吃得不亏,但脸色铁青,“可以,但是——”

  ‘啪’的一声,还没等他说完,衣柜门就关上了。

  宋伯清看着漆黑的环境,气得发笑。

  原来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说不出话。

  衣柜外,简繁已经走进来了。

  被子凌乱,葛瑜光着脚站在地上,气喘吁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房间里跑了几圈。

  简繁脸有些红,捡起旁边的披肩披到她身上。

  透过缝隙,宋伯清看到了简繁帮葛瑜披披肩的画面,气得眼睛充血,双手紧握成拳。

  他的人生没这么屈辱过。

  躲在狭小阴暗的衣柜里看别的男人给自己的妻子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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