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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松茉莉[破镜重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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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雨落下来。
很细, 很密。落在车顶是闷闷的沙沙声,落在引擎盖上则清脆些。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不间断地响着。偶尔有卡车从远处驶过,那声音就暂时被压下去, 等车开远了, 沙沙声又浮上来, 填满所有的空隙。
车内,葛瑜还在挣扎,宋伯清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双臂缠绕用力, 紧紧将她契合在自己怀里。
渐渐的,葛瑜挣扎累了,干脆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被宋伯清拥在怀中多久,直到他似乎终于感到餍足, 才稍稍松了力道,双手扶住她的肩。他的掌心温热, 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晚上来我那里, ”他看着她, 语气平稳,却不容商量, “我有话要同你说。”
葛瑜轻微咳嗽:“我支气管炎,这几天难受得很,不去。“
宋伯清微微拧眉, “怎么没跟我说?”
葛瑜推开他的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伯清垂眸, 看着葛瑜侧脸上那抹倦怠又疏离的神情,心里并无不悦,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模样, 像极了当年她怀着宋意时,看他哪里都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来,距离她初次怀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们从恩爱走到分离,如今竟又这样站在一起。
宋伯清抬手,轻轻整理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亚琛那边我联系得差不多了,等你落地德国,我的人会来接你。”
他动作温柔,“去呢,也不要只看工作,多玩玩,多看看,不要签完合同就跑回来,听到了吗?”
葛瑜不语。
“还有,我上回给你的卡是无预设额度,你想买什么随便买。”
葛瑜一愣,扭头看他,“哪张卡?”
说完,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上回去南河的时候,在vip候机室里,宋伯清是给过她一张银行卡,但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远没有现在这样,宋伯清还恨她,说话犀利,不留余地,她仅仅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朝他要了钱,他就给了她一张银行卡。
她以为是空卡,所以扔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想起来了吗?”宋伯清看着她问。
“你给我那张卡是无预设额度的?”葛瑜想起来了,震惊的看着他,“你这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
“你那个时候不是还恨我吗?怎么敢给我?”
他那会儿是真恨她,但是也是真爱她。
恨她的话会说,爱她的事会做。
没什么可解释的。
只要她开口,不管多恨她,他都会给。
葛瑜见他不回,更加坐立不安,绷直身体,“你不早说,我可能弄丢了,弄丢了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伯清见她神色有些慌乱,笑着安慰,“丢了就丢了,没事。”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医生,顺便找人把你工厂装一下空气过滤设备。”
“不用,我已经装过了。”
“那医生总要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启动车子,单手扶着方向盘,调转车头离开工厂,他开得不快,很稳,变道时连转向灯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皮质表面。
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宋伯清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缓缓开口,问道:“忘了问,那小子做什么东西给你吃?”
“中药。”葛瑜还在想银行卡,语气有些纷乱,急促,“熬的骨头汤,味道还挺好的。”
“这样……”
他沉思片刻,没再接话。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车子驶入更幽静的街区,两旁的建筑逐渐疏朗,绿意加深。再往前开就是宋伯清常就诊的私人医院,车子停稳后,宋伯清领着她往里走。
而这家医院,葛瑜太熟了。
宋意的发烧越来越频繁后,她要求宋伯清带着他们母子回雾城就诊,住的就是这家医院。
那时宋意还小,不知道医院跟家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从一个大房子帮到一个满是药味的房间。宋伯清忙得很,来看他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总是一个人在病房里跌跌撞撞的走着,奶呼呼的喊想爸爸了。想到宋意最后的时光都在这家医院度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上心头。
葛瑜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根本勇气进去,甚至有点想逃。
转身后退几个台阶,正欲离开。
宋伯清见她没跟上来,扭头望去,就看见她往后退,脸色略微发白得像纸一样。
他大概想到她的心思,大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进来,别怕。”
他牵住她的手。
发现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也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他牵着走向就诊室。
葛瑜脑子发沉,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好像离那个充满了宋意最后身影更近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带来钝痛。
耳边传来的是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与迎上来的护士或工作人员交谈的模糊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宋太太,宋太太?”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抬眸望去,看见医生站在她面前,和蔼的冲她微笑,“您最近支气管炎犯了是吗?情况严不严重?”
葛瑜缓缓开口,“还好,不算很严重。”
“我们先做个检查,好吗?”
葛瑜点了点头。
这家医院是宋伯清花钱投资,医护人员也是他独立组建的。
建立之初,正好就是宋意犯病那年。
很难不让人联想他是不是因为宋意才投资组建的。
做完检查,等了半小时,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边看边跟她说:“看片子是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又看向宋伯清,“现在换季,早晚的温差和湿度变化比较大,综合刺激下,呼吸道防御功能会下降,引发了非特异性的炎症反应。算不上大病,多注意休息,配合吃药,很快就会好。”
宋伯清点头,让她开了药。
拿着药,又牵着葛瑜往门外走。
全程,葛瑜都是没反抗和抗拒的。
直至坐到车上了,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喃喃道:“以前住院的时候没发现窗外的景色这么好。”
医院正对着的是大道两侧的香樟树,将这片天地与外界车马喧嚣彻底隔绝。只有偶尔掠过的归鸟,和风拂过树梢的沙沙细响。若非院门的白墙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没人会联想到这里是医院。
宋伯清伸出手,掌心温厚,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视线转向自己。他的目光沉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悔恨。他心里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把——这道伤,从未在她心里真正结痂。他知道,也一直知道。
“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们都尽力了,留不住他,不是我们的错。”
葛瑜眼眶发红,“可是如果……可是如果我……”
“没有如果。”宋伯清打断她的话,“我老实跟你说,当时对我施压的人太多,宋意的特效药是需要我爸的特批才能进来,所以你要说如果的话,那是我没抗住压力,我对不起他,我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你一点儿错都没有。”
葛瑜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
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你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宋意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不是的……”葛瑜呢喃,“他根本就不原谅我。”
“你没有错,他为什么要原谅你?更何况哪有孩子会怪自己母亲的?”
“会……”葛瑜哭着说,“他走了以后,我没有梦到过他一次。”
宋伯清笑笑,“你走这些年,我也没梦到过你,那我是不是也不爱你?”
他凑到她面前,挺拔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热气烘着她的面容,声音嘶哑低沉,“可是我很爱你,小瑜……”
葛瑜的眼泪无声落下,他低头吻去,“别哭。”
葛瑜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
宋意。她的宋意。他最后的时光,就是在那样一个地方凋零死去。
也许她是该恨宋伯清,恨宋家,可是她没精力去恨了。
她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泪水一滴滴的浸透他的衬衫,将衬衫洇湿大片面积,哭着说:“我们都没有做好父母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听到她说那句‘我们’,宋伯清难以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瘦弱的背脊上,一遍遍的安抚,低声说:“我们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所以别怕,我们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去学会爱他。”
宋意死后。
宋伯清对子嗣就再无念想。
如他所言,他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再无其他。
葛瑜在他肩膀上哭了许久,哭到眼睛红肿才止住哭声。
离开他肩膀时,才发现他湿透的肩膀已经往下蔓延,胸口也湿了大片。
宋伯清擦拭她的眼泪:“哭够了?”
葛瑜有些狼狈的推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说道:“够了。”
“那我送你回去。”
他坐回位置,单手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头送她回玻璃厂。
回去的路上,葛瑜还是抽抽噎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宋伯清看着前方路况,手伸过来抹着她的脸上的泪水,抹得满手都是水也不在意。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葛瑜却很难过。
难道他看到医院,不会联想到宋意吗?难道他看到那些医生,不会联想到宋意就诊的画面吗?他怎么能这样平静?
车子徐徐的开到了玻璃厂大门,宋伯清扭头看她,说道:“工作少做点,回去吃了药就躺床睡,听到了吗?”
葛瑜盯着红肿的眼眸看他,说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
“难过?”宋伯清沉思,“我为什么要难过?”
说完,似乎明白什么,唇角上扬,伸手摸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解开安全带凑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嘶哑,“你说得对,也许我该难过,但是我突然想到很多小事,就没那么难过了。”
葛瑜鼻子抽了抽,红通通的,像小兔子。
宋伯清捏着她的鼻尖,“你发没发现,上回去丰吉,还有李冰,他们无论叫你小嫂子,还是宋太太,你都没有反驳。”
他们太理所当然的接受外人给与他们的称呼了。
理所当然到——即便是喊他们亲密无间的宋夫人、宋太太,他们都没反驳过,好像骨子里都在默认这个称呼,默认到没人发现这里面的异常。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针锋相对。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憎恨对方。
怎么能轻而易举、淡然自若、甚至于自然顺畅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葛瑜也缓过神来,看着宋伯清的眼眸,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问:“我没反驳,你不是也没反驳吗?”
“我?”宋伯清嗤笑,“我为什么要反驳?别人叫你宋太太,我挺高兴的。”
葛瑜:“……”
她咬了咬红唇:“松开!”
推开他的手,解开安全带,拎着药下车,头也不回的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她娉婷袅袅的身材背影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成了靓丽的风景线,他倚靠在位置上,唇角止不住上扬,直至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掉头离开,他的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露出青筋脉络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单手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点燃后摇下车窗,任由烟雾蔓延至窗外。
从这开车去南山公募不算远,几十分钟就到了。
抵达后,又在山脚下买了点水果和小孩爱玩的纸糊玩具,拎了一大袋上山。
月朗星疏,路况不好。
山顶的气温也低。
阴森的道路别说人,就是猫狗都不敢走。
宋伯清从不惧,咬着烟一路走到宋意墓地。
有一阵没来看他了,墓碑有了些尘土,他抬手扫去他墓碑上的灰尘,随后将纸糊的玩具放到墓碑边上,坐下后,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烧着那些玩具,漆黑的夜,猩红的火苗烫化出橘红的光,男人俊逸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期间,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将所有玩具烧完后,才说:“你不要怪你妈,是爸爸太年轻,没能力,不过你放心,爸爸现在有了。”
说完,他慢慢起身,拍拍他的墓碑,“走了,听话些。”
他咬着烟缓缓下山。
漆黑的墓碑边上,那棵桂花树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落在宋伯清刚才拍过的地方。
*
葛瑜回到房间,充了点热水吃药。
吃完后本是想睡觉,但又想到了宋伯清的那张银行卡,开始翻箱倒柜的找。
她记得从南河回来后,那张卡就一直存放在柜子里,但那个时候还住在徐默的房子里,后来搬离雾城,又搬回雾城,中间不知道有多少变动,那样一张小小的卡早就在多次颠簸中,不知丢到什么地方。
小小的房间,所有的箱子密密麻麻的堆了一地,里面的衣物、杂物、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翻得凌乱不堪。
夜色正浓。
员工们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和看守窑炉的员工未走。
简繁得知葛瑜回来了,便端着白天她没喝的汤上楼,一上楼走到门口就看见满地狼藉,而那个制造混乱的人还窝在一个箱子面前烦躁着。简繁无处落脚,只能站在那,说道:“瑜姐,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葛瑜回眸,看到来人是简繁,回答道:“没什么,找东西。”
“找什么呢,弄成这样。”简繁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我来帮你找。”
“哦,就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
“银行卡啊。”简繁挠挠头,“那费劲,那么小的东西,我来帮你吧。”
他撸起袖子,开始埋头帮葛瑜找。
找着找着,突然就在一个小箱子找到了一张亲密照。
照片尺寸不算大,葛瑜靠在一个男人怀里,咬着男人的喉结,而男人只露出下巴,看不清容貌。
简繁看着那张照片,胸膛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刺穿似的,有些疼,手指抚过她青涩的面颊,眼眶发热发烫。
葛瑜翻找了一整个箱子,没找到,转过身就看见简繁站在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喊道:“简繁,你干什么呢?”
她这么一喊,简繁回过神来,快速的抹干眼泪,扯出笑容,说:“没,我在找着呢。”
话说间,简繁迅速将那张照片塞了回去,弯下腰就看到箱底一件黑色的衣服旁边露出金色的角,伸手一拿,就将银行卡拿了出来,他冲着葛瑜笑:“瑜姐!找到了!”
葛瑜看到他手里的银行卡,立刻跑了过去,像巨石落地般,紧紧抓着那张银行卡,“找到了……找到了……”
“这银行卡里钱很多么?”简繁笑,“这么激动。”
“不多……。”葛瑜回道,“只是卡本身比较重要。”
简繁看见她指缝里露出了银行卡的背面,隐隐约约从银行卡的右下角看到一个‘宋’字,他惊奇地说:“瑜姐,你这是不是定制银行卡啊,我看到有人名哎。”
葛瑜一愣:“有吗?”
“有啊,你看这儿。”简繁指着银行卡,“难怪你这么着急了,原来是别人送的,不是真的银行卡啊。”
简繁以为有名字的定制卡是用于收藏,不能真实使用的,笑着说:“就为了这么一张卡把房间翻成这样。”
葛瑜笑笑:“好了,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简繁‘嗯’了一声,指着桌上的汤,“记得喝!”
“好。”
简繁踩着房间里仅有的空隙,小心翼翼的出了房间。
葛瑜坐到床边,摊开那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光彩熠熠,背面则是印着宋伯清的名字,当初怎么会觉得这是一张空卡?
*
葛瑜即将出国。
宋伯清来找她的频率也愈发的高。
当然,白天不来,专挑晚上,有的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的时候是八九点,时间不定,全看他的工作结束没有。
整个工厂他驾轻就熟,大门侧门的钥匙都有,进来后直奔她房间。
葛瑜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颊。
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
要不是太熟悉他的味道,太熟悉他的身形,真的会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黑影吓得尖叫。
其实也不是没被吓到过,他第一次摸黑进来的时候,她就吓得尖叫出声,但刚喊了一声,就被他的大掌捂住,低声说:“别叫,是我。”
葛瑜瞪着眼睛,眨了两下,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件事很难吗?”他微微俯下身来,摸黑捕捉她的神态,“马上要走了,会不会想我?”
“又不是走很久……”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整张脸塞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会不会想我?”
葛瑜咬了咬唇,“不会。”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两人交错却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咫尺之间轻轻回荡。
“我会想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她蒙着被子的额头上,薄唇极其克制地、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小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