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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风传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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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餐晚宴, 温家是下了大功夫,家中多年供养的几位米其林级别私厨齐上阵。
花胶鸡丝烩燕窝炖得金黄浓稠,辣炒肉蟹、三斤重的澳洲龙虾刺身, 原材料皆是一早空运来的,肉质鲜美多汁,用来接待亲家。
乔可心身上穿的旗袍, 是房秋美一早就登门量体、为她定做的。
有白白的高枝可攀, 她又不傻,什么时候该捧她心里门儿清,送到眼前的机会哪里有不把握的道理。
温兆麟和乔可心都是人圈里混到塔尖的, 精得不行,三两句就看得出房秋美夫妇二人对楚宁压根没过心, 无非是今天来走个过场而已。
晚餐结束,有司机送双方长辈回去。
只剩楚宁和温砚修两人。
高叔将车开过来, 在二人面前稳稳停下。
温砚修的身位在楚宁背后一些,垂眸看下来,刚好能看到她紧绷的唇线, 眉眼一段深邃而精致, 像只可爱的洋娃娃。
安安静静的, 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楚宁平时也不是话多的性子,但今晚好像格外沉默, 在晚宴上, 长辈们向她投来关切的问候,她脸上也只是挂着疏淡的微笑,点头、对话,看着游刃有余,但温砚修一眼看得出她的不开心。
从她进包厢开始, 就郁郁寡欢的样子。
温砚修抬手,搭在她的肩上,很轻地捏了捏。
“不舒服?”他耐着心地哄,“不喜欢的话,以后不会出现这种场合了。”
楚宁弯起嘴角,摇摇头:“是我主动提出的,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喜欢。”
她不动声色地从男人的手掌下移开身子。
楚宁:“回家吧。”
高叔一脚油门,劳斯莱斯驶入车水马龙中,与夜色堪堪融为一体,车体内感觉不到一丝波澜,平稳得像一潭静谧的湖水。
楚宁说了句累了,就把自己蜷进椅背里,抬手将发簪取下,发丝如瀑布一般倾落而下,散在颈间、腰间。
她侧过头,安静地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港岛的夜景变得熟悉,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永远有几盏灯是亮的、维港的上空永远灯火通明,街上的人永远笑脸盈盈显得那样年轻热情有冒险精神,在这座物价高得离谱的城市里期望靠奋斗博得一处容身之所。
这里的街角似乎总是车流湍急,也总有游客扎堆,好奇地举着手机左拍右拍。
曾经楚宁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温砚修难得带她从山顶别墅出来,她总是东看看西看看,看什么都新奇。
但渐渐变了,她开始对一切熟悉,港岛的大街小巷、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都被无数的回忆碎片填满。
摩罗上街的唐楼、维港的空中餐厅、浅水湾的温公馆、山顶别墅…她在港岛的回忆中似乎怎么也逃不开那个名字。
温砚修无处不在。
所以她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深知爱上他是件太顺理成章的事。
“去山顶别墅吧。”
楚宁忽然开口,是她自己的声音,可传到耳朵里却显得那样不真实,像来自远方、空谷传响。
车子沿盘山公路向上,那些光怪陆离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树叶摇曳沙沙作响,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的那轮明月,很圆,不知道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
晚餐前楚宓说的那些话,不断地在她耳边回荡。
像一把利刃,将她的身体一寸寸地与周遭剥离开来。
那些美好的回忆顷刻之间成了泡沫,楚宁抬起手指,指腹很轻地压在车窗上,点着那轮明月,她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只有指尖传过来的冰凉,是实感、是真实的。
张医生一直在研究她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越研究越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应该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松动的保护机制,在她这里却恰好相反,她的大脑越来越不希望她想起来,将那块唯一空白的记忆保护得很好。
楚宁从来没想过她拾起最后一块记忆拼图的时候,会是在这样一个平和的夜里。
没有头疼欲裂、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十八岁时哭得那样声嘶力竭。
只是一个知情人走过来和她说了三两句,成了药引,勾着她想起来所有的事。
如此简单,而已。
楚宁平静地走进山顶别墅,温砚修曾说过她的虹膜和指纹的解锁信息永远会保留在这里。
言下之意是这永远是她的家。
可是。
是吗?
她第一次随温砚修走入这间别墅时的心情还历历在目,紧张、局促、期冀,她表面上文文静静的,实际上心里早已经打翻了调料罐子,繁杂琐碎的情绪泼了一地。
那天晚上雨很大,她和撑着伞的温砚修擦肩而过。
雨水滑过光滑的伞面,落下来,在错身的那瞬间,在她的肩上砸出小水花。
时至今日,才感觉到彻骨的凉。
楚宁感觉全身脱力,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撑在玄关的案台。
温砚修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又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接楚宁的外套。
但没有,身后静悄悄的,他不解地回身,视线漫过去。
女人垂着头,眉眼笼在额前碎发的阴影里,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但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就很不对劲。
他抬手去揽她的肩膀,楚宁在看他,却不动声色精准地躲开了他,回避的意味太明显。
温砚修眉头轻蹙,心里涌起很不好的预感。
“房秋美和你说什么了?”他不顾楚宁的抗拒,执意握住她的手臂。
楚宁抬起头,深深地望回去,良久,很冷地勾了下唇:“温砚修,你是在害怕吗?”
堂堂温先生,居然会害怕。
楚宁觉得新奇,很好笑。
“有什么事情是你们知情,却没告诉我的,对吗?”
她以为自己知道了所有后会抗拒和温砚修再独处在同一空间里,但没有,相反她迫切地想与他对视,想看清他眸底的情绪。
想看看那双一向淡然的眼睛里,到底写着什么意思。
“我说了这么多,温先生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实情吗?”
她又叫了那三个字,不同于曾经的尊敬、或是爱到浓时的调\情娇嗔,更像是某种挖苦,来讽刺他的高高在上。
楚宁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嘴唇轻颤着问:“那天在楚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她睫毛几次无力地扇落下来,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温砚修,她太熟悉他的脸了,熟悉到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种眼神审视他。
男人沉默了良久,任空气在两人的视线中安静地流淌,然后被逼得发烫。
在他终于动了动唇时,楚宁却冷冷地打掉他的手。
她飞快地往客厅里去,三两下才甩掉为了今天长辈聚餐特地穿的一双羊皮小高跟,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玄关那空间狭长,待久了很窒息,不一定是因为地形,也可能是因为温砚修在。
她已经硬着头皮和他对视了那么久,坚持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楚宁短暂地歇了一口气。
男人追过来,这天还是来了,来得比他预想得更快。
“宁宁…我…”温砚修双膝跪地,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态,注视着她。
上一次让他这样的,是楚宁出事,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那次他意识到人的渺小,这次他感觉到语言的苍白。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楚宁冷笑了下:“所以,你承认了。为什么。”
亏楚宓和她说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不信,她不信温砚修会骗她。这世上若是连他都骗她,那…楚宁感觉到深深的背叛感,一时没收住,泪水断弦而落,划过了皎白的脸颊,汇成了湍急的小河。
“你知道我第一次坐在这个沙发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山顶别墅的所有家具都没换过,和那年她被温砚修接来时是同样的布景,更容易触景生情。
“我在想,太好了,我又有家了。”楚宁啜泣到几乎无法呼吸,“温先生当时在想什么?想用一桩善来赎罪是吗?这样就能掩盖你毁了楚宅、让我爸爸给你下跪、杀了我家人的罪,是吗?”
她在气头上,很多用词已经不准确。
但楚宁管不了了,她在巨大的冲击洪流里,能保持情绪不失控已经很难得了。
“温砚修!”她将所有的气都撒在温砚修的身上,推搡着抓他,“是你毁了我的家!是你害死了爸爸妈妈!是你害我在这世界上孤立无援!”
手掌落在很 多地方,楚宁已经分不清她都打了温砚修哪里。
只觉得她是在拿他当充气娃娃打,每一掌下去都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挺着劲,一声不吭地接下她的所有发泄。
直到很清脆的一声巴掌响,楚宁的理智被唤醒,她看着男人脸颊连着脖颈的地方显出红印,她打了温砚修一耳光,结结实实的。
没人敢这样对他。
楚宁用了她全部的力,手掌发麻,有细微的痒,然后是反作用力下后知后觉显现出来的火辣辣的疼。
男人只会更疼,可温砚修想都没想,低头揽过她的手,捧在掌心,轻轻地吹气。
“打疼了没有?”他眉心皱起来,好像被打了一耳光的不是他一样。
明明他该更疼的才对。
楚宁看他这样,眼泪流得更汹了。
“坏人、魔鬼、Fiend…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
“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可以离我远远的……”
这样她才有理由恨他,不掺杂一丝愧疚地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男人的脸庞在她泛滥的泪水中变得模糊,可他凑上来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无法拒绝他的炽热。
他毁了她一个家,又给了她另一个。
这是乌托邦,还是一个执拗着不愿醒来的梦?
她的大脑知道她爱他,所以不愿她清醒、不愿她想起、不愿她痛苦。
楚宁忽然懂了乔可心为何和她说那样的话,所以爱与恨到底谁更长久?
温砚修跪在她的脚边,虔诚地献吻。磁性低沉的嗓音砸在她的耳膜,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歉意。
楚宁的手掌搭在男人宽阔的肩上,指尖蜷起。
她第一次在与温砚修的接吻中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已经从身体里出去了,飘在半空,冷静地旁观着这场缠绵的吻。
以前不知道爱到永远有多远,这一刻变得清晰了,就到这。
楚宁主动按下暂停键,刚刚又抓又打他,费了她大部分体力,现在连胸腔里那一点余下的气息也被男人用这种方式榨\干。好累,她从没感到这么累过。
她的状态很差,但温砚修也好不到哪去。
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掉,熨平的白衬衫被攥出几道很深的褶子,敞着,微鼓的胸膛上多了触目惊心的抓痕。
看着挺疼的。
但温砚修一声没吭,就这样任劳任怨地被她当沙袋出气。
楚宁的心很浅地折了一下,但无伤大雅,她还是很平静地结束这场吻,然后推开他。
娇嫣的红唇上还残存着晶莹的津液,这会儿也被染上了冷气。
“温砚修。”
“我们离婚吧。”
她没法再爱他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