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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2 我不会结婚的


第43章 -2 我不会结婚的

  “我曾说过我不会结婚的。”尹哲说。

  挖苦和抱怨,哪个更让人难以忍受?十二岁的尹哲不知道,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在房间里看书,通过解题屏蔽门外的杂音——那里充满密集的抱怨,母亲正对邻居说话。

  “不如不要回来,回来也是一根木头。”

  母亲说的是父亲。

  她也会问尹哲:“你觉得你爸怎样?”

  “我觉得很好。”尹哲厌烦。

  “有种出种!”母亲生气了。

  母亲是个焦虑操心的人,会抱怨,也会控制欲极强地关心。比如喝水,她会把杯子塞到尹哲手里,看着喝完才会离开。

  尹哲不喝,她就会说:“这是为你好!”

  这是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第二高的是“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像你爸打螺丝,不能坐办公室。”

  母亲做工厂文职,日常做大领导接待。她并不明白,一个在远洋轮渡上做机械师,能做到二管轮、高级船员的人,可比办公室里写文件需要更强的能力。

  对于母亲的抱怨,尹哲一言不发。

  他从父亲那里遗传了不爱说话的毛病。不过这不能算毛病,作为船员来说,父亲因此比常人更能忍耐寂寞。

  这个特点落在尹哲身上,学习能力也比别人强一些,读书更容易一些。

  这令尹哲年少就是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不多嘴,爱干净,爱运动,读书好,个子高,唯一的缺点是不爱说话。

  只是尹哲知道,他并非热爱学习,只是投入其中令他感到自由、不那么压抑。

  父亲每年回来都会呆上两个多月的时间,带一些国外好玩小玩意儿给他和妻子。他没什么爱好,就搓麻将,回家之后经常去麻将馆。

  尹哲觉得麻将也和他的学习一样,不是热爱,只是逃避的去处。

  学习没什么可聊,父子日常就聊麻将算法,观星,遇上海盗还有鲸的故事。

  说到这些,父亲的话又变多了。

  “海上不许打麻将,我就看星星。货轮没那么多灯,多数时候很清楚。”

  “用眼睛,还是望远镜?”尹哲问。

  “望远镜就行。”

  后来,父亲帮尹哲买了一个高级的外国望远镜。

  尹哲的父母的关系不好,但从没走到离婚这一步。

  母亲的说法是:“都是为了儿子。要不是他拿回钱来,我早就不过了,我找他真的是命苦啊。”

  尹哲的个头像父亲,眉眼更像是母亲,泪痣都一模一样。

  母亲说,长泪痣的人会被人伤心。

  尹哲是从她的牢骚中听到了她的过去,年轻时挑花眼,最后找了个样子不错,话不多能挣钱的外地人。当时外资远洋货轮的工作,工资是高一些的。

  只有钱用于维持一段关系是不够的。

  到了高中,尹哲发现母亲不那么爱牢骚了,而是嫌弃自己有白头发,开始把精力放在烫头发买衣服上了。即便如此,父亲回来他们还是不说话,母亲甚至期盼父亲跑船更多一些。

  “你儿子读书好,我们要送他出去,再不济也要把他结婚的房子准备好。你升一升,找领导,再托托人。”母亲说。

  父亲沉默,说道:“这两年我总觉得累,想上岸了。”

  “上岸工资差多少?”这是母亲关心的。

  高二的暑假,父亲提着行李回来了,比以往早了一两个月,看起来有点疲惫。

  吃饭时,他说:“我今年体检没通过,说是心脏和血压都有点问题,正好找机会换到岸上。”

  母亲生气了,又问:“工资差多少?”

  “津贴没了,其他差不多。”

  “你主要是吃津贴,儿子钱还没存够,接下来要怎么办?”母亲继续问。

  “家里有多少钱?”父亲问。

  母亲更生气了,说:“你查我的账?”

  “我就是问一下!”

  尹哲在不快的气氛中吃完晚餐,回房间去了。

  父亲回来之后,家中每两天爆发一次争吵,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母亲有一个习惯,一吵架就爱打开门,要让邻居看见……

  “我一个人带小宝,他什么都不管,张口就要查我的帐,让他查,正好让他查!看看我这几年吃了多少苦!”

  “他在海上把脑子都呆坏掉了,呆出毛病了!”

  “他同社会脱节,已经不晓得柴米有多贵了……”

  “他就是个怪胎!”

  ……

  父亲回家了,买菜烧饭的工作变成了父亲的。临高三开学的前一天,尹哲在家,有个邻居来敲他家的门,是隔壁家的男主人。

  “你爸呢?”邻居问。

  尹哲说老爸不在。邻居说他等一会儿。

  恰巧这时父亲提着菜回来,邻居和他打招呼,两个人平时不太说话,但脸熟。

  “老尹啊,我对门的,有点事想和你说。”邻居看了看尹哲,“小宝去我家坐坐?”

  “我忘买香蕉了,你帮我去菜场买几根吧。”父亲了尹哲十块钱。

  尹哲走的时候有点担心,因为看到邻居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回来的时候,邻居已经走了。父亲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好像无事发生。

  晚餐的时候,父亲喝了点白酒,菜炒得很咸。母亲抱怨,他也不搭理。

  “等下吃完回房间去,我和你妈有事说。”他就对尹哲说。

  尹哲吃完了回房关门,但他家不大,贴着门还能听清楚。

  “我这十几年赚的钱,还有结婚前我的钱也给你了,不少了吧。存折我想看看。”父亲说。

  “没多少,我都拿去买黄金了,黄金要涨价,将来儿子结婚,要给媳妇三金的。不像你,结婚时候你妈给我就那么一点点,就我不计较。”

  “买的黄金在哪里?”父亲的声音很低。

  “什么意思啊?”母亲叫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年轻的,二十来岁的,推着自行车。”

  “说我厂里的徒弟!我带的!小孩子苦。”

  “苦为什么能和你去西菜馆?还能买车。家里的钱还剩下多少?”

  ……

  那个晚上,父母争吵但没动手。

  尹哲做好了心理准备走出去,看到父亲一个人在家,眼睛通红,母亲跑出去了。地上都是菜和碎盘子。

  尹哲一夜没睡,第二天起晚了,看到父亲也刚起来,坐在沙发上深呼吸,状态不好。

  “你自己买早饭吧。”父亲又给了他十块钱。

  “我妈呢?”尹哲问。

  “她领导打电话来,说她在工厂宿舍里了。你上课去吧。”

  尹哲心神不宁,但还是去了学校。

  高三是最要紧的一年。下午他在上课的时候,教导主任走进教室把他叫出去,是邻居打来的电话。

  “你爸在第一人民医院,快去。”

  尹哲到医院时,母亲在急救室门口,看到他过来哭着抱着说:“谁晓得他会倒在菜场里,昨天还很好,我们也老是吵架,从来没事!”

  他们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医生走出急救室,摘下口罩说:“心脏骤停送来得太迟了。节哀!”

  ……

  尹哲缺了半个月的课,操持了家里的白事。

  葬礼上,邻居、父亲公司的领导和同事都来了。念悼词的是父亲的上级,一位老船长。

  他在悼词中说了父亲的生平,说他是自己从业三十年来看到的最恪守职责,性格最稳定,专业技术最过硬的高级船员。他的离开,是公司和行业的损失。

  那一年尹哲缺课,但依然考到了理想中的成绩,他去了哈尔滨,读了和父亲类似的专业。走到这里,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路,进央企做一名工程师,会有一个平稳的人生。

  他和母亲的话变得更少了,假期也不打算回去,把不见面作为对母亲的惩罚。然而第一年的暑假,他就不得不回家,母亲说要把房子卖掉。

  “邻居讲,是我害死了你爸爸,对我说三道四。他们讲什么我无所谓,但小宝你不能这样对妈妈!妈妈只有你了啊!”父亲过世后,母亲不再染发,头发白了大半。

  有人来看房子,会问:“男主人是过世在这套房子里的吗?”

  母亲这时就激动起来:“他死在外面的,倒在菜场里,死在医院里的!谁讲死在家里的?!谁说的?哪家说的?”

  一旦提到这个话题,看房者基本就告辞了。

  暑假结束之前,房子还是通过降价卖掉了。

  母亲计划买两套小的一室户。但卖掉的那一年,房价又极速攀升,最后变得只够在成熟地段买更小的一套两室户。母亲手里的钱,原本也剩的不多。

  “先买这一套,以后你结婚,我就搬出去租房子,妈妈都会帮你准备好,不会拖累你。”母亲说。

  “我不会结婚的,我不想结婚了。”尹哲对母亲说。

  有人靠着房产阶级跃升,也有人因为卖房资金缩水面临困境……慷慨与残酷,是世界的一体两面。程一凝深切感受到。

  “父母的人生就和我们一样,旁人无能为力。”尹哲说。

  程一凝惭愧,说道:“抱歉让你提这些事。”

  “不要紧,我都想明白了。”尹哲说。

  程一凝知道他的痛苦没有减弱,只是稀释到更长的时间线里,像寒冷一样更残酷地影响他。

  在她的未来,也许她的痛苦也可以稀释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只是这件事的伤害也逐渐呈现。

  她对爱逐渐丧失信心。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会结婚了。”程一凝说。

  尹哲沉默,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纠缠你了!做好朋友吧,好兄弟一辈子!我好兄弟挺多的!”程一凝说。

  “你的好兄弟都是那么来的?”尹哲反问。

  “你的身份更多,领导,房东,打着飞的送我回家的兄弟……”

  “能不能别这样说话。”尹哲有点生气。

  “抱歉。不说了!”

  尹哲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没谈过恋爱,不确定你们……”

  “我就是生理性喜欢!之前想睡你。没想多。”程一凝不怕直说。

  “之前?”尹哲又问。

  这个人很敏感。程一凝想。

  尹哲似乎有点困了,说:“我买了明天早十点的飞机,睡吧,晚安。”

  “睡……?”程一凝脑子抽了一下。

  尹哲反应过来,红了脸说:“请你一个人回房间去。晚安!”

  程一凝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望着天花板,感到精神上的无力感。

  对父母,她只能拿出耐心。

  对于尹哲,她摸出手机看微信,没有任何反应,她放弃了,沉沉地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程一凝被手机信息吵醒的……

  尹哲:吃早饭。

  她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走出房门。

  餐桌上已经放满早餐。尹哲用泡面做了一个炒面,还用椰子水泡了两杯咖啡,切了一点水果。

  ”早!”他说。

  程一凝胃口恢复了,精神状态也恢复到大半了,统统吃完。

  “我十点的飞机,走了。”尹哲把碗放进洗碗机,拿了一件棒球夹克外套穿上,证件手机揣在兜里,像是平常出门的男大,去打一千三百公里的飞的。

  “谢了,兄弟。”程一凝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尹哲眼神黯淡了一下,没立刻走。

  “兄弟,房东的新身份!”程一凝比了个耶。

  “那天在音乐节……我……吻很糟糕吗?”他忽然问。

  程一凝愣了一下,被逗笑了。

  优等生的自尊心被打击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优秀。这真是他这类人独有的困境。

  “你是第滤昼一次,这事儿又不是天生就会的。”

  尹哲看着她,泪痣透露了心事,他花了点力气才问出来:“所以不会有第二次了,对吗?”

  程一凝的脸发热了,血液涌向耳朵和脑子。她意识到昨天晚上在琢磨的不只她一个。

  心在胸腔里开始剧烈跳动,她回忆起过去恋爱的感觉,自己正在重新经历它们,昨天想着封心锁爱,现在又活过来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犯贱,哦不,努力。

  程一凝搂住尹哲的脖子,吻了上去。

  尹哲也搂住了她的腰,用吻回应她,热烈的笨拙的,第一次留下的肌肉反应还在。

  程一凝有点激动,分开后说:“这种事确实需要学习。”

  尹哲双眼微微发红,看着她。

  程一凝被他眼神中的欲望刺激,大笑起来:“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信不信?”

  “我要走了。”尹哲的吻有进步,笑容却还是害羞的。他推开门走出去,又折回来问,“下周末我还可以回来吗?”

  “这是你的房子啊,但我不保证在,可能出差。”程一凝实话实话。

  “没问题,我回来,你随意。”尹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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