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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他不知道。”
这句话后,明栀的心脏先是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而又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逐渐听不见远处的海浪声。
如果贺伽树不知道的话,那她这些年的怨恨算什么?她所认定的他因同情才施舍给她爱这样的固执认知又算什么?
原来,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悲又可笑的自以为是。
明栀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只知道好几个小时过去,她的耳侧仍旧还有嗡鸣声。
她想起,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贺之澈问她要不要订回去的机票。
回去,
然后找贺伽树说清楚吗?
她亲手将刀子捅进他心口的位置,亲眼看着它变得血肉模糊。
然后她再跑去告诉他:“对不起,当年分手是我误会了,是你妈妈骗了我。”
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唐、更加不堪而已。
揭开一个她如此愚蠢轻信的误会,除了让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成废墟,还能剩下什么。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次日。
明栀没有去任何景点,而是在酒店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五点,贺之澈出于关心,还是敲响了明栀的房门。
她这才惊醒,因为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所以光线极为昏暗。
借着手机的灯光,她摸索着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贺之澈手上提着一份餐食,问道:“吃完饭后,要在附近散散步吗?”
明栀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她接过饭,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说。”
关上房门后,明栀在阳台处的餐桌打开了餐盒。
是一份中规中矩的中餐,应该是贺之澈为了顾及她的口味才让人订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入口中,口感爽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味道。
明栀以为是这菜清淡,然后又加了一块肉食,结果依然没有味道。
她蹙了蹙眉。
而下一秒,胃里一阵抽搐,让她不禁放下筷子,跑进卫生间将刚才吃的寥寥数口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食物后,便是酸水。
在喉咙的位置灼烧着,让她几乎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呕吐让她下意识催生出的第一反应是那件事。
可是那天明明全程有做措施,加上她事后不放心,自己又偷偷吃了紧急避孕药,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明栀扶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中自己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空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她弯下腰,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在清醒之余,她忽而想起那句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的歌词。
「自尊往往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然而,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发现是很久未联系的章灵冬打来了电话。
在听清章老师说的内容后,明栀的原本麻木的神色忽而一凛。
“收到。我目前还在国外,可以在后天到岗。”
-
临近除夕前两天,Q市某下属偏远县城发生6.9级地震,震源深度15公里。
地震在凌晨三点发生,震中就在县城中心区域,房屋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建的砖混结构,抗震设防等级极低,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一时间,全国援助抗震救灾工作。
因有授命,包括章灵冬在内的十几位建筑专家需要赶往地震现场,迅速评估建筑受损等级,参与救援工作。
作为章灵冬团队中的一员,明栀也需尽快到岗。
贺之澈表示理解,第一时间帮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在分别之际,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明栀,眼神中充满担忧的成分。
“栀栀,你可以吗?”
明栀强撑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在京晟市某规定地点集合,她随队员一起乘坐专机抵达Q市。
数小时的飞行后,他们换乘上有着通行证的越野车,朝着县区方向疾驰。
越接近震区,道路的状况就越恶劣。
救援车队不得不频繁停下,在工程兵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通过临时开辟的便道,或是等待重型机械进行紧急清障。
晚上九点,车队终于抵达震源中心位置。
尽管明栀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之感。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
民居楼房歪斜、坍塌堆压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废墟。
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吹来无处不在的尘土味,以及另一种种难以描述的沉闷气味。
经历过重大灾难现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章灵冬等行业专家已在灾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先行抵达。
而明栀等人则是被带到一片相对开阔、已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这里已经搭建好应急帐篷,充当临时居民区。
帐篷间,是裹着统一发放的军大衣的受灾群众,有老人呆坐在路边,有母亲抱着懵懂的孩子轻声哄着。
志愿者和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分发食物、药品,进行初步的心理安抚。
临时指挥点设在一顶较大的军用帐篷里,几张折叠桌拼成会议桌,上面摊开着大幅的卫星航拍图、粗略绘制的震中区域地图。
章灵冬和几位行业泰斗刚刚结束一场简短会议。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抬眼看到自己团队的成员基本到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人都到齐了,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章灵冬拿起记号笔,点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
核心震中带。
“根据与前线指挥部、地质局专家的联合研判,以及我们初步观察,余震频率和强度仍处于高危期,地质结构极不稳定。”
“大家的任务是对划定区域内所有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物,进行快速而审慎的结构安全评估。”
章灵冬的目光扫过队员年轻的面庞。
“现在分组领取具体片区图纸和通讯设备,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异常情况,同时注意自身安全,余震时立刻撤离到开阔地带。”
责任如山。
几乎没有可以喘息的时间。
穿戴好荧光背心、安全帽以及防刺手套后,明栀将标识带和工具分别塞进腰间的工具包中。
她和之前教了她许多东西的李老师,负责一片以老旧砖混民居为主的区域。
寒风刺骨,头灯的光束在残垣断壁间摇曳出一片光域,照出狰狞的建筑物来。
他们必须全神贯注观察建筑裂缝宽度是否超过危险阈值,而在判断完毕后,明栀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扯开相应颜色的标识带,在相对完好的墙柱绑上醒目的标记。
绿色表示相对安全,可进入搜救。橙色表示危险,结构严重受损,非必要不得靠近,需工程加固后才能考虑。
至于红色则代表该建筑物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倒塌,严禁任何人员靠近,必须划定隔离区。
绿色很少,黄色和橙色居多,刺目的红色也绑下了不止一次。
明栀每一次绑下红色,心都跟着沉一下。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重复劳动中流逝得毫无知觉。
从国外赶回来的长途飞行,抵达后马不停蹄的奔波,身体持续高负荷运转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抵达了临界值。
在一处需要弯腰钻进门洞进行内部评估时,明栀刚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她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由于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栽倒在碎砖堆上。
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尚且稳固的断墙,才勉强稳定住身形。
“小明?没事吧?”旁边的李老师察觉到她的异常,头灯的光照过来。
“没事,有点闷,透口气就好。”
明栀强撑着站直,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回复道。
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虚弱都会成为团队的负担,分散宝贵的注意力和资源。
绝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她顺势靠在断墙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痛,却也让她晕眩的大脑稍微缓和。
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出发前塞进去的高热量巧克力,包装纸在冰冷的手指间窸窣作响。
她撕开,几乎是强行将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下去。
短暂的休息不过两三分钟。
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但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指令,不远处又有一片区域需要评估。
明栀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拍了拍脸颊,重新打开头灯。
“李老师,我好了,咱们继续吧。”
夜色最深时,气温降至冰点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动作不能停下。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光晕,指挥部传来消息,后续增援的建筑评估团队和更多重型设备已陆续抵达,第一轮紧急评估基本覆盖核心区域,各组可以轮换,进行短暂休整和补给。
凌晨五点。
明栀几乎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着李老师和其他几个同样满脸疲惫、一身尘土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临时搭建的物资补给点。
那里支起了几个大帐篷,提供热水、简单的热食和暂时的避风处。
领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煮蛋后,明栀将食物放在桌子上,摘下安全帽。
她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一阵冷风吹过,很是冰凉。
在极度的疲惫下,人反而吃不进去东西。
可为了维持必要的身体机能,明栀还是硬生一口一口将白粥吞咽下肚。
吃完了热食,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跟着众人走到休息区。
形式特殊,休息区并不按照性别划分。
明栀连工服外套都没脱下,几乎是刚躺在折叠床上便闭上了眼睛。
外面嘈杂,加上偶尔间断的余震,她睡得并不踏实,满打满算也只休息了三四个小时。
即便如此,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
她睁开眼睛,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并不真切。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回来。
趁着还有休息的空档,她坐起身,准备去吃点什么,投入到下一轮的评估救援中。
刚一出帐篷,外面的寒风直扑她的双颊。
明栀眯了眯眼睛,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她的衣摆被一道极轻的力道揪住。
她向下看去,一个约莫着十岁的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穿着并不合身的军大衣,眨着眼睛看向她。
“姐姐。”小女孩轻声道:“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吗?”
明栀身上尚且穿着荧光色的背心,所以很容易很辨认出来她的身份。
她点了点头,半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着。
“我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小女孩有些挣扎,只是这边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只有面前的姐姐看起来最为面善,所以她才鼓起勇气,拉住了这个姐姐的衣摆。
“我、我想去家里取个东西。”
显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任性,所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小朋友,目前还有余震发生,我们先尽量留在开阔地带,确保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明栀抚上她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现在回家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爸爸妈妈。
小女孩一听,顿时哭了出声。
“他们去世了。”她捂着双眼,声音因为呜咽而断断续续。
天灾无情。
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还不知有多少个。
在做评估工作时,光是尸体明栀就已经见到了四五个,更别提断臂残肢了。
看见第一具尸体时,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下,让她没忍住干呕出来。
还好当时李老师和安全员都在她的身边,才稍稍缓解了她的恐惧之
感。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将尸体搬运出来,只能粗粗坐下标记,传出讯号,看看救援人员有没有空闲时间前来将尸体搬运到指定地点,供幸存家属指认。
而到了后面,她则是逐渐变得麻木起来。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灾害面前实在渺小,她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再多做一些事情。
现下,明栀用手帮女孩擦拭着眼角的泪,温柔问道:“你是想回家拿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们一家人的合照。”
或许是同为孤儿的明栀,更能体会到面前小女孩的心情。
明栀的妈妈比较喜欢记录,留下了不少家庭照片,而这些承载着幸福回忆的照片,在日后成为她独自前行中很重要的力量来源。
所以当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后,她实在没法拒绝。
明栀的思绪快速运转着,她先是问到了小女孩的家庭住址。
倒也不算很远,就在昨日标记的一处范围之内。
随即,明栀进入补给帐篷中,装入几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防止待会低血糖。
穿戴好装备后,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到她家的具体所在之处。
小女孩的家所在区域是由其他队员进行评估的。
看见那道在显眼位置的橙色标识带,明栀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些。
这表示此处房屋结构严重受损,一般情况下不得靠近。
可一低头,又看见小女孩期艾的眼神。
她实在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人在没有精神寄托的时候,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撑不下去,尤其是这种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的孩子。
明栀知道此举并不符合规定,所以她并未打算带着小女孩进去。
在问清楚照片的所在位置后,她再一次严肃地叮嘱道:“现在姐姐进去看看,你只能留在这边的空地位置,千万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栀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屋。
小女孩的家是小县城中常见的“下店上宅”模式。
一楼的门面残存着褪色的招牌痕迹和半垮的卷帘门,隐约能看出是个小餐馆的格局,门前散落着歪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碗碟。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餐馆后部,已经部分坍塌,但还有一条沿着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边缘,勉强可以攀爬的路径。
明栀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重心,贴着外侧相对坚固的墙体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极尽谨慎。
她的脚下全是碎砖、玻璃碴,短短一段路被她走得很久。
直到终于抵达二楼,她的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按照小女孩的说法,照片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位置。
明栀用头灯照亮应该是主卧的房间,发现里面衣柜倾倒,床铺移位,墙体有交叉裂缝,整体框架似乎还在勉强支撑。
目光在室内仔仔细细巡梭几圈,她终于看见倒在床边地上、被一些散落的衣物半掩着的木质方相框。
明栀心头一松。
她快步上前拂开杂物,捡起相框。
相框玻璃已经碎了,照片上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中间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明栀鼻子一酸。
为了方便携带,她迅速将照片从碎玻璃中取出,然后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记录本的内页,一起塞入工作服的里兜中。
她准备下楼,却听见一声清脆、带着试探的童音,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姐姐……?”
明栀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猛地转头,头灯的光束划过昏暗的室内,照向卧室门口。
小女孩不知何时,竟然自己上来了。
她小小的身影扒着歪扭的门框,怯生生又焦急地朝里面张望,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在下面等得心焦,最终还是没能听从明栀的嘱托。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明栀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变调,她立刻朝门口冲去,只想立刻把孩子带离。
小女孩被她的严肃吓到,往后缩了一下,脚还没挪动。
就在明栀冲到门口,伸手要去拉小女孩的刹那,变故在陡然间发生。
这一次的余震要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剧烈。
整栋楼房开始猛烈摇晃起来,让人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向楼下跑去。
明栀只能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背对着可能塌落的方向。
恐怖的断裂和坍塌声在头顶和四周同时炸响,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块如暴雨般砸落。
她感到后背和头盔上接连被重物击中,闷痛传来。而脚下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塌陷。
失重感骤然袭来。
明栀只来得及将小女孩更紧地护在怀中,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剩下黑暗与死寂。
一阵咳嗽声打破寂静。
小女孩被灰尘呛得厉害,在明栀怀里哭出声:“姐姐,我怕。”
明栀自己也呛得不行,但听到孩子的声音,心中稍安。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后背。
试图抬头,头顶的安全帽撞上了坚硬的物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灯在坠落中似乎撞坏了,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极小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她们所处的地方。
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梁和一堆扭曲的金属架子,歪斜地交织在一起,恰好在他们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勉强支撑的三角空间。
只是在这之外,是堆积如山的砖石和楼板碎块,将她们彻底掩埋,与外界隔绝。
“别怕。”
明栀哑着嗓子安慰怀里的孩子。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小女孩的情况,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看起来没有大碍。
但目前的三角区随时可能因为后续余震或自身不稳定而彻底垮塌。
明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索着自己身上的装备,对讲机还在,但不确定是否在坠落中摔坏,尝试开机几次均未成功。
她只能短暂放弃。
一旦其他队员发现她的失踪,应该会立即展开搜寻工作。
她从兜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到小女孩手里。
“先吃一点这个,保存体力。不要大声哭喊,节省力气。”
小女孩抽噎着,听话地小口吃着巧克力。
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这边的空气稀薄,又随时会有塌陷风险,必须做些什么。
在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呼喊求救,这边的粉尘太浓,必须节省体力和保持呼吸道湿润。
她的左臂极痛,便用右手在身侧摸索,触到了半截货架的残骸。
她抓过来,握住一端,然后将小女孩往更安全的角落拢了拢。
“姐姐来敲,你仔细听,如果听到外面有声音回应,就立刻告诉我,好吗?”
“嗯。”小女孩应道。
明栀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有临近的余震迹象,抬起右手,用那截金属,敲打在头顶那根混凝土构件上。
金属与混凝土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显得异常清晰。
敲完一组,她停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梁体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但只能听见空洞的回响和自己的心跳。
“没有声音。”小女孩怯怯地说。
“没关系,我们每隔一会儿就敲一次。”
可不管接下来尝试了多少次,均是毫无回应。
小女孩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希冀,逐渐变得暗淡。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很小声地问道:“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中,明栀的心情也难免低落下来,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便勉强地笑了笑,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姐姐,你的名字。”
“我叫巧巧。”
“我叫明栀,栀子花的那个栀。”她尽力去分散着孩子的恐惧,“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
在漫长的黑暗与等待中,巧巧不再与她搭话。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小小的胸口在明栀怀中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姐姐……我心跳好快,好难受。”巧巧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明栀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幽闭环境下引发的心率过速。
她将自己左手手腕的机械表摘下,贴在巧巧的耳边。
“巧巧,听到滴答声吗?你跟着它吸气呼气,好吗?”
明栀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巧巧的额头,引导她进行缓慢的深呼吸。
巧巧渐渐勉强跟上了这个节奏,濒死的恐慌感稍稍减退了一些。
几块巧克力早已吃完。
她再次搜寻口袋,终于不知在哪个兜内触到了最后半块被遗忘的压缩饼干,是之前分发物资时她没胃口塞进去的。
她小心地剥开包装,掰成碎屑,喂给明显虚弱的巧巧。
自己却一口未吃。
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干渴如同钝刀刮擦喉咙,体能正在飞速流逝,眩晕感越来越频繁地袭击明栀。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
在一次长时间的寂静后,巧巧忽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再次问了明栀那个问题。
“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明栀喉咙一哽,手上却依旧在敲击着梁体。
“其实,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
巧巧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明栀的衣襟,那话语里没有天真而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绝望。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求生意志的崩塌是在危机时刻最为可怕的东西。
明栀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紧紧抱住巧巧,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道: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是想让你活下来的。如果你现在放弃,他们该有多难过?”
明栀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巧巧冰冷的小脸,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与孩子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是这么说的。
但其实,她也很想放弃了。
就如同巧巧说的,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她也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迹象在一寸一寸的消逝,实在是一件恐怖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么多年,她一人踽踽独行,实在辛苦。
有人也曾和她并肩行走过一段路,却又被她的敏感和怯弱推开。
明栀的呼吸变得很轻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入睡,明明环境如此冰冷,她却感觉到一阵暖意,就好像幼时在妈妈的臂弯被哄睡那样。
她从未感觉自己有过这么轻盈的时刻。
就好像灵魂已经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中慢慢抽离。
对未来的茫然,对贺伽树的愧疚和痛楚,还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心。
所有这些重如千钧的东西,都在迅速褪色、变轻、消散,只剩下近乎于真空的平静。
她轻盈的灵魂,蹦蹦跳跳地向前去寻找着她的爸爸妈妈。
可向来温和的父母,却在转头看见她时,露出了极为严厉的神情。
他们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现在该来的地方。
明栀有些茫然,如果她不该来这里,那她应该何去何从呢?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那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之际,一道无比刺眼的强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直直照射进来。
光柱中,无数灰尘在疯狂舞动。
明栀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极为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幻觉吗?
她竟在此处见到了恍若神祇般降临的贺伽树。
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
可天堂太远,爸爸妈妈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急得要命。
于是,他们派来了贺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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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出自《请回答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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