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八十年代胡同里》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26章
周维方今天还是在百货大楼前头摆摊, 到之后先把发小交代的事情办了,在一堆等活的三轮车中找陈老四。
他视线绕半圈,看见陈老四在几个人凑一块打牌, 过去喊一声:“四儿。”
陈老四还当是谁,扭过头一看:“哟,三方来啦。”
他把牌塞给别人, 过来先给人递根烟。
周维方推一下:“不抽不抽,罗卜让你去店里拿单子。”
到自行车厂取货得凭交钱的单子。
陈老四顺手把烟别耳朵上,说:“成, 我现在就去。”
他反正也要骑一回,喊两句“交大有没有人走”才不甘心地空着车出发。
一走, 边上的三轮车师傅过来打听:“同志, 咱还有别的活吗?”
周维方说没有,在自行车上摆两个手表和价格牌子, 一边跟师傅闲唠嗑——虽然大家原来是陌生人, 但现在反正都在闲着等生意,说说话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也许是这样,这个下午过得特别快。
周维方表也卖得不错,一直到日落时分,回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他店里有三个人, 大多数事情都能应付得过去,看到老板依旧各忙各的。
周维方寻思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溜达着去水果店。
他的车行挨着医院,因此附近有一家还挺大的水果店,生意一直非常好,营业员们也是出名的态度差,往柜台前一站好像谁都欠钱了。
尤其这个点是人家要下班的时候, 剩下的都是品相差的,周维方看着不太行,问一句:“同志,这无花果还有别的吗?”
营业员:“就这些了,您以为我们这是果园,那么好挑挑拣。”
什么态度,周维方跟人家呛呛两句,大概是看他脾气差又人高马大的样子,营业员在经理的主持下不情不愿地道歉。
就这种国营店里,能有个道歉都已经算胜利。
周维方只能想着以后再不来这家店,寻思要是买不到的话就去找那位卖自行车的大哥,吃个饭又去摆摊。
下午那位跟他唠嗑的三轮车吴师傅还在,两个人现在混个脸熟,热络地搭腔。
说着说着周维方提及在水果店的 事,本来也就是做个谈资。
吴师傅兴奋:“我们家院里就有一颗树,甜得很,你要不?”
周维方:“行啊,明天下午我还来,你带三五斤就行,我看水果店是一斤两毛,咱该多少是多少。”
人家都主动提钱了,自己更没有推的道理,毕竟本来就是想着能挣一点算一点。吴师傅也不怕人家赖掉,反正实在不行还能拿回家吃。
他家在郊区,第二天天不亮还得进城送菜,又聊几句先走了。
周维方一直摆摊到九点多,倒数着还剩几块表回店里,洗过澡才开始交接。
张宏民给老板看账本,看他点完钱之后说:“哥,我下礼拜二要请一天假。”
周维方:“那不叫请假,是该给你们放假了,哪天想休都直接说。”
后面这半句也是跟另一边的两个徒弟说的。
不算请假就不扣钱,张宏民藏不住的喜意。
周维方让他们都下班,看一眼“24小时营业”的牌子还在不在才从里面栓上门,慢腾腾地爬上阁楼,被扑面而来的热气一熏,心想这秋老虎的威力也够惊人的,把风扇拧到最大,倒也还睡得着。
就是睡不踏实,一晚上得起来三五趟。
说实话,要不是干了这行,周维方都不知道半夜有这么多人需要修车。
尤其是天快亮各厂下夜班的点,热闹程度堪比白天。
所以周维方开门早。
他洗漱后去买六个肉包,才咬第一口就有客人,匆匆咽下去开始干活,瞥到对面的水果店在上货。
这年头,地里长出来的一切东西都是统购统销,每个大队种什么要根据安排,收成的时候卖给粮站和蔬果公司,再统一发往市内的各个销售点。
在供应最紧张的那几年,和食物有关的店铺总是掌握着很大的“权利”,因此很多营业员们也比一般地方的傲气,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像昨天那种事,每个城镇居民都屡见不鲜。
周维方现在想起来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种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诚然他不懂政治,不懂什么叫社会发展大趋势,但作为一个聪明人对事物发展有基本判断,心想:一旦全国都开始搞家庭联产承包,原来建立在大集体环境下的这一套收购制度很快就会随之瓦解,到时候……
到时候……
周维方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的生出一个念头,下午出门摆摊的时候顺路到工商局问一嘴,到百货大楼付完无花果的钱跟吴师傅打听:“我记得你们玉柳是种樱桃的吧?”
京市现在的水果种类其实挺丰富的,什么平谷大桃、密云小枣的,几乎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东西。而吴师傅家所在的玉柳,就是以种樱桃闻名。
他以为周维方是一个热爱吃水果的人,说:“有,我们家就有,可惜过季了,明年给你留着。”
周维方现在心里想的这事要是真成了,明年说不准真得找人家去。
他记下人家家里的地址,继续问:“你们村分田的时候是每家分的树?”
那怎么可能,吴师傅:“那些树可值大钱了,一帮什么搞农业的专家、大学问的人种七八年才倒腾出这么一片林子,肯定还是归政府,我们村分的就是耕地,不过几乎家家都有两颗樱桃树。”
周维方:“自家产的也是一定要卖给蔬果公司?”
吴师傅:“那倒不用,水果现在不在统购统销的单子上。但这玩意我们村里人人都有,吃也吃不完。村里倒是有人 收了拉到城里卖,价格也不高。”
但又不是家家都买得起三轮车,进城一趟挺费劲的,这样做更省事。
跟他聊一下午,周维方大概心里已经都有数,就是还缺个人帮自己参谋参谋,收摊的时候往交大的方向拐。
罗鸿一看他就奇怪:“你怎么知道雁雁在这?”
周维方比他还惊讶:“她不是在家写作业吗?”
得,居然是赶巧了。
罗鸿:“说要去图书馆找个什么东西,刚进去。”
周维方一喜:“那正好,我给她新买的无花果。”
又看发小像是要骂人的样子,说:“忙不忙,跟你说个事。”
罗鸿抬起肩膀擦额头的汗,把风扇换个方向,坐下来喝口水:“有屁快放。”
周维方大概说了一下,问:“你觉得能成吗?”
罗鸿反复念叨着水果店三个字,说:“我给你捋捋。第一,你能办下来营业执照吗?”
周维方:“能。”
“店你要开在哪?”
“我店里往右三间的裁缝铺不开了。”
“进货你怎么办?”
“哪个村没有二道贩子。”
“你说找就找?”
“现在是八月底,马上门头沟葡萄跟昌平梨就上来,我小姨婆就嫁的门头沟,宏民他大嫂就是昌平人,这两样先办着。”
……
罗鸿看自己问一个发小答一个,说:“不是,你盘算这事多久了?”
能有多久,周维方:“我就今早刚想到的。”
罗鸿:“那我看行,做了试试呗。”
两个人说起更多的细节,听到脚步声齐齐停住。
罗雁看自己一进来他们就不说话,狐疑道:“你们又要干嘛?”
看看这不信任的小眼神,罗鸿:“你自己解释,我干活去。”
周维方给她洗俩无花果,说:“您坐,我慢慢交代。”
他事情还没办成,能说的部分也不多。
罗雁刚吃一个半就听完了,咽下嘴里的东西:“我觉得挺好的。”
她是做生意的外行,能说出这句话叫周维方大受鼓舞,问:“哪里好?”
罗雁:“以后就有很多新鲜水果可以吃了。”
周维方似笑非笑地看她:“嗯,最甜的肯定留给你。”
轻佻!罗雁瞪着他:“好好说话。”
周维方心想这已经是自己好好说了,赶紧收敛,说:“我接下来可能有点忙,没法去图书馆。“
罗雁虽然觉得读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也知道每个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说:“没事,你忙吧,开学跟不上我给你补。”
又反应过来问:“那你今年还上课吗?”
周维方一时没办法坚定地点头,罗雁知道意思,更知道他的犹豫显然和自己有很大的关系,摊开手:“我可以教你,但是要收学费的。”
周维方真要给她钱,她就一躲:“我开玩笑的,你这人好较真,讨厌。”
怎么就讨厌了,周维方哄她:“那等店开了,拿水果抵。”
这倒可以,罗雁兴致勃勃:“现在是好季节,杏子枣子梨子马上都能吃了。”
周维方其实对哪些东西应不应季不太清楚,问:“市里还有什么?”
罗雁:“核桃和板栗,不过它俩算水果吗?”
只是年年都见在水果店卖而已。
她都不确定,周维方更不知道,说:“如果让卖,那就算。”
也是,规定说了算,
罗雁点点头:“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周维方:“到时候进货请你来尝尝,我吃不出好坏。”
只要吃了不进医院的东西,在他这都算好的。
罗雁自觉没人比自己更适合这个事情:“我最会挑好吃的。”
说到这,她看眼手表:“该吃晚饭了。”
周维方自觉起身:“晚上想吃什么?”
罗雁还没答,罗鸿就说:“热得很,我吃凉面。”
三个人简单吃一顿,周维方就要去出摊。
罗雁叫住他:“你忘啦,今天七月半。”
周维方自己是没有这种忌讳的,但被她这么一提醒,倒觉得应该让店里的人早点下班,说:“那你们也要回去了?”
罗雁点着头,拿起书包背好,使唤哥哥拎水果。
还别说,拎着挺有分量的,罗鸿嘟嘟囔囔:“喂猪呢在这。”
说谁是猪,罗雁转身对哥哥怒目而视。
罗鸿伸出手把她的脑袋“扭”回去:“走路看路。”
罗雁拍掉哥哥的爪子,跨坐上自行车,莫名欢快地拨弄着喇叭。
看样子她今天心情不错,周维方:“作业写好了?”
罗雁抓一把空气,得意洋洋道:“手拿把掐。”
大概是她一整个假期都在为这份报告忙碌,因此精神上十分地重视,此时此刻总算能松一口气。
周维方:“那是,你肯定是最优秀的。”
罗雁从不谦虚。
她也认为自己很厉害,骄傲地昂着头,见天色又暗几分,催促:“快走快走,不然妈要骂人了。”
罗鸿刚锁上门:“反正也不会骂你,只会骂我。”
这话说得十分有道理,罗雁手往前一伸:“那您慢慢来。”
罗鸿身手敏捷地骑上车一马当先,头也不回道:“但要是你比我晚点,骂的就是你了。”
什么人啊,罗雁不带脏字地骂哥哥两句,觉得迎面吹来的风也变得阴森森的,说:“我们快点追上他。”
这个我们里,包括了周维方。
他趁着只有两个人在,说:“雁雁。”
罗雁偏过一点头看他:“怎么了?”
周维方:“我接下来都会比较忙,你要是有事,就去店里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我马上有空。”
他说忙是真的很忙,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见踪影,但送的东西没有断过。
正是秋老虎最猛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京市的最高达即将到35度。
罗雁写完所有作业十分的悠哉,每天都在家一边吃东西一边跟妈妈看电视,直到开学的前一天。
开学对罗雁而言有个仪式感。
她一大早把书包洗干净挂上,就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刘银凤买完菜回来看女儿溜溜哒哒的,笑道:“又开始准备工作啦。”
罗雁朝气满满:“让我们以饱满的状态,迎接新的学期。”
行,迎接。
刘银凤:“来吃早饭,别饿着。”
罗鸿刚起床就听到这句,说:“她一天到晚的不是吃就是喝,我看十天不吃都顶得住。”
罗雁冷笑:“饿十天我第一个吃你。”
没什么威慑力地龇着一口白牙。
罗鸿作势要拔她的牙,兄妹俩相互扑腾的时候险些把亲妈撞了。
刘银凤赶紧躲进屋,看丈夫在喝茶看报纸,习惯性问一句:“今天有什么新闻?”
还真有一个,罗新民给她念:“9月1日起,取消肉票。”
刘银凤不敢置信:“你说取消什么?”
罗新民重复一遍,看她的表情,索性举着报纸给她看。
刘银凤要操持家务的人,副食本和粮油证整天拿在手里,对与之相关的每个字都十分熟悉。
她凑近一些看,感慨:“还真取消了。”
其实这事大家都不意外,因为今年的猪肉供应很稳定,只要去肉站跑得勤,一个月也能买着两三回不要票的肉。
但乍一说取消,大家难免觉得恍惚,毕竟在过去的一二十年里都是这么生活的。
罗新民晃荡着空空的一边袖管,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生活是真的好起来了。”
兄妹俩打打闹闹进屋,听到这问:“什么好起来?”
罗新民把报纸挪向儿女的方向,罗鸿看着立刻提出要求:“妈,我想吃饺子,一丝菜不带的那种。”
刘银凤:“行,今天就有肉,下午给你包,让妹妹送过去。”
罗雁也提要求:“妈,能不能包超级多。”
超级多?家里拢共就这么四个人,要那么多有什么用?但女儿在父母面前向来是很少遮掩的,刘银凤略一想就知道,说:“行行行,吃早饭吧。”
兄妹俩坐下来,非要拿肘子推对方,不安分地吃完这一顿饭。
吃完,罗雁要去给新学期买纸笔。
她想起自己的公交月票还没到期,进屋换身裙子,背着包到胡同口等公交。
到百货大楼的那趟车没来,会经过周维方店门口的先到了。
罗雁好像被一种力量控制,坐在车上的时候努力说服自己:反正是月票,多坐两趟划得来。
可她也知道,心事是藏不住的。
周维方大概也这么想,看到她的时候喜出望外,一着急干活的手在裤腿上擦一擦,懊恼地赶紧藏住。
罗雁笑:“我就是来跟你说,晚上有饺子吃,你要是忙的话我给你送过来。”
周维方:“不忙,一点都不忙。你别跑了,我过去吃。”
罗雁不太信:“真的吗?”
周维方先问:“你待会有事吗?”
罗雁:“就是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不怎么急。”
周维方洗洗手:“那要不要去看看水果店的样子?就在边上。”
罗雁一只手在裙摆上划两下,假装犹豫两秒:“行。”
两个人一起朝外走,周维方跟她说:“其实也没怎么装修,就是刷刷墙和地板,换了门,摆上货架。”
也就跟车行隔三间店面,他说完这句话的功夫就到。
罗雁一眼就看到,说:“你这个货架怎么跟水果店的不一样?”
国营店的水果都是只让看不让摸的,所以一进门的地方先是柜台,身后才是货架。
想要什么得跟营业员说,看人家心情给你拿哪个。
但周维方的货架是大剌剌地摆着,明摆着是要任人挑选的。
他道:“买东西不让你挑,你高兴吗?”
罗雁这种性子,去买东西受过的气有一箩筐,用力地摇摇头:“特别不高兴。”
她脆生生道:“是我,我就选择来你这买。”
周维方定定看着她:“你来就够了。”
也许是今天穿了裙子,罗雁觉得自己也变秀气。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环顾四周:“什么时候开业啊?”
周维方:“今年天气差点,还有一礼拜才能摘果子,下礼拜天,正好我再拾掇拾掇。”
他白天黑夜地忙活想着早点开业,结果老天爷不帮忙,也没办法。
罗雁:“那我放假,到时候来给你捧捧场。”
周维方作揖说谢谢。
怪模怪样的,罗雁伸手在他肩头戳一下:“正经点。”
周维方没憋住倒吸口冷气,本来想糊弄过去,被瞪一眼立刻承认:“有点晒脱皮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现在有这么脆弱,只是在山里转了两圈看看果子长得如何就成这样,说:“就是穿着衣服有点疼而已。”
罗雁脱口而出:“那你脱……”
后面几个字憋回去,改成:“你这个衣服一看就不透气,一出汗肯定更不舒服,没有别的吗?”
周维方扯一扯下摆,急中生智:“没有,你待会要去百货大楼是不是?我正好也去买两件。”
罗雁才不信他是正好,说:“还出门,嫌晒得不够吗?”
连他都喊疼,这得是多严重。
再说就该挨骂了,周维方一脸认错的样子,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身后:“我记错了,这是修车的衣服,再找找肯定还有别的。”
罗雁露出个我就知道的表情,问:“那你今天就是很有空了?”
周维方立刻点头:“特别闲。”
他也不是纯粹为罗雁才说的,确实这一个多礼拜忙活得差不多,不但准备好开水果店的多数事宜,连电子表都卖得只剩下十二块,人连轴转到今天,总算可以喘一口气。
罗雁其实对别人撒谎这件事非常的不敏锐,但哥哥和周维方要是一想糊弄人,她总是“慧眼识珠”,上下打量两眼没看出太多的端倪,说:“那你好好休息吧。”
啊?周维方努力自荐:“百货大楼人肯定特别多,我可以帮你排队,我还能……”
罗雁打断:“都不用。”
她无奈道:“能不能听话?这几天好好睡觉了吗? ”
周维方心虚摸摸脸:“肯定能。”
又小心翼翼问:“那我晚上还能过去吃饺子吗?”
罗雁故意看着他不说话,吊得周维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甚至有点不敢看她,垂头丧气:“雁雁,我真的特别听话。”
他明明是最桀骜的人,哪里是听话的性子,罗雁心软得一塌糊涂,想起他上次委屈巴巴的样子,伸出手碰碰他的头:“好了,回去睡觉吧。”
周维方猛地看向她,得寸进尺:“雁雁。”
真奇怪,他一叫自己,罗雁就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这两个字在他口中格外的不同。
她往后退一步,其实也觉得自己刚刚这么做很大胆,仿佛可以算是某种程度的默认关系。
可要是默认,她总觉得哪道程序缺一点,瞬间有点不高兴,说:“我走啦。”
周维方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以为是小姑娘脸皮薄,说:“我送你去搭公交。”
刚说完又被瞪了,他理解为是催自己赶紧去睡觉,只能站在店里看着她上车,等车走远才舍得收回目光,摸着头傻笑。
-
作者有话说:实在起不出地名了,大家就当这些都是虚构的,请勿代入!
紧急制作二更中,今天回日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