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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冷淡 当然有使性子的权力。
商呈玉跟容向熙一起到了商宅之后, 两个人便分开。
商呈玉去了书房跟商载道问安,容向熙则去了花厅整理寿宴礼单。
这样的活计本该交给商呈玉的母亲汪明漪做。
但自从丈夫和长子离世,汪明漪便吃斋念佛, 做起玄明法师的俗家弟子, 再不问世事。
商家积攒的内务, 便悉数交到容向熙手中。
商呈玉从书房出来后, 天已经擦黑,后院煌煌亮起灯火。
管家问他到哪里歇息。
商呈玉在商宅有两处住所。
一处是属于继承人居住的静心堂,另一处他做二公子时居住的远香阁。
“夫人住在哪儿?”
管家笑, “夫人还没忙完呢, 刚想去问她。”
商呈玉道:“以后直接问夫人,她住哪儿我住哪儿。”
管家收回试探的心,恭声应是。
.
商呈玉踩着一地灯辉到了后院的花厅。
拨开青玉珠链, 入眼就是那座用于办公的紫檀书案。
书案屹立于花丛中,周身缠绕葳蕤花枝。
商呈玉没有在书案后看到容向熙的身影。
她在后厅的贵妃榻上,侧身躺着, 眉眼被一册敞开的书遮着,呼吸平缓起伏。
似乎睡熟了。
商呈玉瞥一眼过分灼眼的灯光, 调暗了灯带的亮度, 而后轻轻掀开遮在她脸上的书。
满面泪痕。
他动作一顿, 手还未收走,躺在榻上的人睁开清透的眼睛。
她的眼神并不清明, 似乎还没有从梦境中苏醒。
“怎么哭了?”
容向熙望着他的脸,怔了一会儿, 垂眸,轻轻说:“做了个噩梦。”
商呈玉俯身替她掖了掖毯子,温声:“再休息一会儿, 剩下的礼单,我替你看。”他望着她脸上的清泪,说:“太太,这里很安全,放心睡。”
商呈玉回到桌前,坐在容向熙坐了几个小时的位置上,熟稔翻开,只看了一页,他便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年送给容逢卿的礼,一项都没有登记在礼单上。
那些礼物走得是他的私库,他只是借了商宅的名头送给容逢卿礼物,自然,商宅的礼单上干干净净。
容向熙,他的太太,该是发现了。
商呈玉垂眸,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触碰着纸页上明显的掐痕。
这是容向熙留下的。
这件事让她如此震惊,以至于指甲陷入脆弱泛黄的纸张,在表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商呈玉心平气和。
他从不后悔过往所做的一切决定。
自然不后悔每年假借着商宅送节礼的名义,将一车车奇珍异宝送给容家那位自称从未收过任何节礼的二小姐。
眼前恍惚又出现容向熙的泪眼。
她红着眼眶,泪水淋漓,怔怔看着他。
商呈玉面无表情,心脏却似乎被重重扯了下。
到了晚上,商呈玉和容向熙一起回到远香阁睡下。
容向熙选了远香阁下榻在商呈玉意料之中。
静心堂毕竟是大哥生前的住所,她对大哥有几分情意,自然不愿意占他生前的位置。
他洗漱过,随手翻了一页书,靠在床前等待着沐浴的容向熙。
容向熙洗澡一向是大工程,有时候商呈玉都看完一本书,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
今天,她出来的有些快。
商呈玉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掀眸。
目光很自然从她周身渡过去。
“这里的浴室用着不习惯?”
按理说不应该不习惯。
商宅的一切都是顶级配置,浴室内除了常规的沐浴设施,还有一个小汤池,热气腾腾,是从山上引得温泉水。
“简单洗了洗,没有泡澡。”容向熙长发如绸般披散,身上裹着香槟色披肩,幽微的香气从她颈间透出来,丝丝入骨。
她慢慢走到床尾,从另一侧上床。
商呈玉眸光微顿。
从前她上床,不管他睡在哪一边,都喜欢从他身上爬过去,就像上车的时候一样。
容向熙今天没有想跟商呈玉亲近的意思,她有洁癖,以前是喜欢商呈玉,才乐意做那种把两个人搞得黏腻腻的活动,现在她不喜欢了,便懒得应付。
她抬腿勾起被子,裹在身上闭上眼。
床两侧分成楚河汉界,一明一暗。
容向熙那边已经睡了,商呈玉那一侧还没有关灯。
他偏了偏头,看向身侧绸被裹着的女人,浅声,”昭昭。”
她悄无声息。
似乎真的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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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宅位置极佳,风水极好,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距离坤泰集团太远。
留宿在商宅,容向熙的闹钟调早一小时。
睁开眼时,满室昏沉,身侧的人还睡着。
容向熙小心翼翼掀起薄被起身,坐在床边,脚尖勾起家居鞋。
身后有清冽气息靠近,“起这么早?”
容向熙垂眸“嗯”了一声,并没回头去看他的脸,继续照常做自己的事。
她不觉得自己的冷淡。
联姻夫妻,都是这样的。
谁又比她更熟悉这套呢?
快二十年了,每一日,容韶山和郁小瑛都是这样表演给她看得。
容向熙到浴室洗脸刷牙,通透阔大的台面镜映出她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她蹙了下眉,扬起唇角,让这张厌倦的脸显出温柔可人的姿态。
她不该生气的,而是该庆幸。
庆幸没有在爱他太深的时候发现这一切。
现在刚刚好,覆水可收。
刚刚刷完牙,商呈玉也不紧不慢走进浴室,站在另一边。
双台盆设计的卫生间空间很大。
他站在一侧,空气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更令人厌烦的是,未分割的镜面中陡然出现他的身影。
镜中的他正侧眸看向这一边,“吃过早饭再走?”
“不用了,我到食堂吃。”容向熙俯身,掬水洁面。
商呈玉没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是集团一把手,自然没有人敢查他的岗,他有大把时间跟容向熙在卫生间耗。
“早餐是摆在院子里吃,还是餐厅?”他忽略上个问题容向熙给的答案,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
容向熙洗完脸,睫毛和面颊都湿漉漉的,重复答案,“我说我到食堂吃。”
“哦,你喜欢餐厅。”他慢条斯理。
容向熙成功被他激怒,她明亮的眼睛里似乎燃了一把火,身体克制紧绷着,似乎在抑制着,不要冲上前把他撕碎。
商呈玉当然没有被她的怒意吓到,他甚至心平气和抚摸她微湿的脸颊,垂眸说:“这副摸样被我看见就算了,不要被别人看见,我不喜欢我们婚变的传闻传得满城风雨。”
“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吗?”
“没有。”商呈玉平静道:“容向熙,你不能只在规则有利于你的时候才遵守规则,你接受了联姻的好处,自然要遵守联姻的规则,这是你的义务。”
容向熙侧过脸,离开他的碰触,“抱歉,我真没觉得自己联姻得了什么好处,甚至,我觉得,某些没联姻的,比我得到的好处更多。”
她既没要求他救她同父同母的弟弟,也没要求他一车车送礼物,至于事业上的助力,更不要想了,容韶山甚至因此更忌惮她了。
商呈玉捻了捻指尖的湿意,漫不经心道:“谁让你选择了我呢?”
容向熙没再说话,她不是喜欢吵架的人。
遇到惹恼她的人和事,她从不凭借一时之气跟旁人吵翻天,而是尽量离开这些吵架的根源。
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抬步到妆台前护肤。
天已经蒙蒙亮了,淡白的光影落在梳妆台上。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一睁开眼便望见母亲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妆台前,一遍一遍梳拢她那一头绸缎一样光亮的长发。
镜中映照出母亲美丽而模糊的面容。
容向熙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似乎缓缓跟母亲当年的面容合拢。
她没发呆太久,门外已经有人在喊了,“太太,早饭备好了,要吃饭吗?”
容向熙知道又是商呈玉在发神经。
在檀园,可从来没有催饭的人。
她撂下梳子起身,一出门,果然见商呈玉坐在餐桌上。
闻声,他抬起眼,漆黑眼眸漾出笑意,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过来吃饭。”
一顿饭,容向熙吃得食不下咽。
强撑着吃完,起身,撑在桌面的手被扣住。
商呈玉道:“晚上我接你下班。”
容向熙抽出手,“晚上我回家。”
她说得“家”自然是容公馆。
商呈玉道:“我陪你到容公馆。”
顿了顿,他看向她,“多事之秋,不要使性子。”
容向熙回眸,“只有我在使性子吗?”刚刚装耳聋的不是他?
商呈玉淡笑,“我当然有使性子的权力。”
他未讲完的下一句话由容向熙补全,“因为我借你的势,你当然有高高在上的权力。”
商呈玉的目光平静往容向熙脸上一瞥,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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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向熙到了坤泰,得知容韶山没有来上班的消息。
陈丽娜如往常一般,请容向熙代替容韶山出席会议。
陈丽娜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眼,不似平常光彩照人。
容向熙已经得知昨天发生的事情,关切问:“陈助昨天没有休息好?”她指尖点了下自己的眼睑,“你的黑眼圈有点明显。”
陈丽娜脸色一僵,眼中冒出几丝怨气,但碍于在公司,公共场合,她没有办法跟容向熙大倒苦水。
她幽幽道:“昨天我差点死在二太太院子里呢。”
容向熙垂眸看一眼腕表,不欲多言,“还是忍一忍吧,我家二太太这个性子啊,董事长都管不了呢。”
说完,她侧身掠过陈丽娜,转身往会议室去。
陈丽娜没想到容向熙没有接她的示好,明明昨天,是郁小瑛的人救了她。
她在庭院里晒了一中午,头昏脑涨往大门走,路过荷塘时,冷不丁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就栽倒在泥淖横行的荷塘里。
快被淹死的时候,是佛堂的人拖她出水。
按理说,郁小瑛该把这件事告诉容向熙了,她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会议室空了一半,寂静无声。
那些不听管理的、喜欢大吵大闹的,要么被拘起来,要么被迫在家静养,剩下的那些,都是心有城府,懂得蛰伏的,是真正掩藏在冰川之下的既得利益者。
按照容向熙之前的想法,甭管那些人现在老实不老实,只要是拿了不该拿的钱、动了不该动的关系,她都要拿刀子把这些蛀虫细细刮一遍。
现在,她改主意了。
还是先按着吧,攘外必先安内。
在为坤泰抛头颅洒热血之前,她必须得保证,坤泰是她自己的坤泰。
脑中隐隐有种直觉——风雨欲来。
从会议室走出,方珏告诉她,“周方海过来了。”
周方海是容家的家族律师,他的律师团队,在容向熙祖父在世时就为容家服务了。
现在,他已经年过七旬,白发苍苍。
容向熙过来见他时,他正低着头擦拭眼镜片。
容向熙停在门口,指节敲了下玻璃门,温和有礼,“周爷爷。”
周方海起身,微微朝她鞠躬,“昭昭,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姑娘呢,现在都结婚了。”他眯了眯眼,不知是眼花还是别的缘故,他没在容向熙手上看见婚戒。
容向熙笑着说:“戴着不方便,摘掉了。”
她提了把小椅子,坐在周方海下首的位置,仰头,“您找我有事?”
周方海叹了口气,轻轻说:“你爸爸这几天改了遗嘱,这事儿你知道吗?”
容向熙当然不知道,她攥紧手指,笑意淡雅,“爸爸身体好着呢,怎么操心起遗嘱了?”
周方海道:“既然操心起遗嘱,说明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啦。”
容向熙:“也是啊,爸爸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家庭医生给他检查身体了,体检也不去301,只去他投资的那家私人医院。”
容向熙生病也不喜欢去301,太不私密,一有点小病痛,整个圈子都知道了,齐刷刷带礼物来瞧你。
她生病了,也喜欢去自己占股的私人医院。
私密又安全。
容韶山跟她也一样,只不过,近几年他还投资了基因编辑的生物实验室,容向熙以为她的爸爸是要寻求长生之道,没想到,另有隐情。
周方海知道她一点就透,没有多讲,只是说:“希望未来,我的团队能为你服务。”
这是明晃晃站队了。
容向熙当然得给他一点好处,道:“您的孙子是在剑桥读法律,回国后,打算接您的衣钵吗?”
周方海道:“他还年轻,需要历练,没到接衣钵的时候呢。”
容向熙道:“有您扶持着,哪能不顺利呢,既然没有经验,先到坤泰法务部练手吧。”反正那里一堆关系户。
周方海也是打这个主意,任何律师,从坤泰出来,便是闪亮亮的金招牌。
“你费心了。”他起身,枯瘦的手搭在容向熙手背上,“晚一点的时候,我把那份遗嘱发给你。”
容向熙猜到容韶山不会憋什么好招,但依旧笑道:“麻烦您了。”
下班前,陈丽娜又过来了。
这位从容美丽的秘书,头一次拘谨不安。
“大小姐,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容向熙轻抚她肩膀,“明天,我有急事先出去。”
刚刚方珏告诉她,商呈玉的专车已经停在大厦前了,引得员工纷纷注目。
陈丽娜咬了咬唇,第一次觉得无助。
她已经知道周方海来过的消息了,比起周方海,她手里筹码全无,唯一的闪光点是美貌,但容向熙会因为她长得漂亮就让她留在核心圈吗?
而且,她还动过投靠二房的心思。
她疾走几步,追上容向熙的步伐,低声急促说:“董事长的状况很不好,可能就这几天了。”
容向熙蹙起眉,“他昏迷着?”
陈丽娜:“昨天晚上到医院,现在还没醒,但遗嘱——”她轻轻摇头,“很不利于您。”
也是这份遗嘱给了陈丽娜投靠徐兰珺母子的底气。
奈何,徐兰珺不给她活路,她只好弃暗投明。
容向熙还没看到那份遗嘱,但这并妨碍她的猜测。
无疑就是把家业交给他的宝贝儿子了。
容向熙脸上没什么情绪,“不管我未来走到哪一步,都会保证你平稳落地的。”她垂下脸,从手包里拿出一把精致的钥匙,“见面礼。”
陈丽娜心猛跳,不敢接,“太贵重了。”
这可是紫宸府的别墅,她跟了容韶山十年都没换到买半个别墅的钱。
“一个谈事的地方而已。”容向熙随手扔给陈丽娜,步履匆匆走了。
将陈丽娜远远丢在身后,容向熙顿住脚步,她紧紧抿着唇,手掌轻抚心脏,心跳得很快。
她说不清突然冒出的情绪是属于喜悦还是伤心,心紧紧提着,一阵一阵颤栗感涌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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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呈玉比容向熙更早得知容韶山生病的消息。
身为坤泰集团最大的合作商,中恒集团有权利得知坤泰集团一把手的身体状况还有关于他过世之后的权力交接状况。
陈澍坐在驾驶座,对后座的上司说:“医院传来消息,容董苏醒了,暂时脱离危险,不过情况仍然不佳。”
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治疗状况再好,也不可能长命百岁了。
“容董昏迷后,他身边的人纷纷站队,我们的人传来消息,周方海和他的团队已经站在大小姐那边,容董身边的陈秘书也倾向于大小姐,李清源还没有做决定,看来是打算做一个忠臣。”
商呈玉静静听着,没有讲话。
他并不关心坤泰集团的权力交接状况,他只在意中恒集团自身的利益。
他只需确保,无论谁上位,都损害不到中恒集团自身利益,那便足够了。
陈澍接着说:“太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私心里,陈澍还是希望顶头上司给容向熙一些助力,结婚以来,容向熙一直厚待他,他腕上的表,还是容向熙以回礼的名义送的。
商呈玉淡淡道:“二房的人也一无所知,从这一方面讲,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
言下之意,他并不打算改变容向熙跟二房人处于同一起跑线的状态。
陈澍没再开口,他知道上司不喜欢被私事影响公事。
不管是偏向容逢卿还是偏向容向熙,在上司心底,都是不允许的。
车厢静寂,时光缓缓流淌。
直到容向熙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后视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