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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我来了啊,阿笙。”

  印央失笑,悬在眼眶的泪珠子将坠未坠,面中那泪水纵横处,胭脂被冲得淡了些。

  手下面,她扣紧他柴火棍似的鸡爪手,举到脸旁边,泪湿的脸颊抵上他的手背。

  “第一次,我没来,是因为……不够爱。那年那时,我还不够爱你。我是你的妻子,却也是你生死的局外人。我只考虑了我自己的感受,甚至,连逃跑的时候,我心里惦记的,都是我们如果离婚,我能分到你的财产吗?能分到的话,又能分到多少?抱歉,我那时目的不纯,辜负了你的真心实意。”

  “第二次,我没来,是因为我在赌气,我想惩罚你。凭什么你高高在上掌控着我?明明是你更想得到我。我们在感情上,明明是你要我给的关系,你该是那个被动的下位者。就像我问你要钱时的那样,你应该对我示弱一些,而不是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就嘴最硬。”

  许是这话,唤醒了他的不安。

  他眼睫触电般地乱颤,虚虚蜷着的手指离她的手背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没有抓合力,他的手指隔空,微乎其微地颤动数下,始终握不住她的手。

  “第三次,我来了。”印央泄愤似的捏栾喻笙的手,又脸颊轻轻地蹭,“好奇怪。我还是最爱自己、第二爱钱的那个印央,而你甚至还不如从前,你瞧你这样子,难看死了。我想跑,我随时都能跑得远远的,带着钱,去大洋彼岸,去地广人稀的地方,可是栾喻笙……”

  泪眼涟涟,印央温热柔软的指腹抚平栾喻笙眉间的皱痕,他渐渐重回平静。

  “我来看你了。”印央笑笑,“第一次,所有人盼着我来看你,我没去。第二次,没有人阻止我来看你,我没去。第三次,我千方百计地来看你了。”

  自嘲中流露出一种透彻的释然,她剖析:“我最近想了很多,你和我,好像总挑最曲折、最伤人伤己的方式来达成目的。互相触犯,只进不退。”

  “你压我一头,我再压你一头,我们都想讨要个输赢。因为我们都是自私的,我们都想争个你输我赢。因为自私,才在爱里在乎输赢。”

  “我是自私的,我从你身上得到了我渴望的金钱财富,却没有给你你想要的爱。你是自私的,你剥夺我的自由,试图把我牢牢地困在你身边。”

  他鼻息格外清浅,似乎不愿错过她的每个字。

  蹭动面颊,他愈加向她声源的方向转头,眼皮宛如被缝起,实在再撬不开一丝一毫。

  随她的触摸,他无意识地用脸庞相迎。

  “可是,阿笙,好奇怪啊。”指尖沿着栾喻笙的眉心自眼眶滑至颧骨,印央珍重地抚摸他,“你看穿了我的物欲和冷漠,你却仍爱我不变。而我也知道了你的阴狠和占有欲,我还是望眼欲穿地想见你。或许……”

  眸底浮上柔色,她低喃:“这就是爱情吧。”

  “虽然不太健康,偶尔还你死我亡的,但这就是我们的爱情。”

  “嗯……嗬嗬……呃……”

  喉结滑动一下,栾喻笙刚欲应声,吸痰器再次按时启动,呼噜噜的抽吸声和他难受的呻吟同时在房内回荡。

  粘稠的痰液攀着软管内壁往上爬,他灰白唇瓣翕合,好不容易被印央熨平的眉头再次拧起。

  他的吞咽功能尚未完全恢复,应付不了口腔无时无刻不在分泌的口水,只得依赖吸痰器。

  “好了,栾喻笙,你今天不要说话了,听我说就行。”印央一颗心揪痛万分,擦净乱糟糟的泪痕,她扬唇,“下次见面,我要听你的道歉。”

  再耽误不得了,她抓紧时间重述:“栾喻笙,你要记得我对你说的话,要记得我是爱你的。还有,我今天来探望你了,这不是你的白日梦。”

  “嗬……嗬呃……”喉管变得干燥了许多,他音色更加

  沙哑得好似垂垂老矣,撕磨声带挤出,“……嗞……走?今……天……快……晚……上……呢?”

  “我暂时还不走。”印央撇嘴,“我都说了我是真的印央了,晚上我当然不来了。你个一病了就黏人的幼稚鬼,晚上,就让你梦里的印央陪你吧。”

  她糗他,却再一次泪意阑珊。

  “嗬……陪……呃……”每个音节,都艰哑如同刀子磨石头,他一遍遍地喃喃,“陪……嗬……陪……我……陪……陪……嗬呃……呃……我……”

  痰音变成嘶哑的哮鸣,他念得越来越迟缓,越来越轻。

  最后,只有口型执拗地重复着“陪陪我”,直到疲惫如山将他彻底压倒,他昏睡不醒,双唇才闭合。

  印央扶正了栾喻笙的脑袋,将他的瘫手小心翼翼地塞回被单,扣响了阳台的玻璃门。

  “可以看诊了吗?”郑柳青推开门,挂着一弧温和浅笑,他压低嗓门不惊动栾喻笙。

  “嗯。”印央五指并拢,扇了扇泛红的双眼,再借由风吹干她微湿的眼球,点点头,“柳青,麻烦你了。”

  *

  印央和郑柳青合力将被子卷至栾喻笙的腰际,怕他着凉,瞬间他的残破无处遁形。

  他上身病号服蔽体,露出一截衣摆,衣摆下方,因长久卧床不动的肚腹隆起,薄而白的肚皮上,血管根根分明,随他沉重的呼吸蠕蠕。

  再往下,他只着一条厚实的纸(尿)裤。

  隐隐有异味渗透棉花,沁黄了他身下的护理垫,一只腿的裤口处探出导(尿)管,尿袋挂床边,细管子和尿袋里都有体内炎症而导致的白色絮状物。

  尿道损伤和尿路感染一直反反复复没好全,医生考虑到他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腹压式排尿太痛太煎熬,便仍给他采用导尿式排尿。

  入院数月,他一直以营养液和糊糊状的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困扰他的出仓问题另辟蹊径地解决了。

  如今,他后仓不分时间地滴滴漏漏着,每两小时都要换下污秽不堪的纸(尿)裤,擦干净被沤得发红的皮肤,扑上含有消炎成分的爽身粉,再裹上新的厚厚的纸(尿)裤。

  每每换纸(尿)裤,即便护工训练有素,动作迅速,但因为难免牵动到他的身体,扯到气切管,他会发出极其隐忍的闷哼,身体无助地震颤着。

  一双瘫腿萎缩得不成人形,数月缺乏被动运动,腿上的肌肉几乎消失殆尽,一层白得透明的皮挂在腿骨之上,皮肉分离,松垮垮的皮摊开在护理垫上。

  膝盖骨硕大,突兀地支棱着,欲刺破皮肉,一双瘫脚更是足下垂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不分白昼黑夜地卧床昏睡,足尖没几日便垂得厉害。

  医生给他戴过几日的足托来避免继续变形,奈何他目前的体质差到了极致,一点点磕创都受不了,一戴足托,脚就破口,屡试不爽,破口更是耗上十天半个月都还烂着,好几次,险些恶化成了二级褥疮。

  无奈之下,医生只能建议给他的足底垫上支撑力够强的枕头,可即便如此,足下垂也无法抵挡。

  他如今的双脚已然和小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脚底贴床面,脚背高高拱起,似芭蕾舞者。

  脚趾因水肿而各个白白胖胖的,一个紧挨一个,指缝间夹着预防压疮的医用棉片,时不时地,双脚抖个摆子。

  印央再度鼻酸眼烧,探手摸了一下栾喻笙的下半身……

  果然,和说的一样凉如冰窖。

  管床医生给出的请中医的理由:下肢血液循环严重障碍,肢体寒凉过度,造成足部褥疮久不愈合,还恐引发下肢静脉血栓或血管闭塞,需要中医干预,通过针灸来刺激穴位,从而加快身体血液的循环。

  虽说是个幌子,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栾喻笙的身子……

  如今当真弱得跟纸糊的似的。

  “央央,过来帮忙吧。”郑柳青轻声说,将医药箱搁下,他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药具。

  印央应了声“好”,强打精神前去打下手,然后,她心疼地看着栾喻笙化作一只“刺猬”。

  *

  约莫四十分钟后,印央和郑柳青出了病房。

  “你们可算出来了!急死我了!”宋蓉枝候在走廊,忙快步迎上前问,“小笙的情况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缓解的可能?郑医生啊,只要能让小笙的情况好一些,你就是要金山银山,我栾家都拱手相送啊!”

  “宋夫人,您太客气了,治病医人,本就是我的职责。”郑柳青摆摆手,“您不必言谢。栾总的体质目前是差了些,我开几副不伤胃的中药给他服用,再加上每日扎针和指压穴位一次,先观察几日再看。”

  宋蓉枝忧喜参半:“很……难好吗?我们小笙啊,虽说车祸后腿脚就凉,但现在啊,凉得我都不敢碰。”

  “宋夫人,病去如抽丝,急不得。”郑柳青温言宽慰,“栾总三十有余,还年轻得很,虽说栾总伤得重,但毕竟年纪摆在那儿,他的情况会有所好转的。”

  “哎呦……”宋蓉枝如卸重压,捋着胸口,“那就好,能好转就好啊!哎呦呦——”

  话音落下,宋蓉枝探了眼郑柳青身后的小何医生,忽地,眼皮一跳。

  小何医生依然白巾覆面,长袍飘飘,眼睛又大又圆,和来时别无二致,可她眼周的粉底更厚重了些,即便如此,仍遮不住那透出肉来的红。

  好似刚刚以泪洗面,哭了鼻子。

  “郑医生,何医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宋蓉枝笑容可掬,藏着心里的疑窦,她提议,“快中午了,方不方便我请你们吃个便饭?

  “谢谢宋夫人的好意。”郑柳青见印央不在状态,便婉拒,“最近换季,头疼脑热的病泛滥,医馆人满为患。我和何医生还有好些诊要看,省我们一顿吃饭时间,能多看几位病人。宋夫人,改日吧。”

  “瞧我,考虑不周。”宋蓉枝自侃,笑了笑,“我们改日再吃。郑医生,何医生,我送送你们。要不啊,让旁人听了去,怕是要说我一把年纪了,既不请客酬谢,又不好生相送,一点不懂礼顺人情。”

  郑柳青不好再推辞:“好。”

  印央低垂脑袋迈着步子,屈着膝盖走路难免慢吞吞,她随在郑柳青和宋蓉枝后面。

  电梯间,宋蓉枝隔着一块真丝手帕去摁电梯按钮,活了大几十年了,鲜少自己动手摁。

  可蓦然,她转身向后时,在平平整整的瓷砖上绊了一下,径直倒向了印央的方向,似乎本能地去抓什么东西,她一把扯掉了印央的面巾!

  “……宋夫人!”郑柳青错楞,急忙去扶宋蓉枝,又很是慌张地看向了印央。

  印央用衣袖挡住了脸。

  “哎呦哟,小何医生,真是抱歉!”宋蓉枝捏着面巾,看清了小何医生的容颜。

  起先,她赔笑,可笑容在琢磨出了这三庭五眼、这骨骼轮廓和谁的脸高度一致时,冷凝了下来。

  难怪……

  难怪她第一次见“小何医生”就觉得怪怪的。

  “你……你……你……”宋蓉枝气得浑身颤抖,面巾在她手中皱巴成了烂纸团,“你来干什么?还

  打扮成这样,你到底要糊弄我们栾家人几次?”

  眼见被识破,印央没什么好装的了。

  打直膝盖,挺胸抬头,她放下衣袖大大方方敞露面容,以她原本的音色说:“我来探病。”

  “探……病?”气到极点,尽是悲哀和深深的无奈,宋蓉枝摇头哽咽着质问,“你不爱小笙,为什么来探病?你为什么要给他虚妄的希望?你逃,你每次逃,我拦过你吗?你怎么能自私到来去自由?你来,你走,你都不承担后果,好的,坏的,都是小笙他在消化。”

  印央默然垂眸,绯色眼皮似晚霞浸染的薄云,假睫毛湿黏黏地浆作了几簇。

  而后,她的柳叶眉圆润的眉梢向上挑出了锐度,语气不冲也不低微:“宋夫人,你真正厌我的,是厌我不够爱栾喻笙,你替他感到不值。”

  印央掀眸,推诚不饰道:“你以后……不用讨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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