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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医院,“抢救中”三个鲜红的字好似用血书写。

  印央靠墙呆站,前所未有的恍惚,墙壁的寒凉渗透她被冷汗浇湿的衣衫,直抵五脏六腑,垂在裤缝的手指自抢救室的门关上后就没停下过发抖。

  连头皮都是又冷又麻的,后脖颈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接一层,恐惧化作无形的手,把她推进针管堆成山的深坑,她不敢动,一动就痛。

  呼吸也疼。

  媚眼失了色彩,头一次,她像只误入迷雾森林的弱小动物,偶有医护人员的影子闯入她的视线边角,都惊得她心跳空拍,六神无主,眼神惊惧。

  害怕。

  好害怕。

  可……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栾喻笙大不了就死了呗。

  她印央连活着的栾喻笙都不怕,死翘翘的栾喻笙,又有什么好怕的?他不过骨灰一把。

  他千方百计玩阴的还对她动过杀心,他一命呜呼了,她才能从他的牢笼彻底逃之夭夭,分明喜事一件啊,该庆幸的,该倍感解脱的……

  妈的她该偷着笑啊!

  可她此刻的感受,唯有恐惧独占鳌头。

  印央别怕了,你又不是没目睹过死亡,当年父亲面罩白布送入焚化炉,完整的尸体进,一个小陶罐出,你将骨灰埋葬于山头,那日分外天朗气清,吹来的风在高呼自由。

  没什么不一样的……

  炉火将栾喻笙煅至洋洋灰烬,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惝恍迷离地,她幻嗅到一股焦糊味,二分油腻八分干柴,栾喻笙枯瘦的破身子,连烧都烧不出来几斤油脂……

  她的牙齿失控地咔嚓咔嚓打着架。

  目光空洞,印央愈发抖如筛糠。

  *

  “啊!小笙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自转角处惊响。

  两位家仆架着腿软脚绵的宋蓉枝挪到了抢救室门口,后面,跟着面如沉铁的栾松。

  栾哲佑和栾晔磊随在最后,皆愁眉不展。

  “我的小笙啊——”宋蓉枝不顾仪态,哭得痛心泣血,“啊!小笙出了什么事的话,我……我也不活了!”

  瞥见印央,栾松眼中有惊讶一闪即逝,似乎瞬间通晓了一切,他眼皮褶皱里凝着霜:“怎么回事?”

  揣着明白,栾松仍问魏清,想核实清楚。

  “老爷子。”面对栾松的赫然威严,魏清不禁束手束脚,精英气场挫了大半,再加心系栾喻笙的安危,他嚅动嘴唇艰难道,“栾总他……”

  “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忽然,宋蓉枝挣开家仆,蹒跚冲向印央高高举起右手,“印央,你人面蛇心!”

  印央怔怔地撬开眼皮望向宋蓉枝瞄准她脸颊呼下来的手,她犹如冰冻,眼睁睁盯着……

  “……哎!妈!”栾哲佑眼疾脚快地拉住宋蓉枝,“妈,咱们都冷静点,手动解决不了问题。”

  揽着宋蓉枝的身子,栾哲佑滑搓宋蓉枝的手臂以示安慰,他望向印央的眼神百味交集。

  “我们栾家待你不薄。”宋蓉枝泣不成声,“你印央一无所有,你的嫁妆是我给你准备的。你和小笙办婚礼,你没有亲戚到场,你的亲友团,是我给你筹备的。小笙更是……”

  宋蓉枝掩面:“小笙他,你要什么他给你什么。我们栾家不图你能带来经济上的利益,但你,你连人类最基本的感情都没有。三年前,你说走就走,一句关心小笙的话都不留。今天呢?你又对他说了什么狠话?”

  印央失声,苍白的唇无声翕动。

  “哎呦呦——”越说越肝肠寸断,宋蓉枝抹泪哀嚎,“孽缘啊!我们栾家被你害惨了!我们小笙被你害惨了!红颜祸水!遇见你我的小笙才变得不幸的啊!”

  “首先,栾喻笙的车祸与我无关,我不背锅。”沉默半晌的印央开口道,她润润涩痛的喉,“其次,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入不入得了你的

  眼,不重要。和我过日子的人是栾喻笙,他看得上我就够了。最后……”

  印央紧紧靠墙借力:“我承认,我的确是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我的言辞激烈,我的薄情寡义,我都认。等他……”

  舌抵牙齿,印央像不敢轻易碰一个如梦似幻的气球,她艰涩地挤出声:“醒……来。等他醒来,我会给他道歉,但我也要他为他的那些所作所为向我道歉。”

  栾喻笙,你还是不要变骨灰了。

  你要清醒过来,听我的道歉然后给我好好道歉。

  *

  “道歉?你还要小笙给你道什么歉?哎呦……”宋蓉枝捂着胸口险些翻白眼。

  “妈。”栾晔磊也上前,才将宋蓉枝扶稳不倒。

  宋蓉枝五指收紧揪皱了衣服,气得语塞:“你……你……”

  “够了。”栾松声音如钟,气势磅礴不容人忤逆,他正言厉色地制止了这一出吵闹。

  长廊凄静,宋蓉枝的低声啜泣不绝如缕,其余几人都缄默着,冷白灯光拖长他们的影子,折在抢救室的门上。

  时间走得格外迟缓,“抢救中”三个字仍红亮亮,印央从没觉得如此度秒如年过。

  啪地一闪,灯灭门开。

  钢质门向两侧匀速开启,伴着轮子骨碌碌的动静,一张窄窄的床由医生推了出来。

  栾家人一拥而上询问情况。

  印央从他们臂间的空隙焦急看去,心头一松,那白色单子盖在栾喻笙的身上而不是脸上,却又倏尔,绝望淹没眼睛,心裂成两半似的痛。

  他瘦得都填不满那窄床,余留大片空白。

  他面覆氧气面罩,喉咙底部,一根软管从渗着组织液和血丝的洞口伸入他的体内……

  他又做了气切。

  滴滴滴,好几台印央认不得的仪器与他紧紧相随,绘制她看不懂的线条和参数。

  “医生!医生!”宋蓉枝双手合十,急声问,“小笙怎么样了?他情况如何啊?”

  “暂无生命危险。”医生摘下口罩,轻叹道,“但不排除情况恶化的可能。栾总,宋夫人,小栾总还需在ICU观察些时日。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即便小栾总这次渡过难关,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狠狠神滞了一下,宋蓉枝泪如泉涌。

  而印央,闻言,骨头缝里都渗着疼,她跌跌撞撞地追着推得很快的病床,追到了ICU门口。

  “抱歉,小姐,你不能进去。”

  护士将她关在门外。

  “你回去吧。”栾哲佑走来,手插兜,紧皱眉头越过玻璃往ICU里面望,沉沉地叹,“印央,你留在这里,除了挨我妈的骂挨我妈的打,也做不了什么。我也不想你和我妈又闹争执,阿笙这还没醒,我妈又昏倒了。”

  冷汗浸透的手掌扒着玻璃,印央不移视线,似自言自语:“这是我……第一次,见栾喻笙这副惨样子。”

  插数根管子续命的他,她还是头一回见。

  上次呢?

  他车祸奄奄一息的那一次,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会没见过?

  记忆回溯,印央突然虚空昏胀,手脱力垂落,留下一个潮湿掌痕印于玻璃,渐渐地,那痕迹消散,她视网膜前咸湿的雾气却层层叠叠。

  上次……她晕倒了。

  闻他遭遇车祸,她便赶来医院,路过时,她耳尖地听到俩前台在交头接耳,她们说栾喻笙伤得惨重,估计瘫了,因为送来时,他的前后裤子都污秽不堪。

  印央脚步一滞。

  遥想当年,印父失足滚落楼梯,年幼的印央跟着印母坐救护车去医院,印父就已大小便失禁,肮脏的裤子散发出来的臭溢满小小的车厢。

  再然后呢?

  印央想起来了。

  不等栾喻笙被推出抢救室,她便半真半装地晕倒在地,不知如何面对、更不想面对瘫痪了的栾喻笙,她索性佯装惊吓过度,身子抱恙,拖着不去见他。

  再之后,她去见了他那有且仅有的一面,那一晚电闪雷鸣,也没能阻止她仓皇逃跑。

  而他,为了见面不吓到她,夫妻俩,他一人躺医院就够了,便命医生扯掉了所有的管子。

  啊……

  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眼眶不堪重负,一行泪水拓印着早已干涸的泪痕滚落,印央随手揩拭:“哲佑总,等栾喻笙醒了,麻烦请你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

  “你想来探病?”

  印央点头:“我有话一定要和栾喻笙说。”

  “探病啊……”栾哲佑苦笑,“恐怕没那么容易。”

  *

  正如栾哲佑所料,医院几乎被栾家封禁,而印央便是那黑名单上的头号对象。

  时值深秋,梧桐叶在赭红与金褐色之间渐次燃烧,至今,已过去四个月有余。

  印央只收到过一条关于栾喻笙的消息,是栾哲佑发来的:【阿笙他醒了。小央儿,估计是怕我给你当传声筒,哥哥我被派到国外的分公司了。各自保重,江湖再见。】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宋蓉枝对印央严防死守。

  栾喻笙的亲信,魏清、谢星辰、乃至他的贴身护工和保镖,都带薪停工了,就是为了让印央没任何机会接近栾喻笙,连递话都没可能。

  印央发了许多消息给栾喻笙,皆石沉大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栾喻笙病体虚弱,无心看手机,他的手机一定被宋蓉枝保管着,一直关机。

  想说句对不起,也想听他说句对不起,难如登天。

  印央仍住在那套公寓。

  魏清某次登门,转交了厚厚一摞房产证给她,他说栾喻笙一早就把这栋公寓楼给她了,租金统统归她所有,未来,她真能如她所言,当个快乐的富婆。

  “印小姐。”临走前,魏清如实相告,“我想,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那次闹出的你的花边新闻,真的不是栾总所为,我用我的人品担保。”

  “我知道。”印央扶着门框,笑容伤感。

  甚嚣尘上的丑闻,仅在几小时内,迎来大反转,她和那几名男性的“亲密”照被爆出了原版的照片,各种澄清帖子如雨后春笋,业内大咖纷纷为她喊冤。

  黑贴蒸发于互联网,她的风评瞬间逆转。

  能动用如此强悍的资源的人,还能是谁?

  而这一切,发生在她预备偷渡但被栾喻笙逮到之前,因为手机保持关机状态,她迟迟没看见。

  栾喻笙讨厌死了。

  明明早已洗清了她无辜背负的骂名,还用这压她。

  讨厌死了。

  *

  直到秋末冬初的某一天,印央意外地接到了谢星辰的电话:“喂印小姐,你想见栾总吗?”

  印央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握紧了手机:“你有方法?”

  “我三舅舅的伯父的女儿的小女儿的老公现在啊是栾总的管床医生。”一口气说完,谢星辰差点憋死,他深吸气,说道,“我可以打点一下。到时,我就让管床医生随便扯个理由,说最好让中医干预一下栾总的养病。”

  印央呼吸悬起,指尖燥热:“中医?”

  “对啊,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谢星辰语调狡黠,“你就是游轮上的那个小医女,何医生!”

  印央笑:“行啊,谢星辰,你改行当侦探吧。”

  “到时候,你继续办成医女,乔装潜入!”

  “谢了,谢星辰。”

  “客气,我闲着也无聊。”谢星辰得意地笑哼哼,而后,又正经八百地说,“而且我觉得,栾总应该也想见你。”

  挂了电话,印央犹豫良久,还是发消息给郑柳青:【柳青,我有事相求……】

  *

  两日后,郑柳青手拎医药箱前来VIP住院部给栾喻笙看诊,身后随一位长袍及踝,白巾掩面的小医女。

  印央仍屈着膝盖走路,掩饰身份,可又怕栾喻笙认不出乔装打扮的她,她便没有扮成一个新的人物,仍以小何医生的扮相和身份出现。

  “宋夫人,打扰了 。“郑柳青微笑着欠身问候。

  “郑医生,哪里的话,是我打扰你。”宋蓉枝笑脸相迎,略不满地瞅一眼印央。

  这“小何医生”她认得,来栾家祖宅给栾喻笙扎针时,她曾有过一面之缘。

  “宋夫人,栾总身体欠佳,我不敢怠慢,怕我独自一人料理不完善。”郑柳青笑笑,“这位是何医生,我的徒弟,她做事细心,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我今天,便换她一同来了,宋夫人,还望您见谅。”

  印央向着宋蓉枝颔首,模样相当乖顺而恭良,张口,甜得沁人心脾的少女音:“宋夫人,您好。”

  心里虽有点不情愿,但宋蓉枝也不好推阻:“郑医生,何医生,快请进。”

  “宋夫人,我不怕您笑话,我这人,看诊施针时不太习惯有旁人围观。”郑柳青谦和有礼,道,“针灸,也血腥些,不敢让您受惊吓。所以,可否请您稍作回避?”

  “各有各的习惯,我们做病人家属的,理当尊重。”

  开病房门前,宋蓉枝往病房里望了一眼,握住郑柳青的手,温言叮嘱:“小笙他如今身子虚着呢,你别看他不知道疼,但其实针扎,他也难受得很。他现在还迷迷瞪瞪睡着呢,你们轻点扎,也轻声点,让他多睡一会儿。”

  宋蓉枝叹息:“唉,别看他一天都躺在床上,其实真正睡熟睡好的时间,少得可怜。”

  “宋夫人,您放心。”

  话毕,郑柳青领着印央推开了那扇漆白的门。

  *

  消毒水混着若有似无的熏香飘渺于空气之中,床头,几台检测仪闪烁指示灯。

  栾喻笙陷在病床里,纤弱得只有薄薄一捻。

  他严严实实盖着被子,身量似乎还不及被单的厚度,他摘了氧气面罩,呼吸缓慢,气切管口仍由胶布固定着,病房回荡着吸痰器的嗡鸣。

  恰逢吸痰器运转,呼呼啦啦的抽吸声响起,他喉头震动着发出嘶哑的呜咽,难受得向后拱起脖子,眼睛紧闭,眼皮挤出皱痕,眉间蹙起。

  “栾喻笙……”

  印央的轻唤,带着难以言说的哽咽。

  “你快去吧。”郑柳青从医药箱里掏出一块可悬挂的布帘,挡住玻璃窗,回身朝印央温笑,“我去阳台等。等你们好了,你叩阳台门喊我。”

  “谢谢你,柳青。”

  印央来到了床头,每一步,都如同踩入沼泽的求生者,迈得艰难而迫切。

  “栾喻笙,你快醒醒,你等会儿再睡呗。”她蹲在他的脸侧,摘掉面巾,与他视线相平,食指轻轻地戳他凹陷的面颊,哭腔又浓重些许,“你猜我是谁?”

  他脑袋循声微转,侧向了她,眼球簌簌颤动:“你……来……了。”

  “嗯。”印央咬牙强忍哭意。

  不待她继续说话,他如白色砂纸般的薄唇微微轻翘,抬着眉毛翘眼皮,撬开了微小的一道缝:“今……天……怎……么……白……天?”

  “嗯?”印央不解。

  “那……晚……上……还……来……吗?”

  印央一瞬下唇抖得磕牙齿。

  “以……后……也……来……两……次……”状似思维游离之态的呓语,他透出罕见的孩子气,“好……不……好?我……给……你……钱……双……倍。”

  他声带漏气,发出风箱般的嘶鸣,吐出的字哑得磨耳朵。

  我给你糖,你和我玩。

  我给你钱,你陪陪我。

  讨厌死了,病糊涂了,跟个小屁孩一样。

  她心里吐槽着,而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雪白的床单摔成碎碎几瓣,晕开一滴滴深色的痕迹。

  印央循环往复地张嘴、闭上,再张嘴……终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他,她不曾来过。

  一次都不曾。

  “讨厌鬼,一病了就这幅幼稚样子。”

  吸吸鼻涕,印央在被子下面摸到栾喻笙干瘦的手掌,触手生凉,她将其紧握,与他久违的十指相扣。

  他眼皮抽动,那一道细缝无法再撑开些了。

  “我来,是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的。”印央抿抿唇,嘴里有眼泪的咸味,“但是时间来不及,我就挑最重要的说了。栾喻笙,你听好了——”

  印央仰脖探颌,唇凑近栾喻笙耳边:“对不起,我那天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为我的口不择言向你道歉,我也会等你的道歉的。还有……”

  柔软唇瓣在他耳廓一触即离,她浅浅勾唇:“我确信了,栾喻笙,我比我以为的更爱你。”

  印央心口如一。

  可栾喻笙睫毛迅速抖动了几下,他唇畔扬起的轻笑,掺杂了苦涩滋味:“骗……人。”

  “你……怎……么……总……骗……我……呢。”

  “我没骗你。”印央笃定。

  栾喻笙将全身的力气汇聚到声带。

  闭眼,他向着印央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喃:“你……爱……我……为……什……么……我……每……次……住……院……难……受……你……一……次……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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