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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她说谎
裴溪认识陆台萧那年的时候, 是因为陆台萧做保险调查,裴爸身上有一份高额意外险,这笔赔偿款到宋离手里后, 填了项目上缺的一块。
高中的时候每年的调查员并不是陆台萧,是什么时候让陆台萧接手的, 裴溪也忘了。
裴溪难得到一次宋离这儿,庭朗公馆依山而建,道路两旁树木稀松, 静得出奇, 闷热也随着听感减少。
房子是外公留给宋离的, 门口掩着几株修竹, 小碎石上的石板路一直穿透入户花园到圆型拱门处。
她就站在外边,也没进去。
一直到阿姨叫宋离出来,宋离肩上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风里和她说话。
“有什么事情不能进屋说?”
宋离一如既往,打量一番她, 眼里翻腾的波涛落了些平静。
裴溪按兵不动地望着她,站在石板中心目光沉沉,脑子里都是陆台萧的话。
良久, 她轻声说:“陆台萧今天来找过我。”裴溪的皮肤散着热气, 指节僵硬到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
宋离闻言眉心聚拢,眼下的情绪稍稍一动, 观察裴溪脸色三秒后, 越发觉得不对,问:“说了什么?”
最后, 裴溪深吸气,继续补充:“他问我为什么说谎。”
为什么当年要说自己不会游泳这样的谎, 要说真的不记得车落水后发生了什么,不太可能,正是因为记得特别清楚,所以才会慌张害怕。
宋离肩膀细微颤抖了一分,看裴溪的眼神微移,注意力像是被这句话牵扯到了别处。
“那你怎么说?”宋离心口起伏着,呼吸声很明显的晃荡在风里,被风一吹,变重。
裴溪看她:“你想我怎么说?”
“什么叫我想你怎么说?”宋离呼出一口气,眼角的细纹因眼部压低的动作变得明显,“事实就是意外,陆台萧那儿你不用管他,他要是再找你......”
宋离的话顿住,似是在思量下面的话。
“嗯?再找我怎样?”裴溪问,稳着自己的情绪,“你不是说过了,你是要救我,只能救一个,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当年宋离的确是这样说的,事实是不是,裴溪不知道,因为在那种场合下,这个说法完全是够的,只能救一个。
有选择题,那答案没有多余的。
这么多年裴溪才逐渐接受了宋离这个说法,但是她害怕,过不去那道坎,她会游泳,也没有办法重来试试,她能不能自救。
宋离没有赌,而真相,是不想救还是不能救,只有宋离自己知道,没人能查到动机。
“我说了,陆台萧他信吗?他满脑子都是张垣的事情,他信吗?”宋离的声音提了一个度,“人就是这样,自己的想法会一步步洗脑,认为那就是真相,只要你给的答案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就会认为你在说谎。”
裴溪立马回:“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说谎!你让我说谎就是在证实他的想法。”
“你现在什么态度?我那不是让你说谎。”
“那是什么?”裴溪又接上,“是为了维持你们营造给外人夫妻感情深厚,你贤妻良母的形象才顺手把我捞了上来?”
在外人眼里,宋离和裴爸爸的感情一直是很稳固的,他们是模范夫妻,是别人口中说衡量爱情的标准。
但事实是什么样子,裴溪知道。
宋离是救她,不过在那个场合,没有一点要回头的意思,连朝着主驾驶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她没有想到宋离会这样,她的隐瞒让她活得像个帮凶,正是因为这样,她不敢见宋离,也只想躲着宋离。
裴溪的声音越界了些,整个院子都是她说话的声音,宋离指尖在抖,下唇压抑着眼里的泪水。
忽然,宋离抬手。
“啪”一下打在了裴溪的右脸,裴溪稳着情绪,手腕都在细微发抖,无指印隐约印在面颊上。
宋离眼眸顿现惊诧,难以置信的神色收了收,呼吸一顿故作平静移开眼睛。
“你知道什么?我救你还有错了?你为什么总是不能站在我这边好好想想,你以为半岛堂,你开个工作室安安稳稳,房租低于市场是怎么来的?是我在背后贴补,我处处想着你,你到头来就是这么想的?”
裴溪眼眶微红,转头看宋离。
从一件事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很自然,宋离很巧妙的拉开了话题。
救她,她当然该感激。
所以她说谎了,谎言不是只瞒给调查员的,重要的是裴家老爷子。
那会儿是老爷子还在,对于裴爸出了车祸这事儿耿耿于怀,后边又因为宋离挪用了保险赔偿款,事情便更加麻烦了。
“我怎么想的重要吗?”裴溪稳住声线,她声音在发抖,“你不能做些不经过我意见的事,事后又来让我感谢你,你问过我吗?妈,怎么你还是这样?”
裴溪呼吸像波浪起伏,她强行隐忍着眼底的泪水,努力不让眼泪掉落下来,最后忍到嘴唇发抖,那种委屈感和心酸上头的时候,难受得喘不过气。
宋离当然看见了,她在自己压抑的情绪中调节。
“从前就是这样,你干涉,你在怕我谈恋爱,你怕张垣的持续调查会被周屿淮发现,怕周家知道这些事,从此你的形象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在整个南城传遍。”
裴溪眼泪“啪嗒”随着说话的幅度落在面颊上,她深吸一口气。
“你希望大家都觉得你嫁的不错,因为自小的攀比心让你的胜负欲增强,所以你才会一遍遍告诉我,我说了谎,事情戳破我就是帮凶,我会永远在道德边缘被戳脊梁骨,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十三岁我就要听你说这番话,我不懂,我就知道,我听了一次,变成了罪恶的源头,让这件事变得永无止尽,而你.....”
她稳住呼吸,稳住面颊上的眼泪,声音止不住的哽咽:“而你,你要在安排完一切后告诉我应该感激,你是为了我。”
宋离看裴溪的眼神有点失望:“溪溪,不是你自己要分手的吗?你怎么怪我头上?”
“是!我提的,但是你告诉我张垣找了周屿淮,我害怕,我怕他知道我是你的帮凶!”
裴溪声音忽地拔高,她的眼泪稳稳地滑落到下巴,每一口呼吸都紧紧掐着命脉,搅得她心口酸疼。
“我告诉过你,只是意外!你别再一口一个帮凶说得这么难听!”
“但凡当时你回头看一眼,我都不会这么想。”裴溪帮着隐瞒了这一段这么多年。
她那时候很怕周屿淮知道这件事,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特别难受,心脏像是在雨夜里发霉,最后被湿温腐蚀,一点点烂掉。
没人能看见,只能见到一张姣好的皮囊,在四季里为饵,垂钓新生。
宋离当下的情绪是不好的,她沉默,如无声的海啸。
而裴溪在收情绪,收自己刚刚的破碎,刚刚没有稳住的声线。
最后在裴溪抬眼看天抹眼泪时,宋离说:“这件事我们都没错,你没有必要自责,裴家老爷子已经走了,陆台萧那儿你根本不用在意。”
宋离说得无所谓,重呼吸带上轻飘飘的话音,听着冷漠无情。
她当然是不会对着陆台萧说实话的。
当时她很冷静地面对陆台萧,她都快忘了那种情绪,是用了多大的力量才稳住。
“你要是当年不那么对张垣,他也不会这么执着,查了这么多年。”
裴溪拿话砸宋离。
在陆台萧进入成文保险之前,张垣一直负责这个保险案件的调访,裴老爷子执着于裴爸爸不是意外,不惜花费财力让张恒做调查。
但事实的确是意外,不过裴老爷子不知道啊,他只执着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里。
在水里,是不是救不了只有宋离知道。
以前同学老是会在班上开玩笑问,如果爸妈同时掉水里救哪个?
这个问题特别残忍,残忍到她不得不去回想那些,她是害怕宋离的,因为只有她看到了,宋离根本没有要救裴爸爸的意思。
连试一试都没有。
提到这个问题,宋离总是会说,没有时间试。
裴溪就被她这些话陷入道德自责中,她在帮着说谎,为了躲避老爷子的偏执。
“如果裴老爷子当年不这样,如果他不自私到抽走项目资金,我也不至于动保险赔偿款,张垣是他自己承受不住压力选择离职,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用骗我,我都查过。”裴溪都知道,那些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张垣和陆台萧是多年的好友。
不过张垣和陆台萧一样,性子都比较倔。张垣收了老爷的钱就想办好事,虽然雇主不在了,事情还得继续查。
就在这种情况下宋离让成文的人逼走了张垣,采用不光彩污蔑的手段。
这人一走就像是失踪了一样,而裴溪那时候,安静了一段时间。
手机再也没有收到过各种电话和短信。
再之后,陆台萧出现了,还是继续调查当年的事情。
陆台萧人比较温和,做起事情来不紧不慢,这么多年,好像陆台萧偏向于的方法是,找她的弱点。
宋离这时候说话没多少底气了。
“这不重要。”
“哪儿不重要了?”裴溪问完,宋离还未回答,她呼出一口气,别过头打断,“算了,我过来是提醒你,陆台萧还在查,你要不要见他是你的事儿,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
“他怎么这么固执。”宋离声音有点抱怨,这个时候叹了一口气看裴溪,“把眼泪擦擦,一见面就得吵成这样。”
这些话像是在哄她,她的确每一次见到宋离,都会吵架,因为宋离从不会崩溃的神情最容易摧毁对方。
“房租是多少我会退给你。”
裴溪没有打算多停留,这么些年她有成长,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她在怕什么,这件事能带来多大的伤害?
归根结底,其实造就于她的敏感。
要说像,这点她很宋离很像,是不是遗传不知道,她总是怕对方窥探自己的心事,以及最薄弱的一面。
有句话是宋离说的,展示弱点,无非就是在给人伤害你的机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吵架的时候,对方会不会拿这些事情来伤害你。
周屿淮有过吗?
其实到现在都没有过,是她不信任。
宋离没提钱的事儿,在风里环抱着双手,问她:“岑家今天要去周家订亲,他有没有告诉你?”
裴溪转身的脚步停顿一下,后背像是一叶即将远航的独筏,显得那般孤寂空荡。
周屿淮没有说过,她这时候能想起来的就是昨晚开了免提的电话,电话里都在谈岑悦。
而她能想到的是,周屿淮回家的目的是为了岑悦的事情,从而闹了些矛盾。
“我听说你是在刘教授老房子那儿遇见的他?”
宋离知道这些事儿不奇怪,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宋离监试之内,而她也习惯了这种监试。
裴溪没有应,人也没动。
宋离开从后面绕到前面,双手的动作依旧,看她时候眼里飘了一阵雾,看着有轻微出神的裴溪,声音低了。
“没有人能一往情深,你以为的偶然,指不定是谁的蓄谋已久,对方居心叵测你怎么又能猜到?”宋离句句不提周屿淮,句句都是在点周屿淮。
“你还年轻,玩归玩,但某些话传出去了不好听。”
宋离指的什么,裴溪清楚。
她稳稳呼吸,最后在荒芜的神色里接上一点夕照,侧首看宋离。
“他告诉我了。”
裴溪清清淡淡地撂了这句话,沉重的步子再一次提上,穿过石板道时将影子从落寞里拉回。
也就是在那一刻,裴溪才知道。
周屿淮的那通免提电话,就是在告诉她,他不会隐瞒任何事情。
所以,这一次。
她也想这样,不隐瞒。
有的事,从别人口中听说,和自己主动说,是两个概念。
同时她也明白了。
于栀口中说,岑悦传开的周一要订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订婚宴。
周屿淮家看上的岑悦,哪里舍得这么随便。
大概率是公然捅开那层窗户纸。
把有意撮合缘分的事情,坦然的告诉两个小辈,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
安沁是很早就发了消息给周屿淮,让他回家收尾这件事,成不成他要自己开口。
因为他们驳不下面子。
李喻这边催得紧,站在周屿淮办公室不知所措,手脚都不安分。
“周总,这先生都打了三个电话,您就回去看一眼,这岑家人都到了。”
李喻说话那般小心翼翼,擦额头的冷汗,斜眼往周屿淮办公桌上瞥去。
“急什么,再等等。”
周屿淮手里的圆珠笔签在合同上,目光扫视着手里的东西,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仿佛这件事真的跟他没有关系。
而他也不需要在乎。
“等什么?”
李喻不一样,周倘把周屿淮拿捏不了,只能在李喻这儿催,总要有炮灰在前边。
国际大厦顶层电梯门一开,“滴”一声从电梯里传来,紧接着高跟鞋哒哒的声音逐渐由远到近。
这气势凛风不歇,朽木涅槃。
岑悦过于骄矜,人从不像雾里的仙子,像是身处旷野的白玫。
“周屿淮在不在办公室?”她的语气没有一点温度。
前台颤颤巍巍起身,紧张点头。
“在,不过周总这会儿在忙,岑小姐您可以到茶水间.....”
话没有说完,岑悦不听,一句谢谢直接把前台的话打断了。
扭头直接奔着周屿淮的办公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