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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周淙也
周淙也被很多人告白过,男的女的都有。但通常他是拒绝别人的那一方。
带着高高在上的委婉、千里之外的礼貌,他习惯了被偏爱。此刻风水轮流转,他也尝到了被拒绝的滋味。
是很不舒服的滋味。
羞耻感爆棚的滋味。
短短几秒,他莹润的面色就变得苍白。
那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他还勉强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但更多是一种矫饰,低落的情绪掩都掩不住。周淙也已预感到他在表演上大概率没什么天赋,因为掩饰本能的情绪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他们走出餐厅。
季知涟在街巷边站定,低头点了支烟。
烟草味袅袅散在夏日的晚风中,周淙也一贯讨厌烟味,因为只需吸一口,全身衣服都会沾上那味道,但他心中怅然,还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烦躁,他握住她打算收回烟盒的手腕:“也给我一支。”
她挑眉:“你不是不抽吗?”
他狠狠剜了她一眼:“我现在想抽了。”
“给你。”
她松开手,那盒烟落在他掌心。周淙也不客气的掏出一支,笨拙的叼着,火机擦了几次没擦着,烟嘴在唇齿间濡湿,情急中火机掉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彻底报废。
他傻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我……”
那支烟也掉落在地,脏了。
季知涟吐出一口烟雾。
她隔着淡淡白烟抬眸看他,看他慌不择路又拿了一支,然后开始盯着地上打火机的尸骸茫然。
季知涟拉过他的手腕,低头,烟与烟相触,红色火光将热量过渡而去。
她指尖微凉,黑曜石样的眸子旋涡一般深的能把人吸进去。
周淙也的心漏跳一拍。
他在那天学会了抽烟,也在那天体会到什么叫五味杂陈。
-
大一开学,周淙也因外形出众被本校同级的导演系青睐。
整个学校都找不到和他同款风格的男孩子。他留及肩的金色长发,偏爱气质独特的服饰和帽子,哪怕是简简单单的黑色校服,也会穿搭的让人耳目一新。
一张比女孩子还精致秀美的脸,加上颀长的身高,让他再次收获了很多的目光和喜欢。
但他不接本校的作业,只接北戏的学生作业。
这一点被人诟病过吃里扒外。过甚者甚至明里暗里嘲笑他演技差,说他因为不想在本校丢脸所以宁可去外校丢脸。
周淙也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往那个相距遥远的学校跑跑。
他变成了一个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人。
他接下苗淇的短片作业,结果片子拍完了都没见到季知涟半个人影儿,他又接下她们班摄影课的模特邀请,在各种布光练习中被大灯活生生烤了仨小时,快下课了才看到她拉着个行李箱进教室。
原来她因为飞机延误请了半节课的假。
季知涟看上去很开心,这种压不住的开心冲淡了她身上的冷厉锐感,让她更符合她的实际年龄,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
苗淇轻咳一声,季知涟看到了周淙也,被米菠萝、柔光板包围的周淙也,被烤的有些烦躁但依然妆造完美的周淙也。
“原来他们找的模特是你啊。”她从手机中瞥来一眼,眼眸弯弯。
周淙也冷哼一声,别过微红的脸:“你现在才发现,真的好早哦。”
周围的同学们个个都是人精儿,给他补妆的女同学借机打探信息,问他们什么关系,是不是早就认识。
周淙也拿过女同学手中的散粉,她补得还没他顺手呢。
“我们啊……”他轻描淡写道:“我们是朋友,我和她,还有苗淇,我们一个艺考机构的。”
季知涟不置可否,她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周淙也其实希望她能有一丁点反应,哪怕皱个眉都行,只要自己在她心里有一点点特殊,他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结果她是真的不在意啊?!
MD!
-
周淙也讨厌季知涟。
他给她发一堆消息,她隔了一天回复了一个“O”。
他怒不可遏的六十秒语音,他怀疑她连点都没点开过。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他又不是触犯了天条,凭啥他那么卑微呢?
无数的主动像砸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周淙也那段时间就像个爆炸的仙人掌,逮着谁都突突发射尖刺。
然后,让周淙也最生气的事情发生了。
她谈恋爱去了。
难怪她频频飞去上海。
谈恋爱也就算了!
她还把他拉黑了!
如果说周淙也大一最讨厌的人有排行榜,那么不是宿舍中那个对他图谋不轨的对床,也不是那个说他演技差的导演系第一名,而是杨溯这个傻X。
他认识杨溯,杨溯不认识他。那段时间,他把网上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杨溯的信息、文字都研究遍了,然后得出了个结论:这是个眼高于顶的傻X。
眼高于顶是真的,杨溯确实很有才华。
傻X是周淙也加的,非常主观但不允许辩驳。
周淙也非常讨厌杨溯,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季知涟选择和他谈恋爱而不是自己,周淙也在她的选择上被否定了,他没有得到她的认同。
而她和杨溯谈恋爱之后,竟然把他删了,可见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她否认了他们的友情,还有他对她的一腔……心意。
MD!
真是练舞练到精疲力尽,半夜还会做噩梦惊醒的生气程度!
-
周淙也不再给季知涟发消息了。
微信上拒收的红色感叹号,就像他卑微的自尊,一次次提醒他:对方不要你哦!嘿嘿,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笨蛋一个,女孩子喜欢的是有趣的灵魂!
……
大一的尾声,周淙也开始和朋友在周末晚上结伴去五道口泡吧。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电音世界,舞蹈、酒精、各式各样年轻的面孔。
周淙也想试着忘掉她。
他享受跳舞的快乐,也不再排斥被漂亮姐姐搭讪,酒吧嘛。白天一丝不苟的都市丽人,在夜晚个个活色生香,她们言语大胆,活泼鲜妍,明晃晃想睡他。
他喝的最多的一次,险些被一个漂亮姐姐捡回家,对方刚把他扶到自己的跑车上,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来亲他。
周淙也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妩媚的水色,她喷香逼人的长卷发扫到了他的手臂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想到季知涟的眼神,冷淡锋利的眼神,像悬崖峭壁上顽强坚韧的崖柏,这鲜明独特的个人特质难以被替代。
陌生女人的眼神让他骤然清醒,周淙也不想做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猛地推开她下车,扶着树干弯腰呕吐。
周淙也还是喜欢季知涟。
至少十八九岁的年纪里,他情窦初开的第一次:羞涩难当,别别扭扭。但喜欢上了一个人,心里也就装不下别的人了。
-
只是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在酒吧。
他听苗淇说她分手了,至于分手原因,苗淇不愿意讲。
周淙也只能乱猜。
她都来泡吧了,可见分手后心情不咋地。
周淙也记得她原本是不喜欢这样乌泱泱的喧闹地方的。
早在艺考时期,身边那么多人晚上偷偷溜出机构,通宵达旦的泡吧狂欢,连他都忍不住好奇去过一次,而她一次都没参与过。
他远远看到过她几次,身边跟着的都是不同模样的男孩。其中有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的,还和他同校,学的是制片,长得没他精致,但打扮比他清纯。
她有她的魅力和吸引力。
但他又比他们差在哪里?周淙也比他们认识她早,喜欢她多,相处时间久,甚至彼此的第一次也是与对方分享的。
周淙也没有贸然找他,机智的他在潜心制造一次万众瞩目的偶遇。
圣诞夜,他在舞台中央热舞,要多出彩有多出彩。和最漂亮的女孩调笑,表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他在表演一种轻浮。
——给角落喝酒的她看。
季知涟果然看到他了。
中场休息。周淙也去马路边透气,在路灯下熟门熟路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会吐漂亮的眼圈,他很棒不是吗。
他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声音欢快,仿佛再平常不过:“好久不见啊,阿季。”
季知涟神色很淡,她摸出一片薄薄的锡纸片塞进他上衣口袋,温和道:“好久不见,注意安全。”
周淙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脸色瞬间变得古怪。
她给他塞套。
还让他注意安全。
周淙也冷着脸看着她的背影,他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
“喂!你给我站住!”他把烟一摔,火星熄灭在靴子下,高声喊她。
她停住脚步,眼神平静地看向他。
周淙也三步并两步,怒气汹汹:“你到底为什么把我拉黑啊?我惹你了吗?”
季知涟一脸茫然:“啊?”
她不解道:“什么拉黑?”
她看上去根本没发现这个事儿。
周淙也日日夜夜抓心挠肝的生气,半夜咬着被子气的心肝肺都疼,结果她一点儿都没意识到?
他愤怒道:“你自己看看你的拉黑列表!”
她打开手机划拉两下,沉默了下,才道:“……不是我拉黑的。”
周淙也的愤怒消散了一半:“那是谁?”
她没有回答。
周淙也从她复杂的表情中反应过来,拉黑自己的应该是她的前任。
他呐呐道:“那……那你倒是把我拉回来啊。”
“哦。”
周淙也语调夸张:“哦???”
季知涟恹恹道:“拉回来了。”
她看上去挺颓的,脸又臭又冷,转身就打算走。
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周淙也得叫住她。
他握住她的手臂,替她挡着冬日的风,低头看着两人的脚尖:“阿季,你睡谁不是睡啊。”
周淙也云淡风轻:“……不如睡我。”
季知涟看着他:“然后呢?”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然后呢?”
“睡你……然后呢?”她目光沉静,通晓一切。
周淙也又懂了。
他气急败坏,带着心事被戳穿的尴尬,羞恼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你,我没有要跟你怎么着!谁、谁他妈稀罕你的爱啊?你又不是人民币,怎么着人人都得爱你啊!”
说到最后,已近咆哮。
季知涟低头轻轻一笑,又抬头看他,温和:“她们给你人民币?”
周淙也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后,血都冲到头顶,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轻佻一笑:“对啊,她们睡过我后,都给我人民币,你也要给我吗?”
季知涟说:“可以。”
她认真:“一次要多少?”
周淙也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有些不耐了。
她竟然是认真的。周淙也要被活活气死了,她凭什么觉得他那么随便啊?还是在她心里学表演的男生都是那样的?
他愤怒的看着她,打算狮子大开口吓唬她:“一……”
她眼底浮现淡淡嘲弄:“一千?真少啊。”
她激他!
周淙也叉腰,破口大骂:“你才一千呢!我看着很便宜吗?一万!”
“行。”季知涟点点头,走了几步,看他还呆滞在原地,不解道:“不跟我走吗?”
周淙也懵了,他僵硬地抬脚跟上她。
也就是那一天,他们开始了一段注定无疾而终的关系。
-
她在他身上尝试过的事情,是他想起来都会呼吸急促、面红耳赤的程度。
他有次倚在床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阿季,你会不会把我玩坏啊。
他想,如果他被玩坏了的话,那是不是他也算属于她了,那是不是她就会要他啊。
他们都这么年轻,他有幻想和期待很正常啊。
可她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说,我只会做你接受也喜欢的,所以不会有那么一天,放心吧。
周淙也不吭声,手指却在床单上死死揪紧了。
他明白了,她永远不会给他什么承诺,这段关系也很难突破改变。
她可以和他相互取暖,短暂相伴,但她不会爱他
周淙也看到过她身上的伤,她对他终究没有那么多防备,带着熟人间零零碎碎的一问一答,他拼凑起她上一段的情感经历。
那样的决绝惨烈。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的。
周淙也觉得季知涟不会再爱人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维持着两人的关系,把控着不让对方厌烦的聊天频率和见面次数。
于是,这样维持了断断续续一年多。
-
然后,那个姓江的家伙出现了。
那个少年的出现让周淙也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是一种动物的本能。
他说不上来。
那少年有一双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却让他不安。
少年像一场酝酿多年的磅礴风暴席卷而来,坚不可摧又势不可挡。
周淙也曾抱有侥幸,如果她找不到她想要的人,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他甚至卑劣地希望她永远都不会找到那个人,可是他错了,他的出发点就错了。
为什么是他希望她永远不要找到,而不是他去成为那个人呢?
因为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他做不到那个地步。
周淙也后来回忆,他什么都想要,又不够勇敢,自尊心和自卑同时在打架作祟,左右摇摆犹犹豫豫,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失去了不想失去的,也没有得到想得到的。
可大多数人的青春年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
周淙也预感到这段暧昧的关系要走到尽头了。
去年买的舞剧演出票,今年一起看的人明显心不在焉。
他知道她重诺,故作不经意的耸耸肩:“你之前说带我去看长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她看了他一眼,道:“你想的话,明天就可以。”
他不置可否。
长城之上,山河壮丽。
季知涟抱臂斜靠在斑驳石墙上,静看他故作愉悦的振奋快乐。
周淙也背对着她看向远方,声音很低:“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她愣了愣,却并不惊讶:“……现在知道了。”
周淙也霍然转身,声音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我到底哪里不好?如果我听不懂你说话,那我就多听几遍。你觉得我笨,但我别的方面能让你开心,我从来都不想要你的钱,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能不能,能不能……别再理那个少年了?
周淙也眼圈红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流下来,他精致完美的像个假人,此刻却恢复成一个脆弱的活人。季知涟沉默的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很好……”她斟酌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懊恼:“我以为和你说清楚了的……”
“所以即使不是他,也不会是我?”
“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
“和他没关系,是我不适合你。”
她还不如不说呢。说这么委婉,看不起谁啊,伤害值+10086。
周淙也哭的更大声了。
反正这么多年折腾下来,左右还是得不到她的认同。
-
进入娱乐圈后,周淙也付出过很多的代价。
追梦嘛,容得下一些腌臜,才能爬的更高,吃更多的蛋糕。
只是压力重重,内心煎熬,他甚至一度得了厌食症。
但他不为自己付出过的东西后悔。
他唯一后悔的事情,是被要挟参与了那场高层博弈的设局。
他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棋子。
虽然没得选,但却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他是一个明哲保身的人,是一个软弱的、从来不敢硬碰硬的人,人生最勇敢最豁出去的唯一一次,堵上了告别娱乐圈的大好前途。
他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仿佛这一刻,楚门的世界终于轰然崩塌,他用义无反顾换得了人生另一种自由与广阔。
他已决定出国,继续钻研舞蹈。
他给她打去最后一通电话。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阿季呀,你就夸一夸我吧,夸一夸我吧……”
周淙也从未在季知涟这里得到过真正的“认同”,这是他困扰多年的执念。
她懂了,声音带了颤:“……你比我厉害。”
周淙也摸摸自己肿的老高的脸,笑了。
他想,她那么聪明,应该是知道的吧。
他想,她那么重感情,应该会记得他吧?
这样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属于他的小小角落,哪怕她身边永远有个烦人的江入年。
周淙也为自己最后一次耍了小聪明而洋洋得意。
-
数年后,周淙也在尼斯市的蔚蓝海岸机场奔赴行程,遇到刚下飞机的他们。
她还是那么醒目,在人群中轻而易举就会被注意到。
周淙也安静地看了她好久好久。
四目相对间,她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对着身侧男子说了句什么,便向他缓步走来。
他们简单交谈,然后互相道别。
她迎着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
她抱歉的或许只有他与她知道,是他们秘而不宣的一段往昔、一个男孩曾经真挚又被反复嗟磨的情意。
周淙也走向安检处,周围嘈杂,他戴上耳机。
……
听说你为他做的
件件是我曾经求而不得
我够不着的烟火
偏偏降落在别人窗口
……
听说你轻描淡写
安慰他说从来没爱过我
……
周淙也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抱住她。
用只有她能听见的耳语轻轻道:
阿季,没关系。
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