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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周淙也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她费尽力气,就是不想成为什么人。
——by心如止水の淙
这是周淙也小号发的第一条微博。
他最炙手可热的那一年,粉丝开始扒皮考古他,而这句带着伤感、带着暗戳戳指向意味的话也被粉丝重新扒出,展开了一波新的八卦探讨。
这句话当然不是他自创的,写这句话的人叫加缪,就是那个叼着根儿烟的拽的二五八万的大文豪。
周淙也讲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事实上他对任何文字密集的书本都有一种天然的恐惧,这恐惧源于幼时多动症的自己被逼写作业时,那一次次被母亲打手板训斥的噩梦经历。
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这本书,脱口而出一句“加liao手记!”也就不足为奇了。
奇的是季知涟的表情。
她一言难尽地侧了侧手里精装书的封面,又看了看他手里五颜六色的漫画书,终于确认了他念叨的是自己的书名。
她没吭声。
她居然不纠正他。
周淙也变本加厉,坐在懒人沙发上倾身向她凑了凑,兴奋道:“你这本书借我看好不好?作为交换,我给你我最喜欢的漫画书!”
“给你。”她合上书页递给他,又推开他递来的书,婉拒:“不用交换。”
“好嘞,你人还怪好的嘞。”
周淙也对那本书没什么兴趣,他只是借口找她搭话。
但样子还得装一装,于是顺手那么一翻,这句话就直截了当的映入眼帘。
他屏息,从展开的书页上抬起眼睛,十六岁的年纪,他没见过女孩子留这么短的平头,也没见过女孩子是这样的性格。
周淙也觉得季知涟挺不一样的,她颠覆了他对女孩子的刻板印象。但至于怎么个“挺不一样”法,他却找不出更准确的描述了。
-
周淙也的人生,在前十四年大体是顺风顺水的。
生活对他而言,是裹着糖衣的无忧无虑,他人生最大的伤痛就是相较于自己,妈妈明显更偏疼姐姐。周淙也听过“重男轻女”,但在自己身上,他感受到的却是“重女轻男”。
还好姐是他亲姐,虽然凶残无比但也算疼他。所以这生气可以打个对折,但还是让他生气。
不过如果带入他妈妈怀他的那年,刚好他吃软饭的活爹出轨被抓了个现场,那他妈妈的偏心好像也解释的通了。
周淙也没啥心理阴影,在他家破产前,他简直就是快乐的人间丘比特,不过射出的不是爱心,而是他的笑容与欢乐。
他长得好看,性格活泼,从小因为多动症被妈妈送去练舞发泄精力,竟意外的找到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每年校庆都有他的专属节目,一向在年级里是备受瞩目的。
女生们喜欢他,男生们嫉妒他。周淙也自得其乐。
他甚至还被星探在校门口堵过。
这备受瞩目的拥簇催生了他的优越和傲慢,让他在相貌普通的同龄人中找到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自信,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一个参差不齐的水桶,那块最长的木板并不能代表他真实的储水量。
周淙也的自信取决于别人眼中的那个他——一个外貌出众又有才艺并且家境优渥的男孩。
看嘛!这么多buff都叠满了的我。
在那个同龄人都灰扑扑用功读书的初中时代,他已经有恃无恐,因为知道母亲会送自己去国外读高中,索性课也不好好上,每天在外网上研究妆造,超模们独树一帆又犀利动人的美丽总是能勾起他心底强烈的渴望——那种被所有人注视、赞叹的渴望。
直到家里破产。
母亲投资失败带来的现实问题接踵而至,让周淙也从天之骄子沦为言情小说里的天选倒霉蛋,悲催的是他并没有逆天金手指。
生活落差如此之大,出国读书已经不现实了。
曾经在同龄人中趾高气扬夸下的海口难以收场,而曾经不屑一顾的舞校面试,竟成为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城舞附中漂亮的人比比皆是,周淙也成为了一群仙鹤中的一只,他还是好看的,但学校里也有人比他更好看,而且人家不光比他好看,人家专业还特别好,因专业优异而熠熠生辉。
对方轻易的碾压了他,享受着他曾经拥有过的拥簇和赞誉,周淙也的自信摇摇欲坠。
他惊恐地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木桶容量,然后不得不正视这一真相:我怎么,怎么,怎么只能装这么一点儿水啊!
周淙也意识到曾经支撑自己的自信有多么不堪一击,那并不是他内心长出来的力量,从小到大是金钱保护着他简单骄傲的小世界,而一朝崩塌后不再精致的生活,处处丑陋斑驳的令他难以忍受。
周淙也不想看见真实世界的残酷,他愿意自欺欺人当只鸵鸟,却又不得不寻找谋生的办法,他需要外部的支撑。
于是研究更具有审美的妆造风格,追求光鲜亮丽的精致外饰,拍下照片发到微博上,误打误撞——这些具有强烈风格的照片吸引了杂志社的人,他们邀请他当模特。
周淙也欣然应允。
跟他们谈报酬的那天,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其实心里很虚,手心里汗津津的,他怕他们看出他的口若悬河,看出他战战兢兢的拮据,看出他有多需要这份收入。
索性他们并没有过多为难他。
周淙也靠着自己强装的自信震住了他们,但他知道那是装的。
与季知涟截然相反。
周淙也第一次见到季知涟,他就知道这是一个真正自信的人。
她的自信在于她面对任何人、任何事的镇定自若,仿佛铜墙铁壁难以击溃。她看上去那么冷静,那么强大,好像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又要走向何方。
他羡慕她、好奇她、琢磨她。
于是忍不住靠近她。
周淙也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像成语是这么用的吧?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他挨她挨的近近的,肯定也会耳聪目明,成为像她一样目标坚定的人。
这是他最开始接近她的想法。
然后……他开始依赖她。
-
依赖她真的太容易了。
她看似生人勿进,其实很好说话,他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她愣了愣,却并不反感他。
可能是他出场方式比较喜感。
周淙也发现她没什么朋友,这不巧了吗,他也一样。他自忖为这是外表出众的人的通病——都不好找与之相衬的朋友。
周淙也洋洋得意,心想:她接受自己待在她身边,是不是变相认可他是最好看的?
他无暇猜测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很高兴,高兴有个人能听他讲话——无论他讲的多么没头没脑。
替他做决定——任何他摇摆不定的问题她就会给出选项。
帮他解决问题——尽管方式简单粗暴,但往往非常有效。
这个人还能和自己一起结伴赚外快,性格缜密,做事严谨,她就是大写的“可靠”二字。
于周淙也,季知涟是他很重要很特别的朋友。
他认为她独一无二,并理所当然也认为自己不可替代。
于季知涟,周淙也是她短暂路途的一个伴儿。
即使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出现。
所以,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
艺考机构的求学生涯,是周淙也人生里一段悲喜交加的岁月。
喜的是他找到了前进的目标,悲的是……他因为太显眼被同班同学排挤了。
排挤是善良一些的表达。真实的情况是他被对方频频造黄谣,还被侮辱性取向,连带着在表演课上被孤立嘲笑。
周淙也最脆弱的时候,打不通母亲和姐姐的电话。他缩在楼梯间,想着自己已经失去的过去和未来不可预测的一切,只觉得委屈又心慌。
他冲进舞蹈教室,抱住正在练舞的季知涟开始呜咽:“他们污蔑我是gay我不是呜呜呜呜……”
季知涟微微一僵,没有推开这个对她满心信任和依赖的男孩,他扇形的秀丽眸子噙着满满两泡晶莹,漆黑浓密的剑眉微蹙,连鼻尖都哭的红红的,她感到他的脊背在自己掌心下发着抖。
季知涟看着依赖她的周淙也,目光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向遥远的过往。
她没有意识到她那一瞬间的神色有多温和。
于是她的神情就这样落在周淙也眼中。
他嘴唇微张,怔怔的任由她用拇指温柔地擦掉他的泪水,用清冷沙哑的嗓音安慰道:“别哭了。”
鬼使神差的,周淙也低头,做了自己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他主动吻了她。
季知涟愣住。他浅尝辄止,软软的,微凉。
周淙也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放开她,别开脸忐忑的不敢看她,
季知涟摸了下自己的唇,这感受挺特别,她还在辨认,但并不反感。
她关掉音响,问他:“吃不吃脆皮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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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皮鸡小店。
“你刚刚……样子好温柔。”周淙也撕掉饭盘里的脆皮,单单吃鸡肉,满脸好奇:“是我让你想起了谁吗?”
季知涟没有回答。
他试探着他们关系的边界,内心明明在想别的事,嘴上却呱噪个不停,带着撒娇意味:“阿季阿季,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是你过去认识的人吗?”
季知涟掰开一次性筷子:“是我过去认识的人,但我……一个都不想再见到。”
她看上去有点怅然。
周淙也覆上她的手背,很单纯的、很耿直的大力拍了拍。
季知涟抬头,莫名其妙看着他。
周淙也明明脸红了,却还在强词夺理:“我在安慰你呢!”
季知涟一边搅拌米饭,一边漫不经心道:“那亲我也是在安慰我?不是安慰你自己?”
周淙也:“……当然。”
季知涟:“行。”
周淙也:“行什么啊??”
季知涟:“我会惩罚回来。”
周淙也脸红了:“啊?那行……呗。”
她起身,走了两步,看他在托着腮帮子脸红扑扑的,不禁抱臂道:“你走不走?”
“走!走……去哪儿?”
他嘀咕着,双腿却很诚实,神采飞扬间连蹦带跳跑到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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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把他带到咖啡厅的角落,递给他一只耳机。
周淙也下意识接过,然后季知涟示意他看手机屏幕。
她先是放了一段男人间接吻的视频给他看,周淙也看的莫名其妙,她观察了下他的神色,又关闭,打开了网站上另一个视频,这次是粗鲁激烈的动作。
周淙也胃酸上涌,坐立难安,一把扯掉耳机,生气道:“你给我看这个干嘛啊!”
“你什么感觉?”她平静地关掉手机屏幕。
周淙也皱着鼻子道:“我觉得很不舒服。”
季知涟两手一摊:“那不得了,你既然知道自己不是gay,还管他们干嘛。下次把你此刻的不爽感受通通骂回去。”
周淙也惊掉下巴:“就这么简单?
季知涟:“就这么简单。下次他们再找你茬,你就告诉他们,只有gay才会看谁都像gay,谁骚扰你谁的嫌疑最大。”
她又看他一眼,道:“你是为了考学来到这里,这些人只是过客,都不重要。”
言下之意是管他们干嘛呢。
她真的好拽啊。
周淙也因她的开导而振奋,他兴冲冲板着指头幻想以后:“那等我考上大学,我要做好多好多事情,我要留及肩的头发,染成金色,这样可以挑战很多不同的造型……我还要尝试好看的妆!哎阿季,你说我染金发会好看吗?”
季知涟拿出背包里的电脑:“会吧。”见他不满地鼓着腮帮子瞪着自己,补充道:“男孩子当然也可以是美丽的玫瑰。”
周淙也的快乐要冲破天花板了:“我当玫瑰你当什么?你想当什么啊?”
“当狮子,当猎豹,当头狼,反正不当任何脆弱易碎的东西。”她耸耸肩。
周淙也听不懂,但光看她说话时果决冷漠的模样,就为止心折。
他确认自己喜欢她,他早就喜欢她了,他超级超级喜欢她!
季知涟冲他挥了挥手,重新戴上耳机,怏怏道:“好了,你的问题解决了。我要继续看电影了。”
“我也要看。”他在她身边挤了挤,熟门熟路摘掉她的一只耳机。
周淙也对那部叫《甜蜜蜜》的文艺电影没啥兴趣,他就是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
那部片子他看的昏昏欲睡,只记得张曼玉唱歌跑调,还有男女主稀里糊涂一夜春宵后,女主说出“友谊万岁”这样的话,黎明傻笑尴尬的表情,活脱脱像个der。
周淙也被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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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周淙也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一点点变化。
但并没有。
她依然每天忙的像狗一样。
她依然把他当成……朋友。
周淙也隐隐感觉到她身上那层坚硬的硬壳,这壳严丝合缝,他抓耳挠腮也找不到突破口。
她很累的时候会发呆,是放松状态,眼神空洞茫然。这压抑的郁色让周淙也感到陌生和害怕,仿佛那才是真实的她。他小声道:“阿季……”
她看向他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是他熟悉的清冷沉静的眼神,问他怎么了。
周淙也弄不懂季知涟。
她看似容忍他对她的无限趋近,实则早就划分泾渭分明的界限。她不需要他进入她的世界,也从不会向他袒露她的过往。
三番五次下来,周淙也有挫败感。
但他吃到好吃的驴肉火烧,还是会开开心心给她带一份,大冷天捂着火烧在楼梯口冻的瑟瑟发抖。她从宿舍里出来,皱眉道:“你不用这样。”
周淙也梗着脖子往她怀里一塞:“顺路而已,你下次求我也没有这待遇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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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周淙也约她庆祝。
饭还没炫两口,他就喝多了。
季知涟觉得周淙也真的挺逗的,他特别像某种耿直的、屁股会开花的狍子,永远想一出是一出。吃饭是他提出的,喝酒也是他提出的,最后满脸通红站不起来的也是他。
她把他扔在这里,不出一小时他就会被女的或者男的捡尸回家。
她于是把他送回家。
他躺在沙发上,扇形的秀丽眸子微阖,拉住她的手轻摇,声线褪去白日急躁,变为猫儿一样的柔软沙哑:“阿季……别走好不好?”
周淙也当然知道自己那一刻有多诱人。
他主动扬起白皙的脖颈,将她轻轻一拉:“你抱抱我……抱抱我呀。”
她撑在他上方,看着他思索。
周淙也抓住她微凉的手指,抚向自己的唇,双目颤颤的:“上次我亲了你,你要不要惩罚我?”
他希望她对他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季知涟看懂了。
她也好奇,她也想探索。
但她还是理智尚存,向他礼貌确认:“这是游戏?”
周淙也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手一路直下,他在被她抚摸紧箍,大脑炸出朵朵烟花。
他紧张的甚至不敢碰她,生怕一个不慎冒犯了她,让她生气。
她又问了一遍,周淙也咬着唇猛猛点头。
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
身体最亲密的时候,心的距离却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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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认真问他:“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
周淙也裹紧被子,趴在床上假装玩手机,实则是因为刚才她不愿亲他而生气。
他别别扭扭:“赚钱,当大明星。”又舔了舔水润润的唇,理直气壮道:“我要过好日子,把家里失去的都拿回来,让妈妈和姐姐安安心心回来。”
那支烟燃了好久,掉下一截长长的烟灰。
他浑然不觉。
周淙也回答的是他真实的想法,他并没有什么错。
季知涟却再次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六亲不认,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而她一直渴望的感情,是一种浓烈到至死方休的情感关系。一种强烈的超过所有情感总和的极致体验,视彼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唯一。
就像背后的世界在崩坏,而两个人手拉手一路逃亡。
她知道这样的感情病态,可她却无法控制被这样的感情模式吸引。
这个夜晚,季知涟看着身边这个貌美又气鼓鼓的男孩,心中涌起一丝歉疚。她扼杀了因身体悸动萌芽的那点情愫,同时质疑自己想要的感情究竟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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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吃饭。
周淙也若无其事递给她一个纸袋。
奢侈品大大的印花logo一目了然,他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东西买来送给了她。
季知涟默默收下了。
没过几天,她送给他一个更贵的。
是他想买很久但不舍得买的品牌服装。
周淙也觉得她太好了,他开心地念叨了十几遍“阿季阿季”,又兴冲冲询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牌子的东西。
季知涟放下汤勺。
隔着一桌子的菜,她看着他,缓缓道:“因为……友谊万岁。”
周淙也愣住。
他费劲儿的思索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就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突然挨了一榔头,眼眸中的喜悦慢慢黯淡下来,却又死死强撑。
周淙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