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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知知年年
哪怕是相爱的伴侣,在同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也是种挑战。更遑论季知涟的性格强硬鲜明,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不会是一个很合格的恋人。
她强势冷淡的个性需要别人的包容和迁就。
如果她在相处中无时无刻都感到舒适妥帖,那只能说明,另一个人习惯性将她的需求和感受放在第一位。
视她而高于自己。
江入年从没有对她提出过任何要求。
他也从不向她表露自己的需求。
他是一池清冽澄澈的水,她在后知后觉中已被拥簇包围,她来去自由游的欢畅,但这池水有什么苦恼,有什么困境,她却并不知道。
因为他从不在她面前表露一丝一毫。
-
季知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样不对的呢,是一次朋友来家里相聚的时候。
她回国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书房度过,三年见闻积累了大量照片和手稿,黑白胶卷要送出冲洗。写作并非一蹴而就,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江入年尊重她的工作,他布置了一个漂亮的书房,密密麻麻的书籍在架子上排列有序,一眼望去赏心悦目,就是希望她能用得上。
她回来后,他不再当工作劳模,而是推掉了一部分工作,确保有更多时间和她在一起。而好朋友间一些必要的聚会,也会将地点选在家中庭院而非外面。
那天,为了庆祝她回来北城,家里来了很多他们的共同朋友。
肖一妍带着她的新男友,对方比她大个三岁,对她无微不至,是个看上去很踏实的人。
徐畅是和蔚天蓝一起来的,他是她新片的投资方,两人目前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蔚天蓝还是那么漂亮,她一进院子,看到抱着柯尔鸭的二人,眼睛就笑成月牙,她是真心替江入年高兴。
苗淇带了一个京电学表演的毕业生,她的公司最近在做短剧,这男孩外形条件不错但演技堪忧,苗淇从指导他演技,到指导到了其它地方。那年轻男孩一进庭院,看到这么多影视圈的前辈,一下子紧张的说不出话,在看到江入年后,这种紧张瞬间登顶,激动的满脸通红,嗫嚅着小声叫着“江老师”。
江老师?季知涟觉得这个称呼很别致。
刘泠又去登山了,她寄给季知涟一块石头,说是她赌石买的,让她切开碰碰运气。那块石头被小黄猫据为己有,它喜欢趴在上面晒太阳。
晚饭是BBQ,手动烧烤。
江入年第一次看到陈湖吃瘪,平时也是挺有个性的人,却不知聊到什么开始语无伦次。他越激动越结巴,越结巴越不知所云,越不知所云季知涟听的越迷茫。很明显她听到后面,注意力已经跑到了和苗淇、肖一妍的聊天上,陈湖试图加入聊天,但失败了。
陈湖退到一旁,丧眉耷言地捻着胡须:“我觉得、她、她她不喜欢我。”
江入年慢条斯理烤肉:“嗯,她只喜欢我。”
陈湖:“……”
吃饭的时候,季知涟给江入年端了她烤的肉,他吃了一块,微微皱眉,她心虚:“是不是辣椒放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目光一片柔软澄明:“我很喜欢。”
江入年在陈湖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一块接着一块全部吃完了。
结果到了晚上,他因为胃疼被活生生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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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起床,动作很轻,还温柔地帮她掖了掖被脚。但季知涟还是察觉到了,她尾随他下楼,看他捂着胃部,面色苍白地找药,旋开药瓶就要干吞下白色药丸。
“你什么时候不能吃辣了?”她去给他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江入年吃了药,又握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小口啜饮:“去年演一部戏,一个月内要暴瘦30斤……其实我还是能吃的,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他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季知涟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到晚上苗淇的调侃,苗淇扬着指甲点点江入年,又冲着肖一妍笃定道:“我敢说,他能说出一百件关于她喜欢的和讨厌的小事,但她连他的十件都说不出来。”
季知涟嗤之以鼻:“扯淡。”
“那你讲!”
“讲讲!”
她们兴致勃勃撺掇她,一瞬间回到大学时期,女孩子之间的嬉笑怒骂、青春勃发。
江入年喜欢什么?
他喜欢一切小动物。
他煎鸡蛋很圆很漂亮。
他喜欢在有她的地方待着。
他喜欢认真听她讲话。
他喜欢给她做饭。
他喜欢解决问题。
他喜欢她开心。
他言出必行。
……
季知涟打住了。
这到底是她喜欢,还是他在迁就她的喜欢?
她在两个好友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了。
她不得不承认和他的感情中,她是享受的那一方。
那天之后,季知涟开始有意无意的观察起这一点。
她想起网上有个段子,说一个老师给学生们讲文学,说到一个男人厌倦了每天川流不息的吃饭。
一个女孩愤而起立,说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在每天川流不息的做饭。
段子是那么个段子,但道理大差不差。
一方享受,一定是另一方在付出。
-
带着这个角度去观察,季知涟发现了不少生活细节。
比如他每次出差进组前,都会尽力让她快乐。
久而久之,仿佛变成他给自己设置的强制性任务。
有一次,她明明感受到他很疲惫,却固执地说不累,他将她的任性要求视作理所当然,而他自己的情绪居后。
他累不累,他是不是很想睡觉,他哪里不舒服?
季知涟有自己的法子,她喜欢反其道而行,逼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情绪。但无论她多过分,他都会专注她的需求,给予她最热烈的回应。
“你不累吗?”她在黑暗中抚过他挺直的鼻,微凉汗水濡湿了她的指尖。
他昳丽的眼尾微闭:“不累。”
她有心逗他:“是不是我不说停,你可以一直这样?”
他的声音是疲倦性感的沙哑:“你想的话……当然。”
季知涟在这一秒再次确认:他确实从不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需求、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永远是他们之间那个解决问题的人。他不擅长提出问题和要求。
为什么呢?
他习惯性的隐藏自己的需求和感受,来迁就她让她快乐。他完全的接纳她的所有,却不愿意让她承受其他。
季知涟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曾在他面前暴露过太多脆弱,以至于让他留下心理阴影,觉得她脆弱到不堪一击。还是他本能的爱她,因此只想给她最好的包容,让她轻松愉悦。
但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不公平的。
她想跟他谈谈,但不是现在。
是他跟组回来之后。
-
江入年是一个月后回来的。
他是被人推回来的,面色苍白,右腿还打着石膏。
他拍戏从不用替身,敬业程度在行业里一向备受肯定和推崇。这次是意外,他在最后一场大漠上的追逐打戏中,对方惊到马儿,他失足跌下马背。
所幸地面是柔软滚烫的黄沙,创面不大,只是伤到了右小腿腿骨。
他坐在轮椅上,摸着元宝的头,垂着目光不敢看她。
季知涟很生气,她不想跟他说话。
于是把他推进屋,往客厅中央一搁。连拐杖都没给他拿,就晾着他。
她满脸冷漠的走进影音室,实际上一直竖着耳朵听他动静。
她就不相信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不来求助她。
江入年是真犟啊,外面一声轰然巨响,季知涟顺势登场。她快步走进客厅,看他撞到了茶几,正撑着身子倔强的去够拐杖,更是气不打一处。
她把轮椅转了个圈,逼着他看她:
“不想麻烦我?”
“我看你在忙……”
“腿哪天断的?”
“四天前……”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
又是这种温柔宁静的眼神,又是这种独自承担一切的清冷倔强。
季知涟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的脆弱让他显得更美,她的怒火变为心疼,生硬道:“你不能总是这样。”
她给他倒水,又去拧了温热的湿毛巾,像擦元宝一样劈头盖脸的擦着他,他闷闷在毛巾下呐呐道:“哎……”
“哎什么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解决?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更担心?”
“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他小声道。
季知涟闻言把毛巾往地上一甩,吓坏了那只叫薯条的鸭子,它嘎嘎叫着跳过那条毛巾,心有余悸地跑开。
江入年看到她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一直往前走忽略了你,所以这么多年,你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这话说得也没错。
江入年很小就知道要对自己负责,失去所有亲人后,更是习惯独立做决定并承担后果。他心思细腻敏锐,擅长将情绪埋在心底自己消化,然后去将问题一一解决。
她是他最爱的人,她吃过那么多苦。他只想把所有好的都给她,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和负累。
但她现在就在难过。
她的难过让他心慌,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小心翼翼掰过她的肩,待看清她眼里的黯淡,他慌道:“我……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跟你说,好不好?”
她摸上他有着淡淡青色胡渣的下巴,摇头:“你还没弄明白。年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了。你要学会依赖我,表达你的情绪和感受,发生事情了,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因为我会和你一起扛,一起面对。”
“我是你的家人。”
因为我会和你一起扛,一起面对。
我是你的家人。
这真是江入年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他埋首在她颈侧,闷闷道:“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季知涟仔细盯着他,循循善诱:“所以你现在最想干嘛?”
他败下阵来:“我……想上厕所。”
她兴致勃勃:“要我帮忙吗?”
他捂住脸:“不……”
她拔高了声音:“我再问一遍!”
他被她逼得满脸通红,捂住脸道:“好……”
季知涟心满意足扶起他。
她深觉今天的沟通卓有成效。
-
江入年感受到季知涟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
她曾经像个战士,身披铠甲无坚不摧,他靠近她,但偶尔也会被那层铠甲的坚硬寒冷冻出小小的哆嗦。而如今,他感受到她心上固守的高墙已经坍塌,她变得更松弛,以博爱强大的人格与周边的人与物自然融合,她在真正的治愈别人和自己。
晚上,她与他相对而卧,坦诚交谈。
她轻松地将自己那天的思考与他分享:她竟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因为他的喜欢皆是有利于她的存在。
她觉得这样不对,不公平。
她要他告诉她,他喜欢什么。
江入年抱紧她,内心因感动而愈发柔软,他与她额头相抵:
“我喜欢拍树,因为不同地方的树木在不同季节里都会不一样,光秃秃的枝桠漂亮,繁茂的枝叶也漂亮。”
“我喜欢在雨天和你依偎在一起看书,或是做些别的事情,外面狂风暴雨,室内一灯如豆,我会感到幸福。”
“我喜欢你穿我的衣服,好像这样我们会更亲近,我喜欢你夸我眼睛漂亮,因为这一刻你眼里满满都是我。”
“我喜欢安静的和你待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小声地讲着悄悄话。”
他吻她额头,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宛如叹息:
“还有,我真的很害怕你会再一次离开,剩下我一个人。”
-
年末,江入年恋情曝光,冲上热搜。
其实两人从未藏着掖着,只是这段视频拍的太过清晰。
而他的笑容也太过温柔。
人间烟火,茶米油盐。
夕阳西下,他与她手牵手,去海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
他们穿得舒适平常,但一举一动无不亲近自然,相识一笑间令观者怦然。
江入年在新的电影发布会上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听说你结婚了?”
“对方是谁呢?是谁先追的谁?”
“在这么有前途的年纪就英年早婚会不会有一天后悔啊?”
“听说对方是你的初恋?”
“可以详细跟我们讲讲吗……”
……
记者蜂拥而至,问题层出不穷。
嘈杂热闹中,男子眉目秀致,如清风朗月。
“我确实已经结婚了。”他微笑着轻抚戒指,直面镜头:“能和她在一起,是我一生之幸。”
面对潮水一样的哗声,和接踵而至的问题,他侧耳聆听。
江入年回答记者,容色温柔:
“——是的,我爱了她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