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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知知
江入年曾看过一个艺术展,其中一组作品让他印象深刻。
那位艺术家,认领下一棵苹果树,在苹果懵懂幼态之时,从它的顶端扎进一根足以贯穿首尾的钢针,为了有足够的对比量,他扎了一百多个苹果。
他以为那些钢针,会随着苹果的长大,渐渐和其他苹果别无二致——一样光滑、饱满、红润。
但是他错了。
那些从幼时就被伤害的苹果,不光长势缓慢,甚至发生了扭曲畸变,很多苹果甚至熬不到长大就已坠落腐烂。
生命力顽强的,即使侥幸成熟,也与其他的健康苹果大相径庭,是无法被掩盖和矫饰的残缺。
它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内在的那枚钢针搏斗,光是努力活着就已消耗殆尽了大半力气。
扎进钢针的苹果的一生,是无穷无尽斗争的一生。
江入年认可一位作家的话: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更不值得追求。
痛苦就是痛苦,他们承受痛苦,只是因为无可选择、避无可避。而他们没有被痛苦打败,是因为生而为人,有求生的本能。
江入年接受现实对自己的种种戏弄,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但季知涟却如此要强,她将客观原因归咎于个人原因,将世事的冷酷不公归咎于自己的弱小无能,她因无法拔出体内的钢针而厌恶自己的生命残缺,她因无时无刻的煎熬斗争而心力交瘁。
-
入行后,江入年曾对各路狗仔不择手段的埋伏深恶痛绝。
但这一次,他居然有些感谢他们。
陈舒岚百忙之中,让助理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阵骂。大致是怒斥他在这个风水浪尖的关头,不好好在家里躲一阵,还跑到外面做什么。
现在他被拍到,虽然只是模糊轮廓,但楼下已被蹲守的水泄不漏。
陈舒岚劝他好自为之。
江入年放下手机,先是拉开一线窗帘,看了眼楼下包抄似的阵仗,又迅速拉上窗帘。
他不敢看她,讷讷盯着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好像出不去了……”
如果不是电话内容她听得一清二楚,季知涟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但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一贯谨慎周全,却因她方寸大乱。
季知涟扯了扯嘴角,冷眼睨他,想给自己点烟,却发现找不到打火机:“但是这关我什么事?”
江入年咬牙,重新戴上帽子,口罩,转身就要走——
“站住。”她的声音在他身后漠然传来:“你现在走,被人拍到了,我还有清静日子过?”
江入年颀长身形微僵,走也不是,回头也不是,他顿了顿,听她咳嗽两声道:
“避这两天风头,你再滚。”
他猛地转身,清眸微微睁大,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
-
季知涟将两大包超市外卖的东西拎上来,进了门负气地往地上一扔。
乒里乓啷。
“辛苦你了。”
江入年温声道谢,弯腰将两个大袋子拎起放在厨房台面上,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依次拿出来擦了擦,又整齐地摆放在厨房收纳篮里。
季知涟现在体力是真的不好,只是去楼下取了趟东西,就浑身疲累的不行,她怏怏地看着那个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你就非要做饭吗?吃外卖不行吗?”
江入年看了眼客厅里桌上的外卖盒子,里面是她吃剩的半碗干巴巴的面条,坚决:“不行。”
季知涟闭眼,坐回沙发上,她懒得和他争辩,反正他待不了几天,随他去吧。
沙发上杂物堆积如山,她随手一推,扫出一片空地,随即窝进去,用手机先回复了些消息,又凝神看着微博思索。
随手点进一个热榜,男明星的照片铺天盖地。
精致的、欺霜赛雪的、如随手翻阅的时尚杂志任意一页,是带有距离感的疏离清冷。
厨房门开了,扎着粉色小围裙的居家男人一手端着盘热气腾腾的菜,“嘶”了一声放在桌上,又用被烫着的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还不忘对她温声招呼:“吃饭了。”
季知涟看着他,没说话。
-
江入年喜欢看她吃饭。
尤其是看她吃自己做的饭。
但她吃的太少了。
人又太瘦了。
……她怎么会瘦成这样?
江入年记忆里的她,身体虽然瘦,但骨肉匀停很有力量,远远地就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某种劲力——而不是现在这样瘦出峥嵘之态——她完全可以去T台上走秀了。
桌上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鸡汤撇了油,很清淡的滋味。
季知涟一直沉默地夹菜进食,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她慢慢吞咽,胃里还是一阵痉挛,她放下碗,闭了闭眼,是真的吃不下。
“再吃一点?”他试探地看着她。
她努力把汤喝完了,搁下碗,回房间睡了。
两人没有交谈,没有言语。
她不想说话,江入年也不打扰她,只是把她碗里的饭倒在自己碗中。
然后安静地咀嚼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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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江入年在客厅沙发上度过了长夜。
他避风头的时间远比她想象的要久。
季知涟的住处恢复到刚搬进来时的明亮整洁,地板光可鉴人,一根头发丝儿都找不到。
他愿意做饭,愿意整理,她都漠然随他去。他给她拖地,看到她房间里的一个黑色纸箱,满脸好奇,但看着她神游物外的神色,还是忍住没有问。
偶尔对话,一般是他轻声说点什么,她有时答,有时烦躁让他闭嘴,或是捧着手机发呆直接忽略。
-
晚上,江入年睡在沙发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然后听到了一墙之隔里卧室的动静。
他知道她晚上睡得不好,会整夜烦躁的在卧室内踱步,接着窗户被推开,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响起,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客厅的缘故,让她的活动范围缩小。
她将两人之间划出楚汉河界,如此泾渭分明。江入年尊重她,不舍得再说什么剖析内心的话刺激到她的情绪。
但这次卧室内的动静不太一样。
那声音像是压抑的啜泣,他侧耳细听,心脏已不由揪紧。
季知涟噩梦连连。
他来到她床畔,看她紧蹙的眉簌簌颤动的长睫,她瘦的那样厉害,轮廓却更立体,薄唇苍白干涩如枯萎花瓣,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在被梦魇折磨,抖得像一片在风中岌岌可危的枯叶。
江入年内心刺痛,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想将她唤醒:“知知,知知。”
她迷朦睁眼,涣散眼神让他心疼,他刚一伸手想安抚她,就被她一把打开,警觉厉叱:“你做什么!”
季知涟像一个浑身尖刺的刺猬,她很脆弱,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遂撑起身体挣扎下地:“走开——”
江入年见她开始趿鞋穿衣,她脸色那么差,整个人摇摇欲坠,竟还要在深夜固执出门,他忍不住:“你去哪里?”
“去找人陪我。”她的回答尖锐又直白。
陪?怎么个陪法?
江入年不愿再想下去。
季知涟已穿好最后一件外套,她转身要走,被江入年猛然从身后一把抱住——
“放开。”她神色滞了滞,接着狠狠拍打他的手背。
江入年的声音闷闷在她耳畔传来:“我懂……”
季知涟神情木木:“你懂什么了?”
她不耐地拔高了声音:“放开!别挡我出门的路。”
那个秀颀清雅的人在颤抖,声音也因痛苦而喑哑:“……我懂,我懂你的痛苦,你的绝望,懂你对这世间疏离逃避的心……懂你的暴戾你的求索,但为什么你宁可找那些对你内心无知无觉的男人陪伴左右,也不愿接受我?我不敢奢求你的爱,我只求你让我陪陪你……知知,你不能总是这样活。”
季知涟眼神很空:“怎样活?”
“这样毫无出路的活,这太苦了。”
他终究还是懂她的。
季知涟内心泛上一点苦涩、一点悲哀。
可为什么懂她的却总是他?
季知涟低头看向他的那双手,白皙指骨微微泛红:“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入年闭了闭眼,难以启齿,还是启齿:“你玩我,我给你玩……你别去找他们。”
“……玩你?”她转过身,上下审视他,步步紧逼,他倔强的直视她,季知涟将他逼至卧室,又猛然一推,将他摔在被上,声音又冷又怒:“玩你?”
江入年是如此执拗。
他的执拗让两人之间的暗流再次变得不可捉摸。
或许他们都不正常,那么破坏秩序反而变成一种自虐式的快感。
他倒在柔软凌乱中,凝望着她,眸中情绪翻腾,手握成拳抵在身侧。
她盯着他的眼睛,只是轻轻碰了碰,就一片湿泞。
他呼吸凝滞,忍耐又克制。
她行为粗鲁,冷嘲热讽:“怎么?不会?还是这两年经历的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话刚一出她就后悔了,因为看到他摇了摇头。
江入年喉头微动:“没有。”
她莫名其妙:“什么没有?”
他垂眸,浓睫微微颤动:“我……只和你有过。”
季知涟心头泛上难言的滋味,却硬着心:“怎么?跟别人不行?”
他没有在意她恶劣言语,而是仰头认真地寻找她的唇,动作很轻,很温柔。
季知涟心里一窒,下意识侧首避开他的吻。
她现在只是撑着,就已经疲惫。
于是躺下,示意他来。
江入年的气息急促滚烫,痒痒的呵在她颊边,他思念她太久,喉结上下缓缓滚动,眼神脆弱炽烈,身体因竭力压抑而发颤,他如此在意她的感受。
季知涟眼底弥漫上淡淡雾气,却口不择言:“我和你刚好相反,这两年,我遇见过很多人。”
江入年在她身体上方轻轻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脸上血色褪尽,笑容也是惨淡的,却还在勉力对她笑:“只要你有被抚慰到……就好。”
她没有说话,抿紧嘴唇,定定看了他许久。
季知涟勾住他的后颈,迫他贴近她,指腹粗粗抚过他清韧的唇,又划过挺直鼻背,她眼眸越来越浓,含住他,连吞带咬的啃噬他。
江入年最开始无动于衷,只是空落落承受,渐渐的被她吻出泪意,再无法克制,颤抖着扣住她的后脑回应她。
两人呼吸都变得粗重,相贴处湿热黏腻,她放开他,喘息着:“既然给我玩,那就按我的意思来。”
曾经,他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她的感受,哪怕是在最激烈情动的时候,也会压抑自己,任她痛快。她闭上眼睛:“我要你主动,我要你对我释放你的攻击性,我想要强烈的刺激,只要够强烈,什么都可以。”
她下达命令:“你给我。”
江入年深吸了一口气,手臂青筋暴起,声音冷静、克制:“需要我怎么做?”
她抬手,点点房间里的黑色纸盒:“——来,用在我身上。”
江入年起身,将盒子抱过来,打开。
他双眸一颤,眼角发红,掌心渗出细汗,又紧攥成拳,忍了又忍,才勉强平复内心的汹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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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想覆盖掉。
用伤痕覆盖伤痕,用疼痛遗忘侮辱。
她要的激烈暴虐近乎自残。
她想得到活着的实感,就像在一个六面皆黑的空房间孤零零站着,感官和意识都模糊淡薄,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渐渐分不清自己和房间的界限,就像分不清生命还是死物的区别,但只要有人向她打壁球,壁球打在墙壁上,又重重弹到她身上,她就能凭借痛楚看到自己周身轮廓形状,以此区分虚无和实质。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感受并未迟钝退化。
她甘愿将自己置于烈焰上被火烧火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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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被烧燎的还有江入年。
她要什么,他都满足她,唯独伤害她这一条,是不由分说的拒绝。
他们已经分离两年多。
这次,她状态不允许,于是让他来。
激烈的潮水之中,他们是夜色下,海上并行的两叶小舟。
江入年给予她一波又一波的强烈快意,却过滤掉那些与之随行的剧烈痛楚。
如果她一定要,那他就将之一一作用在自己身上,看她因不忍而叫停。
“你不愿这么对我,却愿意这样折磨自己?”
他拨开她汗湿的发,指尖柔柔擦过她紧闭的眼角,曾经那么强势骄傲的女孩,如今在他怀里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什么摧毁了她内心强大而坚固的堤坝,让她变得如此虚弱?
还是她的内心本就破碎荒芜。
江入年一念至此,心痛到抽疼。
他的动作一温柔,她就执拗地掐他的后颈,在无声的催促。
她依然强势,却让他忆及往昔,内心痛楚更加翻涌。
他将她面颊上汗湿黏腻的发丝轻轻理好,两人额头相抵,他浅啄她的唇,又抓起她无力的双腕搭在自己腰上。
“真的要如此吗?”他问她,进一步确定。
两人不过寸距,暖息交融,她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江入年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她感受到他的强大,他一贯善于从知识中汲取经验和力量,并融为自己的势不可挡,他若放肆,难受的一定不是他。
季知涟固执己见。
他进退两难,拗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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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骤降,巨浪几近将小舟掀翻粉碎。
这一次碾碎她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宿命般注定的纠葛——
她在模糊动荡中看见一场夏日烟火。
这次距离是如此之近,那燃烧的火焰将她铺天盖地席卷,四溅的火星卷上她肌肤,她听到每个细胞在沸腾、共舞。
意识短暂的离开身体,如死般无所归依。
她一声喟叹,咸湿的苦涩液体在两片唇齿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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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云朝雨暮。
她已濒临极限,还在疯狂求索,浑然不顾身体。
他梏住她,安抚她抖如筛糠的脊背,厉声道:“够了知知!你会伤到自己的。”
她愣愣道:“你不行了?”
他擦拭她额头密密细汗,沉声:“我可以,但你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
季知涟大脑放空,心中却迎来久违的平静。
江入年起身,简单的收拾了自己,又用热毛巾来帮她细细擦拭,她闭着眼睛,也可能浑身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任由他照顾。
江入年关了灯,又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季知涟动了动,内心在抗拒,却实在没力气挣扎——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疲累到极致,脑子却比往日更清楚,更活跃,在飞快地理那团复杂乱麻。
就在江入年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怀里的女子忽然开口,冷不丁询问:“被抓那天,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夜色里,江入年的神情变得很奇怪。
他缓慢的将她拥紧,声音似是愤怒,似是克制,一字字挤出牙:
“——因为我看到了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