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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年年
北城。
季知涟十五岁了。
这两年,她在北城的初中生活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不爱说话,性格孤僻依旧,却没有像曾经那样因格格不入而备受排挤。她个头窜的飞快,又高又瘦,肩背笔直地在数学课上津津有味地看小说,也没有被教数学的班主任针对放在班级最后一排的位置。
甚至在她转学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面对鸦雀无声的陌生同学,季知涟头皮发麻,闷声不吭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绷起脸不发一言。
……也被视为个性。
季知涟心知肚明,老师对自己的宽容是因为她的转学手续是姚学云办理的,而同学们一开始对自己的尊重客气,则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姚菱。
初中部和高中部连在一起,鱼龙混杂。而学生之间也是分圈子的,由外表个性、受欢迎程度、家境财力、特长成绩来群分,而姚菱无疑是其中的翘楚。
姚菱成绩优异,家境富庶,姚学云的长袖善舞,让她一路被老师特殊关照长大,人生堪称坦途。她个性要强,极富有领导力,初一时就通过流利富有爆发力的演讲,在初中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中拔得头筹。
比起女孩子,姚菱更爱和男性打交道,她和很多高年级的男生都是朋友,其中就有外形和才华都备受瞩目的杨溯。这引得姚菱身边总有无数的女孩子崇拜她、向她频频示好,希望她能带她们一起玩,认识杨溯……尽管姚菱打从心底里轻蔑她们。
但她又需要这种优越感。
她和季知涟来往密切。
一部分是因为父亲的叮嘱,一部分是她觉得她有资格站在自己旁边。
文学社招新的时候,已是老社员的姚菱热情地邀请季知涟加入,并暗示她自己有小抄,她不必担心考核。
季知涟拒绝了,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她也确实有这样的天赋,她在考核时轻而易举吸引了所有社员的目光——
其中就包括来找姚菱的、高三的杨溯。
杨溯的出现引起初中部小女生的哗然。
十八岁的少年,极高个头,容貌阴郁英俊,一头天生的自来卷黑发,嘴角总是带着抹嘲讽的弧度,孤高又傲气。他给姚菱递了一沓比赛资料。
又锐利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季知涟。
那一年,季知涟获得了市区少年故事大赛组的一等奖。
-
季知涟第一次获奖,心中忐忑又欣喜,只悄悄告诉了在这个家里最信任的爷爷,爷爷信誓旦旦说会替她保密,但转瞬就在陈爱霖生日宴上笑眯眯说了出来。
美曰其名:好消息就要分享。
她看着爷爷兴奋洪亮的脸膛,只觉得又羞耻又生气——可爷爷又毫无恶意,他想让陈启正关注到她,他知道她的心结。
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陈启正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季知涟,和低头戳着蛋糕的陈爱霖,敷衍道:“也不是什么大奖,比起这些没用的,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其它成绩提上来!”
徒留一片尴尬。
那顿饭她吃的味同嚼蜡。
晚上,爷爷来到她房间,一口气叹了又叹——他把季馨的遗物交给了她。
那是姚学云当年从南城带回来的,知道陈启正忌讳,一直存放在老头这里。
“知知,”温厚的大掌抚摸她的头,老人叹了口气:“别怪你爸,他不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妈。”
爷爷又说了什么,无非是老生常谈的念叨,陈启正管理公司多么辛苦,脾气只能对身边对亲近的人发;陈启正的肝一直不好,让她体恤……
季知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木木地想,原来连爷爷都不再委婉了,直接陈述出父亲不喜欢自己这种话。
尽管这是事实啊。
-
陈启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名校毕业的建筑系高材生,是一手创造传奇的著名企业家,更是备受尊崇的正恒董事长。
在公司,他对员工友善慷慨,他们崇拜和尊敬他;在家里,他是慈爱的父亲和体贴的丈夫,她们仰仗他的保护和供养;对朋友而言,他是最为可靠、忠实的人,是可以放心露出后背的战友。
季知涟曾被谈霖带着和妹妹一起,去父亲的母校听他的讲座——
父亲在台上侃侃而谈,学识渊博,面对主持人调侃的刁难,幽默而俏皮的回复引得场上众人赞叹激赏。
而她在台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屏息抬头瞻仰他。
那一刻,季知涟心里油然而生出对强者的向往。
……和对父亲的崇拜、自豪。
陈启正无疑是个强大而威严的人。
出门在外,别人对父亲的恭敬态度,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她、爷爷、谈霖、陈爱霖皆被惠及,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在被庇护。
这对季知涟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而父女两人身上的相似之处也是如此的多。
两人喝茶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在茶杯底留下一点儿,从不喝干净。
两人都不人云亦云,无论听到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判断然后质疑。
两人做事方法很像,要么干脆不做,要么苛刻到近乎完美。
两人都有着暴烈的脾气和不服输的狠性子。
甚至在容颜上,她也与父亲相似,遗传了他刀削斧凿般俊美的轮廓,而陈爱霖则是毫无攻击性的娟秀柔美,她更像谈霖。
可季知涟明明那么像父亲,陈启正却总是对她淡淡的。
陈启正对她更像对待一种任务、一种社会身份下的责任。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傲慢地将她们都视作自己的附庸,可以宠爱,可以给予,但须得一切以他的意志和利益为先,就连和谁交好,和什么人来往,都要她们以自己的态度为第一准则。
这一点上,谈霖和陈爱霖向来是无谓并顺从的,质疑的只有季知涟。
她向来坚硬不讨喜。
幼时孤立无援的斗争经历,让她一路野蛮生长,她视自己为主体,在意自己的感受。虽然不爱说话,但一举一动都是主意,都是观点,都在无声坚决地对父亲说:不。
这两年来,她用行动对陈启正硬邦邦地说了无数次:不。
陈启正对她早已丧失掉原本就不多的期待和耐心。
有硬邦邦,自然有绕指柔。
陈爱霖就是她完全对立的反面。
她娇软温柔,善于分辨人的情绪并作出逢迎姿态。她很少出错,同样追求完美,但几乎不冒险,从不试图挑战陈启正的权威。
陈爱霖接受被规训,她通过被父亲宠爱来获得自我良好的感觉,温顺地按照陈启正最理想的女性模样塑造长大。
她年纪轻轻,未来的模样已初见端倪——优雅端庄的外表,纯真与内涵并存,甜美温柔,无懈可击。她长得并不惊艳,可她往那里一站,从来都让人惊叹流连。
她出生在陈启正公司版图扩张的那一年,他认为是这个女儿给自己带来了好运。因此,十年如一日,不惜重金的培养她、疼爱她、打造她。
——陈爱霖是陈启正心目中完美的、最接近理想的女儿。
但季知涟却隐隐察觉到她表皮下的另一种特质,当年那只龙猫在姚学云送给她一个月后就莫名其妙死了,父亲不在家,陈爱霖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像扔垃圾一样耸耸肩扔掉了那只毛茸茸。
-
季知涟15岁生日那天,陈启正从澳门出差回来,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为妻女大包小包地带礼物,这次也不例外。
可那些漂亮精巧的公主裙,昂贵的珍珠镶钻发卡,名牌包包……都是陈爱霖喜欢的东西啊!
父亲按照爱霖喜欢的复制了两份,将另一份敷衍地送给了她。
季知涟抱着收到的裙子,用沉默来抗议。
姚学云再次将这些暗潮涌动尽收眼底。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一副儒雅绅士做派,用手抚上少女的肩膀,指头上带着一股辛辣药酒味儿,好言相劝:“你为什么不试试呢?这么漂亮的裙子?”
他的声音耐心,充满蛊惑:“你既然想让你爸注意到你,像认可爱霖一样认可你,你为什么不做出妥协呢?人只有放弃掉一部分自己,才能得到更多的爱啊,更何况对方是你爸爸。”
季知涟没吭声,但这两年间父亲对自己的态度,让她坚硬的意志已经有所动摇。
她渴望被父亲认可,就像渴望得到父亲的爱一样强烈。
姚学云一直对她很好,但季知涟觉得他始终在暗自观察着自己,目光中带着欣赏和隐约暗味,偶尔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脸上,会让她感到微微不自在。
季知涟抱着礼盒,哒哒上楼,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她磨磨蹭蹭脱掉了身上的宽大T恤,换上了那条洁白的裙子,搭配小羊皮鞋子。
又将头发梳理的柔顺,学着陈爱霖的样子,笨拙的用发卡绑了个头发。
镜子里的面容呈现崭新意味,那个华丽娇俏的少女是如此陌生而熟悉。
季知涟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静默了。
因为,她是如此的像季馨。
季知涟期待又忐忑地,看向父亲。
姚学云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陈爱霖则静静地看着她,嘴唇惊愕微张,手上的画笔举着没放下。
画布上,一只羽翼斑斓却有九个头的怪鸟正撕扯着自己破碎的羽毛,咧嘴哀鸣。
陈启正放下报纸,他沉下脸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皱起眉头一锤定音:“衣服都没穿对,像个什么样子!难看死了。”
季知涟嘴唇开始发抖。
因为她在父亲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深深的厌恶。
谈霖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
季知涟永远无法得到父亲的认可。
她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但这让她崩溃。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不属于她,她逃也似的奔回三楼卧室,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跳梁小丑,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生搬硬套……她把所有恶毒的词都搜罗出来,自暴自弃的羞辱了自己一遍。
冬天的深夜,外面下起了大雪。
室内,她愤怒地操起剪刀,将身上的裙子划出数刀,美丽的东西总是脆弱的,但她追逐的是强大。
有人的脚步声走近。
是姚学云。
他友善的端来了一份热汤给她放在书桌上。
姚学云抚摸她划破的裙角,他毫无恶意,先是肯定她的美,接着,娓娓道来地宽慰她。
季知涟很饿,她将那碗汤喝了个干净。
眼睛睁不开了,眼皮变得很重,脑袋也化作浆糊。
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姚学云微笑着看着少女,他的微笑就是最好的、足以蒙骗所有人的面具。
他将少女礼貌地放在了床上。
然后贪婪又直白的看着她,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目光从那张相似的、天鹅一样高傲的脸,再滚动黏着到她纤瘦的身体上。
姚学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内心隐秘又肮脏的欲望冲破了道貌岸然的表皮,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早在大学时,他就确定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隐疾。
——那是对一个男人而言最大的耻辱。
可无妨他用手去触碰美丽,去触碰她。
姚学云的心中泛起迟到多年的快意。
-
陈爱霖的卧室在季知涟对面。
她腹痛,怏怏地离开父亲身边,又跟母亲嘀咕几句,然后回到房间里找卫生巾。
然后她看到对门姐姐卧室半掩的门中,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姚叔叔似是刚给姐姐盖好被子,不自然的直起身。
他听到动静,飞快地将手机收回裤兜——
然后他转过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男人放松下来。
他歪头,对她露出浅笑,伸出食指柔柔地比了个“嘘”。
陈爱霖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什么。
然后她耸耸肩,也露出一个淡然的浅笑。
-
南城。
两年里,外公来看过江河三次。
每一次,他看着越发寡言的外孙,只觉无力。他颤巍巍地、苦口婆心劝江海让他带孩子去北城,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读书环境,但每一次都被江海怒喝着拒绝。
如果他不是萧婧的父亲,如果他不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头,江海甚至会一拳挥过去。
他固执地霸占着江河,就像曾经固执地霸占着萧婧。
外公无可奈何,只得深深叹气,再次离开。
头发花白,脊背佝偻。
江河已经十三岁了。
他试过反抗父亲,但每一次的反抗,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拳脚相加——
江河渐渐不再反抗。
只是在特别疼的时候,冷漠的想:如果自己死掉就好了。
他又看着父亲狰狞的、松垮的脸,继续冷漠的想:要是爸爸死掉就好了。
冬天的深夜,外面下起了大雪。
江河已躺进被窝里,他穿着衣服睡得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屋里冷的像冰窖。父亲没有钱买煤,家里生不起炉子,自然没有暖气。
他听到客厅的电话响了很久。
江河木木地看着天花板,没有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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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大雪下了整夜。
凌晨三点,江海喝的醉醺醺回来,在离家两百多米的雪地里被地里埋着的铁丝网绊倒,又卧地在雪中睡着。
他于次日清晨被扫雪的大爷发现并报了警。
人已经冻僵,没有痛苦,走的很安详。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
江河人生里的雪夜,每一个都不可逾越,每一个都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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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真的死了。
江河继失去了母亲后,又再次失去了父亲。
人的情感怎么会如此复杂?江河头痛欲裂——
江海活着的时候,他只觉得窒息,恨不得立即逃离他身边。
可他真的死了,他只觉得茫然和……愧疚,甚至十分痛苦,痛苦中又夹杂对自己的厌恶。
他想起了父亲出门前自己对他的愤怒诅咒。
上天是不是听见了?
所以让父亲解脱,来作为对他永恒的折磨和报复?
江河曾有个完整的三口之家,虽然他不明白父母之间那沉默的对峙、扭曲的拧巴,那秘密较量就像埋在树下的漆黑枯骨般不可深挖。
可在他幼时岁月里也有过晴天——一家三口,都假装看不到地底的腐朽白骨,而快乐的享受眼前短暂的春色融融。
他的母亲用屏蔽外界来对抗内心的虚无。大部分时候,她对他并不关心,甚至漠视。
可她又是那么负有责任感,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待自己的学生。
所以她独立从容地将他一手带大,还耐心地教会了他阅读和书法。
他对生活敏锐的感受力和共情力皆遗传于她,遗传于那个聪明富有灵性的少女萧婧。
那么,他天性中对情感一条路走到黑的犟头犟脑,又是来源于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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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略过大片湖泊和田野。
江河木木地坐在去往北城的火车上,只觉十年光阴恍然若梦。
记忆重叠翩飞,像水一样凉凉的从他身上流淌而过,比风轻,比云淡,风一吹四散。
这一秒,这一刻。
江河变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但什么都不想再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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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的身心都在缓缓下陷,渐渐沉于失陷的泥沼之中。
他无法勃发出生机。
所以他想相信点什么。
十三岁的江河必须相信点什么,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有血有肉地好好活下去,有目标有方向坚定的活下去,而不是行走于世的一个空洞壳子、一具行将就木的走肉。
如果一定要相信什么……
——那他想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