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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散待月归》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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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待月归
孟苡桐的印象里的孟敬俨形象, 太过模糊。
与其说他们是对外齐心的父慈子孝,不如说实际关系根本生疏到都不熟悉。算是血缘勉强维系的父女关系,每年就连见面次数,都控在一双手的范围内。
孟苡桐小的时候, 别人总说, 有这么个成功的爸爸你一定很骄傲吧。
孟苡桐说没有, 却直接有同龄人讥讽她,装什么啊,这怎么可能不骄傲。
那时的孟苡桐小, 还是覃舒教的待人友善,不会反驳人, 更不会为自己辩解。
就算受了被大家排挤的委屈也不吭声, 只管咽下去,当个懂事的哑巴。
后来再长大些,孟敬俨更功成名就时。
那之后孟苡桐和他的见面,就连原先一双手的次数都成了每年一到两次, 有时候甚至一年都见不到一面。
偶有过年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就连年夜饭, 孟苡桐也是跟着孟敬俨和他的生意伙伴吃的。一桌子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她待不住, 没吃多久起身去洗手间。
等到再回来,想推门,隐约就听到里面酒高大笑,那些人说的话, 以前看这孩子成绩挺好的,现在这分数实在是不好看啊。
孟敬俨说是。
那人就自作主张说, 这肯定得请老师!最好一对一关起来学!学不好就什么都别给!别让孩子恃宠而骄了!不然到时候成绩再下去, 这不是丢的你孟家的脸吗?扫兴的。
那一秒, 孟苡桐并没有要进去当着所有人证明她会好好学,她不会给孟家丢脸;而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只盯着孟敬俨,连眼睛都不眨。
像是企图从他脸上看到除了成绩之外,他对她还可能有的任何其他一点维护。
她是他的女儿,他按理会维护她。
今天还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陪她过年。
孟苡桐记得很清楚,孟敬俨曾经和她说过,成绩不是评判一个孩子好坏的标准,我们桐桐永远是爸爸心里的好孩子,乖孩子。
这是他很多年前亲口和她说的,那时候的她成绩好,初二为止都是年级第一。
就连教过她的老师都夸她聪明,只要肯学,成绩就一定会好。
所以她不是不能学好的。
只要他多关心她一下,只要稍微能多那么一点点,她真的会加了倍地努力,努力做到他想要她拥有的每个模样。
但这样的期望,孟苡桐等来的却是包厢里,孟敬俨当着众人的面,倒了杯酒,说,兄弟刚才说的对,的确是这丫头成绩差,让大家扫兴了,不如我今天自罚一杯,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过年要聊就聊开心的。
等于变相顺应,她恃宠而骄,丢孟家的脸。
是她让大家扫兴了。
一瞬间,孟苡桐心寒地连握着门把手的力气都没了。
手一荡而下,她真的不敢再抱有任何一点爱的期待。
......
那顿饭后,除了那晚吃饭她出了门,之后她一直把自己关在不通风,阴暗无光的房间里,不出门,也不再和他们有任何交流。
韩婧茹还在下面说,都喊了多少次了,这孩子怎么就是不下来。
像是在不停消磨彼此的耐心。
孟敬俨也从对外的慈父转为了耐心欠奉的态度,又一次听韩婧茹敲不开门,孟苡桐连门都锁了不搭理人,他怒不可遏地直接摔下筷子,在楼下餐厅大发雷霆。
声音大到楼上听的一清二楚,不要吃就永远别吃!我看就是一把硬骨头!张姨!我们走了就算她要吃什么都别给她吃!这种孩子!不饿不长记性!
随后很快就是响亮的摔门声。
孟苡桐不是被摔门声吓到抽噎的,而是那之后,她真的好多天都没吃什么。
孟敬俨不急,是因为他和韩婧茹都不在家,眼不见当然不会急,但张姨不一样,这孩子也不出门也不吱声,除了时不时能听到房间里自带卫生间传出的声音,其余全无。
这样下去不得出事吗?
张姨急的打宋弈洲电话,尽管在此之前,她只有一个宋弈洲的紧急联系方式。
大过年的,宋弈洲还是跨市赶回来的。
第一时间拿张姨给的钥匙开了门,他敲了下门,往里走,“孟苡桐?”
没有反应。
再一眼,他看向床上,除了凌乱的被子,空无一人。
宋弈洲直觉不好地往里走,洗手间没人,床上没人,正要往阳台的方向走,余光一扫,一个蜷缩的人影毫无动静地出现在床边的地板上。
“孟苡桐!”
然而,一直到医院,孟苡桐都没有意识。
那次,是第一次,孟苡桐好几天都在浑噩做梦。
梦里不停地,循环往复地痛苦陷入泥淖,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醒来的,只知道,醒来之后,第一眼她原先有想看到的人的。
但看到的,还是永远不变的那个。
宋弈洲。
霎时间,积压的难过像迅势喷涌的高浪,凶猛到将她淹没。
她扑进他怀里,委屈地哭到失声。
想要家。
却不再有真正名义的家。
......
所以在孟苡桐的印象里,她要怎么对孟敬俨有好的印象。
即便现在是听人张口就来的那句“你当年求我们的时候”,还有那句“听说令媛现在公司运转良好,这婚结的也是个好亲家”,她也心里死水无澜,纯粹冷眼盯着包厢内。
孟敬俨像是真的碰上刁难了。
而刁难他的那个恰好还是孟苡桐认识的,祈家那个专爱饭局上拉帮结派称兄道弟的长辈,祈寒和祈颂凛的养父,祈光义。
祈光义孟苡桐印象可深了。
不论是从前,还是她真的登门给祈寒道歉,祈光义都给了她骑虎难下的驳面礼。
他就喜欢让别人难堪,然后看人好戏。
此刻,孟敬俨似乎开口了,但孟苡桐没再听,她收回眼,冷漠地转身离开。
晚上饭局结束,孟苡桐跟在剧组人员后面往外走。
却不料,停车场上,孟敬俨的那辆谈商务专用的丰田埃尔法已经拦在了黎笙这段时间给她配的车边上。
孟苡桐眯眼盯着那个方向。
却是柳洛嘉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诶,那边那辆白车怎么回事啊?怎么停车的,横挡着,你一会儿怎么从里面出来?”
黎笙却已察觉到孟苡桐脸上不对神色。
她眼神询问:需要帮忙吗?
孟苡桐利落开口:“不用,你们先走,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知道柳洛嘉担心什么,孟苡桐给了她一个冷静安抚的眼神,“晚上回酒店见。”
“好,”柳洛嘉也没多停留,“那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啊。”
“嗯。”孟苡桐应了声,目送他们离开。
而后她才迈步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两下敲击车窗,车后座的男人还在闭目养神,司机却已将车窗降下。
孟敬俨睁眼,转头看她,语气有先发制人的淡漠,但更多的似乎只是询问。
“来这里怎么都不和我说?”
孟苡桐毫无波澜,“孟总什么时候事业都从闵江开拓到海宁了?”
不出意外,就是他包厢里有人看到她也在这儿了,然后消息一传,大家都知道。
孟敬俨会留下找她,孟苡桐意料之外。
但转念一想,孟敬俨似乎每个月这几天人就是待在海宁的,和人饭局订的酒店也只有这么几家。
韩婧茹大概是和她说过,但孟苡桐从没在意过。
这会儿,孟苡桐也直截了当:“想说什么,直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你和弈洲,最近怎么样?”例行公事的问题。
孟苡桐笑:“很好。”
她甚至说:“比你料想的都要好,满意吗?”
两个人都没有退步,针尖对麦芒,父女关系能处成这样,孟敬俨似乎是最近才发现或许不该如此,但还是严肃了口吻:“孟苡桐,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
孟苡桐唇边的笑没了,只剩冷,“那您希望我用什么态度和您说话?”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乖张,只有年少一次次挣扎后的冷漠。正因血浓于水真的深爱过,才会时至今日的失望心寒彻底。
她今晚,同样在全力用锋芒保护自己。
“听说你最近和邵家那个大儿子过节不少?是觉得你自己这个名字挂在热搜上很好看是吗?”孟敬俨开口就是质问,“是不是邵家那个小儿子撺掇你这么干的?”
孟苡桐皱眉,眼露不悦,“什么意思?”
孟敬俨终于问她:“和宋家吃饭那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是不是也是他动的手脚?”
原以为或许经年可以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却没想,他们的对话只会加剧恶劣关系的裂隙。
孟苡桐荒唐笑了:“有这个时间来找我兴师问罪,您刚才怎么不在饭桌上和那帮人说硬气撕人面子的话?”
孟敬俨正要开口,孟苡桐峰回路转“哦”了声,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儿,故意说:“忘了,是我还没告诉您,那些您所谓乱七八糟的新闻,到底是怎么上的热搜,您该找的不是我,是您太太韩婧茹。还有,韩婧茹到底是怎么把我送上去的,您最好也多问几个人,韩琮也好,韩家另外任何一个人也罢——”
孟苡桐突然冷了脸色,“总之,别去找邵戚元麻烦。”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做的每件事,也不认可我交的每个朋友,邵戚元你要说纨绔子弟不成大器,洛嘉你要说风情太过,虚假营销,那你呢?既然你觉得你这么多年交的朋友都是好的,没问题的,那当年凭什么要我来替你补窟窿,要我牺牲我自己的爱情,来替你扛过你所谓的大难!”
孟苡桐真的厌恶到了极点,厌恶太过,那便有了恨。
孟敬俨诧异她说的“补窟窿”、“牺牲爱情”,他脸色沉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同样训斥的口吻,连前排的司机都不敢听了,快速下车,走的远远的。
只剩下今夜荒芜的月光,他无奈地点了根烟,模模糊糊,听不清晰他们那边聊的话题。
然而,孟苡桐从没想到,她终有一天还要见到孟敬俨这么忧心忡忡不知所以还要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她一字一字说的清晰:“当年的事,你敢说你是真的不知道?”
孟敬俨晦涩的目光看着她。
孟苡桐说:“当年查出来是知逾家人的那对夫妻,来找我要钱,难道不是你自己当时撑着的孟氏都摇摇欲坠,给不出钱,所以你默认韩婧茹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出去的吗?美名其曰,这笔封口的钱孟家谁给都是给。何况我那年兜里全是我妈留给我的钱,多到我短时间根本不可能用完,所以你们就拿我推出去顶?”
不然那年,她二十一岁,自己都还算是个没成熟的孩子,怎么会被那对视钱如吸血的夫妻盯上,又怎么会被韩知逾那个假死的妈不停找麻烦。
孟敬俨却难以置信到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的惊诧让孟苡桐觉得可笑。
可可笑背后,又是那么荒凉。
他口口声声在宋家人面前那么希望她幸福的模样,又何曾想,她曾经经历的多少苦难,都是他亲手造成。
生而为父,却做不好一个父亲真正该有的样子。
孟苡桐轻扯着唇角,任由极淡的月色肆意将她的锋芒压下。
她很轻的嗓音问他:“所以你现在既然这么喜欢宋弈洲,为什么当年,当年......”
她自己都说到哽咽,但还是强撑着,在孟敬俨回望她的迷惘失措的目光里,说:“当年应酬完喝醉酒,那么小声地求我,求我能不能帮一帮你?”
“什么?”孟敬俨终是没能忍住,一语问出。
“帮我什么?”
孟苡桐眼眶氤氲,但她不再说了。
今晚已经撕开了太多痂口,她不想连自己花了五年,好不容易深埋住的酸楚都一并被挖出。正如她说的,她和宋弈洲现在很好,超乎所有人意料的好,那就够了,真的。
她从不是个爱奢望的人。
只希望就这样,不要再让过去的任何一点再来影响他们。
她只想和他好好的。
好好地,就这么一直美好地幸福走下去。
幸福,不要变成她的奢望。
永远,不要。
......
-
宋弈洲那边训练完就一直在等孟苡桐的电话。
约定好晚上忙完就打电话的。
但宋弈洲一直等到快接近十一点,手机还没动静。就连一旁的秦翊都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近笑说:“行了,再这么下去,你都快相思成疾了。”
宋弈洲睨了他一眼,表情很淡,没有说话。
秦翊察觉到他的确不对劲,“怎么了?”
宋弈洲淡声:“今晚一直有不太好的预感。”
秦翊笑:“你每次碰上你家小苡桐的事情啊,都这么说。”
“兄弟,你现在可是结婚了,都有家室的人了,还什么不好预感?”秦翊说,“一没吵架二没别扭,估摸着也就是见不到面给想的。”
“是吗?”宋弈洲这话问的沉,秦翊没听到。
大概是也怕他多想,秦翊拉了张椅子坐他身边,认真说:“真的,要是放之前你俩谈恋爱那次,你出任务之前说你有不好预感,我还真替你俩担心过,毕竟你这人吧,也挺奇怪,好事儿从不预感,坏事儿只要预感,保准。完了人来找你分手,别说五年,就是我老了,回想都得震惊。但现在,真不一样了......”
他欲言又止给他思考的空间。
宋弈洲沉默,秦翊也不多说,他看一眼时间,提醒:“等会儿十一点半我们得回去,我也不多耗你时间了。”
他起身,和他说:“感情这种事情,两个里边总得有一个主动,不给你打过来,你也可以打过去,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这么多。”
“夫妻之间,不该患得患失的。”
......
患得患失。
这个词是宋弈洲第一次从秦翊嘴里听到。
连他也看出他真正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原来他们这段感情,不仅是被爱被动接受关爱的孟苡桐会患得患失,主动给予爱主动深爱的宋弈洲也会。
因为太过深爱,所以他总在尝试着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激进。
怕她会抗拒,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又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昏沉月光下,宋弈洲拨通了孟苡桐的电话。
嘟声响起,却只有两下,那边就接通了。
起先是哗哗的流水声,而后是很浓却极轻的声音:“老公?”
似乎这已经成了她改口只喊他的称呼。
宋弈洲应了声,起身,站在光下,嗓音低沉:“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电话那头停了流水声,孟苡桐说,“快十点吃完的饭,然后回来又赶着和组里的人聊了会儿,一下就晚了......”
她倏然的吞吐,慢慢说:“我忘记要先打你电话了,你是不是等很久?”
“不会,”宋弈洲很温柔地说,“你什么时候打都不迟。”
孟苡桐却像是被他一下逗笑:“明明这通电话,还是你打给我的。”
宋弈洲也笑:“嗯,所以你欠我一通。”
孟苡桐轻啧:“你怎么连电话都要比?”
宋弈洲感觉她真实的脾气反馈,提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些,他唇边弧度很浅一道:“谁让你不主动?”
孟苡桐隐隐撒娇:“那我下次记住了嘛,这次要不就先消了?”
沉默两秒。
“你、说、呢。”
孟苡桐被宋弈洲故作严肃的声音逗的笑意更深:“知道了!小气的宋弈洲!明天忙完我会很早打你电话骚扰你的!”
但宋弈洲还是给她打预防针:“早了不一定接的到,别太早。”
他语调是哄的,慢沉:“我想第一时间接你电话。”
“嗯,”孟苡桐心也微软,但看着自己接下来的行程,说,“过两天有几场上山的戏份,我到时候进山了,可能信号不好,但晚上我还是会给你打电话的,白天要是联系不上我别担心,我肯定跟组里的人在一起。”
“好,自己注意安全。”宋弈洲说。
临近电话结束,孟苡桐还是照例吻了电话一声,笑语说晚安。
宋弈洲笑了,心满意足的笑。
这通电话就像两个人同时心情低落的治愈剂,惯例,宋弈洲让孟苡桐先挂电话。
他还是五年前那个会等着她亲吻先挂断的人。
但挂掉电话的孟苡桐,抬头看着镜子里眼睛哭红的自己,好像刚才电话里的愉快一秒就被这房间的死寂吞没。
她脸上的笑也没了,只低头,看着从电话接通开始就攥死在掌心的那封薄蝶烫金的书信,泛黄的书信边缘都是被她泪水不小心滴到的水渍。
她擦干净手,轻轻抹去,意外在这封书信的内里看到了一张相机失真拍出的模糊照片。
照片模糊,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他们。
孟苡桐却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俩五年前最后一次出去旅行,她说要去海边,却一天晴天转暴雨。最后去不了海边,只能在宋弈洲专门给她挑的海景秋千房阳台上观景。
那时她还坐在秋千上,抱怨这样真的没意思极了。
宋弈洲却在她身后,不知道在调试什么,她说话半天他都不理她。
孟苡桐没辙,转头想去看他。
却没料到宋弈洲会突然俯身,俯身的同时举起相机,刺目雷电猛的从高空劈下时,他的掌心正好勾住她脖颈,细细地摩挲,一吻缠绵。
而相机里快门定格下的,正是远处电闪雷鸣下,他们在翻涌的海浪背景里深吻的照片。可惜失真,少女的长发飘起,脸却几乎被他整个人挡住。
唯独两人的侧脸边缘,入了镜。
那天,他缱绻问她:“这样,有意思了吗,宝贝儿?”
......
然而,这么甜蜜的回忆,孟苡桐这一秒翻过这张照片,却看到了同样快花掉的黑色字迹。
隐隐约约,能够认出。
是宋弈洲一笔一划深深勾勒的——
【2015年12月25日】
【我真的,把她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