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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这小脸、身段,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四姨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偷瞄旁边的姐妹两眼,抢先开口奉承道:“到底是沪江水土养人,瞧这位小姐生得,真应了那句肤如凝脂。”
七姨太也跟道:“阿召看上的姑娘,错不了,这么站一块还挺般配。”
“阿召就是大气,瞧这戒指,真漂亮。”
你一言我一语的,真聒噪。
杜召虽离家多年,与老爷有分歧,但在家中军中曾位高权重,过去的形象根深蒂固,现在老小也有忌惮,都紧着好话说,上赶着巴结巴结。
邬长筠心里一笑,这一个个漂亮的马屁精,那杜老爷子怕是成天听不过来的甜言蜜语,怎么没被腻死。
“小姐是哪里人?多大啦?家里做什么的?”
杜召冷冷看了三姨太一眼:“要不你派个人去查查?”
三姨太向来嘴快,说话不过脑子,意识到惹他不高兴了,目光躲闪过去,瓮声瓮气:“不用不用,我就是关心关心。”
二姨太道:“老爷在里面等着,快去拜见吧。”
“嗯。”
邬长筠被杜召挽着手,从众人之间过去,迈过高高的门槛。
按理来说,新人上门应该挨个叫人才是,看来,杜召是丝毫不把这些姨太太放在眼里。
原因,邬长筠清楚。
白解曾嘱咐过她,定不要在杜召面前提及他的母亲,说是杜夫人受不了杜震山一个接一个姨太太娶,得了心病,成日闷在屋里抑郁寡欢,最终自杀了。
杜家儿子七个,在世的仅剩五个,老二在外立门户,老九尚在军校,这会儿只有老六和老八在。九个女儿,嫁出去了六个,还剩三个未成年的也来门口迎接了。
杜召同他们关系并不亲。杜家儿女自小都由家庭教师教学,杜召和他们不同师,学的科目也不一样,且十四岁就跟着杜震山上战场了,统一后,他又入讲武堂学习两年,大多时间都不在家,再加上年少带兵,赫赫战功,兄弟姐妹们自然受慑,如今又两年未归,皆不敢上前主动说话。
但杜召对手足倒是没姨娘那般冷脸,揉了揉跟在身旁的十一妹脑袋:“长高了。”
十一妹只笑笑,没敢回话。
杜宅是真大,从大门走到前厅,足足三分钟。
虽说关系僵,但杜司令还是要拜见的。应下这门差事后,邬长筠在沪江打听了一番杜震山这个人,听说他为人暴戾,杀人无数,原本有十四房姨太太,现在只剩十一房,那三个,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邬长筠并不怕这个坏老头,虎毒不食子,再说杜召这脾气,也不是好惹的,他带来的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怕不是要把杜家房顶都给掀了。
杜震山同杜夫人坐在正厅,这是他的第二位太太,四年前才娶的,一个富商之女,比杜召不过大七八岁,身穿深红色牡丹纹宽松长褂,脚踩绣荷布鞋,端正地坐着,脸上是恬淡的微笑。
一旁的杜震山又是另一派景象了,他一身长褂,手里拿了根细长的烟筒,微微低头,翻着眼看来人,两道深深的八字法令纹直抵紧抿的嘴唇,嘴角不时透个缝,吞云吐雾。
杜召携人走近,叫了声“司令”。
司令,不是爸。
这关系,果然严峻。
杜夫人笑道:“阿召,我们这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路还好吧?”
杜召看向这后娘,只点了个头。
邬长筠见杜震山盯着自己,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枪杀人。谁知他忽然笑着起身迎上来:“阿召啊,回来了。”他拍了下杜召的肩,“呦,瘦了。”
“嗯。”
后面站着的二姨太主动介绍:“小召还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邬长筠借话叫了声:“司令好,夫人好。”
杜震山又盯向旁边的邬长筠,声音冷下几分:“嗯,舟车劳顿,你去安排小姐住下,我与阿召说说话。”
二姨太赶紧应下:“好。”
杜召却没给他面儿:“我去看看奶奶。”
“也好,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你,去吧。”
刚走,杜老爷又叫住他们:“等一下。”
两人停下。
“你,留下,我有话问你。”这话,对的是邬长筠。
邬长筠松了杜召的手:“好。”
“有什么话等会说,”杜召又牵起她,“司令慢慢抽着,我们先不打扰了。”
杜召拉人直接走了,邬长筠回头又看沉着脸的杜震山一眼,礼貌性地点了个头。
一路上,下人们都低头打招呼。
七绕八绕,来到一个偏院,没那么多人,但种了满院子的花。
杜召快步入门:“奶奶——”
里面的老太太坐在塌上,看到孙儿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开手臂迎他:“阿召啊,你还知道回来,可想死我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杜召上前抱住老人:“对不起,一直没回来看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说那些。”老太太看到杜召身后的邬长筠,松开他,“这位是?”
“我女朋友,带回来给您见见。”
邬长筠上前一步:“奶奶好,我叫邬长筠。”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伸出手:“来来来,到我身边坐。”
邬长筠坐过去,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着:“真漂亮的丫头,好啊,这小子眼光不错,你多大了?”
“十九。”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没提前对,只能让他答。
邬长筠故作娇羞,低下脸去:“奶奶,这得问他了。”
杜召说:“还不急。”
“哪能不急,你都多大了,还不赶紧让我抱上孙子,要抓紧!”
杜召笑笑:“好。”
……
老太太腿脚不方便,每天都是差人送了饭到屋里吃,今日特意叫人扶去了饭桌。
姨太们没资格上桌,分别在各房内用餐。这一桌子,只有老太太、杜震山和杜夫人,其余便是些同辈。
杜老爷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暴戾,他在家人面前还是很和善的,说说笑笑,还亲自给别人夹菜,就是明显不待见邬长筠,全程没有跟她说一句话,连看一眼都没有。
也好,省得应付了。
饭后,杜召陪老太太聊天去了。邬长筠自己在屋里待着,到底在别人家,她没有早早歇下,坐在桌前发呆。
果然有人来看她。
邬长筠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是杜夫人:“夫人。”
“还没歇下吧?”
“没有。”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下人说,别客气,当做自己家一样。”
“好。”
“阿召不在?”
“去奶奶那了,”邬长筠觉得她有话要说,顺着提议:“您进来坐坐,喝杯茶。”
夫人应下来:“好。”
两人坐在桌前,邬长筠替她倒茶,见她一直摸肚子,才注意到隆起的腹部:“您有孕了?”
“是啊,”夫人一脸慈祥地看着肚子,“他们都说八成又是个千金,老爷喜欢男孩,我倒觉得皮,喜欢女孩。”
邬长筠将杯子递过去:“温的。”
“好,”夫人抿一口,问道:“你和阿召认识多久了?”
“几个月。”
“那时间不长,看你的气质,是读书人吧?年纪瞧上去也不大,还在上学?”
邬长筠坦白:“我是唱戏的。”她曾问过杜召是否要隐藏这一身份,他说不用,是什么就说什么。
夫人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那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
“我也爱听戏,你是青衣还是花旦?”
“武旦。”
“那是难得,师从谁?”
“祝玉生。”
“我倒听说过此人,可惜没听过他的戏。”
“家师出了意外,已经退隐了。”
“你也要小心才是,耍刀弄枪,难免会受伤。”
“会的。”
“以后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就在家好好照顾阿召,虽然他有婚约,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父母口头说说的,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
邬长筠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试探自己反应,也配合演起来:“婚约?他没跟我说过。”
“是嘛?”夫人覆上她的手,“那丫头性子柔,家里的掌上明珠,受不得挫,又是世交之女,自小一心嫁给阿召,这次他带你回来,免不得遇见,你可要避着她点。”
“我会让着她的。”
夫人见她大大方方的,似乎并不放在心上,放下茶杯:“那你们早点休息,时间也不早了,明日再聊。”
夫人起身。
邬长筠也跟着:“您慢走。”
关上门,邬长筠又回去坐下,无聊地用手指蘸水胡乱在桌上画着,有些疲倦,想躺着歇会,往卧室去,刚到床边,被躺在里头的人吓了一跳。
“演得不错嘛。”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杜召枕着胳膊看她:“她进来的时候。”
“一点声音都没有,鬼魂一样。”
“晚上可别提,这宅子里还真闹过鬼。”
邬长筠不信那些:“下来。”
“干什么?”
“我要睡觉了。”
“睡呗。”
“你在这我怎么睡?出去。”
“这是我房间。”
“……那你带我来这个房间住下。”
“我爱带哪带哪。”
邬长筠盯他几秒,忽然躺到旁边:“路上说好了,只做戏,不逾距,正好,看看你定力。”
杜召见她一副死猪样,翻身下床。
“你去哪?”
“客房。”杜召替她关上灯,低着声嘱咐:“小心点,真的闹过鬼。”
邬长筠蒙头睡去,什么神神鬼鬼的。
遇到自己,都得叫声奶奶。
……
宴席摆在后天。
为庆老太太寿辰,连着三天请戏班子来杜府唱堂会。
七点钟,吱呀的胡琴便响了起来。
杜召天亮就出门了,安排人给邬长筠送早饭来房间,用完后,她就一直在屋里待着,听外头的唱戏声。
开场唱的是《牡丹亭》,那嗓子婉转敞亮,腔正声高,八成是位名角儿。小元翘那杜丽娘什么时候能有人家这三四分,也就出头了。
正听着,白解来敲门,说杜召回来了,在前院,让邬长筠也过去坐坐。
弯弯绕绕的长廊上挂满了红灯笼,庭院里布满奇形怪石,下方池水清澈,游着肥美红鲤。
走着油亮平整的石板路,耳边,是风穿花墙的呼呼声。
七拐八拐,终于来到前院。
戏台子下人山人海,除了老太太不在,仿佛杜府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赶来凑热闹了。
白解领邬长筠到杜召旁边坐下,只见他仍身着西装,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不像是在自己家,倒像个矜贵的客人。
刚坐下,杜召拉过她的手握住,搁在自己大腿上。
假意微笑:“来了。”
“嗯。”
杜召看向戏台,身子朝她偏去:“学学。”
“我是武旦。”邬长筠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我能做的,她定不能做,她能唱的,我未必不能。”
“这么嚣张。”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戏。”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要不送你上去唱一首?”
“不唱。”
“怕了?”
邬长筠也凑近些,嘴巴靠近他的耳朵:“我怕砸场子,以后这个戏班还怎么混?”
两人窃窃私语,你侬我侬的,众人不免再看过来,瞧瞧什么样的绝色能让当年叱吒风云的杜少帅如此宠着。
大多人表面上是尊重她的,可总有些没脑子、还话多的蠢货。
五姨太坐在后面,忽然开口:“听说邬小姐是唱戏的,何不借今日搭台,来上一段,阿召看上的人定有过人之处,想必邬小姐也是位功夫了得的名角儿。”
这话,自己同她开开玩笑也就罢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又有别的意思了。杜召看都没看五姨太一眼:“她是来陪我参加寿宴的,不是来给你表演的。”
邬长筠沉默,任他应付。
五姨太笑道:“哎呀,唱两嗓子而已,别那么小气嘛。”
“你曾是跳舞的,要不到前头来给我们舞一段助助兴?”
“你——”五姨太不说话了。
“别那么小气,”杜召重复她的话,轻蔑地笑了一声,“一个妾,也敢这么跟我说话。再多一句嘴,绞烂你的舌头。”
五姨太的儿子杜兴看向杜震山,只见他一言不发,就任由杜召辱自己的母亲,他心中愤懑,起身替母亲出头:“再是妾,也是长辈,哥哥怎么能如此目无尊——”
话没说完,杜召松开邬长筠的手,把人从后拎到面前,一巴掌甩过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五姨太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儿子:“别乱说话,走了。”
杜兴捂住左脸,搡开母亲:“你为了一个戏子打我,她这么个卑贱的人,连妾都不配。”
谁料,右脸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众人见状,皆大惊。
邬长筠站了起来,手心火辣辣的,轻甩了甩手。
杜兴挨了她这一巴掌,自然不让,暴跳起来,指着她怒喊:“你敢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邬长筠淡淡道:“我是你嫂子,打个出言不逊的弟弟怎么了。”
“一没过门二没订婚,你也配!你个低贱的戏子。”
邬长筠竖起手:“抱歉,你高贵的哥哥跟我这个低贱的戏子求婚了。”
她摘下硕大的戒指,塞进杜召手中,忽然又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得杜兴嘴角出血:“冲你这句话,再赏你一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