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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次日李婉平很准时抵达公司。
赵曼提前把会议提要发送给她, 李婉平粗略看了一眼,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常规地报告会议。
会议周垣没参加, 赵曼说周垣压根儿就还没来公司。李婉平点头应了声,但也没说什么。
算起来, 这周一共五天,周垣的晨会就缺席了四天。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周垣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忙, 否则, 他不会不参加晨会。
会后周垣倒是来了, 还特意吩咐了赵曼转告李婉平, 让李婉平忙完了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今天早上盛和集团与韩氏集团联合发布了一条大新闻,两家联姻了。
两家的官网上同时发布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 蒋柏政和韩氏集团的老总笑着握手,老总的女儿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微笑着站在一旁, 这张照片的构图极好,一派其乐融融的画面。
李婉平去周垣办公室的时候,周垣就正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电脑上的这张照片。
他动作熟练从烟盒里敲出了一根烟, 然后含到嘴边点燃。
李婉平敲门走进去。
周垣隔着烟雾缭绕让她坐到了办公桌斜对面的沙发上。
李婉平在公司还是对周垣非常尊敬的, 她中规中矩尊了声周总,然后问道:“周总,你找我吗?”
周垣嗯,然后将电脑屏幕转向李婉平, “你怎么看?”
李婉平压根儿就没想到周垣会有此一问, 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就全凭下意识反应,有些支吾, “我……我那个……祝福他们。”
周垣默了片刻。
他抬眸看了李婉平一眼,语气之间没有任何波澜,“我不是问你个人看法,我是问你从商业的角度怎么看。”
李婉平有些尴尬。
周垣神情平静掸烟灰,“盛和集团与韩氏集团都是大公司,两家联姻,强强联合,会给E的商业市场带来很大的冲击。”
他说到这里微顿,指间升起地烟雾散在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上,时明时昧。
周垣又吸了一口,“李氏集团原本就与盛和集团有利益冲突,往后,李氏集团在争取项目这一方面,可能会很难。”
李婉平顿时紧张起来。
周垣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所以,李董要不要也选择强强联合?”
李婉平闻言一愣,嘴善如流,“强强联合?跟谁?”
周垣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叩击着木制的桌面,语气平和,“跟我。”
李婉平瞬间就懵了,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的,“联……联姻吗?”
李婉平说完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周垣的眼眸微动。
窗外几许枯叶,风一吹,全部都飘落了下来。
李婉平连忙摆手,“那那那……那什么……周总,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们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是李婉平先行躲开了。
周垣解了一粒西装纽扣,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李董,我说的强强联合是指商业上的联合。”
李婉平窘着脸坐回到沙发上,故作老成,“周总,我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周垣微不可查挑眉。
李婉平硬着头皮死撑,“所以,麻烦周总把你的计划展开说说。”
周垣的眼眸里噙着一丝极淡地笑,慢条斯理说了句好。
其实周垣的计划很简单。
他要与梁志泽开新公司,但市场的资源却很有限。放眼现在E市的商圈,大的饼都已经都被盛和集团与李氏集团瓜分了,小的饼又没什么利润。周垣想要壮大自己的公司,可不是只靠嘴皮子说说就能成事儿的。
这段时间,周垣也试着谈了几个项目,但结果都不太理想。周垣与梁志泽合计过,如果想要把新公司发展起来,没有个后盾是不行的。
所以,李氏集团就顺理成章地被选为了这个后盾。
原本以梁志泽的意思,直接把李氏集团易主就完事儿,但周垣顾及李婉平,不肯把事情做得太绝。
现在他们退而求其次,想要与李氏集团合作。换句话说,就是让李氏集团养着新公司成长。新公司接不下来的项目,李氏集团挂名接,到时候再内部分成就是了。
等到周垣与梁志泽的新公司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们再与李氏集团分离,然后再独立扩张。
当然,周垣没把这个计划给李婉平说的这么仔细,只挑了个大概,避重就轻地说。
李婉平当然不会拒绝周垣,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比起周垣需要李婉平,李婉平其实更需要周垣。
周垣将一份财务报表摊开在桌面,提醒李婉平,“分成方面会根据工程的实际情况而论,但因为李氏集团只是挂名,所以,分成可能会相对低一些。”
李婉平应着,并没有反对。
周垣继而将财务报表合上,“那李董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婉平摇了摇头,却又紧接着点了点头。
周垣微微蹙眉。
其实李婉平这话有些问不出口,但如果她现在不问,以后可能也没什么合适的机会再问了。
李婉平的两只手纠结在一起,声音很轻,“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问,如果我们两家公司合作的话,周总你……你还要离职吗?”
周垣闻言眼眸微动,他是逆着光凝视着李婉平,有些看不真切。
他语气淡淡的,“李董希望我离职吗?”
李婉平一秒回答,“不想!”
周垣无波无澜问:“为什么?”
李婉平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如果周总离职的话,我自己在公司里会很吃力……”
这一点周垣倒是不意外。
他微微偏头,避开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还有别的原因吗?”
李婉平抿唇,“还有……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她说着顿了顿,才缓缓地道:“我不希望周总走,但没什么理由,只是单纯感觉,如果看不到周总,会很难过。”
周垣片刻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阳光浓烈,掩盖了他眼底的暗流。
他平静地道:“我会通知人事部保留我的岗位,按停薪留职处理。”
李婉平下意识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相信。
周垣问:“怎么?”
李婉平连忙摇头,“周总……”
她起了个话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周垣肯为她留下,真的是太好了。
李婉平从办公室离开后,周垣又仔细将盛和集团与韩氏集团的联名公告看了一遍。韩氏集团的老总直接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作为女儿的嫁妆给了蒋柏政,而盛和集团也直接联合韩氏集团捆绑了数十项业务,成了利益共同体。
一时之间,两家的股票持续上涨,形势大好。表面上是双赢,但最大的受益人,恐怕还是蒋柏政。
据周垣了解,韩氏集团的大小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而韩氏集团的老总年纪大了,且身体不好,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以蒋柏政的野心,韩氏集团极有可能会被盛和集团吞并。
到那个时候,E市的商圈将会成为蒋柏政一家独大的局面。
周垣微微眯了眼,他逐渐意识到,在蒋柏政纨绔不羁的外表下,那层深藏不露的段位已经凸显出来。
他点了根烟,仔仔细细整理了新公司即将要与李氏集团合作的所有项目。
窗外不知道何时已经阴了天,风一吹,夹杂着几许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大,似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周垣抬眸扫了眼窗外,然后伸手拉开了办公桌的第一层抽屉。里面有一个半透明的礼品盒,盒子里是一个可以下雪的水晶球。
李婉平很喜欢水晶球。
周垣在李婉平的家里看到过整整一柜子水晶球。李婉平曾告诉他,每年初雪的时候,她就会去买一个水晶球,但至于原因,李婉平没有说。
周垣其实并不太好奇李婉平买水晶球的原因,因为女孩子总是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理由,他并不感兴趣去知晓。
但是那一天,他谈生意的路上正好路过一家饰品店,隔着橱窗玻璃,他看到了一个能下雪的水晶球,就那么鬼事神差的,周垣就买下了。
他或许是想着送给李婉平,等到今年冬天初雪的日子,他就送出去。
但他为什么要送给李婉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周垣无声叹了口气,将抽屉关闭。顿了一秒,他又拿起了手机。
他给李婉平发了条信息,「下雪了,路上可能会结冰,下班的时候等我一起,别自己开车了。」
李婉平几秒回复过来,是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冬天的天色总是黑得很早,公司六点下班,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了。
周垣一早就去了停车场启动了车子,打开暖风。等李婉平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车里已经变得非常暖和。
周垣一路带着李婉平驱车回家,他把车开得很稳,因为路滑,他整体车速都没有超过五十迈。
其实,如果只是周垣一个人,他的车速绝对不会这么慢。周垣的车技很好,虽然不喜欢飞车,但也不喜欢慢车。
只因为副驾驶上坐着李婉平,他没来由的想要小心翼翼。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多,雪下大了,漫天鹅毛。
车里没伞,周垣在下车前脱下外套递给了李婉平,“盖头上,别着凉。”
李婉平顾不上回答,周垣已经开门下车大步向公寓楼的门口走去。
李婉平只好将周垣的外套拢在身上,连头一起盖住。周垣的外套还留有温度,很温暖,外套的内衬不经意触碰到李婉平的脸颊,有一种烧燎地热气。
李婉平小心翼翼下车,踩着白雪跟在周垣的身后。她故意去踩那些洁白无瑕的雪层,然后留下了一串脚印。
晚饭是在周垣家里吃的,因为饭后需要就相关新公司与李氏集团的合作事宜签署几份合同。
两个人忙完正事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窗外的雪还在下,时而密集,时而分散,洋洋洒洒地从空中飘落,然后覆盖了南北纵横的街道。
李婉平捧了一杯热牛奶靠在窗台看雪,周垣站在她的身边,单手端了一杯咖啡。
李婉平继而伸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自周垣的方向向她过渡,是雪水融化的味道,还夹杂了男人连绵的呼吸。
李婉平低头抿了口牛奶,忽然好奇问周垣,“周总,你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顶层?”
周垣只神情淡淡看着窗外雪景,并没有回答。
李婉平半真半假开着玩笑,“是因为高处不胜寒吗?”
周垣喝了口咖啡,说不是。
李婉平歪了歪头,“那是因为什么?”
周垣的嗓音低沉清淡,就像窗外的飞雪,不含有一点杂质,“因为站在高处……”
他顿了顿,“就不会有压抑感。”
李婉平不解,“压抑感?”
周垣嗯。
李婉平将牛奶放到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像周总这样的人也会感到压抑吗?”
周垣不可置否,“任何人都会感到压抑,只是相对应的事物不同而已。”
李婉平思考片刻。
周垣明显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主动将话题岔开,“听说赵曼下周订婚,你收到请帖了吗?”
李婉平点了点头。
周垣难得八卦,“她跟她那个男朋友不是才认识几个月,怎么这么快就订婚了。”
李婉平顿时来了兴致,她倾身凑近周垣,神秘兮兮地问:“周总,你知道曼姐跟她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吗?”
周垣一脸兴致缺缺,敷衍反问李婉平,“怎么认识的?”
李婉平又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砸巴着嘴,“是有一次曼姐去吃自助餐,她和她男朋友一起去取餐的时候,曼姐掉了钱包,她男朋友帮她从地上捡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周垣还以为是什么不一样的原因,却这么普通俗套,“挺有缘分。”
李婉平摇了摇头,“不是。”
周垣扭头看向她。
李婉平双手捧着牛奶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我一开始也觉得他俩挺有缘分,但后来曼姐告诉我,那个钱包是她故意掉在她男朋友面前的,就等着她男朋友帮她捡起来。”
周垣默了一秒。
李婉平弯了眉眼,“周总,你是不是觉得谈个恋爱也很有套路?”
周垣左手插/在西裤口袋内,右手端着杯子喝咖啡,“希望以后在工作上也能有如此出色的城府。”
李婉平闻言撇了撇嘴,“周总,你这话真的超级煞风景。”
周垣垂眸顾了李婉平一眼。
李婉平摊了摊手,“曼姐跟我说过,爱情这东西,有时候是需要主动出击的,如果不主动,错过了就会很可惜。”
周垣斜倚着窗台,“所以,她又主动出击,尽快订婚了?”
李婉平又摇了摇头。
周垣挑眉。
李婉平抬眸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语调缓了些,“曼姐的男朋友不是本地人,他的父母在老家买了房子。但曼姐想要在本地买房子,曼姐把这个想法告诉她男朋友之后,她男朋友没有丝毫犹豫,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然后在本地付了首付。曼姐说,她男朋友能为她做到这一点很让她感动。曼姐还说,一个男人有多爱一个女人不是只靠嘴上说说,而是要看这个男人能为这个女人付出多少。曼姐的男朋友为了曼姐愿意妥协原本对他们来说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所以,曼姐觉得她找对了人,这才同意订婚。”
李婉平说着,抬头看向了周垣,“周总,如果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你愿意为她付出很多吗?”
周垣闻言怔了下,迟迟没有出声。
窗外的天色很暗,雪光应着路灯笼进来,映在周垣的眉目,他的眉色很重,比墨更浓。
周垣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付出很多,但他却已经为了李婉平付出了很多。
想到这一点,周垣没来由地有些躁意。这跟他的预期不符,也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内。
李婉平迟迟没有等到周垣的回答,又问了一遍,“周总,你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付出很多吗?”
周垣说不知道。
李婉平脸上的表情瞬间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失落了。
周垣不忍,垂眸看向李婉平。他掩饰,又不加掩饰,他漆黑又深邃的眼眸,就那么牢牢锁定在李婉平的身上,不肯移开。
良久,他轻轻咳了声,“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李婉平鼓了鼓脸颊,端起杯子将里面的牛奶一饮而尽,“那我去把杯子洗干净。”
周垣直接道:“不必了,放着我洗吧。”
李婉平迈出去的脚又顿住,只好把空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继而迈步向门口走去,路过玄关看到放在柜子上放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球,她顿足。
周垣也看到了这一幕,言简意赅,“送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每年都会买一个水晶球,那天应酬正好路过商场看到了,就顺便给你买了一个。”
李婉平伸手将水晶球拿起来,又回头看向陷入从天花板的吊灯投下来笼在其中的周垣,那团光笼罩着他,很是温暖而纯粹。
李婉平忽然问周垣,“周总,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每年初雪都要买一个水晶球吗?”
周垣想也不想,说不好奇。
李婉平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噎了回去,半晌没缓过劲儿来。
她气鼓鼓地将那个小小的水晶球揣进口袋,抿了抿嘴,“下次送礼物要买个大的,小气死了。”
周垣闻言抬眸扫了她一眼,后者已经开了门,大步离开了他的家。
周垣眼眸微动,似笑,又看不清,他低头抿了口咖啡,正宗的美式,是苦的,但回味起来,也有点不易察觉的甜。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周垣都很忙碌,他没有空去参加赵曼的订婚宴,但依旧托了李婉平帮他随份子,礼数周全。
但这事儿原本用不着通过李婉平,周垣完全可以通过微信转账的方式给赵曼,或者让自己的助理何锐去做。
但他还是让李婉平帮了这个忙。
用周垣对李婉平的话说,白赚一份伴手礼不好吗?
李婉平想了想,就把周垣那份伴手礼里面的巧克力和糕点都匿下了。
赵曼订婚宴那天,李婉平特意早去了会儿帮忙,但宴会举办地很简单,就是中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李婉平实际上也没帮上什么忙。
但饭后离开的时候,赵曼为了表达谢意,还是多送了李婉平一份伴手礼。
李婉平就这么拎着三份伴手礼从酒店离开,在宴会厅的楼下,李婉平却碰到了好久不见的蒋柏政。
他并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的还有他的未婚妻。只不过他们两个并不是一起走,似乎是吵了架,蒋柏政走在前面,他未婚妻追在后面。
为了避免尴尬,李婉平驻足在电梯门口墙壁的一侧,没有让蒋柏政注意到。
她等着的功夫,周垣的助理何锐也坐电梯下了楼。他老远瞧见蒋柏政的背影,又瞧见躲在一侧的李婉平,立刻神神秘秘地描了句:“韩家以为找了个乘龙快婿,殊不知是引狼入室。”
李婉平闻言一愣。
何锐却不再多说,自顾自地离开了。
李婉平杵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也转身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下午李婉平在公司里处理了一些文件,临近年底,很多工程项目都要做汇报总结。现在的李婉平虽然还称不上能够独当一面,但在批阅这些文件的时候,也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吃力了。
这除了李婉平自身的努力之外,周垣是功不可没的。李婉平从认识周垣到现在,不长不短一年的时间,学到的东西却并不少。
也许,周垣的性格是冷漠了些,但那只是表象,其实,周垣的心很软。
李婉平仔仔细细批示着文件,在审批一栏,她的笔尖微顿。
那是一个名字,周垣。
龙飞凤舞地字体,大气又不羁。
李婉平用手指触摸过那两个字,几秒钟便又移开,她继而又拿起笔,在周垣的签字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曾几何时,李婉平是很讨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周垣的后面。因为按职位,她是董事长,周垣只是总经理,她没道理写在他后面。
但后来,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顺序,李婉平不仅不讨厌,反而还感到理所应当,甚至,还有一点没来由地安全感。
李婉平继而将所有批示好的文件整理归类,刚要按下座机内线让赵曼进来取,又想起今天赵曼订婚,没来上班。
李婉平只好又自己把文件分装,亲自送到了周垣的办公室。
周垣并不在办公室里,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李婉平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去,然后将文件全部堆放到了办公桌上。
她继而准备离开,膝盖却不小心碰到了办公桌下方的抽屉。抽屉没有锁,受力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李婉平连忙弯腰去关,她目光所及,在抽屉里倒扣了一张边角有些泛黄的照片。
出于好奇,李婉平将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但只是匆匆一瞥,只看到是一位中年美貌的女人依偎着一个少年。李婉平没来得及去仔细看少年的面容,办公桌上的座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李婉平吓了一跳,照片从她的手指间隙重新掉落回抽屉,李婉平无暇顾及,连忙匆匆关了抽屉起身去接电话。
电话那边是一个项目的供应商,找周垣报价。李婉平官方礼貌表示周垣现在并不在办公室,并提醒供应商如有需要,可以直接打周垣的手机联系。
供应商在电话那头应着,然后便礼貌挂断了电话。
李婉平这才离开周垣的办公室,她走出老远,才又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张边角泛黄的老照片。
应该是周垣和他母亲的照片。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李婉平还是发现那位美貌的中年女人眉眼之间跟周垣很像。只不过李婉平没来得及去仔细看看周垣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跟现在一样外表很冷漠,或者,小时候会可爱一点。
李婉平这样想着,嘴角不由自主上扬。她哼着小曲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拎着三份伴手礼准备下班回家。
准确地说,她是准备去周垣的家。
原本李婉平是想把三份伴手礼都笑纳,但后来想了想,周垣毕竟也随了份子,什么都没有似乎也不太合适。故而,李婉平打算把伴手礼里面最贵的香薰蜡烛留给周垣。
李婉平一路驱车回家,她没想到这个点周垣居然在家。当时李婉平只是试着敲了敲门,但她完全没成想周垣居然穿着居家服给她开门了。
李婉平顿时有些不淡定了,她略微鄙视地瞧着周垣,语气也不算友好,“周总,在别人都忙忙碌碌地工作时,你居然在家里睡觉吗?”
周垣无波无澜扫她一眼,“所以,你有什么意见?”
李婉平默了片刻。
周垣继而转身自顾自走回客厅,李婉平赶紧在玄关换了拖鞋,然后拎着三份伴手礼跟在了周垣的身后。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垣家的玄关居然也准备了李婉平的拖鞋。摆放地整整齐齐,一副理所当然地模样,似乎随时等着李婉平来穿。
李婉平边走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随便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扔,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周垣瞧在眼里也不责备,伸手驾轻就熟地将她的外套拎起来,然后又整整齐齐地将外套挂到了衣架上。
李婉平自顾自坐到沙发上,伸手扯过一份伴手礼打开,匿下里面的巧克力和糕点之后,才把剩下的香薰蜡烛递给了周垣。
周垣站在一旁垂眸瞧着。
李婉平一副理所当然地道:“你好歹也随了份子,多少也应该沾沾喜气。”
周垣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接过那个香薰蜡烛闻了闻,是玫瑰花的味道。
他不太喜欢花香,太腻了。
他继而又将那个香薰蜡烛还给了李婉平,“你自己留着吧。”
李婉平撇了撇嘴,“喜烛呢。”
周垣无波无澜嗯,“所以才让你自己留着,多沾点喜气。”
李婉平“嘁”了一声,然后又将香薰蜡烛重新收好,她好奇问周垣,“你不喜欢香薰吗?”
周垣慵懒斜倚着墙壁,他的手上端了一杯绿油油的蔬菜汁,虎口挨得杯子近,郁葱的绿浆把皮肤衬托得极白,连凸起的血管都近乎透明般的薄。
“不算喜欢,但也不讨厌。”
李婉平继而托腮问:“那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薰?”
周垣略微思考了一秒,“无花果。”
李婉平顿时瞪大了眼睛,“无花果?”
“怎么?”
李婉平连忙摆手,“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好像很少有人会喜欢这个味道。”
周垣将蔬菜汁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不予置否。
其实,并不是周垣喜欢,而是周垣的母亲喜欢。
无花果是周垣母亲最喜欢的水果。
在周垣小的时候,有一次写作文,周垣就曾写到,妈妈是无花果的味道。
李婉平继续道:“在中心路有一家DIY香薰蜡烛店,周总要去吗?他们家的香料很全,应该会有无花果的味道。”
周垣姿态慵懒撩眼皮,“你想去?”
李婉平顿了顿,“也不是……就,就是想着给你做一个无花果的香薰蜡烛。”
周垣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说了句好。
当天晚上,李婉平睡得很早,但却做了个噩梦。
梦里面漆黑一片,她试着摸黑往前走,有腐朽地木制楼梯,她踩上去,一阶一阶,吱吱悠悠地响。
在楼梯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看背影应该是周垣。周垣站在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
李婉平察觉到危险,想要开口提醒,但在梦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声音。
李婉平急坏了,拼命挥舞着手臂试图引起周垣的注意,但丝毫没有作用。
周垣依旧往前走着,然后在李婉平的注视下,他失足跌落悬崖。
李婉平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李婉平的呼吸急促而重,她的思维还没有完全脱离梦境,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拿起了手机,然后不加任何思考就拨出了周垣的电话。
忙音响了许久才被接起,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略微沙哑且慵懒地喂?
李婉平微怔。
周垣的这一声“喂”将李婉平拉回了现实,李婉平下意识将手机移离耳朵,然后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一些。
这个时间,如果不是真的有非常紧急重要的事情,随便给别人打电话是非常不礼貌的。
李婉平一时语塞。
漫长的静默,她的脑海里飞速酝酿着该如何开口,周垣的声音却先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做梦了?”
李婉平闻言微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周垣无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又呆呆地不肯说话,我猜你应该是做梦了。”
李婉平的心脏没来由地缩紧,但沉默着没有答话。
周垣问:“梦见什么了?”
李婉平想起那不好的梦境,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泛了白,她眼眸微垂,善意地说谎:“也没什么,记不太清了,就……就只是心里有点害怕。”
周垣的电话那边传来推门的动静,他似乎是在走路,有风声夹杂在他的说话声里,“是噩梦?”
李婉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没答话。
周垣继续道:“跟我有关?”
李婉平连忙下意识否认,“不是!”
她的语气太过急促,慌乱之间明显暴露了是在说谎。
李婉平顿时有些懊恼扯了下被子,声音变得很轻,“是……有一点点担心……”
周垣的语气平稳且淡,“外面冷,披上件外衣,然后到阳台这里来。”
李婉平没听明白,她刚想问去阳台做什么,却忽然从电话那头听到了风声。
她一瞬间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抓了件外套胡乱往身上一裹就直接冲向了阳台。
夜深人静,有呼啸的风席卷而过,周垣就站在对面的阳台,风吹起他的外衣,袂角飞扬,整座城市都在他的身后失了味道。
他倚靠着栏杆,单手持电话,他抬眸看过来,落在李婉平的视线里,他唇边的笑很浅,微不可察。
他的声音里是一如既往地笃定,“看到了吗?我很好,别担心。”
深夜的薄雾吞噬了他的脸 , 唯有他那双深邃地眼睛不肯模糊半分。
他继而将电话挂断,隔着数米的距离直接对李婉平道:“安心回去睡觉吧,晚安。”
李婉平也将电话挂断。
这时的她已经完全脱离了梦境的影响,思维也变得正常。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晚上的,就因为她做了个梦,就打扰别人。
她捏着窗帘的边角,喃喃对周垣道:“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
周垣倒是不可置否,“所以,好好睡觉吧,明天早上开会不要迟到,我可不想看到一个哈欠连天的董事长。”
李婉平默了默,小声嘟囔着,“我什么时候哈欠连天了……”
周垣笑,“是吗?那上次股东会是谁直接睡着了?”
李婉平微窘。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傀儡摆设,股东大会又没她什么事儿,她也听不懂……
周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卧室与阳台之间的玻璃门溢出橘暖色的光,在周垣的身上打下一片阴影。
他扬了扬下巴,是李婉平卧室的方向,“回去吧。”
李婉平依旧捏着窗帘边角,“那……你不回去吗?”
周垣的语调格外温润,“你先回去,我再走。”
李婉平抿了下唇,但还是伸手跟周垣挥了挥,然后道了一声晚安。
李婉平随即转身返回卧室,周垣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了目光。
周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着阳台栏杆点了根烟。
他的轮廓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混沌,五官亦混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深邃地眼眸里,沉着,阴鸷。
接下来的几天接连有雪,大雪落下,气温也断崖式地下降,一下子便正式进入了寒冬。
李婉平原本电话预约了周六去中心路的DIY香薰店里做香薰蜡烛,但周垣没空,故而李婉平最终也没能去成。
但她买了几本关于制作香薰蜡烛的书,想着如果周垣实在没空,或许也可以在家里制作。
但书买完了又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周垣又没说一定要制作香薰蜡烛,是李婉平自己一厢情愿想要做,到时候如果周垣根本不感兴趣,李婉平还落一处尴尬。
李婉平这么想着,又把买来的书统统扔进了抽屉。她今天早下班了会儿,然后回家整理了行李。
她明天要跟周垣一起去G市,其实早就应该去了,但E市一直下雪,飞机没法飞,这才耽误到了现在。
算起来,这次去G市考察的项目并不是李氏集团的业务,是周垣与梁志泽新公司的业务,但李氏集团挂名了,所以李婉平作为董事长也必须出席。
李婉平整理完行李就给周垣打了个电话,但电话那边一直忙音,最后自动挂断了。
没过几分钟,周垣回复了短信,就一行字:「在开会,明天直接机场集合。」
周垣口中的开会是新公司那边的会议,他这几天都在新公司那边忙,李氏集团这边连人都看不见。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一个公司刚刚起步,需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周垣作为负责人,忙一些倒也理所当然。
李婉平自己一个人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吃完饭,又看了会儿电视,便定了闹钟早早去睡觉了。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平日休假的时候,不用闹钟也能起个大早,反倒是工作日,尤其是有活动或出差的日子,她保准起不来……
所以,为了避免明天早上迟到,李婉平直接把闹钟设置成了重复提醒。
不过这一招倒是挺有用,次日李婉平抵达机场的时候,比周垣还要早了些。
李婉平先结束了安检,就在周垣的安检口等着,然后两个人一起进入了休息室里候机。
在休息室里的时候,周垣将几份文件递给了李婉平。文件的内容都是与李婉平相关的部分,甚至包括了一些官方话术。
李婉平一一仔细浏览,有些叹为观止,“周总,你准备的资料好充足啊!”
周垣无波无澜。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李婉平夸他,都免疫了。
E市飞往G市只需要两个小时,飞机落地的时候,刚好是中午饭点。
李婉平和周垣一起走出机场,合作方的公司派了人来接机。周垣明显和那人很熟,上车就问了句:“你们严总呢?”
那人坐在驾驶室里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着道:“在公司开会呢,最近刚盘了个蛋糕店,忙得不可开交。”
周垣有些意外,“一个蛋糕店还能忙得不可开交?”
那人却笑意更深,“不是店忙,主要是老板娘事儿多。”
周垣了然,就不说话了。
司机一路将车行驶到了一家五星级酒楼,李婉平和周垣就被安排住在这里。
但他们需要多住一段时间,因为这次谈的项目是三方合作,其中一家在外面的一个项目突然出了点问题,需要三天后才能赶到G市。
不过,周垣倒是不急,他难得休息,这三天的时间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也不错。
当天晚上,这个项目的另一个合伙人,严氏集团的老板严筠,请李婉平和周垣去G市最大的娱乐场所[水云间]吃饭。
在路上,周垣给李婉平简单科普了一下[水云间]的历史。
这个[水云间]的老板叫蒋蓉,是严氏集团老板严筠的妻子。[水云间]最早是G市一个混黑/道的男人所建,后来传到蒋蓉手里,她为了把[水云间]洗白扩建,不仅算计严筠给她出钱出力,还混了个严氏集团的股东。
李婉平坐在车里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善如流:“这个女老板这么厉害吗?”
周垣不可置否。
李婉平歪了歪头,“如果有机会,我是不是应该向她请教学习一下?”
周垣垂眸顾了李婉平一眼,语气散漫得很,“那倒没必要,蒋蓉的路不正,不适合正经商人学习。”
李婉平:“……”
不过周垣的话倒是没错。
蒋蓉的路是不正,不止路不正,人的性格也有问题。
当初周垣和梁志泽就一直瞧不上蒋蓉。
因为像周垣、梁志泽以及严筠这样的正经商人,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喜欢跟这些灰色地带的人打交道。
事儿多,还有风险。
所以,当初听说严筠要娶蒋蓉的时候,周垣和梁志泽他们都非常意外。
不过后来梁志泽也说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人们以为合适的,真不一定合适,反而大家都觉得不合适的,反倒非常合适。
要不说,张无忌最后娶了□□妖女赵敏而不是名门正派的周芷若,一个道理。
恰时车子抵达[水云间]门口,周垣隔着车窗玻璃望出去,但看的却不是[水云间]的招牌,而是一街之隔的[梦回]。
[梦回]是周舜臣在G市的产业,也是一家大型夜场。当年周舜臣之所以要把[梦回]建在[水云间]的对面,就是要准备将[水云间]吞并,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舜臣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周垣和李婉平一起下车,夜晚的霓虹闪烁,将[水云间]衬托得像水晶宫一般。
这是李婉平第一次来这种娱乐场所。
她从前最多就是去个KTV,或者小型酒吧,而且还是那种清吧。像[水云间]这样真正的销/金/窟,李婉平是根本没见识过。
她本能地向周垣靠近。
周垣发现了这一细节,主动将手臂伸了过去。
李婉平立刻就像小孩子一样,用手指抓住了周垣的袖角。
周垣的声音很轻,“怎么?害怕吗?”
李婉平怯怯地看了眼[水云间]门口那些走来走去地黑衣保镖,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这里的气氛……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太好。”
周垣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绮丽的霓虹招牌,在心里微微感慨李婉平的直觉还真是准。
能来[水云间]玩乐的人,不说全部,但一半以上都算不得什么好人。
周垣先迈上了一阶台阶,“没必要害怕,跟着我就好。”
李婉平点了点头。
她继而跟着周垣走进会所,在二楼的楼梯口处,早有服务生等在那里,为李婉平和周垣引路。
李婉平一路好奇地观察着四周,[水云间]的内部装潢倒别有情调,它不同于普通夜场那样奢华璀璨,反而有些清雅。
天花板是嵌了弧形的琉璃瓦,琉璃近乎透明,有薄薄的雾气附着在上面,像仙境。
墙壁凿了小型瀑布,水从高处流下来,底端是十公分宽的沟渠,沟渠里充满了干冰释放的雾气,也像仙境。
李婉平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不怪乎叫“水云间”,当真是给人一种融在水和云之间的感觉。
她和周垣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走进一个包间,包间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浅色的条纹衬衫,深灰的纯棉长裤,脚上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在暖色调的包厢内显得干练又整洁。
男人见到周垣并未起身迎接,目光在李婉平的身上一扫而光,然后对周垣调侃了一句,“早知道你把你家吉祥物带来,我就让蒋蓉也过来了。”
周垣一边脱下外套交给服务生,一边径直走到男人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还是别让尊夫人来了,我怕她把我们董事长吃了。”
男人闻言挑眉,“周总好好一个人,怎么偏偏就长了张嘴?”
周垣面上从容淡然,然后轻描淡写地描一句,“谢谢。”
男人默了默。
周垣继而让李婉平也坐。
李婉平有些拘束,她紧挨着周垣坐下,话也没敢说。
周垣主动向李婉平介绍,“严氏集团,严筠严总。”
顿了顿,又对严筠道:“李氏集团,李婉平李董。”
李婉平连忙主动对严筠礼貌地道:“严总,您好。”
严筠闻言点了点头,也礼貌地回了句:“李董,你好。”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主动帮李婉平端了杯果汁,是纯果汁,没加酒精的那种。
李婉平赶忙接过来。
严筠继而又端了杯酒递给了周垣,“王总那边可能过不来了,他在Z市的项目就是蒋柏政给他捅的娄子,现在我们这个项目,王总撤资,蒋柏政很可能会顶上。”
周垣眼眸暗了暗,但没吭声。
严筠无奈叹了口气,语气之间带了些歉意,“这事儿我从中周旋过,但没成功。你也知道,我在Z市那边的人脉不如蒋柏政。”
周垣点头,心里清楚严筠并未尽力,但面子上还是说了声谢。
其实道理是这样,严筠跟蒋柏政没仇,他不可能尽全力去阻止蒋柏政参与这个项目。严筠是商人,他跟周垣的关系再好,也不可能跟钱过不去。但他能在得到一手消息后及时给周垣提个醒,也算是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