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第17章 Chapter 17

　　天刚蒙蒙亮。

　　程一鑫已经整装待发了, 一件厚外套，扣上外套兜帽，刚好遮盖住一头扎眼的奶奶灰，怕吵醒了奶奶和程佳倩, 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元宵节过了, 严寒的气候隐隐有逐渐转暖的架势。

　　喀嚓一声, 河沟里居然开了冻。

　　滨大后岸这条水沟算是一景了，因为建校早，滨大建在C市中心区域，原本离这水沟老远呢，随着教学片区逐步扩大, 便横亘在学校与科学园区之间。

　　载着片片浮冰, 像白云块块, 一路悠悠东去。

　　滨大学子要去实验室, 通常要跨过这条水沟上的桥。

　　所以时常自我调侃，读的是臭水沟职业技术学院。

　　这座桥, 是程一鑫前往滨大操场的必经之路。

　　风刮透了河沟两岸, 呜呜呜呜地夹杂着早市的喧闹声音。

　　相比路人的人均羽绒服，程一鑫穿得还是单薄了。

　　他又高又瘦，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人在衣中荡, 越荡越时尚”。

　　不时尚也没办法。

　　程一鑫吸了吸鼻子, 穿多了不方便。

　　想当年高中时候, 为了迷惑体校老师, 出去学修手机，经常穿着夹脚拖鞋溜到澡堂附近的墙边溜达, 伺机翻墙, 那可比现在冷多了。

　　滨大操场上, 中间足球场都是一冬天积的雪，有开化的迹象，直往赤红的跑道上淌水。

　　到了大学，即便是滨大这种省内最高学府，芸芸学子人均躺平。

　　把清晨的操场让给晨练的老大爷和狗子去挥汗如雨，又把晚间操场让给跳广场舞的大妈在暗夜里芬芳美丽。

　　在论坛上火了一个又一个引体向上一百个的老大爷。

　　所谓弱鸡学子到了大四，简直手无缚鸡之力，吊在单杠上都喘不过气。

　　学校意识到问题，要求滨大全体学生每个学期要跑够四十二公里。

　　刚好是马拉松的距离，严格规定跑步地点必须在操场，时间必须在早上六点至七点半。入场打一次卡，开始计算公里，离场再次打卡。

　　程一鑫刚才一路小跑就是热身运动了，靠着自己体温驱走寒冷，四处寻找目标。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男生。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来四部手机，打了个哈欠，挨个点了点屏幕，认命地开始跑圈。

　　还没跑一圈，男生就已经步履踉跄，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眼神朦胧，戴着一副痛苦面具，用耳机压着起飞的发型。

　　一看就是一整个寝室派出来跑完四个人的大冤种。

　　程一鑫很果断地凑上去，塞了一张小卡片，黑底白字，简单粗暴。

　　“鑫哥专业替跑，5块一公里，一学期200。”

　　男生很困，“这是什么？”

　　程一鑫比了个手势，“嘘。”

　　这么近看，男生的眼睛上还糊着一层眼屎，一看就没洗脸没刷牙。

　　程一鑫勾唇，感觉这单子稳稳地。

　　男生搓了半天眼屎，看清楚卡片上的字，眼前一亮。

　　又犹豫起来，“但是，我要把手机都给你？我们校园APP一个手机只能登一个。”

　　为此，他们寝室上周还爆发了一场斗争。

　　舍长第一个替大家跑圈，但舍长忒不地道，解锁手机以后把他们的相册都翻了一遍，拿丑照开启嘴贱嘲讽模式，被大家按着扫了一个星期厕所才老实了。

　　程一鑫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避过值日老师的目光，拉开红黑格纹的外套拉链，露出他腰上用泡沫袋子缠起来的一排手机，少说也有二十来部手机。

　　令人——

　　头晕目眩，目不暇接。

　　男生呆若木鸡。

　　程一鑫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放心，专业的。”

　　男生很迅速报出了一串校园账号密码，又拉住程一鑫，“你还接单吗？我隔壁宿舍还有……”

　　程一鑫给了他一个爱的肯定，眼神带电，“快去，名额有限。”

　　男生比了个ok，“兄弟，懂得都懂。”

　　四十二公里，他两周就可以跑完一波。

　　为了不引起学校体育部怀疑，他还错开每个同学打卡的起点和终点，参差着分配今天四公里、明天两公里和后天一公里。

　　小本经营，薄利多销。

　　程一鑫巴不得这春寒料峭再远一些再过去，好让他多接几单。

　　接了单自然心情好，回力运动鞋都能足下生风。

　　除了跑起来，腰部总有些沉重，很不得劲。

　　手机在劣质的泡沫里不断下坠，这还是程佳倩帮他裁剪好的，程一鑫跑一跑就得提一下裤子。

　　就算如此，他还是比操场上大部分学生和大爷跑得要快，独领风骚。

　　**

　　金潇很珍惜每周一次的户外跑步，到了高考前，她不再去滨江岸的沿江大道跑步，免得父母担心，就在滨大校园里跑。

　　今天天朗气清，初升的阳光刺破清晨的薄雾，云层退净，天空一褪冬天铅灰色厚重云层的压抑感。

　　很快，她发现总有人跟她摽着劲儿跑。

　　她余光打量片刻，一个红黑格纹外套的男生。

　　不是校队的衣服。

　　男生瘦得离奇，跑几步就要提一下裤子，金潇都生怕他裤子随时掉下来，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穿个运动裤，而是这种花里胡哨的工装裤，一点弹性没有，连裤头松紧都这么差。

　　鞋是最廉价的回力，磨得一马平川。

　　金潇看着就感觉这么跑很伤膝盖。

　　迎着阳光，他兜帽里只露出鼻梁高挺，皮肤白皙，有点透明的质感，看起来像不眠不休地泡了一个月网吧打游戏养出来的肤色。

　　金潇深深地怀疑自己，高三以来，体质竟然下降到这般程度了，跟这样的宅男并驾齐驱。

　　她一双腿修长，引以为傲。

　　常年跑步，呼吸均匀步伐平均，不会被别人破坏了节奏。

　　等跑了三圈下来，已经是一公里多了，这男生还稳稳地跟她保持着三五个身位的距离，在她身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金潇跑外圈，避开大多数人，时而在弯道上看见他，两人来回超车。

　　等跑过四圈，金潇看他可算去休息了。

　　她不再跟自己较劲，挪步去喝水，掏出来新买的iPhone 6s看看步数。

　　没想到被人一拍肩膀，红黑格纹的外套逼近，一张小卡片覆盖在屏幕上。

　　“鑫哥专业替跑，5块一公里，一学期200。”

　　金潇：“？？？”

　　竟然还有这种职业？

　　她惊讶极了，戴着棒球帽，猛地一抬头，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

　　男生闷哼了一声，嘶地一嗓子。

　　应该是，被她硬梆梆的棒球帽檐狠狠撞了下巴。

　　脖子因寸劲后仰，发出咯地一声骨骼脆响。

　　程一鑫本来就容易低血糖，还没吃早饭，这下眼冒金星几秒才缓过来。

　　程一鑫：“……”

　　一直等着金潇跑累了凑过去发卡片，他容易么。

　　还被磕这么一下子。

　　大一是有那么些体力还不错的小学弟学妹，在一个学期伊始的时候，偶尔心血来潮跑两圈，没几天就会被被窝绑架，无法与床板分离。

　　金潇很是抱歉，摘下棒球帽，道歉先至：“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凑这么近。”

　　金潇短发柔顺细软，天然有些棕色，被棒球帽带起了静电，有些乱糟糟的可爱，更像漫画里的长腿少女，整个操场上就她穿了套白色的运动服，安静又出众。

　　金潇拢了头发，抬眼，两人都在对方眸子里瞥见了惊讶之意。

　　“你不是那个……”金潇有些将信将疑，“鑫哥吗？”

　　她记性很好，一贯是过目不忘的，尤其是前几天才从他那儿买了iPhone 6s，看过他每天营业的泥石流朋友圈，很难令人不印象深刻。

　　但他不是大世界商城里卖手机的吗，怎么还身兼数职，跑大学里替跑呢？

　　离开了大世界那种花花绿绿脏乱差的地方，不戴大金链子，不穿空荡荡的连帽卫衣，他看着还挺像大学男生的。

　　金潇感到深深的疑惑。

　　难道说，他本来就在读大学，兼职卖手机？

　　程一鑫把兜帽摘下，露出一头奶奶灰。

　　瞬间惹来几个大爷嫌弃的目光，“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的，妖魔鬼怪似的。”

　　程一鑫习惯了这种世风日下的感叹，将杀马特坚持到底。

　　他笑得痞里痞气，扯回帽子，刘海不听话地耷拉下来一缕。

　　“怎么样？确认过眼神，哥是对的人。”

　　他一句接一句地逗她，“哟，今天怎么叫鑫哥了？”

　　那天可是叫“您好”。

　　金潇：“……”

　　她不搭腔，再次道歉，很是诚恳，“不好意思，刚才撞疼你了吗？”

　　吸了口寒风，程一鑫说了句等会。

　　他感觉跑得嗓子冒烟，口干舌燥，开了瓶矿泉水，猛地喝了大半瓶子，瓶子都捏瘪了，还淌到外套上不少。

　　感到嗓子满血复活。

　　程一鑫眸光一转，再次开口，“疼啊，哥心里疼。”

　　语气耿耿于怀，“妹妹怎么就不加我微信？”

　　金潇是后来加的，程一鑫都不知道是她。

　　他习惯了全天候各种回头客介绍的人来加他微信。

　　金潇被逗得，这下都不想管他疼不疼了，“我加了。”

　　“是吗？”程一鑫眯着眼睛，眼睛狭长起来。

　　他一边去掏裤兜里的手机，一边问她，“新买的手机用的咋样？”

　　金潇想了想，“还不错。”

　　程一鑫那天被开哥坑得卖给她手机，心里十分没底，生怕是个组装的安卓手机。

　　让她加微信，又怕她找来骂人。

　　心里总惦记着这么个事儿。

　　没想到一直几天过去，毫无动静，微信都没加。

　　他都开始怀疑了，难道是开哥良心发现，卖给金潇的那部手机真的是个港版水货，才能那么低的价格？不到两千块，如果是个二手抛光翻新成一手，倒说得过去。

　　或许这妹妹，心里有数吧，回去问一问同学就知道了。

　　这个价格，想来买不到什么一手靓机。

　　大家都看破不说破便是了。

　　程一鑫不放心，又问了问她，“你有没有觉得手机打游戏容易发烫？”

　　金潇摇头，“我不打游戏，感觉还好。”

　　“系统正常吗？”

　　“挺正常的。”

　　程一鑫不问了，打开自己的手机微信界面，却不递给金潇，放在瘦削修长的手掌上。

　　眉头一挑，手指一勾，口哨一吹，示意金潇凑过来操作。

　　“你微信是哪个？“

　　金潇尽可能不碰到他，他手心纹路密密麻麻，似乎出了一层薄汗。身上氤氲的汗珠和潮气，被凛冽的风吹散了，没有所谓的男人味。

　　但这位鑫哥看似单薄，还是高出她半个头，宽大的帽子一罩，俩人头挨头地弄手机，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男生专属的气息爬上她的眉梢。

　　金潇还极少挨男生这么近。

　　睫毛眨了眨，尽量专心翘着指尖滑动屏幕。

　　“这个。”

　　程一鑫看了看，“金潇，痛你特（Tonight），是啥意思？”

　　金潇：“……”

　　确认过眼神，他主业一定是卖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位鑫哥这么一问，她都感觉羞耻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他一样的非主流了。

　　她重新读了一次正确读音，解释道，“今晚，我名字，金潇谐音今宵。”

　　程一鑫啧了一声，“今晚妹妹，你早上也跑得挺快啊？”

　　金潇有些不好意思，“还……行吧。”

　　她很快反应过来，“你也跑得很快啊。”

　　程一鑫黑了脸，“我跑得跟你一高中女生一样，你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金潇夸人失败，反倒窘迫起来，连忙解释，“我真的是夸你呢，我在我们学校跑得算很快的。”

　　程一鑫撸起袖子，饶有兴致，“看出来了，来，比比？”

　　他还真是技痒了，离开体校几年，好歹当年是练百米短跑的，练爆发力出身。

　　修完手机看看朋友圈里那些同学，上了大学参加各种赛事，还挺让人羡慕的。

　　可惜他如今只能发挥余热，替人跑步。

　　像他刚才都悠着劲儿跑，生怕跑太快，那些学生的后台数据引起校体育部的注意力。

　　金潇看了看他的鞋，犹豫，“现在？”

　　程一鑫似笑非笑，“不然呢？要么等今晚？哦，等Tonight。”

　　他这一遍读得很标准，唇角勾起，还带着些现学现卖需要夸奖的嘚瑟之意。

　　金潇瞪他一眼，“比什么？”

　　“一百米怎么样？”

　　金潇眯起眼睛，把短发扎成一个小揪，开始活动脚踝，“可以。”

　　眼看她蓄势待发，程一鑫制止了，“等会。”

　　程一鑫转身把外套拉开。

　　金潇见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简直像那天大世界门口的大婶拉开了篮子上的布，鑫哥像未来科幻里的人类，自制了魔幻的武器，细窄的腰上缠了一圈手机，屏幕全部发出朦胧的光晕。

　　程一鑫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裹在外套里，放在跑道旁边的地面。

　　滨大校风良好，一向没什么小偷小摸的事件，他很是放心。

　　再说了，哪有起这么早的贼。

　　程一鑫里面就穿了件短袖，寒风瑟瑟，鼓胀了袖口，露出他冷白的胳膊上匀称而不夸张的肌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瘦弱。

　　程一鑫双手对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比刚才脖子响多了。

　　他跃跃欲试，“来吧，让你十米，一会儿别说哥欺负你。”

　　金潇：“……”

　　她好像理解了，为什么他的工装裤总是掉下去。

　　程一鑫似乎解读出金潇的信心满满，咳了一声，“那个，还是五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