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说是秋冬秀、春夏秀，其实更多的还是和服装上市时间挂钩，秀场款的季节感泰半不是太强，除了皮草外套、短裤比基尼以外的服饰大多会切合季节出现以外，秋冬秀大玩裸露、真丝概念的也有得是，春夏秀裹一身黑皮衣也不会被人侧目，不过，像【韵】这样，直接推出应季系列的品牌如今依然是只此一家，看惯了大皮草和毛衣，【韵】的真丝裹身长裙，一出场就让观众眼前一亮，自发地送上掌声。

这是一条设计简洁又出位的长裙，一字横肩的高领设计，领子掩到了脖子上，余下部分稍稍翻折下来，颇有些荷叶的感觉，也使这条裙子在现实中失去了可穿性，典型的秀场款。但这样夸张的设计也不无好处，让上半身的倒三角更加醒目，腰线下，裙摆撒开，垂坠得相当飘逸，像是还裹着水滴的浅绿色从杜文文窈窕的身材上缠绕着洒下，在身后拖曳，裙摆颜色自然渐深，整条长裙完全没有拼接、割裂这些传统元素，就只是——虽然设计夸张，但气质单纯，精致的布料，精良的剪裁，精心的做工和精美的妆容结合在一起，像是环绕在屏幕周围的白色雾气一样，这么轻盈又单纯的美好着。

杜文文的眼神放空，妆容很有少女感，唇色也和裙摆一样，从唇心往外渐渐变淡，她的台步为之一变，不再像是之前两季一样尖锐，就和云朵一样漂浮又轻巧，直到走到天桥末端眼神才逐渐聚焦，绽放出甜甜的笑容，亦获得台下嘉宾会意的微笑回应。

“除了最经典的设计可以数十年间延续下去，成为品牌传统，其余较过激的元素都有生命周期，持续一季就换，那是设计风格不太稳定，但复用四到五季？一定会有人说你江郎才尽。”乔韵注视着监视器，在心里默默复诵她安排秩序时的心理活动。“每一季都继承一个最经典的，抛弃一些旧的，提出一些新的，观众得到惊喜，又被唤起回忆，十几季的耳濡目染，也会让她们记住最经典的那个元素。——设计师是一门精确的艺术，就像是拼图游戏，头脑风暴出一些选择，用灵感点亮，去看看结果。激情让你的设计在一开始充满情绪，引人注目，但让你持续赢得掌声，能在这圈子里生存下去的，依然是这种精湛的技艺。”

她的眼神依然停留在杜文文身上，眯起眼用嘉宾的心态，挑剔地捕捉着设计中的情绪，傅展对这套设计很满意，风格稳定，情绪一样，“富有生命力，但又并非一成不变。”她在设计这系列的时候正想些什么？不论在想什么，比起前几季，她已得心应手不少，连痛苦都减少了许多。

孙懿是第二个，还是夸张的软高领，这一次是斜肩设计，不规则领口从左肩翻下来，还是倒三角上身曲线，但换了形式，这是一套连体裤，配合着高跟和梳高的头发，凌厉气质已经渐显，但又被柔和的色调掩饰，浅绿色是【韵】选择给这一季的颜色，这身连体裤也一样，上身是近白的绿，下身则是渐变往灰黑色的过度，孙懿的脚步比杜文文迈得大一些，单手叉腰，像柳条一样摇摆着腰肢。领子也随之摇曳，这未尝不是一种炫技，真丝这难缠的布料最难定型，尤其是做领，折出的每一分弧度都是工艺，就算想仿，也不信厂家能在控制水准的前提下，处理到这水平。

“孙懿体会设计师意图的能力还是要差了点，”乔韵微微皱起眉，效果不错，但她仍不太满意，“我想要一个从女孩到女人的过度，但她的眼神太尖锐了，调和不了衣服颜色和形式之间的矛盾。”

她扭过头，“青哥，第一件走得怎么样？”

“秀场款秒杀，是真的秒杀——一秒钟，三件就空了。一定有买家发现规律了。”青哥的答话伴着连续不断的打字声。“他们知道我们的秀场款每款都只会上架三件，所以先拍下来，即使不喜欢，后期或者退货认罚，或者再转手也都能接受。——两件日常款现在已经走出100多件了。”

他的声音也出现点笑意，“看来人人都怕买不到第一期的货。”

把第一件打成这样的安全牌，如此讨喜单纯，甚至有点公主风，就是为了销量方面的考虑，去年的水晶裙卖得爆，买家个个记得等待时间长达数月的恐惧，摩拳擦掌的购买欲正是旺盛，第一件衣服千万不能给她们泼冷水，就是要让她们买疯，买疯了就不会考虑太多，看到长草的就想下单——至于下单后要不要拔草退货……到时候看到断货等待的页面，她们中有一大部分人因此就不会退的。

二线奢侈品，主战场只有一个国家，一分钟不到，能走到这个数，已经是快赶上不少山寨红单的一半了，乔韵没有任何理由不满意，她唇边勾起笑意，“很好的开始，让我们看看能不能继续保持。”

“你猜Judy喜不喜欢它？”傅展问，他像是没留意到她刚才的远离，眼神依然胶在监视器上。“系列前两件的风格会不会让她感到割裂？”

“我也很想讨她的喜欢，”乔韵一样在人群里寻找Judy，她的眼神掠过秦巍——他专注地看着T台，像是完全被服装秀吸引，她不禁微微一笑：这种活动，他怎么会觉得有趣？演技是真的越来越好了。“但我们首先是个商业品牌，我们得活下去。”

“是啊，”傅展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种衣服更好卖的了——这种款式如果更多点就好了。”

孙懿的身影快没入后台，第三个模特早已Stand by，她身上的裹胸裙没了领子，仍是浅色的春天色调，但已开始出现撞色拼接——乔韵为自己保留的经典元素。现阶段她依然喜欢抽象画的艺术手法，色块的拼接有蒙德里安的影子，线条连接处的凹陷感是小小心机，布料没处理，靠明暗对比形成视错觉。柔和的嫩绿色被深黑一把抱住，交接处的痕迹有点像被水洇开的手印——又一个流行意象的复用，但换了种形式，出现第三季，应该还不至于让观众和评论家厌倦——不过，不管血手T多受欢迎，这也是最后一次，五年内，不管她对这Idea有了多有趣的阐发，它也不能再上T台了。

有血手拥抱的意象在，怎么还能再梦幻起来，模特昂首挺胸，一脸傲然冷漠地迈出战步，乔韵和傅展一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倩影在监视器中出现，又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乔韵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们是商业设计师品牌——商业品牌，但也是设计师品牌。”

利润，是商业行为唯一的意义，乔韵也的确在一点点改变，若在以前，她没想过自己会做那条水晶裙，更开发出一个小系列吸金，可随着品牌建立，合作伙伴加盟，很多事一步接一步，似又自然，她是设计师，可也是商人，没人和她一起赚钱，怎么圆梦——有人一起合作，又如何能不顾合作伙伴的利益，把钱往外推？

偶然爆个公主风单款已经是乔韵为利润率和市场会做的极限——她推出这样有些靠近日系审美的单品，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扩大受众，把她们的注意力拉过来，指望靠官网的搭配耳濡目染，灌输审美，最终也开始认为【韵】的配搭很酷。但改变整个品牌的风格，推出大量花哨单品，让它成为商场里随处可见的淑女品牌？那么【韵】最终也只能沦落为商场第三层第四层的落魄品牌。没了魂，设计师品牌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系列处处透露着妥协的痕迹，市场的选择和我的选择在战斗与议和，我用那一两件爆款，我不喜欢的审美在养活自己的梦，它们才是明星单品，而我喜欢的设计很多都‘一季没’，设计师试图用审美影响市场，市场也用自己的方式反馈。我只能用来日方长安慰自己，市场也需要培养，需要给点耐心，需要不断的审美浇灌，总有一天，市场的审美会改变，强硬风格也会有足够多人欣赏，足以支撑起一个品牌。”

“如果没有这一天呢？”她的眼神掠过监视器里的画面，嘉宾安静地望着台上的模特，在后排那些批量生产的倒模脸，小半是整容，大半是鬼斧神工的化妆术——看到她们唇边礼貌的笑容，眼神中的困惑。特意从国外请来的嘉宾都在前排，后排坐的是首尔本地的型男索女，她们对这个款的反响不如开场好，是看不懂，还是接受不了这种审美？这也不奇怪，韩国人不会喜欢。

中国人呢？

但她不能怀疑，只能相信，未来一定必须光明，否则眼前的一切有何意义？她的品牌在一天一天做大，机会一天一天变多，今天是明星来走秀，下半年就可以筹谋纽约，但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孤独，危机感和疑问从脚下延展开，混合着成就感与突破时那一点点喜悦铺成了她的路。

她的审美能坚持多久？她的品牌最终还会是她想要的样子吗？

“六号Stand by！”

“轻纱裙，又一次妥协，这个搭配会流行吗？机车夹克已经酝酿了几季，希望市场能回馈一些热度。”她看着监视器，模特摇摆着张扬的大步，扶着墨镜从后台傲慢踱出，“希望它能不辜负我的妥协……但即使辜负了又如何，我也还要一直走下去。”

这极度的孤独燃烧着她的灵魂，在这最不合适的关口她忽然想提起笔，描画出现在的心情。在摇晃的桥上被大风吹，走向浓雾笼罩的深渊，每一步都在摇晃，但她还要走下去。

乔韵转头轻喝：“青哥，销量！”

“David，宣传贴发了没？水军在回帖了吗？给我地址。”

“直播多点明星嘉宾的反应和互动，现在还太少，导播，必要时切拼屏。”

“现在观看人数有多少了，海外IP呢？”

“到现在为止总销售额有多少了？”

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第124章 2009年3月秀（3）

　　“看到秦巍没，看到秦巍没？”

“我靠，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秦巍啊，老四，这个裙子你到底要不要啦，我还急着刷新呢，别一会儿浏览器崩溃了，再打开就啥都没了。”

“唉，好几千块钱呢，难道说要就要啊？”老四很焦虑，也不无抱怨，“总得让人考虑一下嘛——算了算了不要了，你关页面吧，不付钱了。”

老大没吭声，伸手去摸鼠标，可还没按下，老四又改了主意：“等等等等，要不还是——唉唉唉，我再考虑考虑，你先别关，我想想。”

“大姐，你到底买不买，人家都又走完一个模特了。”宿舍老大有点不耐烦了，“人家还要看新款呢，万一被秒杀了怎么办？”

“啊，扫到秦巍啦，真帅！”宿舍另一头又炸了，老四的注意力顿时又被吸引过去，“看到了看到啦？哎呀，我——你们说他等一下会去献花吗？”

校园宿舍，看直播是要周围几间房都划算着的大事——校园网根本就看不了在线直播，几间宿舍一起，买了一张从电话线走的电信卡，平时大家都开着限速，现在要看直播了就得把大家聚在一起，否则大家都别想看。

几间宿舍，有秦巍的粉丝，有Bianca的，还有她那几个师弟的，还有本身爱凑热闹，不是谁的粉，但也关注着的吃瓜群众，琪琪再一宣传，十几个人拥在那里看，老大独辟蹊径——她对几个明星都没太大兴趣，看秀也一般——“好看是好看，但不就是个时装秀吗，看重播也可以嘛，我还是刷官网，看有什么合适的衣服，玩秒杀。”

这位是秒杀爱好者，话虽然说得有些扫兴，但却能服务大家，也没人和她顶嘴，反倒都凑趣赞同，像老四这样的小孩就两边跑，从第一件衣服开始，但凡秀场款喜欢一些，就要来看下对应的日常款，可又仿佛放不下台下那繁多的明星，一会儿又跑回去，叫得震天响，半天一件都没拍下来。老大这次是真有点不高兴了，浏览器整个全关掉，杀掉进程重新进去，等老四跑回来，她振振有词，“刚才就是怎么刷都刷不出新品了，只能关进程重新缓存，警告过你的呀，不可能一直为你一个人留着的。”

服务器要求太多的时候就是这样，杀进程、清缓存都能提高速度，老四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催：“那赶快看看，还有没有了？”

她看中的，是随着第一条秀场款出现的日常款小裙子，把波浪一样的领子移到了下摆，是重叠如花苞、荡漾如波浪的大摆重裙，上半身反而只是简单的贴身马甲细带式设计；还有一条是短袖款，一样是掐腰多缝线的设计，有点点公主裙的样子，但又不会太夸张，素白的料子，哪怕是看图都值钱，那光泽度和精致的做工，让人很自然地就接受了6000多的标价，并不会有“这值得吗”的质疑。——应该说，在这半年里连续不断的新闻轰炸以后，买不起【韵】的人当然还是一样多，但觉得它定价过高的人就已经没几个了，这个牌子确实有这个档次，已成为了大家一致的认识。

“没了。”老大点进商品页面给她看，“现货早没了，但现在下手也还可以，就等一星期吧——估计一小时后你再来买就得等一个月了。老四你要不就买了？我这就给你下单？”

见老四欲言又止，她呵呵一笑：“不就是一条裙子吗，你又不缺钱，不是整天老挂嘴边吗，你一件大衣都一万多，喜欢就买了呗。只要你保证不退货，你就用我的号买，还能包个邮——便宜二十几块钱呢！”

“哎呀！”人群里又爆发出惊呼声，这一次是好几个人一起在喊，“这一身搭配——这一身搭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Coco妖妖，是Coco妖妖做过的搭配吧？”

“对对对，就是妖妖！乔韵是不是也看过她的搭配帖啦，哎哟！真的是的，虽然衣服不一样，但是混搭的手法——”

“有点意思啊？设计师也看网红吗？”

“什么什么？”老四已被老天压到墙角，无路可退，这一下是老天在帮她，赶紧蹿过去，声音抬得老高，“哇——真的诶！和Coco去年那身红爆了的穿搭好像哦！就是更好看点——这个设计师好新潮啊！”

“这是抄袭吗？”有人有点疑惑。

“算不上吧？应该是被提供了灵感？——但这个穿搭要比妖妖那身更酷点，夹克也更好看。”

“更贵呀！”

已经上场的七八个模特里，这一身引起的讨论最多，老大也燃起了好奇心，不过她不用挤到人堆里去看，又是强制刷新了一下页面，最新款搭配果然已经被点亮，模特试衣照也出来了——这是一件很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良的黑色铆钉皮夹克，在皮面上用蜡笔般的色彩画了不少笑脸和童趣的卡通形象，荧光紫、玫红色，这些花哨的颜色甚至画在了铆钉上，童趣涂鸦的感觉的确相当地吸睛，被模特穿着也很好看。

——废话，那可是模特，麻布袋穿在身上都会好看吧？理智的老大内心并未燃起波动，也没被种草——不过以她的网速，即使被种草了也没用，这件走秀款在她刷新出来的时候已经秒切了，将近10000的价格，可能几分钟内就卖掉了好几件。要不是这种现象真的一再发生，而且也有人晒着自己抢到的秀款，真会怀疑是炒作——中国有钱人真有这么多？一个崛起中的牌子都得靠抢的？

但事实的确就是如此，虽然破解不出具体数目，但一些比较小众的款式，的确售完现货的时间会较长，之后的等待时间是会比大热款要短，这说明他们的库存计算和等待时间的确是实时在变动，而不是是在人为地制造数据，营造出卖气大好的假象。老大再想想自己宿舍的情况，也就释然了：她们也就是在Z省某个二级学院读书而已，同学里有钱的小孩就多得不行了，中国多大啊，有钱人哪怕只有1%留意到这牌子，难道还不能把秀场款买掉啊？只要来几个土豪拥趸就行了，根本都不需要人海战术的。

当然，说这个二级学院普通，也是自谦了，这所二级学院分低，但学费非常贵，挂靠的大学声名也响亮，还有出国交换一年的培育计划可以选，其实是一所贵族学院，会来这里读书的当然也都有钱。所以宿舍同学还都能很感兴趣地看这出秀——真要有贫困生，哪就凑这个热闹？首先连校园网都用不起，别提凑份子了——没电脑啊。就他们这间宿舍，琪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好几件韵的衣服，Logo都在的，问她她说是淘宝货，老大不是太相信，琪琪不像是老四，爱慕虚荣、追赶潮流，看她买了两条裙子，就成天咋呼着自己也要买，但其实她家里根本没吹得那么有钱，能到大几千的衣服不眨眼的程度……

人的价值观真是很奇怪，可能一个学期以前，老四都还觉得几千块一件衣服匪夷所思，但就是这么几个月，小圈子的热议、网上销量的热火，包括自己轻描淡写就买了几件的表现……可能都对她有点刺激，她现在一点不觉得几千块的衣服贵了，反而觉得好衣服就该值得这个价，蠢蠢欲动嚷着也要买正品。但其实谁不知道，她也就是现在还有点钱，她爸妈按学期给打的生活费，真买了，下半学期她得出去打工去了。按家庭经济来说，她就不该买，这种奢侈品牌本来就只是为少数人服务的，她装个什么啊？

“不过她们说的没错，这身搭配真是和妖妖去年的搭配很像——而且妖妖去年搭配的裙子是不是就是【韵】的那条水晶裙？”老大不去想更复杂的问题了：她毕竟还只是个二级学院的学生，从未听说过消费主义，又小，没听过麦当娜的《物质女孩》，“挺有趣的，确实挺有趣的，怎么说呢……反正就是特别有意思。不过她这个搭配要比妖妖的更好看，妖妖吧，搭配风格甜得有点发腻，除了又矮又瘦的平胸女以外谁能学啊？这身酷多了，怎么说，就是更高级点……不过里面的裙子没法日常穿吧？得去看看它衍生的日常款……”

这条裙子确实没法日常穿——它就是一条芭蕾舞裙，短短的裙摆被撑得几乎平行于地面，不知道秀是怎么走的，但试装照上，模特穿的都是散开绑带的舞鞋，她靠在墙上，脚还踮着，仿佛是准备跳舞的姿势，手里却已经点燃了一根烟，迷离着眼正要送到唇边。——这张照片甚至有点杂志照，有点艺术作品的感觉，老大有种模糊的想法，她觉得如果是黑白照片，或者黑皮衣上的涂鸦更酷一点的话，照片的美感会更强烈，不过她没有深思：这毕竟只是商品介绍图，又不是什么摄影展，黑白照倒是酷了，谁买那么酷的衣服啊？

“我看看这裙子日常款是什么。”

网速慢，想了半天新页面都没Load完，那边坐在电脑前的琪琪倒是跑过来了，很有兴致的样子：“不可能也是芭蕾舞裙吧？”

“我觉得外套好看啊。”老大还是更尊重琪琪，座位分她半边，贡献自己的看法，“要是日常款有一件简单的黑皮衣就好了，感觉初春就缺这一件。”

“唔，说得也是。”零零散散也有女孩子从走秀电脑边发表看法，“就是皮衣挺难搭的，怎么说呢，你要没那个气场，一不留神容易显得很霹雳。”

“我觉得这样搭一条公主风的裙子蛮好的啊，还真是启发了——去年妖妖那样拿运动夹克搭配水晶裙也是一个思路啊，中和一下，不然这种裙子单穿也挺不好意思的，整得多梦幻隆重一样，又不是去参加舞会，穿那样和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家都把你当神经病看。”时尚碰头会气氛很热烈，与会人员各抒己见。

“嗯，不过皮衣吧，买件PU的可以了，真皮没必要吧？你说皮的不都那样，好不好谁看得出来呢？但裙子就不同了，水晶裙的仿货你们看到没，真的怎么做都不可能和正品一样的，我不是买过一条山寨吗，到手就退了……”

“我觉得真的很好玩啊，没想到正经设计师——那么优秀的设计师也会跟网红的风啊！”有人的关注点还是不太一样，“你们说妖妖知道不啦？要不要去她博客留个言啊？”

“老大，看看论坛上有没人讨论啊？”有人喊过来。

“等会的！”老大这边也有点等急了——这都什么烂网速！“我看看拍一件衣服！”

重启浏览器，死命刷新桌面，关掉所有无关程序……整整一套玄学下来，那边又点亮了好几个新款，但老大都没兴趣了，历经千辛万苦，她总算把这套搭配的日常款页面都刷了出来。“哎呀！”

她有点惊喜：虽然之前也有点猜到，不过看到还是不一样——【韵】果然出了一件样式简洁又经典的皮夹克，没了涂鸦，是没那么抢眼了，但也意味着不容易退潮流，更经典。

“哇，1万2啊，小羊皮的吧……”老大看了一眼，果然，确实是小羊皮。

学生家庭，上万的单品还是要想想，主要是现在试装视频load不出来，光凭读到一半的几张图就下单是有点难为了。老大又点开裙子页面看。“——哇——”

在秀场款延伸出来的几个款式里，她是随机打开一个新页面的，应该是又选中了日常款中最梦幻的那件：纱裙加长了，也没了裙撑，自然就下垂到了大腿中部，轻纱重重叠叠，配着模特的逆天长腿和蝴蝶结绑带小高跟，芭蕾舞的元素还是明显。模特搭配了刚才老大看到的简洁皮衣，也有脱掉的照片，不过以老大的眼光来看，紧身马甲式的上身设计不可能单穿着走到街上去，还真只能搭个皮衣会更日常点。

但总的说来，依然是太公主了，长度也短，短到当鸡尾酒裙有些勉强的程度，老大想了下都不知道什么人会买：“说起来，芭蕾舞裙的秀场款不可能卖掉吧？这可是连内裤都能看到的设计啊……”

她忽然燃起好奇心，又浪费一分多钟把秀场款的链接刷出来——果然还有货，看来【韵】那边真没弄虚作假。

“短裙呢？”老大又刷新了下刚才的页面，“哦……果然没现货了啊，看起来公主风真是不管怎样都好卖……小皮衣都还有来着。”

为了证明这点，她又刷了一下小皮衣的页面——果然是还有现货的状态，老大想了下，也不着急下单了，就点开了试装视频的播放键，打算先看看视频再说。

没想到，这一点坏事了——浏览器崩溃，整个程序闪退，只好再重新打开，这种上网体验真是让人想不爆粗都难，老大这时候是真生气——要不是因为第二天官网大多数现货都会卖光，她何必挤着高峰来抢啊？

“还是钱太少，要是钱足够多，二话不说先买成高级VIP，那就永远都有现货……”她恶狠狠地想，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家庭的贫穷，“果然，我们家还不能算有钱啊……”

重新打开页面，慢慢地Load出来……

“唉。”老大什么话也不说了，关了网页就去开Only lady论坛。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小皮衣的页面，也由“次日发货”，变成了“一周内发出”……

仿佛是为了嘲笑她们的网速似的，刚打开页面，老大就发现，整个宿舍的反应速度都和网速一起变得Slow了，本来还想做那个爆料人，把【韵的新设计是不是从Coco妖妖的搭配上汲取灵感】的疑问和大家分享，开了论坛才发现，她们这早都Out了——这会儿，就这件事，论坛上已经是飞了整版的帖了……

☆、第125章 成功的秀

　　皮衣配小裙子，重金属配名媛，这种搭配是不是Coco妖妖独创？当然不是，服装时尚业进展到今天，在保证‘基本可穿性’的基础上，已经不可能有真正意义的创新了，你想到的任何搭配前人都尝试过，这种配搭也一样，在日本，这种搭配风格叫做【甘+辛】，已经有了自己的专名了。在欧美，秋冬季节于小裙子外加上一件皮夹克，也被认为是一种实用性很强的外搭。从这个角度来看，网民觉得【韵】受Coco妖妖启发（或者有人直接说是抄袭猫），似乎颇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不少【韵】的粉丝，或是Coco妖妖的非好感者，就很务实地指出，Coco妖妖充其量是和【韵】同时受到了某种灵感的启发，说白了，就是这种搭配方式在欧美已经回潮了，而她们看到的恰好是同一本时尚杂志。

但对Coco妖妖的粉丝们，或者是淘宝的热情使用者来说，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当然任何搭配都不是原创，就像谁也没法说阔腿裤、连体裤、喇叭裤是某家原创的一样，但如果在2009年的现在，喇叭裤忽然开始回潮了，难道就不需要带动吗？而到底是谁先带动的，这完全可以分出先后吧，如今又已经不是前互联网的黑暗蒙昧时代了，大家都能上网，任何数据在网上都有存档，你说在妖妖之前，甘辛搭配就已经从欧美或是日本回潮了，那就先举出之前在这些国家大热的那个搭配，引领出时尚的那个人吧？没证据光说常理，装什么装啊，在互联网上，谁知道谁是狗？大家拿证据说话，没证据你就闭嘴。

证据当然是拿不出来的——这不是要找这几年在妖妖之前这么穿过的模特，而是要找在妖妖之前至少是小爆过的穿搭。反对者很快就发现，这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任务，确实就像是这个观点的捍卫者说得一样，现在这个时代，只要你有心，互联网上没有藩篱，欧美那边的大事，中国也不可能完全懵然无知。这几年甘辛搭配有没有？有，很多快消品牌的服装名录还是会有低胸裙+皮夹克+踝靴的搭配，但有没有如同妖妖一样掀起水花的？有没有妖妖一样把这个风格走到极端，一条BlingBling，非常公主风的裙子搭配运动外套的？有没有和妖妖这样爆出现象级的？

这几个回答都极为显而易见，连反对者都没法否认：Coco妖妖去年冬天的那套穿搭，确实是红遍了淘宝，只要你有逛淘宝的习惯，就不可能没有见证过这个大事件的方方面面。

【搜索水晶裙，出来的三万多个宝贝，基本全用的是她的搭配照当封面。】一名网友在帖子里写道，【就因为她穿了那条裙子，去过品牌官网的人都知道，水晶裙原版一直都要等，就没有现货的。B市的旗舰店，S市的专柜，大家都去问过吧？是不是除了展示的那件样衣以外完全没现货？具体销量我们不知道，但说水晶裙是韵上一季卖最好的商品，没人会反对吧？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我不敢说全都是妖妖，免得黑又说粉脸大，但是有一半是妖妖效应，不算是吹吧？我做了个图表，是百度搜索趋势，韵关联最多的就是水晶裙和拼皮夹克——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是，这两件单品恰恰也都是被妖妖穿过，并且激起了潮流的单品！】

相对于琪琪这种发现了一个点，就迫不及待要来开帖，语言表达能力可能都不过关的‘小学生’，这位网友开帖就是手笔不凡，让人不得不感慨网民也有三六九等，有知识的人就是容易被追捧为大牛，翔实的图表数据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网红经济的生产力，【这些都还是说的最直接的传播结果，对于大众传播学有一定常识的朋友都知道，消息的扩散是指数传播，而且在传播过程中会多次发生变形，如果我们去掉水晶裙这样的指代词，人工地筛选一下今年春季各快销品牌服装新出的搭配，或者说，把范围扩大到去年冬天，我们会发现类似的镂空蕾丝、镂空水晶、镂空水钻这样的关键词，不但在各快消大品牌中频频出现，在淘宝的搜索指数更是呈现出火箭式的上升。这完全可以视为是水晶裙的一种滥觞……】

【在这样巨大的影响力面前，一个品牌如果没有正视并利用到这现象，反倒是失职了，市场经理应该立刻引咎辞职，而一个不能正视这个现象，不能正确的认识这个现象的设计师，我不是艺术家，不敢说失职不失职，但可以肯定地说，她必定是傲慢的，而我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喜欢这样的艺术家。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和妖妖一样普通，并不是什么权贵，爹也不叫李刚，如果有个设计师觉得我不配穿她的衣服，我穿得好看也不值得夸耀，我买一件衣服是我的荣幸……就像是你们说的，LV、Gucci那档次的品牌肯定看不上网红，所以目标是做成那种奢侈品的韵也肯定一样，那我为什么要继续支持它？我和妖妖一样，看不起她就是看不起我，我为什么要给看不起我的品牌花钱？】

【还好，乔韵并不傲慢，她注意到了妖妖的巨大影响力，并且，可以看出来在感情上并不反感，甚至也许还很高兴，我把这个Look解读为她受到妖妖搭配的启发，把这种搭配更加夸张和艺术化了。最终效果的确也很出彩不是吗？在时尚这个领域并不存在抄袭，不是你穿过，我再推出就可耻，妖妖这么多年来一直支持国产品牌，穿过很多韵的单品，可以说她的善意得到了报偿。这完全是网络和现实的良好互动——或者我们也该放弃把网络和现实对应起来的老看法，韵难道不是一个非常重视网络，甚至可以说是扎根于网络的品牌吗？它在网络上的热度比任何大牌都高，反过来受到网络的影响，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这是个新ID，名字叫做【有感而发】，首次发帖就是长篇大论，按理本该秒沉，但却凭借着恳切的语气和翔实的内容，沉下去以后又被网友翻了出来，并被迅速转载到各大论坛，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很多网民都觉得这帖子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说实话，她们中很多人都不是【韵】的客户，甚至之前对Coco妖妖也是一知半解，不管欧美时尚圈还是淘宝山寨圈都完全是局外人，掺和到这件事里纯属凑热闹站队，但驳斥【韵不可能从网红那里吸取灵感】这个论点的时候，却是带了真感情的。这种情绪连他们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直到看到这篇帖子才纷纷有恍然大悟的感觉：确实，不可忍受的应该是这种对网民的轻蔑态度。凭什么网民就不能创造奇迹呢？网络不正是一直在影响现实吗？正是这一点，让很多人觉得自己平凡的生活有了改变的可能，对未来也燃起了新的希望和憧憬，否认这一点的人，难道不是他们的敌人吗？

也许正因为是抓住了这个共情点，这一次本该是小范围内普普通通的论战事件，得到的关注比好几个网红真刀真枪的撕逼还要来得多，甚至被几间媒体采纳，登上了他们正在运营的新闻网，不少自诩资深的网民也打开了百度，一边念叨着，一边输入【Coco妖妖、网红、山寨、韵】这些关键词。他们将很快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而在小圈子内部，Coco妖妖，也因为这个事件，再一次站到了关注的风口浪尖。

“征求大家的意见，Coco妖妖应该算是网红巅峰了吧？”不断有人发出类似的感慨，“不论是从成名的时间、持久度和大众的接受度、知名度、影响力来说，应该都是网红圈第一人，把第二名远远地拉下了一截吧？”

“就从Only lady的点击量和回帖量也能看出来吧？现在这么百花齐放，那么多网红谁能一个个去看啊？感觉优质贴越来越少，论坛都冷清了，还是妖妖的贴有质量保证，发出去几小时，点击量就能自然挂Hot。”

“就是太低调了，现在都很少有露正脸的照片了，博客上一般也只发穿搭，顶多发点美食照——有点高冷的感觉哦？现在别的网红都在拼命强调个性化，把自己往明星打造，就她一个人去个性化，恨不得连脸都不发，只发穿搭。她这样就不怕会丢失人气吗？”

“也是被骂怕了吧。”

讨论组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沉默：的确，网红这个圈子，兴起没几年，却已经是换了几代，Coco妖妖算是硕果仅存的老将了，当时和她一波走红的，到现在基本全都销声匿迹，就是她之后第一批走红的什么小F、大Cat，也大多是半退隐状态，只有一个豆豆依然活跃，但也和妖妖一样，贴照发，却是越来越沉默，不再和坛友互动，也再也不会分享自己的私生活了。这其中原因可能很多，有些人不红了，自然被潮流淘汰了，有些人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但很重要的原因，应该还是那句话，‘被骂怕了’。

没有任何理由，人性的阴暗面让人在研究的时候都禁不住咋舌，甚至有点怀疑人生：从你有拥趸的那天开始就有人骂，这是一个悖论，红了有人骂，这样经年累月的被骂很多人又坚持不下来。如果只是攻击长相还好，动不动就人肉家庭背景，扒黑历史，截图挂到天涯去骂，曝光联系方式。多少人能挺过这种被赤裸裸扒光的感觉？就算有钱赚都未必能坚持下来。Coco妖妖还好，没被扒出过多少黑历史，豆豆那边，当时天涯粉丝混战，人肉到真人的事情才过去没几年，她怎么可能还敢露脸？

“不过，虽然按照传播学理论，明星化带来的人气更持久，转化度也最高——崇拜是这世上最私人、最盲目的感情，没什么比追随者更狂热和盲从的，但至少在目前，Coco妖妖还是把持着网红的第一把交椅，她对销量的带动是不可小视的，可能没粉吹得那么高，但社会影响力绝对有。”

在B市的某间办公室里，几个金领轻松地靠在椅子上，半开沙龙半是开会，虽然肢体语言都很放松，但身份依然在他们身着的服装中不经意的彰显——时尚企业的高层，穿着怎么可能会平民了去？“就说韵的这次发布会吧，在网上讨论度已经是娱乐事件等级了，远超任何一个一线品牌的服装秀——”

“娱乐化未必好，大家都只记得明星、争议，谁会去关注衣服？”

“说得对，一味的娱乐化当然未必好——但至少品牌形象现在打出去了啊，这是多好的整体广告？而且也突出了甘辛搭配的重点，至少把这个概念炒起来了，一个服装秀能有一个点传播开来难道还不算成功？”说话的青年男人指了一下发言的下属，“别说她了，Dior去年大秀，所有Look都是一个主题，你以为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在推一个概念？【韵】今次的秀，虽然那么多Look就火了一件，但这个只能说明她的策略不同，是多个Look在撞热点，你不能说她设计实力不行。Dior去年的秀集中精力就推一个热点也没火，你敢说他们设计实力不行？”

“Galliano本来就已经渐渐江郎才尽……”有人含糊地说，但也不敢大声，“好吧，你并没有说乔韵是个不合格的设计师，她当然非常好，这也可以说这是场非常成功的秀，如果我们每场秀都有这个讨论度，我的确会偷着乐的，这是多好的免费广告。但我依然觉得，【韵】销量走高的原因和网红的关系冰没有你想得那么大，Gary，研究网红是一回事，为了抢占市场当然我们什么事都会去做，我也不会傲慢到对网红存在偏见，但……你想做的，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们毕竟不是那种没有地位，一心只想往上冲的新品牌。中国只是全球市场的一部分，有时候即使明知这招很好用，为了品牌形象你也必须再三衡量，否则——”

他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在场的组员都是了然：全球品牌，各国都有分部，本国市场打不开，销售额无法完成预期固然有过，但这也不是说把销量推上去了就一定有功。

“就是因为这些内部的官僚主义，我们才会在中国市场失去先机。”Gary却对这样的看法嗤之以鼻，“谁在推广市场时的姿态都不好看，不要因为做的是奢侈品就觉得自己很上流。市场永远都是下流的，再贵的婊子也是婊子，为了钱，股东没什么不肯做的，品牌形象也不过是为了能够长久的赚钱。”

见组员们还没完全被说服，他沉吟一下，抛出爆料，“总部那边有风声，【韵】的中国销售额，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GA旗下第一，这件事让某些高层不太高兴，他们觉得其余品牌在中国市场开拓上不太用心，有如此大的认知优势，依然打不过一个新品牌。品牌管理者认识不到中国在世界经济体中的前景，这样下去，可能会导致品牌在未来失去先机。”

GA旗下，各品牌一向是独立运营，股东很少插手到具体经营里，但这当然也不代表经营者就完全没有压力，至少高层们不会这么天真，Gary一席话，让屋内又沉默下来，大家都低下头各自咂摸，亦是不无赞叹：中国市场，当然在规模上和国外是无法比较，而且韵的营销很有本土优势，但，即使如此，哪怕是在一个市场上，能在销量上超越老牌……

“就这么定了。”Gary环顾与会者，加重语气说，“4月份我们的慈善秀，邀请Coco妖妖参加——随邀请函送个包过去。以后，我们的商借名单里多列出网红一栏，她们拍照发帖的时候，可以免费借包来用，具体定级的标准，你们商量下，拿个方案出来。有责任我背——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听说纽约那边，市场部也开始给网红送礼了。”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不再，大家都沉浸在一片有些古怪的氛围中：一种全新的营销方式正在成熟，也许以前还能视而不见，但现在，已经承认了它的存在，就再也无法不感到惶恐，世界变得太快，他们都有被落下、被打败的感觉，似乎活力已经不在，有一种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正要从他们的尸体上崛起。

“……如果Coco妖妖不答应怎么办？”半晌，终于有人问。

“啊？”Gary完全没准备到这个问题，他吃了一惊。“她会不答应？”

“有可能啊，她这么维护隐私，连露脸照都不发……如果她不答应的话，怎么办？”

仔细想想，这也不无道理，Gary不禁微微皱眉，思忖片刻，又转为轻松，笑道，“怎么办？我们需要妖妖，妖妖也需要我们，网民对她的维护是想改变现实，也就是说，如今网民心里，网络依然次于现实。来自现实的认可，能极大的增强网红的影响力，她们身上的偶像光环。我们想要她来，因为她是如今的第一，如果她不来，我们可以请别人——看秀、受访、服装赞助……一次还好，两次呢？三次呢？久而久之，第一，还会是她吗？”

“如果还想要当第一网红，如果还想留住她的影响力，”Gary陈，网民‘有感而发’，高级市场总监信心满满地笑着说，“如果不想衰弱，不想被潮流淘汰，如果还想要辉煌下去的话，她就一定会来的……”

☆、第126章 失败的秀？

　　【妖妖，你真不去啊？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至少可以看秀啊……我们也终于可以见面了，来嘛来嘛，和我一起去嘛~就算真的不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啊？】

虽然是隔着屏幕，但豆豆的忐忑心情却表现得很明显：这几年她越来越红，和青哥的交易中没少赚，影响力大了，更多代购来找，正品衣服随穿随扔，甚至青哥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固定的摄影团队，后期、美工，包括帖子文案，都现在都有专人负责，连搭配都是店家来找，豆豆只要出个人拍照，日入随便都上万，日子过得好了，心态却越来越保守，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暗含酸意，还想往上一步，顶掉妖妖自己做老大，反而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做什么决定都更慎重。奢侈品请她出席活动，这么大好的机会，她的眼睛却还是看着妖妖，妖妖不去，她心里就觉得不安，总得把理由掏出来再说。

【我们本来也就不能一起去的，我不知道那边怎么和你说的，但那边找我的时候，是只邀请了我一个，是我说我去不了，推荐的你，他们才决定转移目标……】乔韵咬了咬嘴唇，又把本来键入好的回答一个个字删掉了——这么回答，市恩的感觉重了点，而且也容易挑拨起豆豆心里对她的妒火。

【啊，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想去主要还是胆小吧，去那里就一定要被拍照的，而且照片都是新闻媒体拍的，你懂的，那种镜头……连真的明星都拍不好看，更别说我们这样的一般人了。这几年我们还被骂得不够多吗，豆豆，老实和你说，我都快被骂出忧郁症了。之前都去看心理医生，有时候我都想，干脆不做算了，反正钱也赚够了……所以现在我的露脸照越来越少……】

【我懂我懂，唉……看来我们是怕到一块去了，没PS，连光都不调，那个照片出来还能好看了？别人骂我，都不算什么了，反正怎么样都会被骂的，我就怕到时候粉丝会幻灭……】

这几句话，是说到豆豆心里了，她最怕的就是被拍到‘面目全非’的照片，发到天涯那些大论坛上去，又起风波——不过，说是不在乎被骂，恐怕也有点嘴硬的成分。【所以我现在也特别犹豫，妖姐，确实也有点想去，但我就怕去了以后得不偿失——而且，你知道的，那边都是专业人士，我怕她们看不起我……】

从语气来看，豆豆由本来的雀跃、心动和新奇，已经转为保守和顾虑，如果不及时加把劲，很可能连她也不去了，那么参加奢侈品牌慈善秀，从此和‘官方’取得联系，成为官媒上‘网红’代言人的好处，也就彻底留不到CY这个阵营里了……

当行业代言人有什么好处？只看史师兄为这个位置钻营了多久便可知道，虽然看似要和繁文缛节为伴，但终究是有不少明里暗里的利益，说白了，光是平台那就是不同，网络人气，聚散不定，谁知道几年以后，代购店主还会出给你多少钱？但如果时常能出席这种官方活动，首先身价就在这里，要价高也是有底气的，其次，也可以方便地聚拢起一堆对网红有兴趣的小白，人气恐怕不会散还会涨，这里的利益空间有多大，行外人是无法想象的。按青哥的想法，乔韵没法去肯定是不必说的，但是否可以捧豆豆出去？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豆豆身边的团队都是CY的人，将来可以顺势签下她的经纪约，乔韵现在越来越忙，Coco妖妖肯定也要逐渐淡出，她现在的作用就可以由豆豆顶替，这么安排，岂不是一举多得，彼此N赢？

这思路确实很有道理，傅展没表态，他对CY的事情说得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开口的余地，毕竟Coco妖妖可是常年义务为【韵】推广新衣，甚至可以说正版骄人的销量，有一半以上是她带起来的都不亏心。Coco妖妖想淡出，也关系到【韵】的利益，他不开口，实际就是一种赞同：现在模式已经做出来了，和CY有密切联系的网红越来越多，在妖妖渐渐不露脸的情况下，她的身份标识越来越淡，这一切已不是非她不可，她是不是也该把精力更多地用在设计工作里来了？

手悬在键盘上足足一分钟，乔韵都没下定决心，最终，她恶狠狠地把键盘托推了进去，有些泄愤地骂道，“那个该死的‘有感而发’！”

甘辛搭配，会在网上激起一定的反响，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就是因为去年Coco妖妖的那个搭配热度最高，连她搭配水晶裙的那件绿夹克，虽然朴素无华，但在全网销量上依然把相似品打趴，乔韵这才决定把这个搭配固定到大秀里，扩张影响力，借此推广更【韵】的皮夹克，至于芭蕾舞裙气质的那几件轻纱系列单品，就是她做出的牺牲了。她猜这个配搭一样会走得很俏，甚至可能是本季度的销量王，但没想到的是，网民居然会对‘设计师采纳网红灵感’的论点反应如此强烈，甚至激起了一波喧嚣的论战——虽然她确实是因为Coco妖妖才推出了这样的设计，但，正如反对方所说的，甘辛装在世界范围内本来就很流行，要把这二者联系起来，确实是很见识短浅，很自作多情啊……

这一次栽倒，是坑在她对网民的浅薄估计不足上了。但乔韵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她一向也在利用这份浅薄和盲从赚钱，她唯独不能释怀的是‘有感而发’的那个帖子，这其中枚举数据的翔实、分析的透彻、视角的洞见，都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网红经济的盈利模式和未来前景，都快被这篇帖子给说透了。这其中甚至有些地方，连她这个金手指傍身的行家里手都觉得很有启发性，乔韵当时看了这篇帖子就是眼前一黑：这帖子一发出来，其余的奢侈品牌怕就要重视起网红这块的广告效应了——她一直都很注意，选单品，尤其是选包包和鞋子的时候，一般挑选的都是品牌当年的热卖款或经典款，就是为了把网红的带动作用和品牌自身的广告投放混淆在一起，免得太早引起官方的重视。但这个帖子一发，一切保护色都被洗刷，品牌内部只要对比一下她发帖的时间和销量上升的时间点……要是再不引起重视，那也就说明品牌中国部的高层，基本都是来骗钱吃干饭的了。

她自然不会以为奢侈品牌内部都是尸位素餐之辈，但也没想到奢侈品那边的反应会这么快，帖子才发出去没几天，墨汁未干，就有邀约过来了，慈善秀，第一排，虽然不是特意邀请去法国看秀，总监亲自招待，坐在第一排，但在国内来说，这已经是一线明星才能享有的待遇。那边还对Coco妖妖大方地表示，之后拍照需要什么包包，都可以和他们提出，只要最后能出现在照片里，包包拿走就不需要还了……

这份诚意，的确是没得挑，人家已经做到这一步，就是要拒绝都很难找理由，乔韵感觉自己的网络身份已经被逼到墙角了，答应自然是不可能，但不答应也意味着逐渐放弃网络影响力——品牌现在找她不过是为了方便，她拒绝了自然会另找别人，不论是找豆豆还是找最近新冒起的什么Juju、Lulu，结果都只有一个，慕强又好新鲜的网民渐渐把第一网红的帽子带到别人头上，Coco妖妖这个ID很可能会逐渐衰弱，【韵】的网络推广从此主动权就不在她手里了。

设计助理招进来，新一季的设计就不可避免地有了别人的痕迹，傅展和青哥越来越位高权重，她占股虽然多，但却有控制权一再被削薄的感觉，现在又来这一出，有史以来第一次，秀开完了乔韵却比开秀以前更烦：下一季的设计马上就要定稿了，一个月内必须拿出日常款的初稿，5月份下单去生产，才能赶得上9月份的秋冬秀。但团队的磨合才刚刚开始，乔韵一点也不觉得这群设计助理有人能成长为她的帮手，她不愿让自己想去纽约的事情，但现在有没有第二种办法解决？

Coco妖妖的事情，是不是只能接受如今的结果？如果不推豆豆，反而让她打消主意，青哥知道了心里会不会有意见？他身兼二职，但在【韵】的各种活动上却都不方便露面，以后随着两家公司分别的发展，这种趋势只会越来越明显，甚至很可能将来连在【韵】的股份都要由别人代持。CY这边的摊子都是他在管，是否已有把这块视为自留地的感觉？妖妖近半年不露脸，似乎越来越不重要，他也就越来越有了权威感，不再记得她才是CY的大股东……

她太忙了，这些事仅仅只是烦恼的一部分：新季服装销售情况还算良好，但那是总体而言，外人来看，还是每件日常款几乎都要秒杀，顶多随着走红程度的不同，卖空的速度不一而已，但他们内部自己清楚，新季的两个系列，第一系列的甘辛风销量是还好，但第二个流苏系列，即使有Bianca来走秀，日常款的销量都没带动起来——事先生产确实有风险，所以第一批下的订单只会是预估中的最低值，卖得好当然要不断翻单，就像是去年的水晶裙，到现在都在不断的翻单生产，已成常卖。而流苏系列的日常款，秒杀是因为每次上架数量都极少，一次多过十件都怕卖不动，失去饥饿营销的意义，顾客每次点去都发现有货，购买欲望就会更低，现在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把第一批订单量卖完，更惨一点就是半数积压。——就连加入流苏元素的血手潮T，都没已经上市一年多的原始款卖得好。流苏这个元素算是彻底炒作失败，完全没推广起来了。

这在品牌的商业运营中当然不能说是失败，应该被列为是一种常态——市场调查再完善，设计师能力再强，也一定会有滞销的日常款，如果每一次滞销都要碎玻璃心的话，很多设计师早就心碎而死了。但对乔韵来说，这种‘常态’还是第一次发生，对内对外，她都若无其事，不愿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在意，以免沦为把柄，但心里的恐慌却并非理性能压制，【韵】从没滞销过，她对市场的判断一直都很准确，从没有这么卖不动的衣服——她到底错在了哪里？下一次该怎么避免这样的风险？

九月秀的创意，新季的营销，风险……人事……《Coco》的编辑回去了没有，这一次来她公费几乎开销了她们上百万，看完秀还来了个中韩日豪华游，光是上供小鲜肉就都花了不少钱，傅展还尽量给省了点，介绍她认识了很多有意去美国发展的两国模特……价格是真够贵的了，但如果能买得来好评就也还算值得，她在秀后的After Party上夸赞连篇，看起来，这场秀应该在专业层次已折服了她的偏见，好处给到位了，专业也够格了，希望她能顶住同业的压力，给【韵】在杂志上安排一些露面的机会，或者在自己的专栏上说些好评吧……

开拓欧美市场，又是一件她很在意的烦心事，乔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QQ那边嗷嗷待哺的豆豆，而是打开了浏览器里【最常访问】中的网址：这是《Coco》编辑Judy自己的博客页面，在编辑工作之余，她也时常撰写一些时尚点评文章，算是业内颇有影响力的博客。这也是这一次她享受到如此高规格待遇的原因。

“啊！更新了！”看到表示着‘New’的文章出现在了第一页，她不禁精神一振。赶紧点开了标题，如饥似渴的阅读了起来。“不敢奢望非常热情的好评，但应该会有些客观的分析吧……”

预期值不敢过高，只能是这样想，但心中其实也期待着惊喜，她调集了全部注意力，飞快地扫过英文单词——

但很快，她的眉毛就聚拢了起来，眼神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阴霾——甚至还没有看完，乔韵就失态地站了起来，把鼠标一把摔到了地上。

“我草！”她骂了一连串脏话，“我艹！——你这是他妈的把我当傻逼耍？”

☆、第127章 信心

　　【当抄袭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时，我们应该怎么办？】

【上个月我去了一次亚洲，受到某个品牌的盛情邀请和招待，我游历了中国、日本、韩国这三个非常美丽的国家，同样观看了远东地区可以称为是时尚中心的三个城市所举办的时装秀，多么迷人的城市，多么迷人的秀！我度过了愉快的两周时光，《Coco》杂志的读者们可以期待在将来的杂志中看到我被触发的灵感。但我今天想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很对不起招待我的品牌，我知道她们想要什么类型的报道，她们刚拿到一笔大投资，这是很自然的事），我一直想要阐述和讨论的一个问题：当抄袭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时，我们该怎么对待？】

【我不会明确地指出品牌的名字，这想法的确是在观看这个品牌当季的秀中，由一条流苏裙勾起并逐渐清晰的，但我不会说这是个例，以我个人的看法，这已经形成一种普遍的现象，只是在东亚格外明显——我们该如何区分时尚工业中的复用、致敬与抄袭，在这个选择有限，标准模糊的行业里，明确地定义抄袭是否会毁掉行业发展的动力，但对其视而不见，是否又会让创新者沉沦下僚？】

【就以那条流苏裙为例，我相信它是一条很实用的裙子，在宴会上会有出色的表现，但我也不禁注意到，它和2004年我在纽约看到的一条裙子几乎如出一辙，为了不引起争议，我就不贴上原图了，否则我相信你们会很轻易地找到我谈论的这个品牌，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想谈论这个现象。这条裙子，除了长度以外，任何设计都和我在Soho区看到的独立设计几乎一样，但它却作为原创设计登上了舞台，并且（可预见地）将取得可观的销量。这是否就是行业的现状？原创与否已经无关紧要，只要你有雄厚的资金支撑，闪亮的平台，它都将行销各地，而与此同时，因为缺乏资金支持，另一条裙子所属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却只能黯然关张……】

时尚博客也有风格区分，Judy的博客之前一直以街拍点评和单品推荐为主，不是那种炫自拍的类型，属于网友比较难得接触到的专业点评类角度，甚至包括用词都和一般的平民博客有明显区分，长词多，语法也复杂，这是很符合她高逼格杂志编辑身份的，而这篇长文也非常充分地展现了她的水平，通篇都充满了影射，但就是不确实指出她说的是‘韵’，搞到品牌这边连反驳都难——可她说得是有多不明显？流苏裙、刚拿过大集团的投资，东亚品牌，猜不到是【韵】才怪了。

“这整篇文章真是用知识来恶心人的极致。”乔韵不怒反笑，她的鼠标被摔坏了，电池盖怎么都合不上，她手里捏着这块塑料片在修。“你看看，连她是受我们招待的事情都直接说了，朱莉安娜是一点破绽都没有留给我们啊。”

在这样的会议上，青哥就露怯了，他英文不好，现在还吭哧吭哧地在读原文，傅展则是早就读完了全篇文章——他的反应，要比乔韵更内敛一些，看不出生气或不生气，甚至唇边还带上了隐隐的笑意，“看起来，我们还是低估了纽约媒体的反弹情绪啊。”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是放眼全世界都颠扑不破的真理，受人招待公费旅游，转头就说品牌不好，品牌固然拿你莫可奈何，但这种拿钱不办事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对Judy个人也是有损，起码别的品牌就不会再做类似的邀请。Judy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反咬一口，无非是拿捏住了现在纽约圈子里对【韵】的基本态度，知道踩它是政治正确，怎么做都不会有人看不过眼……工作中遇到卑鄙小人，当然让人生气，但比起那100多万的额外花销，还有被人羞辱的气愤，乔韵更在意的还是这件事折射出的态度：纽约的圈子，已经对【韵】厌憎到这程度了？已经不再是漠视，而是敌意到想要开战的程度了？“最讨厌是她的含沙射影，”当然，被人当傻瓜耍的愤怒也一样旺盛，乔韵把塑料片拍在桌上，“说我抄？全天下的流苏裙不都是一个形式吗，流苏啊！不然怎么叫流苏裙！她敢不敢把原图发上来大家看看，我有没有抄！全天下做小黑裙的人是不是都在互相抄袭？白衬衫呢？我艹——敢指名道姓说我抄袭，她这是笃定我不能拿她怎么样了是吧？”

在时尚界，一般抄袭的委婉说法是‘我看到过类似的作品’，如果要严格说的话，还应该细化为‘我在过去十年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作品’，否则，就如同乔韵说的，所有类型服装都在互相抄袭了。在这一行，同等档次的品牌，同一季不要有完全一样的形象款，彼此就不会打抄袭的嘴仗——连基本款都不被计算在内的。说她抄袭，等于把乔韵都开除出第一档服装设计师的行列了。偏偏她要澄清都不方便，第一，在欧美那边没有足够有影响力的媒体发声，不论是网络还是实体都没有，第二，不论如何，对方并没有明确地讲出是【韵】在抄袭。

“如果不想掀桌子，那么的确，你是不能拿她怎么样。”傅展指出，“我们当然可以请个律师告一下，不过那可能要花很多钱——她发在自己的博客上，并不是杂志，可能很难把杂志列为被告，即使胜诉，考虑到时尚编辑的普遍收入，她能赔的数额也不会太多。考虑到这一季不是所有单品都有让人惊喜的销量……”

平时顺着她，但在这种时候，傅展就不会和她一起胡闹下去了，乔韵也因此火大得更放心，“要不是你把那么多钱都花在给她上供上，我们就能请个好律师了！”

傅展笑而不语，这时候也不说什么‘明明是你同意’的话，“我承认，我没能摸透她的心态，这是我的责任——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处置方案？”

“……说说看。”乔韵不置可否。

“第一个就是请个律师告一下，开个新闻发布会，说明一下我们的诉讼目的，除了澄清抄袭影射以外，还要讨回她强迫我们为她付账的性服务，”傅展轻描淡写地说，“可以提几笔，暗示她的文章，多少和我们曾发生过的账单纠纷有关，品牌认为她的奢侈消费有些过头了，尤其是大量的性服务账单，不属于我们应该支付的范畴……你懂的，这之后她对我们的所有批评，都会被自动曲解，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还可以联系几个记者去采访一下那些服务者，他们会很有热情地描述她在床上的怪癖的。”

如果是在东方，这大概足以让一个女人身败名裂了，在西方也足以给Judy的职业生涯蒙上一层阴影，乔韵光想都觉得解气，对傅展感觉都亲近了点，她悠然神往了一会，不情愿地回到现实，“那不等于是和纽约媒体圈完全闹翻？以后谁给我们做宣传？”

“是啊，所以我还有一个方案。”傅展冲她露出嘉许的笑，语速依然稳定，把失控的怒火一点点无形间消解。“媒体圈，包括买手圈为什么那么敌视我们？可以说是这种新模式让她们对未来感到担忧，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这无非是钱洒得不够到位么。只要是钱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我的建议是，派个人过去好好的撒钱，有效的洒钱，等我们用钱把她们收买过来以后，我们就是圈里人了，Judy迟早也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长期工程，不是那么解气，但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当然，也要付出足够昂贵的代价。”

“你估计要多少钱？”青哥此时发问，平时别的话题他很少发声，但供应链和现金他最敏感，因为现在占大头的网店销售就是他的摊子，“GA的二期注资还没到账，现在我们完全是靠贷款活着啊，要挤现金也需要时间的，不可能太多——反正我话先放在前头，供应链不压款这条不能动啊，现在我们的工艺书没外流就靠的是这条在吊着厂家……”

“钱该怎么花啊？这没个得力干将过去不可能办好吧？”乔韵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走得开吗，国内这么多团队要你带，财务上的事也是你在跑……”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明白过来：要去，肯定得她去。这么模糊的目标，如此敏感的人际，青哥肯定玩不转，她和傅展之间要挑一个人的话，肯定是她去收益更高，过去呆一段时间，多出席一些Party，钱洒出去，人脉打开了，还愁找不到好的设计团队？

这不是发脾气的场合，大家都在为品牌考虑，无奈之情将她笼罩也不能如何，乔韵觉得心里有一口气一直顶着，现在更往上涨，噎着喉咙眼吐不出来，她拧着鼻梁，闭上眼听着傅展和青哥的讨论，“现在看，纽约秀应该不能开了——至少现在是不能，怎么都得等局面改观了再说，否则即使硬上，场面也会很尴尬。”

“问一下凯文那边，能否提供些人脉帮助吧？”

“先等各方面都定下来再说，我们究竟去不去纽约，能洒多少钱？这方面的预算过高的话，可能会改变整个品牌的营销走向，需要做细致的调研，也要先征求凯文的意见。”

是不是要过去纽约？是不是该过去纽约？过去奴颜婢膝地讨好、买通、贿赂、钻营，为【韵】买到进入欧美圈的门票，她闭上眼都能想到那滋味会是如何，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在那帮时尚名媛眼里，她是又一个来自东方的暴发户，一股子热忱地想融入圈子，买到她们的认可。——而事实也是如此。好不容易这辈子不需要她去讨好林女士，但一转眼她又要为了【韵】去做自己最讨厌的事。

但她不得不去做，有太多过去的理由，太多勉强自己的理由，流苏系列的销量不如预期，Coco妖妖即将淡出，青哥和傅展都没说什么，但她的焦虑依然越来越盛，在这三人组里，她靠才华立足，所有权威，领头羊的地位，都来自这个最简单的事实：她的衣服能卖出去。

你的衣服能卖，再怎么任性都有人包容你，可如果不能卖了呢？她要搞营销，要抓住Coco妖妖，什么都不愿放，权力欲过分旺盛，精力都跟不上，是不是因为她想要抓住一些别的东西来定位自己，有一天如果衣服不能卖了，自己不至于出局？

其实很可笑，乔韵也知道她该做点减法，她该去纽约了，只要她的衣服依然能卖，住在南极又如何？【韵】的中心人物，依然是她，只要能卖，只要一直会卖——

一年两季，一季三四个系列，十年、二十年……只要在这上百次的创作中，依然能卖，依然能带动潮流……

只要她对自己的才华有这份信心……

她就可以因为私人原因不去纽约，可以无视这最好的安排，可以让青哥和傅展继续忍住不满，人无完人，她知道自己有时候脾气很大，但，商场就是这样，只要印钞机还在开，只要一直能卖，他们就只能忍。

她就可以当面掀翻桌子，把Judy告到死，让她知道mess with mama的后果，得罪一个行将就木的媒体圈又如何？媒体那么健忘，只要她能卖，只要她一直能卖，不上纽约时装周，不投放广告，不需要任何营销——只要她不需要这些都可以奇迹式的大卖，那她就一直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她有吗？

这次大秀，她妥协的甘辛系列大爆，喜欢的，更代表她自己的流苏裙反而遇冷。

她有吗？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品牌，她头顶是有一柄利剑的。GA指望的是惊喜，不是好，好不够，他们所有的特殊待遇，指望的都是高速发展的回报，他们希望看见的是奇迹。

她有吗？

这场秀，商业角度是成功，但就打开新市场的角度来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她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这份信心，她可以继续持有，但她还有吗？她一直有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去看，是秦巍。

【看到新闻了，怎么回事？不是说她会写好评吗？】

什么新闻？一篇时尚博客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国内的新闻？这里面肯定有事，谁在背后想搞她？

该怎么和秦巍解释？但她现在烦到不想解释，她还有会要开，设计要做，报表要看，电子邮件要回，她真的因为这份感情已经付出了许多许多，拖延了许多许多——

所有的声音，电脑的风扇声，人声，闹钟‘咔嗒咔嗒’的声音，手机的振动声搅合在一起，形成旋风将她包围，她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乔韵闭上眼，轻喝一声。“够了！”

青哥和傅展同时住嘴，愕然看过来。

乔韵把扭曲的电池盖强行嵌入鼠标里，让这一声清脆的咔嗒，成为所有喧嚣的结束。

她又闭闭眼。“纽约，我去。”

傅展唇边顿时扬起微笑。

☆、第128章 来

　　“纽约？”秦巍的声音稍稍提起来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他瞥了隔邻的谭玉一眼：小小的化妆间里，瞒不了什么动静，谭玉还抬着脸让化妆师上眼线，但应该是听到了。包括几个化妆师和助理也是一样，表面若无其事，谁知道是不是竖起耳朵在听电话里乔韵的声音？

他又把声音压下去一点，听筒也更压近耳边，“要去多久？”

“不一定，看情况。”乔韵在电话那头像有些心慌意乱，回答得有点潦草应付，“现在还没确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不过九月份以前肯定回来，今年秋天的秀不在纽约办了。”

“不在——”秦巍硬生生把话吞下去了，“是因为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什么新闻，他只是匆匆一瞥就觉得背后肯定有事。想看原文，但手机又打不开外网，人在剧组也接触不到电脑，等乔韵回话迟迟也等不来，搞得秦巍心浮气躁，在片场吃了好几次螺丝，导演不好骂他，只能拿小演员撒气，剧组气氛沉闷得不行。好不容易大家吃午饭的时候他过去道了个歉，导演才露出笑脸，秦巍也不敢再想这些事，专心拍戏，终于轮到他候场了，一看，乔韵的未接来电，又错过了。就这样阴差阳错闹了好几次，这会导演乘着天气好，拉群演拍一两个打架的镜头，他和谭玉正好回来补妆，终于通上电话了，他是一门心思想和乔韵好好分析一下，到底谁在和她为难：这背后，不会又是那群ANTI在搞事吧？

可有外人在，说话不方便，乔韵回答得也很简略，依旧是不想多说，“还行吧，反正就去纽约看看呗，确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得推迟纽约秀。我可能顺便过去组建一下设计部门。”

组建设计部门！

又是一道雷劈下来，事前毫无准备——去纽约危机公关是一回事，组建设计部门又是另一回事了。

乔韵想到的，秦巍不会想不到，设计部门建起来不可能一直跨洋协作，秦巍压着火气，给她个机会，“你是说过去招聘？就是年前David去做的事？恐怕不是时机吧，刚出了这样一篇文章，现在还有谁会千里迢迢，跨洋到中国来给你们做？”

“……不是来中国工作，就是在那边，”乔韵有些无奈地说，就像是被迫承认错误，含糊带过以后立刻寻找借口，“这也是没办法，你知道国内现在真的找不到人来做……目前这也只是个想法，具体怎么样还要去纽约才知道，可能去了也找不到人。”

那万一找到人了呢？难道就长年累月留在那不回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和他商量就下决定？

秦巍捺住火气——他知道乔韵，压力一大就很容易出问题，当然他也一样，每个人都差不多。秦巍在剧组赶戏最疯狂的时候是打不通电话的，一周一周的失联，有空就抓紧时间补眠，信息是看的，但凝聚不起力量去回。有时候是因为太投入角色，精神疲倦，有时候就是赶戏连轴转，真的抬不起手指头。乔韵之前一段时间就因为开秀以前压力太大，基本处于失联状态——有时候电话是打通了，但心不在那里，不能说是真的在对话。他有强烈的被敷衍感，当然，有些敷衍他喜欢，比如发博客，她叫他不要发，说了一堆甜言蜜语，其实都浮在焦虑上，他听出来了，但不想戳穿——就像是此时的乔韵，一样是做了错事但不想被批评，他就是喜欢直接怼人，不喜欢忍，知道这样不好，可就是不愿意改。

开秀以前他可以忍，事业为大嘛，再说工作压力缓解以后，她总会找办法补偿他的。情侣之间有时候不必事事都掰扯明白，彼此意会就够了。秦巍还在计划着等《玄夜洞天2》拍完了带乔韵去渡个假，到时候设计团队应该也成熟点了，7月份8月份走开几天，到北海道泡泡温泉避个暑，到时候她自然有很多种办法补偿他。——现在还安排个屁？他还没和她商量好档期，没想好怎么去磨李竺呢，她就要去纽约了，听口气9月份开秀以前才回亚洲，也根本没邀请他去纽约陪他，这怎么说？

从过年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你知道吗？他想问，这话真是仿佛夹着子弹想从胸口喷薄而出，可能还带了点鲜血。

——但他看了看房间，虚掩的房门，还有门外站着闲抽烟的工作人员，还是温和地说道，“我补妆呢，马上又得拍戏，今晚拍完再仔细说吧。”

没等乔韵回复，他就把电话摁了，谭玉从镜子里看着他，头还半抬着，化妆师几乎是把眉毛一根根往她脸上刻，她有点含糊不清地说，“今晚？咱们现在才换妆啊，今晚怎么也得拍到两点多吧？”

大灯烤着，太阳晒着，天气热了补妆次数多，但这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一天要换两个不同的场景，那就一定要换妆，或者拍了日场拍夜场也是一样，大牌化妆还慢，毕竟特写镜头多，化妆师精雕细刻没有一两个小时下不来，眼看这都半下午了，秦巍还在排队呢，等他们都弄好了，再怎么顺利结束也要两三点。秦巍想到乔韵今晚得撑着精神等，三不五时就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漏接电话的场面，感受到残酷的报复快感，表面自然若无其事，“她赶设计睡得也晚，不需要特意等。”

是不是真的？谭玉笑了笑没追问，转而打听，“又有新闻啊？是不是你们那些黑又在搞事？这些人是有些过分了哈，你都发了两次博客了，还不收敛，难道真要闹上法院才甘心？”

这话对了秦巍的胃口，他张口就想让谭玉给介绍律师，打听一下经验，但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说实话他和谭玉处得不错，对老大姐的帮助也一直心怀感激，真不愿恶意去揣测什么，但那次饭局以后闹的小风波，乔韵在他耳边念叨了太久，没事就捡起来说。秦巍表面嫌她烦，这会儿也有点顾忌，在这圈子里，都不用亲身经历，看多了，对人心险恶这四个字都会有深刻的感觉。

再说，谁知道他有没有亲身经历？不是遇到的每次波折都会有人出来告诉你，是他在作梗的。就像是今天乔韵遇到的这事，国外一篇英文新闻，国内记者立刻就发了，应该还是娱乐口，否则他不会这么快看到。要说这是乔韵自己的对手在安排，秦巍不信，她现在在国内哪还有对手？就是原来的刘会长也未必能这么快就和娱乐口搭上线。

之所以这么关心，也是怀疑这事她是受了牵连，秦巍最受不了这个，他怼粉丝自己也知道不好，但不喜欢女朋友为此受委屈。但他也想不出有谁会为了怼他这么做，最近他挡了谁的路吗？除了马驰以外，谁会在背地里搞他？马驰最近都在拍大片呢，市场这么大，不会容不下两个小生，圈里又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大部分竞争对手都打过交道，彼此也都笑脸相迎，秦巍真猜不出背后是谁在动手脚，猜疑起来，看谁又都似乎带了点嫌疑。

谭大姐现在是和【韵】关系良好，不过说起来，乔韵好像说过，两人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也有点摩擦吧……

秦巍胡思乱想了一会就暗斥自己发疯——合作上的小摩擦不是很正常？现在谭玉次次都把造型交给【韵】做，人家哪还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猖狂了。”他说，“去了几次，店里都报警——其实感觉后来也不都是粉丝了，很多是去浑水摸鱼的地痞流氓，和派出所打好关系，找了一下家里人，基本现在会好很多。——姐，你说这人心，多坏啊，还有这乘火打劫的呢，离间我和粉丝之间的关系呢，这不是？”

“还有这事？”谭玉很吃惊，脱口而出，“不可能吧！我明明——哎哟！”

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化妆师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姐，这根杂毛有点长，拔痛了吧？”

“手下注意点，”谭玉有些没好气，转头又说，“我明明记得网上看那些照片，好像闹事的都是女生吧？这人心还真能坏到这地步了？”

秦巍没留心，漫不经心地说，“就是，现在人多坏真是想不到……”他寻思着还得让李竺去打听一下到底是谁在背后发这新闻。

“可不？对了，明天转场，你要没别的事，咱们去周围转转，”谭玉邀请他，“带几个朋友，吃江鱼去，听说现在正是小鱼刚长大，最好吃的时候，我有个朋友老家就在这附近，搞养殖呢，邀我去了好几次……”

秦巍本来是想飞回B市的，他要到后天晚上才有戏，或者让乔韵来找他，这会在气头上，没多想也就顺嘴答应下来。“行啊，姐你安排吧，我看着要没事就和你去蹭吃蹭喝……”

当晚拍完戏，果然已经两点多了，手机里只有一条信息，是乔韵十点多发来的：【你今晚拍戏吧？我熬不到那么晚，先睡了，你明天起来再联系】。

就这么着不咸不淡，没发火、没撒娇，一句多的话没有，秦巍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他知道乔韵忙，也许她今天和他一样，也是从头到晚的开会，直到税前都在心烦后续，知名编辑暗示她抄袭，这对品牌来说是大事，是得好好商量怎么应对，他能给的帮助不会太多，就像是乔韵干涉不了他演戏一样，两人的事业是两条平行线，彼此很难插足。

大部分时间，其实他也喜欢这样各有各忙的感觉，如果乔韵一门心思都放他身上，他哪陪得过来？但有时候，一个月总有几天，他也会想，觉得……一段感情不能见面，维持在心里的就是一份念想，久了，这念想和人之间好像也失去了具体的联系。他得听到声音，看到微笑，感受到那个人在怀抱。

离远了，这些都没法实现，就只能多问多分享，隔得远也依然对彼此的生活了如指掌，细节上亦充满参与，这样才会有安全感。这些都没了，即使对感情本身没怀疑，也难免觉得……

空虚。秦巍现在就是这样觉得的，他不知道该怨谁，乔韵从没有因为他的黑粉去闹事而迁怒于他，他怨她真没什么道理，这段关系，是她承受更大的压力。他就是觉得……两个人一直不能见面，已经够难了，这份苦他以为是两人一起在分享，怎么说两个人也都在一个国度里，有个空档都能见面。

可现在她却这样随便地就决定去纽约，让国度拉远了他们的距离——这决定本身已经够伤人了，她下决定时的草率和无所谓，仿佛这对她来说不算事——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秦巍吓一跳，先看时间：都特么两点多了。乔韵不是早都睡了吗？

“怎么这么晚打过来？”他接起来问，倒是被震得从失落中出来了。

“睡不安稳。”乔韵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点困，“眯了一个多小时。”

“那你也不怕我睡了。”

“你刚下戏没多久吧？”

“都一个多小时了，澡都洗完了。”秦巍有点给她找茬的意思。

“那你也睡不着。”乔韵在那头蛮有把握的说，“正难受着吧……你敢说没有？”

彼此都太了解了，作伪是没意义的，秦巍现在早没了那点大男子主义的傲气，知道自己的小心思逃不开乔韵的估算，他不吭气。乔韵叹了口气，柔柔地说，“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去纽约组建设计部门，这建议年前就摆在公司会议上了，是我一直顶着压力，想在国内招聘。”

年前就有了？为什么一直不和他说？

“钱花了不少，但国内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人才，和我磨合不了，这一季有个系列，反响、卖气都不是太好，公司现金有压力，而且，网红又闹了个事情，短期内也许不方便露脸，应该是不能指望带动什么销量了……”

一句句都是原因——都是他不知道的原因。在情在理，娓娓动听，她也承担了很多压力，她也很想留在国内，但，“公司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也没有办法，秦巍，这个博客是最后一根稻草，刚才在会上我也没办法，整个人都崩溃了……现在除了去纽约以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解决这些隐患了……这些事以后发展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解决了，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我们既然注意到了，就不可能不去解决……”

秦巍打断她，问，“这些事你以前怎么都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拍《六央花》啊，我告诉你，除了让你和我一起烦以外，有用吗？”乔韵无奈地说，“都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你烦，我也烦，难道又要吵架？那你还怎么拍戏？”

是为了他好，她没说谎，心都是真的。只是也真的离得越来越远了，雪夜的拥抱，那吻的温度还留在鬓角，但……

“那你最晚九月回来？”他不再纠缠，不再死缠烂打地要问出个为什么，纠结出个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直接跳到下个问题。

乔韵是吃惊的，想来也做好了他无理取闹，发一通火的准备，顿了一下她才回答， “尽早吧，设计部门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组建起来的，找到人了磨合一下，就能回来了，现在网络那么发达，随时都能视频会议，不需要长时间留在那里办公。”

“好。”秦巍说。“那你反正尽早回来，如果工作不忙的话告诉我，我这几个月也可以安排时间去看你。”

他不发火，语调冷静，乔韵那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气势更弱，“秦巍……你是不是生气啦？”

“没有啊，我为什么生气，”秦巍客观地说，“你说得没错，你我都不能改变现实，那就只能接受了，你去纽约和我出外景拍戏不是差不多？其实现在也一样，都只能分隔两地，网络这么发达，离远点也不是问题啊。只能根据现实尽量争取见面，不是吗？”

是这个理，但……乔韵没和他倔，换了个话题，“好吧好吧，我保证我一定会补偿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秦先生……”

秦巍声音里出现一点点笑意——乔韵了解他，他也了解乔韵，他知道该怎么哄她才能让她放心，“行吧，先警告你啊，你得补偿的非常非常用力才能让我消气，懂吗？”

乔韵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起来，她放松了，“到时候你别吃不消就行了，最近拍戏累成这样，有没有好好健身啊？你上次和我说你腰疼，这几天还吊威亚吗？”

说到这事，还有新闻，拍戏吊威亚，吊久了是真的浑身疼，甚至能坐下病根，秦巍前阵子就是腰痛，去医院拍了片，说是最近要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导演和他关系不错，把几个正拍的镜头推后，先让替身拍，没几天网上忽然出了新闻，【某剧组男演员耍大牌，武戏全用替身】。秦巍觉得这新闻背后的推手说不定和今天翻译博客的人是一个，只是——

“没吊，都拍些文戏——你还不快睡？都快三点了，第二天不上班了？”他不是想瞒着什么，就是觉得……累，不想拉拉杂杂从头开始，解释那么多，忽然间就没了这份兴致。

“都三点了！——你明天几点起？”乔韵抽一口冷气，她还不知道他明天休息，“是不是要很早化妆？那你快去睡！”

“我……”秦巍想说明天不用上戏，但犹豫了一下又没开口：他怕她让他去看她，其实也有点怕她过来看他。“那我睡了啊！”

“睡吧睡吧。”乔韵说，“晚安！”

“晚安。”

道了晚安，他也没马上挂断，乔韵也没有，两人几乎是同时深吸一口气，似要说话，可都没有声音出口，听筒两头弥漫着淡淡的白噪声，秦巍把着手机，在这一瞬，仿佛透过电波，共振到乔韵的心情：一切都似乎和原来一样，可就在刚才那通电话里，似乎已经有些什么东西悄然破碎，悄然离开，一切又已经，回不到原来。

☆、第129章 明星情侣

　　“乔韵什么时候去纽约？”李竺问，她已经打开了手机，一副随时做标注的样子，“什么时候回来？”

“哈？”秦巍有点不解，“你问这么细干嘛啊姐。”

“我得给你排行程啊，她的时间表不出来，我怎么给你放假？”李竺理直气壮，“我不给你放假，你怎么去看她？”

这实在太突兀，秦巍连眼镜都快吓掉了——“姐，你认真的？”

怎么不认真，就看李竺瞅他的劲儿，秦巍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忽然变成乔韵的粉丝了，“你不是盼着我们分手呢吗，姐——好好好，我说错话，你不干涉艺人的感情生活，但退一万步说，至少你以前从来都不赞成我和乔韵在一起吧？”

“不是不赞成你和乔韵在一起，是不赞成你在上升期和任何一个人谈恋爱。”李竺说，“尤其是和一个老分你的心的女孩子谈恋爱——过去的事情，不提了，现在既然你恋爱都谈了，还谈得这么轰轰烈烈的，那怎么也不能随便分手啊。”

她一直在观察秦巍的表情，似乎发现了什么，警告地说道，“秦巍，我话放在这里哈，你这恋爱没谈过三年那都算是失败，最少最少一年内也不许分手——现在你的那些粉丝才刚刚接受你们的关系，好不容易心态调适过来了，也开始渐渐接受你和乔韵了，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觉得你们聚在一起养眼了，这时候忽然又闹个分手，你猜人家会怎么想你？咱们这好不容易是国民小生了，珍惜一下个人形象哈。公共关系部那些同事好不容易把你往专情好男人的方向营造，忽然又要调头，人家心里对你也得有意见的。到时候我还怎么给你争取资源？”

秦巍现在人气是真的高，新闻性也强，但不代表他在行内没有竞争，只是背靠大公司，李竺又给力，剧本、综艺、广告，哪怕是社会活动了，也全都是可着最好的来。他虽然不听话，但也有几点好，私下烂账少，事业心强，工作都完成得不错，李竺在他这里是要受点气，但大部分时候还都省心，所以她手下带的几个艺人里，秦巍依然最‘得宠’，平时不论怎么埋怨，以派系为单位时还是设身处地为他打算。“其实呢，公布恋爱，虽然当时是冒险了点，也比较突然——”

用眼神杀秦巍几刀，她也不再说公关部对秦巍的意见了，“但是后续结果其实还蛮不错的，那些偏激的粉丝不说，大众倒是都觉得挺新鲜的，人气这么旺还直接公布恋爱，平时没事博客还放几张和女朋友的照片，公关部分析，就是这种居家、爱秀恩爱的反差，和你的荧幕形象有对比，反而让人觉得你更接地气。公布到现在，小半年了吧？黑粉渐渐消停了，谈恋爱对人气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广告商对你带来的关注度什么的都挺满意，公司那边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几个高层本来对你很有意见，现在好多了。”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知道，公司现在正和马驰接触，想要把他和经纪人一起延揽进来，那进来以后谁做一哥呢？公司自己开的顶级片谁当男主？都是公司的人，大家拼实力，按成绩说，你真不输马驰多少，就是资历欠点——但我可以用人气补啊！公司今年年底要开一部戏，国内一线大导，投资上亿，男主肯定是自己人。你这时候千万不能掉链子，明白吗？这条路线要一直走下去，大众爱看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到时候你去纽约，我给你联系人，让狗仔飞过去拍，纽约相会！肯定能博一波新闻，也正好为《白洞》宣传了……”

2009年，对大众来说，狗仔在国内拍明星还都算是新鲜事，在圈内，喊狗仔来拍约会也够新鲜的了，谈恋爱藏都来不及，还有喊人来拍的？到纽约去跟拍谈恋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李竺说说都为自己的魄力眉飞色舞，“我感觉这也是条路啊，咱们国内就得看好莱坞，好莱坞多得是营业cp，国内迟早有一天也得走上这条路……”

她瞄了秦巍一眼，见他似听非听一脸冷漠，有点急了，“和你说话呢秦巍，你别当我是唬你，你看看你这百度搜索指数，这个人气——你知不知道新浪微博？一个新项目，刚测试，人家想找几个明星来开博提高影响力，和我们公司接洽，第一个就提到了你，说你的新浪博客在咱们公司的明星里流量是最高的，特别想和我们展开深度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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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秦巍开微博啦，你们知道啥叫微博不？一个特新鲜的东西——其实就是抄国外的推特……”

“听说过呀，秦巍真的去开了吗？别是假帐号啊，推特上特别多假明星。”

“是真的啦，这个和新浪博客是共用帐号的，就是他，刚发了个给大家问好的——你别说，这人气哈，一转眼就一百多条回复了。”

“真的开啦？他什么时候再发和乔韵的合影啊，最近怎么怪低调的，时装秀以后都好久没出照片了。”

“拍戏呢吧，在组里呢。”

“在组里也可以探班啊，记者给力点啊，最好再拍一次乔韵去探班——恋情公布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

“琪琪，你疯啦，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气得不得了呢，口口声声乔韵就是个坏女人——现在还想看照片？你找刺激呢？”

琪琪脸有些红，扑过去要掐老大脖子，“就你一直针对我，你才是坏女人！”

都是小姑娘，就算有矛盾也不可能每天勾心斗角，在不花钱的时候大家是和谐的，一宿舍嘻嘻哈哈地笑闹了半天，老四又拾起刚才的话题，“哎，不过说起来的确啊，秦巍和乔韵的感情是不是出问题啦？之前乔韵那个品牌不是被人说抄袭吗？秦巍都没发博客辟谣什么的，就和没看到似的，不知道是感情出了问题，还是说的是真的，不敢回应。”

一边说，她的眼神一边就有意无意地瞟向了老大身上的血手T：几个月前的那场秀，老四终究什么也没买，倒是老大，仿佛为了气她，她放弃的几件老大都买了，还捎带了这件如今被称为【韵】入门款的血手潮T。——老四犹豫到最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在淘宝买了一件仿货。买回来当天就被老大说了，“到底是仿的啊，质量确实有差，处处都看得出不同。”

宿舍的气氛顿时就有点微妙了，老大似笑非笑没有接茬，琪琪左右看了看，连忙说，“哎，说是抄袭，但也是那个人一家之言而已，到底抄的谁都没提出证据，也没说就是【韵】啊，这让人怎么回应？国内那些媒体都是瞎报的，我们论坛早研究透了，就是看【韵】有人气，栽赃的吧，其实原文根本没说是【韵】。都说背后可能是有人要整秦巍，刚好牵连到乔韵了——现在还有个说法，当时去专卖店闹事，惹得秦巍发博客的，其实根本就不是粉丝，背后都是有人指使的。”

这种阴谋论一向很有市场，至少比衣服抄袭没抄袭有市场得多，几个舍友都兴奋起来，刚才的一点龃龉顷刻间就被淡忘，秦巍的新电视剧即将上档，网络何处可以下载，背后是谁在对付秦巍，之前爆料中马驰和秦巍的一哥之争……这些新闻不比一件衣服来得有吸引力？仅仅是因为乔韵明星女友的身份，她才在八卦中找到点存在感，多数也是拿来嘲笑琪琪——小半年以前还对乔韵恨之入骨呢，现在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一口一个‘我们家秦巍，我们家乔韵’，立场变得太快了。

“这不是在一起真的配吗！”琪琪涨红了脸为自己辩白，“看那些照片，秦巍笑得多开心啊，你出去问，现在哪个粉丝不觉得他们在一起好？你们看媒体拍的那些照片，秦巍看到她眼睛里都在发光……我们也是为了秦巍好啊——”

到底是千万里以外的人，喜欢和不喜欢都是为了玩闹，不是粉谁在乎这么多？说说也就散了，各自该干嘛干嘛，老四出去约会，还有几个约着出去打牙祭，赶紧先派一个不需要收拾的人出去占位，琪琪看老大情绪不高，凑过去劝她，“老四就是那样，你就让她酸呗，她就是看你买了那么多贵价衣服，心里不平衡，故意那样说的。”

“这我知道。”老大勉强一笑，老四一走她不撑着了，抚着T恤上的印花，“我就觉得，说是没指‘韵’吧，但新闻闹这么大，要不是真的，起码秦巍也该出来帮女朋友澄清一下啊……”

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是有点疑虑的。“倒不是说她连这件也是抄的，但我就想，这设计师牌子，重要的不是原创吗。一件衣服成本不超过20块，我花一千多来买，不就是因为全世界我只能在她这买，这个版型的衣服她就是最好的吗。这牌子也值钱啊——这要她真是抄的，其实真正的原版不是这牌子出的——她这牌子其实还和别的国内牌子一样，就是假名牌，骗钱的……那这衣服还怎么能穿得出去呢？我跟我爸出去谈生意，接触的都是大老板，买两件衣服也是为了撑场面——这要是假名牌，到懂行的人跟前，要被笑话的呀。”

“不至于是假名牌呀，人家国际奢侈品集团都投资了的——你不会怀疑GA也是假奢侈品集团吧？”

老大没说话，但看着竟是居然也有点怀疑，琪琪只觉得啼笑皆非：她是有了解的，但在这些一知半解的人跟前真没法说，真的都变成假的了。“不至于啦，那个抄袭的事情肯定是假新闻。【韵】真的和那些号称国外的牌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任何人的判断都是建立在自己的人生经验上来的，对于接触着梦*娇、皮*卡*、宝*等品牌成长的国人来说，在他们发现这些品牌并非国外名牌，泰半都是中国人骗中国人的那一刻，国产奢侈品行业的信誉度就已被透支，信任建筑得艰辛，但要破碎却轻而易举。哪怕就是那些迄今仍不知道这些品牌是假洋牌的国人，基于本土品牌在过去数十年间的出色表现，对国产牌子也依然充满了本能的疑虑，一篇捕风捉影的新闻，甚至连可供辟谣的土壤都没有，如果是攻讦三宅一生、Michael Kors，她们根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完全不会因此影响到国外形象（哪怕对于某些品牌来说这种新闻只能说是纪实报道），但一旦是国产品牌……

“哎呀，买都买了，你就穿吧，真要坐实是抄袭的，大不了就穿去买菜呗。”琪琪就是再有满腔的话，又怎么和这十多年的偏见抗衡？无奈之下，只好转移话题，“对了，你知道吗，Coco妖妖开微博了——”

“真的呀？那发新搭配了吗？”被衣服带低的情绪，也只能被衣服鼓舞起来，老大一下来了精神，“她都好久没发帖了——怎么回事啊，之前好几个活动，那些官方居然请的是豆豆不是她！简直是乱来的，豆豆明显是不如她啊……”

“搭配还没发的，就是开了个微博，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浪自动给开通的。——你别说，现在好多人都说，豆豆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妖妖要好，以后应该会是网红界的第一呢……”

“啊？那不行！我不喜欢她，风格太梦幻了，不适合我！”两个小女生边走边讲，老大有点着急了。“妖妖就该多发点啊，这都夏天了，还指着她给我们多推荐点T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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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妖妖是该多发点搭配了，这一点，是近期各大原单、代理商的共识，也是CY这个虽然低调，但年营业额却是【韵】数倍的现金牛公司上下同侪的共识，两个月没发帖，公司损失几乎超千万——时尚界说豆豆代表未来，嘴长在人身上，他们当然可以随便乱说，但资本只认利润，豆豆就是带不动销量，带不动卖气：这说的不只是单款的数据，还指的是大盘的活跃度，讨论度。衣服都是在讨论中被卖出去的，市场热了，讨论度高了，所有商品的销量都是水涨船高，但当话题度不在，关注度移开，市场冷下来以后，时尚界可能还没什么感觉，但浸泡在市场中的批发商和零售商，就开始觉得身上发寒了。

【妖妖，最近在忙什么呢？】

【是家里出事了吗？】

【找不到什么新搭配？还是手里不宽裕了？你去挑嘛，妖妖，挑中了什么自然有人给你付钱的……】

因为她不做广告，现在也越来越少接原单、山寨主的定制单，本来QQ已经日渐冷清，但最近，Coco妖妖的QQ又热闹了起来，各色人等似乎都忽然间意识到了她的重要，殷勤地展现着自己的关心，只是这些橄榄枝，短期内却注定是得不到回应了——乔韵根本就没开QQ，她最近要做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

即将前往纽约，归期不定，即使所有工作都可以跨海遥控，也意味着她离开以前要先做好九月秀的日常款设计，这样才能赶上‘即看即买’的时间节点——设计可以在海外做，但布料不可能在海外挑。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她忙的了，作为【韵】的主设计师，这却远远不是她的唯一一项职责。这个道理她已经很明白了，成年人，有些事不是你不情愿，就可以不做的。

“倩倩，坐。”

就像是现在，她就正和自己的好朋友坐在办公室里，忐忑不安地尝试着一种全新的体验：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亲手开掉……

☆、第130章 朋友

　　做领导最难的地方在哪？在于有时候你要伤害你喜欢的人。其实这是个很矛盾的点，创业的时候没钱，只好和员工讲感情，可开人的时候又得翻脸无情，老板做久了精神是要有点分裂的。不管怎么说是为了‘双方更好的发展’，你在炒掉员工的那一刻，仍然会对他们造成伤害，让他们本能地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甚至更糟，怀疑自己整个的人生价值。

问题是，乔韵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过程变得更好接受，实话说，她确实觉得白倩专业不行，她的设计和大多数设计助理一样，没有自我在里面——她现在明白帕森斯的老师会一直这样说她了，真的在自己已经有过丰富的从业经验以后，回来再看这种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学生作品，生疏和混乱是一目了然的，吃透不了自己运用的元素，只是在揣测和迎合评判者的喜好与当季的基调，这样的设计，在艺术性上很软弱，商业性上充满匠气，不具备优势，不可能被采纳。——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她现在真的想穿越回几个月前掐死自己：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才会给白倩打电话，雇佣老同学做自己的下属，这完全是绝望的逃避，到头来恶果还不是她自己受着。

“喝水。”她随时抄起水壶给白倩倒，“要不要再来点？”

白倩倒比她镇定，她发噱，“怎么了，乔乔，慌里慌张的。”

她半开玩笑，“宴无好宴啊——你该不会是要把我开掉又不好意思说啊？”

这猜得也太准了，乔韵一时无语，她现在相当比即将被炒掉的那个人还要自我厌恶：已经不是新丁了，但还因冲动犯错。——说到底，还是因为秦巍，牵扯到他她的脑子就不正常，这恋爱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她说，说不出口，但表情早已回答。“你怎么不吃惊？”

“公司之前早流传风声，听说你要去纽约新办个设计部门。”白倩自然地说，“其实整个部门都有心理准备的，就是在猜是全部被开，还是能留下一两个。”

她询问地冲乔韵挑起眉毛，乔韵一口气喝下半杯水，“其实不能说是开除吧，大部分都还在实习期，就是不能转正——但应该也不会全都走……”

哪怕留一个人呢，不留白倩都说不过去，但乔韵觉得继续这样糊弄她，其实是对她的折磨。她闭闭眼，手指都要陷进掌心，佯装轻快地说，“小廖相对来说还比较有潜力，风格和我也合适，我应该会留他多做一段时间看看……别的大概就请他们另外再找机会了，我会和傅展商量下，都多发一个月基本工资，就当是临别礼物好了。”

她忽然有点心虚地问，“他们不会讨厌我吧？是不是都很恨我啊？”

“没有啊！”白倩叫起来，一如几年前两个人八卦时一样。“你对自己怎么这么没自信啦。”

“真的没有吗？”乔韵将信将疑，现在回头想自己，都是缺点，“我那么暴躁，老骂她们，态度又总是很急，也不好好说……”

说着说着，她自己失语了：字字句句，说的是否都是在帕森斯时的那些导师？但其实她并不怀恶意，只是着急，正因为她已经在游戏里，所以才为他们着急，想要入局却又如此生疏，怎么可能呢？根本连游戏的可怕都意识不到，还不能好好学，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自尊里——

“真的没有！”白倩笑了，“设计师啊，哪个脾气是好的？赶工起来都是靠骂的，傅先生和我们说了好多设计师的小故事，国外不是更夸张？听说90%以上的设计师都有焦虑症啊，情绪问题什么的——你已经还算好了，有时候是急一点，但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们？”

“好啦，是我——那些实习生也不讨厌你，就是都怕你。”白倩摊摊手，“但你估计也不在意他们——你问的，不就是我吗？”

乔韵被她刺穿，心里倒舒服了不少，她摸摸鼻子，也笑了，“倩倩，真不生气啊？”

“不生气。”白倩摇头，眼神依然和湖水一样清澈，“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吗？我主要帮你管人，做设计是兼职嘛。”

她又笑起来，“我还觉得这份薪水拿得有愧呢，感觉就打杂，也没干什么，一个月开两万多——就这样拿下去，久了我都怕傅先生和青哥对你有意见了。”

……倩倩也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大学生了。乔韵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捂脸呻吟，“天啊，倩倩，我真觉得自己好失败，什么都搞得一团糟，好像没一件事做得对，我现在就觉得一地鸡毛——真的，一地鸡毛。”

“你是在帮我说我的心声吗？”换做白倩给她倒水，“你还失败我们怎么办？”

“我不是——”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白倩说，她把乔韵拉到沙发上，两个女孩又像从前一样肩并肩坐着，“我知道你压力大，谁都看得出来——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这你不需要担心，你觉得对不起我，我其实还觉得对不起你——”

她压住要说话的乔韵，“听我说完——我是真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说呢，你觉得你不该找我，其实我还觉得我不该答应。你来找我是当时心乱了，想找人来帮你，明知我不合适也还想试一下……你当时不理智我知道，我应该理智的——其实，娇娇，你不用不好意思，就直说了吧，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就是没有干这行的才华。”

她坦然的态度，并没有让这事实变得不那么残酷，乔韵没做声，白倩摊开手从容地看她，像是在等她承认，过了一会儿，乔韵局促地说，“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读书的时候可能不是那么好，但进社会以后会有改变，我——”

她修改了说辞。“我知道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我也让自己这样想，坦白说，也因为我对你很羡慕，谁不喜欢出名和发财呢？你要说我不想肯定是假的，设计衣服嘛，这又不是说很难，我也会啊——其实很多时候设计商场款它更多的是一门技术活，对天分是没有什么要求的，就是说天分，我也不是没有啊，不然我怎么考上T大的呢？”白倩说，她抱着手忽然叹了口气，“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是很清楚，我是真的没有才华……我缺少的不是才华里‘天赋’的这部分，我缺少的是‘兴趣’的这部分。”

“以前读书的时候，觉得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工作、爱情、房子、孩子，好像生活的每一步都是按部就班，只需要顺着活下去就行了。出社会以后才慢慢开始明白，开始琢磨。我就想，什么叫做才华呢？一开始我觉得，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出好东西是才华，可越了解这一行，在你身边看得越多，我就越觉得，其实才华并不仅仅是指你做出好东西的能力，还指的是你对这职业的热爱，投入在其中的兴趣。就因为你非常喜欢，你就自然而然发自内心地去琢磨，你不觉得这是痛苦，不需要强迫自己，这样的人也许起点低吧，只有最基本的天赋吧，但我觉得就凭这股兴趣日积月累，他会变得很出色，这就是才华。”

年纪大了，交心的朋友会更少，不仅仅因为防备重了，也因为更多人会认识到，生活的答案是过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乔韵已经很少和人有这么务虚的谈话了，她怔怔地听着白倩的声音，像是又回到了操场边风吹着的下午，这一次她成了那个茫然的人，倒是白倩好像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这一点，我就觉得我是没有服装设计的才华，不是说没有天赋，但是我就是……不喜欢，可能有点兴趣吧，但很肤浅，我不愿意为了它去费功夫，倒不至于说痛苦，但就是……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我没有精益求精的热情。所以上班我就只能上八小时，多上一小时我都特别不开心。做设计对你来说是回血，对我来说是掉血。”白倩说，她叹口气，“挺惨的啊，都读了四年才发觉这点——大学专业选得太随意了，我根本不爱这一行。”

“是认清了，可又有点不甘心，还想试试看，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的。所以你打电话来，我答应了。”她顶了乔韵一下，“你看，我这是在讹你啊，两万块一个月，我是想着试试看，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乔韵被她顶笑了，她也顶回去，“不是，没有，不要这样说。”

两个人闹了一会，乔韵的心情毕竟好多了，她也说了真话，“其实你说得没错，我是知道你的水平的……但我也觉得，你有天赋，可以试，可以去创造奇迹——我想得太好了。”

她把脸枕在膝盖上，闷闷地说，“我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了。”

“还有什么？”

“现在的生活啊，”乔韵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她忽然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说过心里话了，和秦巍不行，有些话她说不出，就非得坐在老同学身边，不论是吹着空调还是带点雾霾的风，心里都是被阳光照着的，生活中的困扰着她的那些问题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来，从无法言喻魔术一样化为语言。“以前我总以为这世上是存在终极答案的，你知道吗，倩倩，我的终极问题就是……事业，我的终极解答就是事业上的成功，就是创办一个个人品牌。挺天真的，好像这就是个Happy Ending，卡通化的那种，你跨过去了，所有问题都会被解决。你会一直那样开开心心地过下去，一直一直满足，你会变成一个特完美的人，永远不会感受到压力，每一天都活得和漫画女主角一样，喊着口号起床，睡一夜也长得和画了妆似的好看……”

但其实生活当然不是想得那样，你不会变得完美，也不会感到满足。富翁永远不会因富有而快乐，就像是普通人也不会每天起来都感谢自己的健全，人性中的贪婪始终伴随左右，在你一无所有时她不断地在想，如果没有放弃，如果坚持下来，如果从明天重新开始，如果我有才华……关于【韵】的愿景承载的是她的失败，拥有不了就想得太美好，越难以释怀就赋予越多的意义。但在拥有的那瞬间以后，她就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永远也不可能只想要一个品牌，这个空虚的商标也给不了她在梦幻中描绘的那么多东西。

“你知道吗，我们所有的同学都羡慕你。”白倩察言观色，她忽然拉开话题。“有没有感受到这个事实？所有的人都羡慕你，可能也有一点点妒忌，只是有些人表现出来，有些人藏得很好。”

“真的？”

“当然是真的，”白倩笑起来，“我们腊月二十三开小同学会，没一个人叫你去，你以为是为什么？”

有这事？乔韵感到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也有点被排斥的烦恼，当然更有些被妒忌的窃喜，还混合着‘活得很失败’的自怨自艾，她露出个复杂的笑容，最后仍是好胜的天性赢了，浮夸地鄙视，“至于吗？”

“你说呢？”白倩掰着手指给她算，“陈蓉蓉，妒忌你有钱，可能还妒忌你和秦巍谈恋爱。你知道蓉蓉的，她一心就想着往上爬，我觉得她倒不是喜欢秦巍，她就是特别看不惯有人比她成功。”

“梁芳，隔壁宿舍那个，喜欢秦巍好多年了，妒忌你又和他在一起了，秦巍还成天到晚的秀恩爱，她自己谈个破恋爱，男朋友对她还不好，你们俩这恋爱谈得和偶像剧似的，她能不妒忌吗？”

“张娜，现在笙歌做设计助理，妒忌你长得漂亮又有才华，其实我们现在那些设计助理也一样，你说他们不喜欢你，为什么呢？不因为被骂啊，是因为靠近了，看明白差距了，就妒忌你能做出来的他们不能呗。做设计报酬这么低，差点就赚不到饭吃，能坚持下来不都是因为有爱，有什么比热爱这一行，但却只能因为天资平庸黯然放弃更让人不能接受呢？你说他们妒忌不妒忌你？”

“还有我，我也妒忌你。”白倩的手指指回自己的鼻尖，迎着乔韵吃惊的目光坦然地说，“我不妒忌你有钱，我们家也有钱，温饱够了，多的我用不着。我也不妒忌你和秦巍的恋爱，靠得近了，知道你们的难处，这种恋爱我一点不羡慕，我不妒忌你长得漂亮，不妒忌你有个这么成功的品牌……我妒忌的是你能找到你喜欢又擅长的工作，可以一直做下去，而我没有，我找不到，我的人生就是浑浑噩噩的，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就只能这样随波逐流地过下去。”

“妒忌不就是因为别人有自己没有又想要的东西吗？我只妒忌你这一点，你有你想做的事，而且可以一直做下去。我觉得这是你最大的幸运，因为99%的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就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也只能这样继续接着往下活。挺无奈的，但也只能接受。”

乔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说什么都矫情又残忍，白倩叹了口气，“所以我特别羡慕你，我也特别希望你好，娇娇，我是做不到了，但我希望你可以做到，你可以一直做你想做的事，这样很快乐地生活下去……我也挺为你着急的，我一直想帮你，但能力有限，帮不到点子上……”

她是真的希望她好，这份关心这么纯净，这么真诚，她自己做不到，但希望她能做到，她承认自己的平庸，但希望乔韵飞得越来越高——

乔韵想把脸藏在她肩膀上，偷偷擦掉眼泪，但白倩不肯，她推推乔韵，轻轻地问，“娇娇，你现在不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吗？为什么，你大部分时候都不开心呢？”

乔韵说不出话：她有太多不开心的原因，新一季的设计到现在还没找到感觉，死线每天都在推进，她要和秦巍分开半个地球，Coco妖妖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这些话回答不了白倩，回答不了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她只有审视自我，审视她成功得不得了，疯狂地旋转着却又摇摇欲坠的人生，把所有一切的弱点全部敞开，把理智全盘抹杀——这问题本来也就只能用本能来回答。

“我……”她最终说，手指穿过头发，整个人垂下来，像是一根斜靠在墙边垂头丧气的拖把，“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满足啊，但我……说不清，也许我想要的已经不一样了吧。”

人都是会改变的，曾经想要的，也许不会一直继续，乔韵边想边说，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有了这样的念头，“我还是很喜欢设计，但……倩倩，我不知道……但我可能已经不是很喜欢【韵】了……”

☆、第131章 妖妖再现

　　【事情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才刚上线，李玫就是一怔：群里的气氛一阵肃杀，活像在开什么战前动员大会似的，正陈述着现在这不容乐观的局势。【妖妖要是再不发帖的话，粉丝都要跑光了！】

啊，说的是妖妖神隐的问题啊，李玫一下就懂了，这话题也是她正关心的点——瞅了瞅周边几个办公位，看到同事们陆续都开始摸鱼，她摸摸键盘，也加入了对话，【是啊，都快一个月没发帖了吧？这真的是史上最长了，你们说，妖妖是不是因为豆豆的事有点心灰意冷了啊？】

【Rosy来啦！】

【好久不见了啊，Rosie！最近都忙什么呢？】

【会不会是因为豆豆的关系啊？其实这有什么的，那些品牌不找妖妖真是瞎了眼了！你们看豆豆的现场照，真是难看死了。】

【就是啊，并不觉得这种傻逼活动对她有什么提升啊，反倒我看她那边的粉群里失望的一堆一堆的……还真是哈，我感觉她照片都是靠P的，真人一出现就整个完全露原型了，她的粉丝怎么还能继续喜欢她啊？以前不都叫她小公主吗？有没有这样的小公主啊？】

参杂着问好，讨论仍在继续，群里很快被放上了好几张照片，其中有些还被恶意满满地配着文字做成了表情，都是豆豆在参加活动时，被抓拍出的仪态不佳照片，眨眼、打呵欠、驼背，配上新闻抓拍照特有的油光皮肤，下面打着‘小公主’、‘最美网红’的字眼，一看就知道绝对是黑做的。【这样也配叫最美网红啊？吹过头了吧？】

【要我说，她唯一可取的是哪点？PS技术真是绝了，感觉她自己发的照片好像每张都去过韩国啊】

【哈哈，这是不是和韩国换头术一样的PS整容术啊？】

【当然啦！我现在是忙，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哼，等我来给你们还原一下她都P了哪些地方，真是太心机了，适当的美颜一下我也不说什么了，这个P真是P得比整容还夸张，脸上没有哪里没微调过，你说看真人照片是不是不敢认？都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球大神详8啊！】

【去天涯开帖吧？能让更多人看到啊！】

群里刷屏一向是热闹的，今天速度尤其快，个个群友都义愤填膺，都围绕着豆豆欺骗网友的恶行在声讨，李玫不是跟不上，但看了半天都没看到自己想要的资讯，不免也有点浮躁，【现在的问题是，希望妖妖的心情不要被影响啊，她什么时候才能再发帖呢？夏天快到了，没有妖妖的贴都不知道怎么买衣服！】

【就是啊，】群里很快也被提醒了，又都开始发愁，【有没有人可以联系到妖妖啊？】

【我已经给她的新浪博客留言了，希望她能看得到啊。】

【还有新浪微博，她虽然开通了，但一直没发言的，我反正也开通了，就去下面留了一条。我觉得妖妖完全没必要在意豆豆那边的，就算被邀请过去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没人气，反正我就待见我们家妖的低调。】

【就是就是。】

说是不在意，但其实看得出粉丝心里依旧是过不去这道坎，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豆豆身上，都是不忿她凭什么炒作自己是第一网红的，李玫看了一会有点心烦，索性关掉群，再打开了妖妖的几个驻地逛了一圈，确实她最后一次发帖还是在4月初那一波，这才怏怏地关掉了页面：好不容易最近手里有了笔闲钱，想买点衣服，结果妖妖却没发帖，这让她怎么去逛啊？——之前几年，的确也关注了不少网红，但大浪淘沙，以前的那些红人现在一个个都消失了，新来的那一批呢，图片P得厉害，而且都是以日系穿搭为主，走欧美系的配搭也不如妖妖好看，照片更是有所不如……反正说不上哪里不好吧，但以前看了会种草的那些帖子，在这几年来习惯了妖妖的帖子以后，现在去看都觉得看不上眼了。

哪怕就是一模一样的单品，她也是希望被妖妖穿过以后，看过她的介绍和点评以后再去买。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形成了这么依赖的心态，李玫自己都觉得很吃惊，但确实如此，不论是网红贴，还是一些单纯分享生活，无P，只是在家里随便照照的素人贴，那些衣服都没法勾起她的购买欲望，素人贴更是拔草利器……几年前她好像确实不是这样，李玫自己都觉得她的审美是不是有点……

爱慕虚荣？这词好像过了，但她确实也是回不去了，现在是手里抓着一笔购物资金，但四处看着却没被种上一根草，李玫也是心痒难耐，她都有点想买一件大衣算了，但又打消了这念头：这笔钱就想花在现在就能穿的衣服上，大衣那实在是隔太远了。

“哟，怎么又看上这些种草贴了？”午饭时间，Annie从自己的工位上过来，一看就笑了，“不是说起码要戒半年吗？你不还房贷啦？”

“还的呀。”李玫怏怏地瞥了Annie手上的香奈儿小钱包一眼：按说，她是要比Annie早做这个钢材外贸好几个月，也是比她多赚了一点钱的，但Annie都用上香奈儿的钱包了，她挣到的外快却连一分钱都没能转化为奢侈品——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她也是天真，就和家里提了一嘴，也是报喜，没想到她妈妈当月就过来了，带上老家全部积蓄，又把李玫的私人小金库搜刮一空，凑了一笔三十多万的首付，逼她在S市——买房了。

30多万的首付，总价也就是一百多万，只能买在浦东金桥，七八十平米的小户型，房贷一个月还要四千多，李玫固定工资一大半折进去了，还要存装修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这下就看出来不如Annie了——她本地人，和爸妈住一起，又不像李玫，不买房在这个城市就没个落脚地。赚点外快还不是都投资在自己身上？前阵子正好是冬天，【韵】的大衣就买了一件，还有巴黎世家的大包包，香奈儿的小钱包——2.55要2万多，她还是有点舍不得，大包包只能接受一万出头的价位。

李玫是不太愿意和她谈房子的，Annie家住静安寺附近，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地段却好，话里话外优越感比较强，不无鄙视她们这些外地洋盘的味道，赶紧扯开话题，“还房贷也不能不买衣服呀，就是妖妖最近都没发帖，我逛了一圈么，一个新人的贴也看不进去，实在不知道买什么好了。夏天的短袖都没得穿。”

“你要买正品，不如买几件【韵】咯。”Annie现在月月外快一两万，讲话都大声很多，谈到一两千一件的潮T，感觉就像说以前那种一两百一件的高级山寨，“这个最保值了，绝对没有一模一样的仿品，买两件T起码搭一个夏天，你要是怕过时，就买经典款嘛，血手款感觉起码五年都不会过时。”

T恤这东西，走红快，退潮也快，图案越夸张越有可能一季就退流行，【韵】今年出的流苏款就特别有这种感觉——毕竟是流苏，真的是过于夸张了，穿不到工作场合，日常中穿感觉也是年轻学生才会这样搭配，官网上都是拿来在皮衣里做内搭，的确看着是炫酷啦，但日常搭配就难以想象。李玫也觉得，如果真要买，还是得买经典款，“就买个心口有个小手印那个款好，低调，很多衣服都可以搭啊，而且外面都很少有仿款的，不会撞衫——就是【韵】之前不是被人说抄袭？唉，讲是讲谣言，但是……”

好不容易存够了装修资金，又攒够了五六个月的房贷钱，挤出一笔来买东西，钱就这么多，总是想买个完美无瑕的产品，Annie也理解李玫的心情，两个小姑娘背上包去吃饭，李玫手里只拿个布袋子——Annie开始背真品以后她就不背那些仿货了，心里也觉得以前的自己很没意思，要么不背，要么就背个真的，真品的质量，仿货无论如何也不能比啊，其实还是买真品性价比高。“哎，你听说没有，最近天涯好多贴开8那个豆豆……”

两个小姑娘一路八卦，“怎么没有，但知道得不详细，你回去赶快给我看贴，我也是好奇了，她难道真的和自己发的照片有那么不一样？”

“哎，你还真别说，确实是太不同了，简直就是幻灭！豆豆的粉丝一直都说是媒体图拍得黑，真人比这个好看多了，就是她自己发的照片那个样子，今早天涯就刚出了个还原贴，说她用PS都干了些什么，放大眼睛，PS再上过两层眼线——”

“真的呀！”

“你没听我说完呢！还有加深双眼皮，去眼袋，挺鼻子，修脸颊，调肤色那当然都是最基本的了，去法令纹——你没看那些媒体图里，豆豆的法令纹挺明显的吗？还有那个粗毛孔和油光也是真的，说是媒体的镜头是最真实的，没有一点修饰，所以照出的就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样子，如果是高清图的话，连粉底什么的都能看得很清楚。有人说要去国外的图库下高清图来分析呢，豆豆的粉丝现在可幻灭了，之前还吵，但现在有的都自己放弃了，说是确实喜欢不下去，觉得之前自己都被骗了……”

“哗。”李玫叹为观止，挽着Annie的手臂都听呆了，“那她真没落着什么好啊！也是活该——都是因为她，妖妖最近都不发帖了，不过现在看，那些活动没找妖妖倒是好事了。”

“说不定妖妖也长得不怎么地呢。”Annie倒是很理性地说，“她还不像豆豆，豆豆都露脸的，妖妖现在基本都不露脸了，正面照也都戴墨镜的。”

“那两个人风格不一样啊，豆豆就是靠长相来吸粉的，搭配很一般啊，她穿的那些衣服哪个是可以上班穿的？妖妖就不一样了，妖妖靠搭配啊，科普啊，就不露脸才好啊，说明她不靠脸吃饭。你看她不露脸都这么火，不就说明很多了吗。”李玫不禁维护自己的衣橱顾问，“就算她长得一般我也一样支持她——反正我又不看她的脸。”

“倒也是，她什么时候才发帖啊？”Annie也认可，“就等她介绍今夏新款了，工作这么忙，别的网站现在都懒得看——哎，对了，你知不知道，新浪出了苹果的App了，微博，可方便了，就手机上直接刷新，比电脑还好用……”

她前阵子刚买了个iPhone3GS，属于走在时代前端的消费了，有机会就给李玫显摆，“你看，就这样打开来，拖动一下就刷新了，这叫手势操作——苹果真是啊，安卓就没法比！一点不卡，感觉安卓真是太山寨了。”

大几千买个手机，李玫现在这个经济情况，她还是有点羡慕的，拿在手里正摆弄着，忽然眼神一凝，“哎，这个是不是妖妖的微博啊——她刚才发新帖啦？？？？”

“什么什么？”Annie一下跳起来了，一把把手机抢回来，“哎呀，你不会用，我来！”

仔细确认了一番，她终于肯定了李玫的说法，“是的呀，真的是刚才发的微博——还有图片呢！哎哟，就是这个网速，真是太慢了，打不开呀！她是不是还发了好几张图呢？”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再看看不远处的饮食一条街，犹豫了几秒钟：走得这么近了，其实可以让一个人去打包两份午饭，另一个人先回公司去看发帖。这样如果有什么被秒杀的商品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人有点机会抢到，而且，如果她有余力的话，还能帮另一个人抢一件——如果电话里能说清楚的话。

那，谁去打包，谁回公司呢？

两个小姑娘又再交换了一下眼神——

“哎呀，叫外卖啦！”

“本来出来走走也就是散步，不是很饿的，现在都散好了就回去吧，呵呵呵——”

干脆也不打包了，两个人一起打道回府，在路上抽空打个电话点了外卖，脚步都没因此慢下来，以早上赶打卡的步速，从距离公司不到700米的饮食街回去，总共就花了十分钟不到。等电梯，刷门禁……隔邻的男同事小钱就觉得一阵风咻地吹了过去，眼一花，两个人就都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了。

“哎你们不是去吃饭了吗？还说给我带一份的呢？”

他还在揉眼睛呢，电脑前就相继响起了憾恨的感慨声，“哎呀！”

“我去！就十分钟啊！”李玫这会已经完全没有对流苏款的顾虑了，“怎么所有流苏T这就都卖完了呢！不公平~~~~~~~~~~~~！”

她的愤怒转向了移动网络，“这个2G的网速，实在是太不够用啦！到底什么时候，移动才能出3G嘛！”

☆、第132章 妖妖绝唱？

　　【哎呀！怎么瞬间就秒空啊！】

【哪来这么多的粉丝啊！是不是群里的，看到她发帖了就先去秒，然后再来群里汇报？】

【中国已经这么发达了吗？死有钱人这么多？】

可堪告慰的是，李玫登上群的时候，群友已经抱怨了九分钟了——也就是说，不论她们走得快还是慢，基本都不可能抢到。韵家现在所有和流苏有关的单品都已经进入了预约发货状态，而由妖妖穿过的流苏T和流苏小外套，发货时间更是已经排到了两三周之后。还有她穿的那条Zara高腰牛仔短裤……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就连经济情况最一般的群友都表达了买买买的意愿，群里已经有人在组织正版团购了，毕竟，现在Zara还没有网店，而并不是每个群友的居住地都有门店的。

【都赶快去留言啊，还愣着干嘛？没看到妖妖在帖子里说的话啊？】

【就是啊，都快去安慰一下，万一以后不发帖了怎么办？】有些群友不小心就说了实话，【她发什么都好，我就怕她不发啊。她不发，那些山寨店也不做，我都没衣服买了。】

确实，别看豆豆人红，但她穿的那些日系品牌，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一般都是些原单，其实选择的空间挺有限的，比如一件T就一个价位，68、98、198……基本所有店卖的都差不多，货也差不多，那么总有些人不会满意的，经济实力好的想要贵一点，质量更好，学生族就想要便宜些，穿个款式。被种草了却没有可心的价位，以前还能忍受，但在经过这几年妖妖的熏陶以后，就觉得很尴尬了——妖妖身上穿的哪件衣服，不是一发出来就有铺天盖地的山寨的？29、39、49、99、129、169、199……从29到499，什么样的价位都有，任君挑选！虽然都不能百分百还原正版，但每个顾客群都可以根据自己考虑，选择相应的价位，岂不美哉？

要说对妖妖没感情，那肯定是假的，看帖看久了，就是看热闹都有点香火情的，但要说当成偶像的确差了点，毕竟她不怎么露脸，真的喜欢崇拜偶像的很多都去了豆豆那里。现在群里有无原则的死粉，也有很多因‘利益’留下的理智粉，虽然没抢到原版（大概也没经济实力），但仍喜气洋洋，就等着过后一段时间的山寨了。如李玫这样有正版购物需求的就很怏怏——其实连款都没看清楚，但……居然被秒空了，在那一瞬间，购买的欲望就翻了好多倍，倒有点非买到不可，即使加钱也想要的感觉了。

【你们知道不，现在淘宝有专门代拍韵的服务，还有倒正版的黄牛，可以打电话过去修改订单地址，官方直接发到你手上。】

【真的假的？万一是伪造的地址呢？】

【说是订单号和登录密码都有的，你可以自己上去看真伪。】

【看到我说的话没？】大粉不高兴了，【都光顾去微博看了吧？有没有人去论坛啊？妖妖都发帖说要淡出了，你们还说这个，不是怕她不发吗？还不快去挽留下？】

【啊啊啊啊？】

【什么？】

群里顿时惊讶一片，连不少之前潜水的群友都冒泡了，【快贴到群里看看。】

【自己去论坛吧】大粉甩了个地址，【看完留不留言随意，不留言希望你们自觉退群了】

这种威胁对潜水党向来是没威胁的，反正群ID也和论坛ID不对应，大家纷纷点开论坛地址，有的还嫌登录麻烦，直接去了新浪博客，只是看到博客上只有寥寥几句‘大家好’这样的日常对话，这才不情愿地打开了论坛去看八卦：网红做得这么好，为什么忽然要淡出啊？难道真是被豆豆压了一头，心里不服气？

Only lady的帖子，一如既往，已经带上了Hot的标记，而且回帖比平时多了很多，还不到半小时已经有20多页了。帖子的开头倒是和博客、微博那里都一样，是妖妖发的照片——她穿着韵的当季流苏T，简单的白背心，在肩部钉了一穗流苏垂下来，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元素了，只有在流苏撩开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里面藏的小Logo：两只手中间捧了一颗心，还是血手T的元素变形，不论是双手还是红心，都是他们上一季采用过的元素。

虽然是松垮的设计，但可以看出并不容易走光，妖妖穿得还是比平时要大，所以在里面穿了个打底的黑抹胸，但即使如此，黑抹胸也没在胸口露出来，只是因为码数大的关系，肋侧可以看到痕迹。她梳着两条麻花辫，戴着大草帽和墨镜，一手按着草帽，靠在潜水屋的墙上，对着镜头绽放出有些羞怯的笑容，赤脚踏在黄沙里，草编坡跟鞋放在一边，背心下是一条超短的牛仔热裤，远处隐隐可以看到海浪的白花。超级度假风的感觉，让人一看就不自觉地特别期盼夏天。

这身装扮，清纯又性感，不论是热裤还是凉鞋都让人超有购买欲望，但更亮点还是那件背心T，妖妖之后放的几张图是走路时的抓拍，流苏晃得摇曳多姿，不但动感十足，而且可能因为是白底上的黑线，就显得身材特窈窕，仿佛腰真那么细似的。——而且最重要的是，特别啊！牛仔热裤和凉鞋都是基础款，但肩部钉流苏的背心，那大部分人至少就只看到过这一家。

“哎，大家一起看的秀，怎么就她发现了这件衣服的潜力呢？毕竟是红人，不得不服啊。”

即使是看热闹的，也不得不服，念叨着往下拉过这套Look，看到的就是流苏小外套配白T、高腰牛仔短裤的那套Look了，这套不是度假风，其实更像是春夏之交的搭配，因为配的是一双板鞋——虽然外套加短裤的搭配是有点谜，但看着的确很讨喜，而且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样穿的机会，春夏之交，早上还是满冷的，带个小外套遮一下，多少有点酷劲儿，中午就穿里面白T搭短裤，又很显腰细，确实是很理想的搭配。

唔，之前觉得流苏多少有点夸张了，但现在看，其实也是很日常的搭配啊，这样说的话……

看到第三套，流苏高腰T——正常的布料在腰部就结束了，之后都是流苏披挂下来，一样是搭配高腰短裤的时候，就觉得其实也挺好看，而且颇日常了，只要不是胖子，穿着感觉其实都还挺显腰身的，毕竟高腰短裤嘛，怎么都是能掐出腰线的，露点白嫩嫩的皮肤，流苏晃呀晃的……感觉有点小勾人，小心机哦？

“啊啊啊，三件都快出山寨吧，找个质量相对最好的收一件，今年夏天看来流苏会大热啊，花一百多块赶个时髦并不算太贵啊。”对流苏即将大红大紫，理智粉已经没任何疑问了，妖妖都穿了，各大淘宝店还不得发疯的出？好几年了，她觉得这个趋势已经是越来越明显，淘宝热什么元素，这个元素就一定会是走遍大江南北，上到S市、B市的CBD，下到云南某县城街头，只要是有基本消费能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包含着该元素的衣服。夸张一点的话，你甚至可以说，Coco妖妖已经通过主宰淘宝热点，主宰了这个国家的流行。

当然了，这说法以前还是让人觉得满夸张的，毕竟妖妖穿的衣服当季也都会有很多网红在穿，说是她一个人带动的感觉脸有点大。但她这两个月没发帖，感觉就很明显了，豆豆说是第一网红，根本带不动，也不知是为什么，可能是后台大数据问题吧，反正她常去的那些淘宝店主就是不愿意多做豆豆的山寨，做也做，但不会做出那么多选择。别的小网红就更是了，像妖妖一样，穿一个元素，山呼海啸都跟来做的号召力，真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可不能撤啊！”思及此，理智粉也不考虑到底买哪件流苏款了，赶快往下拖页面，“是不是因为同行是冤家啊？别的网红也太傻了吧，攻击她干嘛啊，没有大神把市场炒热，哪来的肉给你们吃呢？”

【好久没上了，谢谢朋友们的关心，我很好，就是心有点乱，最近休息了一段时间。

还记得以前发帖的时候，经常和大家说些家常，虽然和大家隔着千万里，但觉得心是近的，和大家都是朋友。那时的我，就像个天真的孩子，和大家分享着我的一切，那段美好的时光，现在回忆起来都会不自觉地微笑。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好像都变了，我越来越不敢发正面照片，越来越少和大家说到生活中的一切，越来越害怕和大家交流。甚至在接受一些活动邀请的时候，本能地选择了拒绝……

为什么会这样子呢？我真的想问大家，也问自己，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会变得像今天这样呢？

也许，是因为豆豆最近遇到的那些质疑吧，虽然交流不多，但作为坛友，也算是看着她一路走来的，豆豆的遭遇让我……很痛心……仿佛那些话都是在骂我一样，也许是因为，我也被那些话骂过吧。别人叫我网红，好像这是个职业，但我并没有因此拿过钱，收过什么礼，现在衣服我全买的是正品，我就怕别人说我做广告。平心而论，我欠谁什么呢？为什么，我的贴下永远有人说我长得不好看？你们不知道这样攻击一个人，对方也是会难过的吗？

是的，我承认我有虚荣心，也许我们都有吧，骂我的人越多，上传照片的时候我就P得越精心，也许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讨好一些不可能被我讨好的人，明知她们不会被打动，但还是想要去试……

但我已经有些疲倦了，看到豆豆被骂了以后，我忽然开始怀疑发帖的意义，这样分享，值得吗？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以前，我收获了友谊和赞美，可现在呢？太多顾虑了……给大家推荐的每一款衣服，大家都觉得背后有利益的输送……国内的牌子，说我拿了牌子的钱，国外的牌子，就说我拿了山寨主的钱……露脸，说我PS，不露脸，说我长得一定很丑。那我不发了，可以吗？我不发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那么，也许……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我想要休个长假，好好地考虑一下未来该怎么走，和大家认识好几年了，我也由学生变成了社会人。其实每一期搭配，都是我精心的选择，这也很消耗精力，也许是真的该休息一段时间了……最后的最后，想和大家说句心底话，别骂豆豆了，她也许没你们想得美，但她一直以来也是在分享搭配啊……

这次发帖，就算是我送给大家的暑假礼物吧，三件T都是韵家的新品，也许有人又说我收广告费了，但真的没有。这个牌子的秀，也看了两个季度了，从一开始成立，我就觉得气质不错，不知不觉，对它有了些感情。它经历的非议也让我想到了自己，总有些没证据的指控，让人心疼……以我个人的时尚眼光，我可以打包票，这真的是个很有质感的品牌，而且可以100%保证原创。新的流苏系列，让我爱不释手，甚至比第一个系列更喜欢，别致又俏皮，还有点女人味，每件都放不下来，所以，破天荒的，一次选了三件，都是同一系列的搭配……】

接下来的介绍，就是关于品牌简史、档次，以及正版购买渠道的介绍了，这个和博客里的内容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前面的那段道别而已，理智粉没有再读一遍——看完前面的内容，她早已大惊失色，“我靠！不是吧，真的要退隐啊？”

【妖妖，别走啊！我就喜欢你的搭配！你露脸不露脸真的无所谓的！不要听那些喷子的话，玛丽莲梦露再世她们也会嫌丑的！一定不要走啊！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但秋天可一定要回来！我还等着你的搭配买衣服呢！】

等的是搭配，但也是山寨啊，她还真的蛮喜欢这种有明确的流行元素，以及当季的风潮介绍，自己在各档次中挑选的感觉，从容又有秩序。真要回到那种大家各说各的，没有明确标准，全都在可劲忽悠‘流行款’，但根本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流行，以及衣服质量、上身感觉的蛮荒年代，这让人如何适应得来？理智粉第一次热情洋溢地给帖子添了回复，又赶快复制去博客和微博底下，【别走别走别走啊，不露脸就不露脸呗，以后给脸P个猫咪挡一下，要是有谁骂你，我就帮你去骂回来——】

【活动不想出席就别去了，我们不会逼你的，只要你还发帖就最好了！】

【你永远是我们心里的第一网红！】

【妖妖你太好了，我都看哭了，真的，永远支持你，你回来不回来其实都无所谓了，你开心就好！希望你一切都好！】

【别走啊！】

【千万不要走啊！你走了，谁来给我们挖掘这些冷门的好衣服呢？我们都爱死你了，妖妖~~~~~】

不到一天，充斥甜言蜜语的回帖就上了千——这还是论坛，有些人终究是懒得注册，普及度相对更广的新浪那边，不论是博客还是微博，评论都已经过了两千。博客还好，微博还在草创期，直接就被推上了热点，她的粉丝也在不断的增长——比起要点进收藏夹的博客，要特意去搜ID的论坛，很多人都发现，新浪微博这种时间线的形式，好像更有利于第一时间看到关注人的更新。

以前的喷子被揪出来鞭尸，天涯那边骂豆豆的帖子，也有人冲进去指责她们太无聊。风向似乎一夕之间就有了180度的大转弯，所有人都在央求Coco妖妖不要走，随之而来的还有流苏系列的爆卖，这个元素随着Coco妖妖的退出风波，一夕之间仿佛就成为了当季热点——正版当然是好卖的，现在已经如当年的水晶裙一样，全系列都要等好几周，但要说成为当季热点，那其实还是看淘宝：就在这么一两天内，【妖妖绝唱同款流苏T爆款原单预定】，仿佛就是这种经济模式最后的辉煌，带着一股凄然的情绪，毅然地抢占到了淘宝女装类目最近七日搜索关键词的第一……

妖妖千万别走！这是主流舆论，粉丝们不希望自己少了个衣橱顾问，淘宝商家更是要疯了，时尚圈——好吧，哪怕是如此乡土，如此食物链末端的时尚圈，也一样是因人成事，这一行没有‘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的说法，离了张屠户真就吃不了带毛猪，就是在高端时尚圈，吉赛尔邦辰说要退休，圈内也许永远就都找不到能和她比较的后来人了，更何况淘宝圈在目前还算是野蛮生长，并说不上有什么成熟的生产机制？和无力的粉丝们比，他们更关心的是：妖妖能不能不走？

而在网红圈，事情就是另外一个风向了——妖妖为豆豆说的话，是说到了这些网红们的心坎里，只要是网红，谁没被骂过？就算是平时最看不上她，认为她只是虚红的人，此时都不得不承认，妖妖的确够仗义，她要因为这走了，挺可惜的……我都想走了。

——但，仗义以后的话，就全是假的，她这一说要走，好像老皇帝驾崩，失落固然有，也不是不感伤，但更多人胸中，燃起的是逐鹿天下的野心。对她们来说，她们看到的是妖妖在发帖里留下的话口子——也许要走，那，说不定，还会回来呢？

【妖妖，】7月的一个上午，豆豆在Q,Q瞧她，代表的就是全体网红那复杂的心理了，只是谁的情绪也没有豆豆浓：怀抱着感激的情绪和隐秘的野心，她万般不舍地问，【你是不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啊？】

身后的工作室，家具已经蒙上了白布，9月秋冬的设计也已全部完成，送往工厂开始生产，目前还在运行的小家电就只有这台笔记本电脑，乔韵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台前，还真有点不习惯，她不舍地摸了摸桌沿，又瞟了屏幕一眼，唇边浮上一抹淡淡的冷笑，这才慢条斯理的键入回答。

【是啊，以后的江湖，就交给你啦，路我都给你铺平了，豆豆，你可要早日成为新的第一网红啊……】

☆、第133章 诱惑

　　什么第一网红啊！妖妖你讲这话我和你生气啦！那些人根本是在黑我啊，我靠，你也以为我去了有几次那些活动就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小话了？】

【我老实和你说吧，妖妖，其实我根本就没想过当什么第一网红，我觉得这件事背后就是有人在引导舆论的，这种第一网红的叫法，肯定得有人去引导才会这么说吧？我可以和你发誓，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我现在就好像又回到当时第一次被人肉前的感觉了。】

这几年过去，【人肉】已经从一个新鲜词汇，走进了千家万户，豆豆也不再那么回避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也许记忆已经淡忘，但伤痕还是留了下来，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真的，妖妖，我不是和你虚情假意，我是真的有点害怕，那时候也是那样的。忽然间一下就比之前红了，然后又有人攻击你，说我要取而代之，接下来我就被人肉了，到现在我都觉得，挺可怕的。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策划，总有种自己成为棋子的感觉。如果有好处，也都是她们拿，我除了一个第一网红的名声以外，我得到了什么呀？就是被人骂呗，我感觉现在网上又有这样的势头了，还是和第一次一样，骂我丑，不配做网红……】

【有时候也觉得挺虚无的，我特别理解你不想干的心情，咱们这一行，可能钱拿了一些吧，有些好衣服能免费拿到穿，可就这点好处，被骂得和狗一样，真的值得吗……人不能光冲钱和名活着吧，一开始可能还沾沾自喜，但久了真的觉得挺虚无的，不干也挺好的，钱反正也挣足了，好几百万够吃够喝，感觉一辈子都够花了，名也出过了，唉，我特别理解你，真是现在别的也不求，就求别人别再骂我了，我看了难受，真的，想到那时候的感觉我就烧心】【还有最近不是去了好几个活动吗，其实心里也挺委屈的，你说咱也不缺钱啊，我和那些模特打听了一下，赚得还没有我多呢，我都这样了，妖妖你还用说？——咱们可能缺钱吗？我敢说那天过去的嘉宾里，唯一能说肯定比咱们赚的多的，也就只有明星了，那还得分咖位呢，小咖我看真未必有我们有钱。可我和你说，妖妖，真的，咱们就是场子里地位最低的人，虽然座位什么的还行吧，但你能从他们眼睛里看出来，人家都把你当动物看呢，真的，那个眼神，就别提多轻视了】

【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啊？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就是说出去好听点而已，别的真的太没意思了，一群尖酸刻薄，又穷又要装模作样的人对你评头论足的，不就是嫌我们俗呗，俗就俗，比你有钱多了！】

【而且我真觉得，就不说这些待遇问题了，就说人气吧，这些活动对人气根本不是帮助，是消耗啊。我们怎么能和明星比？明星都整容的，所以才上照啊，也不怕那种毁容镜头，说我PS，我没整啊，他们把PS戴在脸上难道还更高级啊？我觉得不管粉丝怎么说，你真人和照片不太一样，没那么好看，看到真人还是会有一部分人很失望，会离开的】

【那天我和邀我去的那个PR也在聊这个事，他让我去整一下呢，我感觉也是，要是不整的话，这种活动真的没有人敢去了，去干嘛呢？去了反而就不红了……但是整容，我又真的不能接受的……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才想退的？咱们俩是不是想到一块去了？】

在时尚圈的边缘厮混了几年，即使依然对Coco妖妖极为敬重，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但豆豆也不再是那个城府甚浅的小女孩了，天天在泥潭里打滚，待人接物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稍一捕捉到Coco妖妖话里的一点味道，就立刻长篇大论地吐起了苦水，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撇清自己的嫌疑，绝对不能让妖妖感觉到自己是急着上位，就等她走了。

但，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看最后几句话就清楚了，真想走，又怎么会动心整容？习惯了这种奢侈品随便买，甚至不用花钱，出国非两舱不坐，奢华不住的生活，几百万够花几年？豆豆现在是又想上位又心虚，生怕这第一网红的王座下竖着不为人知的尖刺，又怕她只是虚言要走，实则只是一场炒作，自己坠入局中。——她对妖妖到底什么看法，从这份慎重大约也能窥见点端倪了，刚才她那句话，豆豆心虚了，心虚了话就急，一着急她就漏出了自己对当年那人肉事件的真实看法：那件事，恐怕不是巧合，她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整她啊。

以前豆豆从没和她吐露过这方面的倾向，谈起来都当是不幸的巧合处理，这几年姐姐妹妹叫得甜，妖妖牵线介绍过去的陈靛，豆豆对他言听计从，当大客户对待，现在看心里未尝不是有什么想法和惧怕，只是没证实。毕竟陈靛对她不错，一直给钱她赚，机会也不比妖妖少，甚至从台面上看，她和陈靛的关系，比妖妖和陈靛的关系更紧密多了。豆豆那些疑虑，是不是多心呢？妖妖这次的退出，又是不是在给她下套，因为她这一阵子发稿频频，想要试探一下她的野心？

网红圈，真可以说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刚兴起那阵子还好，人少事少，谁都没想到简单的发帖分享，背后居然蕴含着如此天文数字的商机，只是正常的坛友恩怨。等到钱开始滚过来，整个圈子就不一样了，现在渐渐开始有人知道网红赚钱，各路野模、外围蜂拥而至，这群人也许还曾兼职天上人间的公主，有些人真是场子里混出来的，谁没点过去？谁不复杂？人手数个QQ，同时和两个人聊天，一边叫亲爱的，一边就把内容截图过去吐槽，然后吐槽内容再被第三人截图出来扒皮，这属于这个圈子里的日常Drama，豆豆在里面滚了几年，真是历练出了一点，只可惜在乔韵眼里还是个透明人。她看豆豆的心事，看得甚至比她自己都更清楚，也太了解她现在的迷茫和想望，畏惧和徘徊。

这圈子，真是刚兴起，谁也不知道走势是怎样，也许一两年就走到尽头了呢？也许眼下选择上位，时机还过早，恐怕会为后来人垫刀呢？她们这些网红，现在正站在风口上，未必多自豪，反而普遍有种惶惑感，也觉得自己赚到了比应该拿得更多得多的钱。钱带来的不只是幸福感，赚得越多越不安，怕这些飞来横财反而对生活有负面影响，也怕自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无法持续，却又回不去原来的生活，反而被这种生活方式吞噬。本来家里就有钱的还好些，那种真正跨越阶层，从赤贫一跃豪富的姑娘，很多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乱七八糟，像是得了社会阶层的‘高原缺氧症’。

对未来，更觉得不知无从选择，要不要向传统时尚圈靠拢？要不要整容？这条路没人走过，没前路参考。也难怪豆豆一面希望她快走，一面也不无留恋，希望她再传授点披荆斩棘的经验，供后人学习。

——顺便，说是第一网红是有人陷害，但……呵，还不是受报道影响，无形间已经有了上位的信心？

【我懂你的心情……】乔韵垂下眼开始打字，【就说出席活动这个事，我也的确一直是很恐惧，就像是我在帖子里说的那样，我觉得现在，我们和粉丝之间已经不是朋友了，她们真的把我们当偶像看待，在她们眼里，我们就真的必须长得很好看，不然就成了骗子了……就算不觉得我们是骗子，也会特别失望，感觉很幻灭……】

【对对对！】豆豆太有同感了，一下就投入到讨论中，和她在网络上握着双手，有点‘同志，可算是找到组织’的感觉。【就是这个意思，就觉得你出现的时候就必须是照片那个样子，她们就这样希望，但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我不想去那些活动，但是吧，我觉得如果想要有所发展，又必须去那些活动，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你啊。现在咱们这一行，越做越大，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已经有人在注意到了，圈子以外的人，反正以后可能会更正规化？说不清，但我感觉这是一种发展的趋势，咱们国家的网红看欧美嘛，欧美那边很多网红现在也开始去看秀了，开始发街拍了，就和明星感觉是一样的。】

【哦哦哦。】豆豆开始插不上嘴了，明显可看出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无知。【妖妖，你平时都去哪里看欧美网红？】

这种知识的索取，对她们这些打信息差牟利的行业，其实默认是不问的。乔韵一笑，也就给了地址，【偶尔会去看一下，欧美那边的风格，咱们也不好模仿。】

【好！谢谢妖妖！】抱大腿的人情绪总是要比被抱的激动点。【那……你也觉得这个是发展方向吗？】

【也许是吧，但即使是的话又怎么样呢，我又不可能去整容……不过，如果不整容的话，总有一天会被淘汰的吧。现在时尚圈好多人都注意到了网红，也想拉点关系，但网红又是见光死，除非去整成照片一样，就像你说的，随身带个PS，自然P……我们不整容，总有人会整的。】

【如果我们都不整，也不去的话……】豆豆对整容还是有些犹豫，也依然心存幻想，【就我们这几个大网红都形成默契的话——我可以去说的，基本都认识，当然不是说就组成同盟，就是给大家分析——】

她又讨好地找补一句，【那样妖妖你就不用走了！】

【你信不信，如果你把这些分析告诉美仙果她们，不要24小时，整容室的手术台上就会多躺好几个人？】乔韵轻轻地嗤了一声，键出回复却又一字字删去，斟酌了一会，她还是保留了妖妖那温柔感性的形象，以及嗲嗲的台湾腔。【那样的话，我们就会一起过气吧~会有很多整过容，很有自信出席那些场面的小网红主动联系那边的啊，只要有一个能起来的话，后续一跟进，我们这些不整容的老家伙，很快就会被淘汰的吧？】

这也是，这一行现在依然更迭频繁，能留倒一年以上的，如豆豆和妖妖，都可以用老将来形容了，这也意味着新人很好出头，有合适的机会，炒作两三回合，知名度一下就上来了。豆豆对这点，感触肯定是很深的，毕竟，她无意间已经被人炒过两波了。

【那看起来，如果真不想整的话，就只能逐渐过气了……是吗？】她不无失落。

又何止如此？老网红要主流化，面临的瓶颈岂是只有这些？

临走前最后做的这波营销，可以算是比较硬的广告了，效果虽然好，但也是足足两个多月没发帖，购买力压抑的结果，有点饮鸩止渴的味道。乔韵会这样引爆Coco妖妖的人气，多少也是因为她的性格——Coco妖妖这个ID，能做还是能做，但理性分析，确实之后的收益不会再有之前这么大，而且继续维持双重身份，隐患也会越来越多。当然最主要的，也是因为网红，尤其是中国网红在自身的职业道路上的确存在严重的瓶颈问题，而Coco妖妖，因“先天不足”，要跨过这道坎的机会的确并不是很大。

这个瓶颈期，的确就是网红往公众人物转型，继续扩大影响力的重要一步：和三次元世界对接。作为时尚圈的一份子，你可以不去酒会，不和时尚编辑套近乎，但……你不可以不去看秀，不去给品牌站台。时尚网红不就是靠给大家推荐衣品吃饭的吗？品牌邀请你去点评新季单品，你不去，是不是有些不敬业？得罪了品牌，对你有任何好处吗？人家品牌想要捧个新人，太简单了，限量版单品一送，（在将来）配合着水军一炒，软文一发，这是彼此两利的事情，你不做就是输人一步，处处落后，继续做，有意义吗？

Coco妖妖在这点上，确实是先天不足，不可能出席任何场合，永远都将是隐藏在网络上的二次元身份，这是无可否认的劣势。随着网红经济逐渐发展，由二次元向三次元转化，那些无法三次元化，真实形象让观众感到幻灭——最接地气地说就是做不了直播的网红，终将渐渐落伍。但这也不是说她如今的这些竞争者们就有多大的优势——这倒是欧美网红不需要面对的问题，她们出入各种场合的第三方照片，和自己Po出的照片，颜值差距并不会那么大。

当然啦，照骗精何时何地都有，欧美网红的人品也不会特别高尚，但不论如何，深肤色、成熟妆容的审美，使得她们终究可以用浓妆来修饰真人和照片的差距，而且欧美摄影师竞争激烈，技术水平到底好些，网红要承受的考验不是太大。——最最症结的一点，是欧美的审美更真实，更靠近成年人，而亚洲的审美，却非常‘幼龄’，而且有浓重的二次元漫画感。

乔韵自己就是做第一网红的人，对这种审美走向焉能不了解？眼睛一定要P大，脸要小，皮肤要白，要水当当，但要有苹果肌，稚气，总的说来，Coco妖妖的美工方针就是怎么二次元怎么微调，这也造成亚洲网红，照片和真人的矛盾几乎无法调和。最简单一点，网红皮肤一定要白，而且必须是冷一白（此为全天下最高贵的肤色），但东亚人，普遍是黄肉底甚至是黑肉底呀……

有些缺陷，动刀也没用，有些可以整，但那要付出的代价就大了，不止是钱，甚至也不止是痛苦和漫长的恢复期，关键是，这个审美，它不怎么像真人啊……

乔韵是眼见着整个网红浪潮慢慢发展过来的，到后期，整容、假脸几乎已成了和网红相伴相生的关键词，甚至包括新生代中许多小花也让人叹息，明明是美人坯子，为什么非要整成这样？其实这也可以说是80、90后审美变化的反馈吧，别看现实中假，但这样的脸经过浓妆，在照片和视频里，看着还真的和素人P过的照片差不多。豆豆的一句话，无意间倒是一语道破——整容，追求的就是随身带个PS的效果呀。

反过来说，照片、视频里经得起考验，但在现实生活中，那张脸可就有点畸形了，就不说违和吧，起码假脸感肯定是强的。这种假脸感，可是要跟随一辈子的，将来整容红利期一过，颜值的反噬也不是开玩笑，等到2013年以后，新上位的网红已很少有不整容的了，甚至很多是先整容后入行，为的就是回避掉长达半年的恢复期，进来就能拍照片，除了去修补以外，基本不会缺勤。

到那时候，老网红甚至连去整容都晚了，因为……

【就算要整的话，贵不说，危险不说，恢复期也得半年多吧，半年多不拍照，谁还记得你是谁呀？这点还是新人占优势，可以整了再入行呀。】乔韵说，【去整也未必会有什么很好的结果，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反正……我是不情愿，这是一辈子的事呀。】

即使不做设计师，她当然也不可能去整容，那么Coco妖妖这个身份，巅峰期大约也就是在这一两年了，她过气的苗头出现得比乔韵预想得早一些，但契机是很明显的——豆豆的第一网红通稿，谁帮她发的？这背后自然有个受益者，多半就是来请她的那些品牌中的一员。甚至多疑些想，这些第一网红的通稿，也许还有激Coco妖妖一道的用意。

既然都要走了，她没兴趣去揣摩幕后主使的小心机，更不会介意通稿，以豆豆和CY的关系，她听话的程度，她接替妖妖走红，对CY来说是最优解，乔韵对此也并不反感——但她也不会就鼓动豆豆去整容，只是把正的反的理由都给她分析清。

去整，一走半年，说不得新人就上位了，万一整容失败，那是全盘皆输，自己马上过气。不去整，按妖妖的分析，也就是把死刑分开执行，一天执行一点，人气被缓缓剥离。豆豆听着，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妖妖不愧是领路人，看太透了，她不想整容，看来是去意已决，她的机会来了。但挑战也借着就在眼前，如果不想昙花一现的话……

这个容，整不整呢？

不知不觉，她回话的频率就稀少了，对话里可清晰勾勒出她的形象，坐在电脑前，眉头紧皱，忧喜不定，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她去年一年的收入，保守估计也有近五百万，闺房中亦一定遍布免费的奢侈品，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慎重考虑是否为了极飘渺的目标，冒极大的风险，对自己做创伤性的手术，用一生的影响，去换取……

换取什么，所谓第一网红的位置？

乔韵的手放上键盘，又挪下来：不论如何，她是绝对不会劝豆豆去整容的。

以CY的立场来讲，豆豆能整容，最好，他们也乐于和豆豆加深合作，同捧她的时尚圈人士一起，打造一个五年内不会褪色的真第一网红。不过……不论如何，她是绝对不会劝豆豆去整容的。

豆豆会去吗？不会劝，但这问题当然会去想，乔韵注视着对话框，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一点矫情的悲哀。

第一网红的诱惑，第一次动摇了，第二次，她把持得住吗？

又自嘲地一笑：她有什么资格评判豆豆？Coco妖妖这个身份，说是只为【韵】而生，真到要放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点不舍？

明知这身份迎合低俗审美，粉丝泰半功利无脑，毫无版权观念，这现象本身所代表的精神毫无底线，甚至和网红精致的照片形成反比，堪称丑恶。但……

你能说你心里，没有一点点这小小的恶？

☆、第134章 收视扑街

　　【《白洞》收视疲软，暑期黄金档收视未被带动，大盘滑落，广告商大失所望，秦巍商业价值遭质疑】

【暑期强档剧盘点，《白洞》滑铁卢令人意外，秦巍谭玉黄金组合风光不再？】

【职业剧迷思，《白洞》为何无法重演《黑冰》辉煌？业内人士分析，问题可能出在秦巍演技】

【画鬼容易画人难，古装剧脱离生活，可以说除了历史系研究生以外，谁也不知道古人是怎么生活的，在塑造时大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而现代剧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职业剧，不但对编剧，对导演是考验，对演员也一样。生活积淀很重要，《黑冰》由成名多年的演员王老师演绎，王老师年纪较大，那种经过生活磨砺的成熟魅力，更适合这种激烈又紧张、扣人心弦的智斗情节，观众绝不会出戏。但《白洞》的绝对主角秦巍年纪较轻，演出这种有积累的角色就显得力不从心，角色漂浮，让观众无法进入剧情。他和谭玉在年龄上的差距也表现得较明显，姐弟恋不是不可以，但要看在剧情里怎么塑造了，可以说，《白洞》的剧本也有一定责任，但这不是编剧可以左右的，如果把秦巍换做马驰这样成名较久，年龄较长的演员，也许效果会更好。片方还是要慎重考虑演员人选，不能一味看重人气，演员也要从自身条件出发接洽剧本。】

【秦巍演技遭质疑，恋爱后人气一落千丈？收视扑街，昔日第一小生前途未卜？】

【谣言称秦巍和经纪公司发生矛盾，马驰入住后双方因资源问题发生不合，秦巍将成为内地最快陨落的人气小生？】

【秦巍或将出走华威，自行成立工作室？】

【谣言重重，再成话题人物，秦巍心情未受影响，和女友乔韵现身B市商业区，两人一起逛珠宝店，是否好事将近？】

【秦巍乔韵不惧人言，牵手逛街，秦巍全程冷面，女友兴致高】

【粉丝力挺秦巍，包下报纸头版示爱，‘秦巍，我们永远支持你’，但未改《白洞》收视疲软现状，新集50城收视率继续下跌01%】

不得不说，秦巍的确是近年来内地风头最劲的小生，除了人气高之外，也胜在勤奋，新作不断，也就不断有话题，《周郎演义》刚上没多久，新电视剧又登陆荧屏。当然无法和那些60天拍竣，主演轧戏三五部的偶像剧相比，但以一线大制作来说，这是很密的频次了。

“怎么样，最近新闻不少吧？以后会习惯的，媒体都这样，一阵唱红一阵唱衰，”王导笑着调侃——拍电影严肃，杀青以后他其实还满和蔼的，“说你好，千般都是好，说你不好，收视第一都是‘没带热大盘’。你信不信，明天就讲《六央花》要删掉你的戏份，因为演技不让人满意了？——我记得你来面试的时候，工作组给我的资料还特别提到你的演技备受肯定，那时候你刚演了什么？《钢铁心》？我看你在里面演技也一般！”

“是啊是啊，记者都是乱写，”李导也是坏笑，“喏，不是写你们好事将近？但我看乔小姐手上也没戒指啊。”

“是不是藏起来了，不给我们看啊？”

“就是，乔小姐，我看过你的秀，都几出彩噢，真是我们华人设计师之光，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蜚声国际，做出华人界最好的设计品牌！”

“哪里哪里，张生过奖了，都是靠宣传，都是靠宣传。”乔韵连忙站起来和张先生碰杯，“我干了，您随意。”

“哎，那不行，来，一杯换一杯。”美女设计师这么给面子，张先生大为高兴，豪气地说，“乔小姐太谦虚，我先干为敬。”

“她这个事业，就是有点不好，太忙——本来上周就要飞去纽约，组建设计部门，聘请外国设计师打下手，”按社交规则，乔韵本人必须谦虚，但秦巍却可帮她吹嘘，他脸上带着点做作的烦恼，“听说我回来，抽时间陪我一周，纽约那边已经发了几次邮件来催了——好多会等着她过去开。”

没有人不喜欢和腾飞期的潜力股合作，中国人也到底是有点崇洋媚外，听说【韵】居然要组建纽约设计部门，都纷纷咋舌惊叹，张先生和李导交换个眼色，更为热情，“是不是要过去准备秋季秀啊？秋季秀要不要在纽约开？”

“本来是有这个考虑的，但在纽约开秀有个弊端——时差不好解决，我们品牌的既看即买，还是要求主要市场这边的观众能看到直播，纽约那边开秀，这边是早上七八点，直播问题不好解决。目前【韵】总体销量毕竟还是集中在亚洲这块，所以短期内还是把主会场放在这边，纽约那边的秀，就等美国市场打开再说，将来或者可能考虑几个主时区分别开秀。”乔韵笑着解释，轻轻巧巧把失利掩盖过去，“当然，怎么个形式还在考虑，不过这次去纽约，也的确是想要拓展开北美市场。”

09年，影视界还不想是2016，‘网感’不好，都很难在策划这个岗位上混，尤其是几个大导，对互联网更还很陌生，听得似懂非懂，只模糊能感到乔韵的自信，不过她的沉稳谈吐，已让众人对她信心更足，李导点燃一根烟，“乔小姐的秀我也看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年轻设计师就是有一种朝气蓬勃的感觉，我好几个老朋友都是比不了。但我有个问题很好奇，可不可以请乔小姐回答一下——好像你的设计里，中国元素很淡噢，是不是对这种风格不太喜欢，旗袍啊，秀禾服啊，这种中西结合，民国时期特别的服饰。”

这是个典型的圈内饭局——大导通常也有几个大导朋友，当然少不得投资人、制片人，还有总览剧组杂务的资深副导演，这些人不管背后怎么拉帮结派说小话，表面都是一个融洽的小圈子，闲着没事就聚一聚。一般来说，没有明确的餐叙目的，但在这种饭局里又往往能出现一些出乎意料的机会。只要有幸出席，能给导演留下一些印象，更幸运地是在适当的时候被想起，那之后或许就有合作的可能。像是李导，手上有没有项目？他自己没公布就只能靠传言瞎猜，但今天过来的张生就是香港知名电影制片人兼投资人，自己身家说不上多豪富，但和港圈几个富豪关系都密切，李导本身是香港大导，几乎所有电影张先生都参一脚，他对乔韵这么感兴趣，频频询问专业细节，看来传言是有点真——他们的新项目确实想找个知名设计师当服装总指导。

王导和李导都是很讲美学的导演，王导清新隽永，李导的电影，画风奢靡，想象力奔放，古装素来有御用戏服设计师服务，但现代电影有时因题材关系，需求特殊，就需要找设计师合作，只是外国人也难请，提供赞助可以，设计师度身定做就无可能。秦巍之前也带乔韵和王导吃饭，就是听说王导手里有个项目是民国片，想找个服装设计师合作设计旗袍。但这个项目最近没听说下文，也许是暂时搁浅——回京后接到王导邀约，让他把乔韵带来，也许就是应在这里，只是王导没说明，他也不好瞎问。只在心里暗暗感激：说是第一小生，其实他在大导跟前还谈不上什么分量，王导记得他，还记得他推过乔韵，更为此撮合一顿饭局，以他身份，不可谓不提携。

也不是没有警醒：当面不打脸，只听说辞，那些新闻仿佛根本不是事，《白洞》毕竟还是收视第一，要说比不上去年大盘，那也只能说是因为古装剧一向收视好——但，要说新闻没影响，又也未必，李导的话题，全程都在乔韵这边，根本没打听过他接下来的档期。像他这样有项目要上的导演，看到人气一线哪个不是眼冒绿光？巴不得全拉过去试镜？尤其他年纪轻，电影也不是不能演男二，更是好人选啊，就算男主都谈定了，至少也忽悠几句，哪怕拉去客串几个场景都好……

演艺圈的‘宫斗’，不可能表现得太Drama，再多丑闻，再是过气，当面依旧叫老师，人情冷暖，多数就在这几个细节，秦巍脸上在笑，心情却很复杂：谁没有过扑街作？圈内公推的那些演技派，扑街到死一样有大把机会，大导也始终如一的赏识给机会，根本不用在意市场。而他这边，甚至《白洞》都不能叫扑街，只能说是没有大爆，但人气一受质疑，就受大导冷遇……他不是酸别人，只是更认清事实，在大导眼里，他的优势就是人气，演技尚未值得入他们的眼。

当然，这也许只能说明李导的想法，王导在合作过后不是依然看重他？否则也不会带出来吃这一餐饭，只是秦巍心里依然不得劲儿，演员总想取悦全世界，至少是征服所有导演，这是本能，理智无法克服感性，自我怀疑又冒出来了，他自忖已经够努力，但演技上怎么也没法进步，只能在《玄夜洞天》这样的剧里打转，是不是天赋真的有限？

还有李竺之前说过的华威自制片，之前她也说要从马驰那里抢过来，还给他下命令，什么三年内不能分手，绯闻要正面炒作……他一开始不置可否，要做演员的博客刚发过，现在就开始炒作是不是有点自己打自己嘴巴？但《白洞》上档以后，收视不如预期，片方拜托，他也只能配合，乔韵没说什么，她要去纽约，自觉理亏，最近对他特别温顺，但即使如此，新闻炒过，曝光率高了，自制片反而没消息了，还出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新闻……高层是不是开始渐渐倾向马驰？李竺有没有尽心尽力的帮他？他一直不太听话，总嫌她管太多，现在是否在自食恶果，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事业上刚受过伤害，再怎么排解心情仍敏感，秦巍和王导碰了一杯，咽下五味杂陈的酒液，苦笑着安慰自己：今天重点是乔韵，李导咖位足，票房虽然一般，但国际上拿过奖，影响力很大，他看不上自己没办法，能看上乔韵……也行啊。

这种饭局一般不是吃饭的，大家分作几堆聊，李导和张先生问乔韵，秦巍就照顾王导，说些《六央花》的事，现在《六央花》已初步杀青，但各主演仍可能需要回去补拍，这也是王导一向的作风。“上映？未必的，还要看剪出来感觉怎么样。”

王导倒是蛮喜欢他，笑嘻嘻恐吓秦巍，“我看了下，你的戏感觉不好，都说不定要全剪掉。”

这应该是开玩笑，但秦巍现在惊弓之鸟，听着心里发突，勉强一笑，举手求饶，“至少留十秒好不好，片头露个脸——片尾工作人员表也让我出现下吧王老师。”

王导大笑，餐桌这一角气氛更热烈，反倒是李导那边短暂陷入沉寂，秦巍飘个眼神过去，眼角余光看到乔韵低头在用手机，心里就是一沉，表面自然不动声色，向李导求援，“李老师，求你件事——您让王导别剪我的戏，我喝三杯。”

“三杯怎么够，”李导看不出不悦，笑了，“至少三瓶——小秦，怎么样，喝三瓶，这件事我包身上，到时候电影出来，剪一分钟你都和我算账。”

“哎，三瓶太多了太多了！”秦巍讨价还价，“一瓶，一瓶可以不？”

饭局气氛没受影响，照样热闹，王导拦着不让秦巍喝，“再喝就多了，戏剪掉可以，身体不能垮”，李导说王导疼秦巍，让他收秦巍做干儿子，大家热热闹闹喝到半夜，看在秦巍女朋友跟着的份上，没去会所续摊。

秦巍虽然是客人，但辈分小，殷勤把导演和投资人送上车，风吹吹酒意也散了点，不再头重脚轻，上了保姆车，他压着的火才爆发出来，低声训斥乔韵，“你有没有搞错？这种饭局你不关手机？”

不关手机也可以，至少开个静音，来消息扫一眼可以，至少别当场回——当然李导自己玩手机那是另一回事了，经过这一出，李导当然还是笑吟吟的，也没有就此对乔韵淡下来——但就没后续再提起邀她做戏服设计的事。

乔韵没装傻，她也有点歉疚，“是GA那边的事情，催我立刻回复，我一下就没想太多，赶紧回了几句——凯文想介绍他未婚妻给我认识，你知道Kim是超模，现在纽约那边影响力很大，正好能带我打进圈子——再说，李导应该也不是因为这个，他的片一定要设计中国风，旗袍，但你知道我不怎么做这方面……”

费心费力给她牵线，患得患失怕她表现，是真的盼着她好，最后却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秦巍怒极反笑，“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啥也别说了，我认错，耽误您去纽约了。”

乔韵的脸也冷下来，“谁说都是你的错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的声音提高了，更伤人的话藏在背后呼之欲出，秦巍已下意识地绷紧戒备，拉开了防护，但心中又对这场即将到来的争吵不无期待，像是早期待这一刻到来，也想借此宣泄些什么——

但，在她的脾气爆发前一刻，乔韵顿住了，他几乎可以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思绪：现在是纽约早上11点，凯文的工作时间，刚才在酒桌上必定没有好好沟通，现在再吵起来，何时才能回去处理公事？

“——算了，”果然，她捏捏鼻梁，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语气，“算了，你喝醉了，我明天再和你说。小任，先送我去公司。”

助理回头看了一眼，没应声，但车已换了道。秦巍发出‘哈’地一声冷笑，他想说什么，情绪在极端和极端间跳跃，分手两个字几乎喷出来，但又终究没有说——乔韵是真的为了陪他特意调整行程，本来现在已经在纽约了，GA那边给机会提携人脉，立刻就能赴约。是她推后在先，人家发来消息怎能不殷勤回复？她明天就要走了，分手说出来就是要吵架，这一吵什么时候能和好？

没有人再说话，车厢内的空气紧绷成一条冰冷的线，小任的脊背都挺直点，车到公司楼下，乔韵下车前犹豫一下，探身过来搂搂他脖子，低声说，“回去好好睡，明天要记得来送我。”

她语调已放软，隐约带点撒娇，秦巍就受不了她这一套，气有些消——消得很不情愿，还夹杂点私心：明天就要走了！今天还不早点回去洗洗睡，还要去公司！这是让人消气该有的态度吗？

他没推开乔韵，但乔韵想亲他时，他躲了一下——并不是很远，乔韵可以追上来的，但她愣了一下，手也松开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都有些始料未及的尴尬，乔韵不等他说话，抓起皮包下了车，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低头打字，秦巍隔着车门注视她的背影——他居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是在感情上，而是在事业上，在人生上——他不知该怎么说，但乔韵的人生似乎已经进入一条新轨道，在这条轨道上，她开得越来越远，相形之下，他工作中要处理的事，似乎就显得比较低级。

赔笑脸赔来，喝酒喝来的机会到底值不值得？他到底有没有天赋？

秦巍拿车垫盖住脸，不让自己想这些，他抓起手机，擦掉最后的酒意，给李竺打电话，第一次开始问商业片的进度，“姐，上回你说的那个大制作……”

#

“真的，凯文订婚了？”

第二天送别，他也去了，但不怎么说话，寂静像是一团棉花，塞在他和乔韵的中间，分别就在眼前，两个人本该互相依偎，抓紧每一秒，但却始终无法缩短那咫尺天涯绵软又无奈的尴尬，秦巍双手插袋，安静地跟在乔韵身边，听她和傅展的对话，“我完全不知道，媒体报道了？”

“还没上媒体，是前几天的事，他和我说到Kim时称呼变化了我才知道。”

“看来他是玩真的了。”傅展心情似乎不错，“我得发个邮件恭喜他。Joe，Kim在纽约时尚圈很有话语权，你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如果她肯穿你的衣服，影响不会比JJ穿的那次小多少，这已算是Kevin对你的力挺，明白我的意思吗？”

“知道了，对了，昨天你转发来的那封邮件……”

办完登机手续，在安检入口依然在谈工作，漫长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乔韵似乎摆脱傅展，回来到他身边，她注视他一会，深吸一口气靠到他怀里。

秦巍被动地抱住她，终于仍是不舍，超过正常时长亦不想放，“在纽约好好照顾自己。”

“好，你也是。”乔韵细声说，“不要在意媒体……情绪不对就来纽约找我，等我回来，你排个档期，我们一起好好休息一下。”

这允诺饱含了安慰，还有些询问，她似也发现了他的低沉，只是没机会处理，没时间详谈，他们永远都没时间。秦巍暗暗叹口气，松开手放开她，强颜欢笑，“我能有什么事，你在纽约好好忙——记住，照顾自己，多吃饭，多睡觉。”

乔韵牵起一个微笑，倒退开几步，眼神在两个男人身上巡梭，突然对他们匆匆点点头，转身走向登机口。

两舱登机口没什么人排队，她很快消失在边检台后，两个男人目送她消失，又对视一眼，秦巍客套地一笑，辛勤差到不在乎被看出笑容有多假，他先伸出手，“傅先生。”

“秦先生。”傅展却依然笑容可掬——他似是因某个不知名的理由相当兴奋，眼神闪闪发亮。不但握住秦巍的手殷勤轻摇，左手还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乔韵说你昨晚喝多了，不多留你，赶紧回去吧——”

他的笑容加深了。

“——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第135章 快准狠

　　“So，Joe，你觉得纽约怎么样？这里和中国应该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吧？”

虽然正值酷暑，但纽约人依然喜欢和阳光亲近，在长岛的别墅召开的派对，人都挤在屋外泳池区，穿着比基尼在水里喝鸡尾酒，端着酒杯站在太阳底下挨晒，真奇怪他们好像永远都不中暑，乔韵被晒得心浮气躁，但仍维持礼貌微笑，她换了个姿势，“是的，当然这是个非常棒的城市，我从没见到艺术气息比这更浓的地方，当然我不是说曼哈顿——前天伊莲娜带我去了Soho和制衣区，我是说，Wow，真的，Wow。”

她略带夸张的语气，兴致勃勃的态度以及流利的美式口音，明显让小团体的氛围更融洽，向她发问的名媛兼模特兴味更浓——这肯定是她想要听到的回答。“难道不是吗？这就是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的设计的原因，我感觉你的风格真的和Soho区的氛围很合，姐妹们，你们觉得呢？”

“当然，当然。”

“难以相信你是第一次来美国，我感觉你仿佛天生就属于纽约，Joe，为什么你不考虑常留下来，拜托，你是个设计师，宝贝儿，你当然应该住在纽约。”

她身边的一干密友也都附和了起来，气氛简直好到不行，“和我一起住到上东区吧，我的公寓刚空了一套房出来，我可以为你做担保，我向你保证，租金虽然贵，但绝对物有所值。”

“Vera Wang就住在那栋公寓楼的顶层。”有人压低声音捧哏，乔韵应景地露出惊讶的星星眼，逗得对方花枝乱颤，“我是认真的——但你的考虑时间很短哦，排期列表上已经有好几个家庭盯上那套小公寓了。”

像是这种上东区的高级公寓，有些楼里长期住户权力很大，新搬来的住户必须得到住委会甚至是每一户人家的认可——这其实就是在社交档次上设定高门槛，如果直接就有认识里面的住户，那么当然也就简单了，一栋楼内住户彼此都相对熟悉，有引荐人的话这并不费什么事，但没有引路人的话，再愿意花这个租金也不得其门而入。而能和名流同住，也多少证明了身价，乔韵肯定要有所表示，她Wow了好几声，“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Cece，亲爱的，一定要把我放到列表里——我该怎么感谢你？好像送你衣服也依然是对我有利。”

会去做模特的名媛，会和这种名媛做姐妹的名媛，就没有对时尚没兴趣的，这个派对实际上就是IT Girl之间的联欢，乔韵这种高级马屁顿时拍得Cece凤心大悦，本来可能只当客气话讲讲，现在笑完了也认真起来，“你难道不是个甜心吗？宝贝儿，从没遇到过你这么讨喜的中国女孩，让你的助理把你的简历发给我的助理，下周委员会审核候选名单，然后你就可以准备搬进来了——噢，想想这真是太棒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那么多Party——下兴起Julie的Party你一定要来！她邀请你了吗？”

乔韵摇摇头，“我好像还没见到Julie。”

“对，她之前去非洲了，”有人说，“前几天刚回来，噢，那不就是她吗？Julie，Julie，嘿，亲爱的女孩，这——”

只要有合适的人带路，要混进IT Girl圈子其实并不难，乔韵重视和凯文的餐叙是有道理的，这也就是她卖给了GA才能有这样的开局了，凯文直接就把她交给了纽约如今人气最旺的超模伊莲娜。她刚因为和凯文订婚上了一波头条，地位更高，在圈内炙手可热，带着乔韵去几次派对，人脉自然就打开了，Cece也好，她的好姐妹，这个小团队的女王Helen也罢，她们真是因为喜欢乔韵才对她这么好？又或是天生友善如天使？还不是因为她是伊莲娜的好姐妹，在圈子里的食物链自然就比她们高一点。

当然，伊莲娜对她好，自然也不全是乔韵特别擅长讨人喜欢，【韵】是凯文一手主导签下的牌子，对未婚夫有多重要自不待言。成年人的交情太多都看利弊，名利场更是如此，乔韵讨不讨喜，只关系到她的尽心程度。——目前看她做得应该还不错，伊莲娜和她算有话聊，她不可能去四大以外的服装周走秀，但已表示会把【韵】的经典皮夹克收入衣柜，昨天和她去Soho喝下午茶时也捧场地穿了血手流苏T，倒让乔韵很过意不去：这个人情，只能之后等【韵】的咖位在欧美也有所提升，可请一线模特来代言，甚至是拍六大杂封面后，用合约来还了。

有人带是不一样，最好的一点，无需表现太夸张，去给这些重要人物留下印象。每个派对或多或少都有这样哗众取宠的人物，这也不是他们天生就喜欢这样，只是小透明没人带，没有矜持的资格。要参加这样的派对，已不知投入多少笑脸和人情，比起做壁花，做小丑起码还多一丝机会。就算九成人都冷眼相待，至少也有那么一两名会基于同情或好玩，给一点机会。乔韵有伊莲娜钦点，要好混多了，只要忍得住直白的优越感和歧视，满足他们世界灯塔的自我认知，安分于‘蛮荒世界走出的灰姑娘’形象，她就能收获一大堆夸奖和赞美，还有被当成大礼物包装送来的机会——这就像有人从云南山区最深处带来个穷小孩，不论你对这个地方有什么看法，总想送他些小礼物，满足自己的行善欲。只要条件合适，知道游戏规则，时尚圈也不是血见血，你可以看到这个社会最文明也最友善的一面。

当然她很有钱，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一点，但道理是一个道理。乔韵也确实需要他们送来的礼物——那间公寓的租金一定很贵，但这无所谓，这种公寓堕入住者审核严格，也就意味着住户间社交活动会比较多，她就能进设计师圈子里的派对，认识到更有分量的时尚编辑。她已经收到一些风声，据说【韵】在圈子内好像口碑不是太好，当然，听说的人是当过期八卦拿来和她说的，在纽约，任何新闻只能生存两周，现在至少已经过去8周了，Judy发博客怼她的事情早被淡忘，甚至很多人都不会知道那篇博客说的是她的牌子，毕竟，那篇博客说的是亚洲，对他们来说，那个世界实在是太遥远，也太不重要了，也许有很多人并不喜欢她，但她们选择了比污蔑更有杀伤力的办法——漠视。

“漠视比讨伐更让人绝望，”凯文在餐叙中也在强调这一点，“在我们这个需要注意力的行业里尤其如此，丑闻与争议也比没有新闻好——讨伐就意味着有立场，在时尚圈，你选了一个立场，就一定会有人站在你的反面，也就意味着我们有了盟友。”

漠视带来的无知，让乔韵初期可以很顺利地打开局面，食物链中层的小咖根本不知道大咖对她的态度——她根本还没重要到被人谈论的程度。但也意味着难啃的骨头会出现在后期，乔韵对此当然也有所准备，租间曼哈顿公寓也不过是小花费，她这次是带着钱来的，就准备用广告费买些同盟。《Voyage》暂时不想了，《Coco》也不行，从二线时尚杂志开始放广告，就准备看到底是哪本杂志更值得投资——或是她能先搞定哪本杂志的编辑了。

GA这边，目前暂时只限于凯文的私人关系提供一点帮助，毕竟股权结构如此，还不算是完全的自己人。想要亲生待遇也简单，一扩大占股，说不定就直接动用关系推上《Voyage》封面，不过届时她的整个商业模式就几乎全是为集团打工了，在中国也不能说是民族品牌，等于为了欧美市场失去基本盘，乔韵目前还是更愿意先自己碰一碰。

“当然，下周的派对你一定要来。”

在欧美这边混，最重要的是要有趣，有趣——不是疯狂，玩得太疯那是美西那边的娱乐圈夜店咖，美东还是高冷点，会讲话，会炒氛围，满足一下名媛们对铁幕贵族的幻想，很奇怪，现在已经2009，奥运会都开过了，但他们还是觉得中国和朝鲜差不多——知道其中分别的大概都去华尔街了，不知道的才会在工作日下午跑到长岛开派对。

别嫌曼哈顿交通太堵，街道太窄，地铁太旧，要适当表现出对纽约的惊叹，但也别太抢戏，别太乡巴佬，你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蛮荒之地，但你本人却不可思议地具备在家乡非常宝贵的文明品质，可以顺利地融入社交氛围，做个有礼貌的客人。主人对这样的客人是很热情的，这正是派对中需要的新鲜话题。——至于现在有多少留学生在纽约上学，这对这些人来说是毫无关系的事情，反正他们留学生也挤不进这样的交际圈。

华籍设计师而不是华裔，就像是非洲走出的钢琴家一样，别人对你的好有时就相当于一个游戏：让我们把所有的金钱和名誉都砸到这个从一无所有的荒漠里走出的小女孩身上，看看会发生什么。之前纽约刚红了个High Fashion模特就是如此，乔韵知道自己大概也差不多，Julie稍经介绍，和她聊了几句就对她有极大兴趣，“说起来，你到纽约是来做什么的，会停留多久？”

“我计划在纽约筹建我的设计部门——你看，虽然品牌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实话说，中国的本土设计的确——”乔韵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噢，”Julie顿时发出同情地‘噢’，“Honey，不要这样说，我相信你们只是正在发展。”

“是的，相信你一定在本土也能找到非常有才华的设计师。”

一群政治正确的宽慰顿时把她淹没——这群人，她们是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有种族歧视的，只有坏人才会去歧视别人，是不是，而她们当然都自认是好人。对于来自中国，自我感觉还很良好的人也许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但对乔韵这样自我认识非常明确的‘蛮夷’设计师，关心她那属于绝对的本能反应。“那你绝对应该来我的派对——尼尔帕克会来，你知道他吗？那个真人秀的导师？他在帕森斯任教，绝对能帮到你。”

“这真是太好了，Julie，我该怎么回报你？你真是太好了——不过我还是不太乐观，之前我们也有委托猎头在纽约做过一轮招聘，似乎来应聘的人不算太多，也许是亚洲品牌让他们有一定的顾虑。”

“噢哦，Shut up！”Julie婉转地噢了一声，“那是他们的损失，亲爱的，不过我敢肯定这一次你一定有所收获。说实话，我们正在经历一个紧张的时代，很多设计师品牌都在关张，市面上的好设计师要比以前多很多，只要找对介绍人，你们肯定能拿到成打的好简历。”

“对，在现在的经济形势下？毕业生应该为一份稳定的工作抢破头，今年的实习岗位应该是历年来的最少。”外人终于融入，她们也开始聊大实话了。“今年的派对熟面孔越来越少，你们还记得Pat吗？她的品牌就做不下去了，现在正在和破产律师打交道。”

“真的？”

“Shit。”

关于乔韵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业内八卦时间开始，乔韵挂着微笑，拉长耳朵做个合格的听众，心里却远不如表面上的惊奇：美国这一波次贷危机，直接让经济走低到2016年才渐渐复苏，华尔街和长岛当然永远歌舞升平，但实业却未必如此，奢侈品行业全面把注意力转向中国也是无奈之举，等到2016年，这样的派对上没人会指望中国人扮演‘蛮荒中走出的天才’，他们身上会被盖上‘很土，但有钱’的刻板印象。当然，被认定不懂礼貌也算是一种歧视，但至少有了钱，这一点还算是提升，在这里，只要你特别有钱就一定会得到最基本的尊敬。

如果现在就是2016，那就好了，就算说的都是实话，而且这些人也的确对她很好——不管出于什么心理，至少是释放了善意，甚至她现在是在阳光下优哉游哉地闲聊，而非被死线追着跑，喘不上气的崩溃，但这种表演依然让她说不出的烦躁，乔韵在心底叹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强迫自己回到对话里来——该学学傅展，他就一定会利用这些偏见为自己谋取好处，同时毫无心理障碍地把对方当成傻逼。

“Michelle也一样，她已经准备结束租约了，她父亲认为再继续下去也毫无希望，他准备让她回自己公司上班。”

“我只听说Ivanka的生意依然运转得不错，还有Sally似乎也依然不受任何影响。”

“Ivanka做的已经不能说是设计了，更多的是快消生意吧，至于Sally——她有自己的生意吗？你们看到过她的设计吗？”

Sally？

“对了，Sally也是中国人吧？Joe，你知道她吗？等等，她是中国人吗？还是日本人？”

“中国人吧。”Julie也有些不肯定，“之前在Vivian的派对上，她和Judy——《Coco》的那个Judy好像一直在聊一个中国的品牌，嗳！Joe，是不是就在聊你的品牌啊？”

她说的ese是涵盖了华裔和华籍两个概念，其实还有很多华裔设计师的牌子也一样值得注意，不过，中国的品牌，目前值得被谈论的，似乎也只有被GA投资过的【韵】了。乔韵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依然云淡风轻，“真的吗？我不知道，我认识很多Sally，但好像没有在美国的。”

“她也刚来没多久，一年，两年？之前都在欧洲。下周的派对她应该也会过来，你就知道是不是你认识的Sally了。”

这个话题只盘旋了一秒钟就迅速被移开，这也正合她意，乔韵现在并不需要多一个人来好奇Sally都在和Judy聊什么，又或是Judy曾发过的某篇文章写的是谁，她看了手表一眼：下午四点钟，国内是深夜，派对结束后正好给傅展打电话。说真的，Sally都在想什么？傅展已经入股【韵】了，刘鸣琪买了几百万的衣服，是他们的超级VIP，Sally到底是在想什么？

当然，买手和编辑与【即看即买】在基本立场上仍不可能调和，但这严峻得出人意料的形势居然是Sally何作出来的，依然让乔韵很不可置信，她又气又想笑：为什么这么不想好？为什么？好好活着不好吗？

该怎么收拾她？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事，让傅展转告刘家已经不足以解气了，她来纽约三星期，和秦巍通电话也就四次，明显感到双方距离正在疏远——而且这一次理亏的是她，时尚这边很多派对喜欢在下午搞，因为晚上有更多更带劲的活动，也因为能在下午出席派对也属于一种奢侈，秦巍有点空的时候她都在派对里，别说通电话，回信息都不及时——流苏系列现在卖气变好，她的焦虑早有所缓解，如果不是因为她动手脚，完全可以挺一挺试着别来纽约——

当然，该怎么收拾她还要和傅展商量，乔韵回到家看了看表，五点多，早了点，七点再给傅展打电话。她倒要问问傅展，2月份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Sally在纽约大说他们品牌的坏话。

这是迁怒，傅展上次来基本没参加过什么派对，但不管，Sally是他负责的环节，他要搞定，乔韵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回一小时邮件——但却看到白倩居然在线。

“？”她发个疑问过去，就算是没关电脑就睡着了，QQ也该显示是暂时离开的。“怎么？你又打游戏通宵了？”

“回来了？”白倩果然没睡，回得很快。“在忙？”

【没，刚从派对回来，怎么？】

【……】就算是打字，也可感觉到白倩的犹豫，她似乎在那边吸了一口气。【你先坐下来，深呼吸几下。】

【？？？？？？？怎么了？】

【你别吓我，什么事？】

【……答应我，不管什么事你都先别激动。】

【到底什么事！】

【这个……链接……新闻是晚上三点多出来的……陈蓉蓉给我打了电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电话，我怕打扰到你正事——】

【不过……你先自己看吧，娇娇，先别激动——我相信秦巍一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说不定这裸照，根本就是PS的……】

☆、第136章 分手吧

　　说吧，睡了多久？什么时候睡的？叫什么名字，给钱还是不给钱的。是不是只拍了这些照片。”

半夜被吵醒，谁的脾气都不会太好，李竺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模糊，透着彻骨的疲倦，倒没有多惊讶，就像是见惯了逆子闹出的动静，已经没什么能让这个母亲崩溃了。

“没有睡，”秦巍重复说，他掩住脸，没人刺激声音也在不断调高，“真的没有睡！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我艹，你能肯定那是我吗？就不能是别人PS出来黑我的？”

“胎记都在，《六央花》一放就对出来了，这种事不能否认的，不然将来更不好做公关。”李竺依然很平稳地说，“秦巍，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粉丝，我对你一点期待都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做了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睡粉丝，叫小姐——叫少爷，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看不起你，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特么别、瞒、着、我。”

她的平静终于有了一点裂缝，最后一句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你有需求了他妈和我说啊，我帮你找，绝对专业放心，自己出去睡你都睡的是什么人，睡得和傻子似的，被拍照了还不知道，现在连谁拍的都想不起来——你都睡了多少人，他妈的连号都对不上了——”

“我没睡！我艹！”秦巍也开粗了，他到底是男人，声音大，音调一高，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咆哮回荡，“怎么他妈就没个人相信我？我真没睡！老子从19岁开始只睡过一个女人！她现在人在纽约！”

“那这照片你怎么解释！”李竺如果人在现场，一定是把一整沓照片洒过来，十几二十张全是他的睡姿，因为拍摄角度，秦巍现在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可以说是四点全露，身上连一丝布料都没有，床单皱巴巴的，还可以看到可疑的污渍。——如果不是那种关系，怎么能有人拍下这样的照片？

李竺的怀疑是正常的，所有人都会这样怀疑，所有人也都这样怀疑，他的QQ没这么热闹过，老范都从美国发了个信息过来，林女士也起了，短信发来一个‘？’——看，连亲妈都不相信他，凭什么李竺会相信？

而秦巍只想对这所有人说声艹，怎么解释这照片？“我他妈怎么知道！”

他吼得更大声，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寂静中充满忍耐，李竺明显在深呼吸，她发出个单音想要说话，但似乎又临时改了主意，过了一秒，‘嘟’地直接把电话挂了。

从两人有合作以来，这应该还是她第一次挂他的电话。

秦巍深吸一口气，忽然涌起久违的冲动，冲到桌边把能砸的摆件全都砸了，清脆的撞击声响了一地，错落有致，好像奏鸣曲，杯子、烟灰缸，水壶，该碎的都碎了，地面一片狼藉，全面还原他现在面临的一地鸡毛。他砸到手疼才停下来，左右看着地面的杂物，想了一会，自己忽然笑起来，这笑，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咆哮。

怎么会这样子？他真想问：08年看那些港星，犹如隔岸观火，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其中的感受。上万人——百万人，不千万人，甚至是上亿人是不是都在搜索他的照片？他的裸体，他最深的隐私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成为了花边新闻，他经过艳照门，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别人口中会被如何形容。

很奇怪，在所有反应里，最先涌上的是这种被侵犯的感受，可能男人这么说有些矫情，但秦巍现在真感到很脆弱，他第一次意识到影视剧里那些苦情女主，遭受打击后抱紧自己蹲在地上哭泣的场面是有生活基础的——他现在就很想这么做，即使他已经拍了床戏，很快全世界都能看到几乎一样的画面，即使理智上来说，都是暴露啊，有什么不一样呢？

但，是不一样的，就是不一样，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就像是个醒不来的噩梦，此时此刻他是如此孤独，如此脆弱，如此的——失败。甚至惧怕着时间的流逝，他还在组里，但明天的戏该怎么拍？还能继续拍吗？艳照门的参与者现在没一个复出的，全都在避风头，他的戏怎么办，他的事业怎么办，他的未来怎么办？

华威那部大制作，李竺说正在帮他争取男一号，前段时间刚有眉目，现在肯定没戏了，之前他在烦没好剧本，烂剧本倒是一大堆，现在，烂剧本想不想找他恐怕还是未知数，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已经可以说是完了，他是不是也要学那个人，声明自己永久退出娱乐圈？李竺挂掉他的电话，是不是意识到她已经不再需要忍受他的脾气？

他该怎么办？怎么和别人说，谁会站在他这边？谁能拉他一把？他现在需要谁，需要什么？一会戏还拍不拍了？狗仔是不是已经到组里来了。

电话一直在嗡嗡地震响，秦巍的思考也老是被闪过的画面打断，那些照片他只看了一眼，但却像是烙在视网膜里，时不时闪回，那个大剌剌的摊开四肢睡得死沉的肉体，在灯光下是那么的黯淡而扭曲，几乎不像是他，像是个陌生的客体。这照片丑陋得让他想吐，到底是谁在拍他？那么多个陌生的酒店，那么多张床，他真记不起来了。

是不是那个谁……那个……谭姐局里那个……

太多局，太多应酬，过多的细节充斥着记忆，让线索变得更模糊，他又否定掉自己的猜测：当时是李竺送她回家的，好像记得是检查过包，没有相机。而且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忽然抛出来是什么意思？最近除了和马驰在争一哥以外，他没得罪谁啊，谭姐更不可能了，他们在一起拍剧呢！《白洞》收视就不那么好了，现在发这个新闻岂不是给自己找事？

找到线索时清醒的是一瞬间，这可能性一旦被否定，他又陷入一团混沌的浆糊，秦巍呆呆地坐在桌边，手机在震，QQ在响，全世界都在找他。

但他该怎么回答全世界？他怎么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这个样子？他输了，输给谁了？一夕之间他的事业就这么完了，谁会相信他，谁能支持他？他可以依靠谁？可以依靠谁？母亲会责问他，秦家林家从来没有，也的确不会有丢这么大人的子弟，李竺放弃他了，挺敏锐的，她纵容他不就是因为他一直能做出成绩，她总想要个可以随意操控的艺人，他不听话总让她烦，现在她可以彻底放下去找新人了。乔韵——

乔韵！

她在想什么？她现在知道了吗？她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人在国外，男友忽然闹出了裸照偷吃的新闻，她会相信他吗？他能依靠她吗？

能吗？

不知为什么，这名字现在念起来竟有那么一点陌生。秦巍忽然意识到，事发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想到乔韵。

是不是因为她在纽约？隔得太远，还是因为她帮不上忙，或者是她现在太得意，而他又过分失意，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还是他惧怕解释，惧怕连她也不相信他，他连她都无法依靠——

他怎么依靠呢？

是什么时候变的？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这一步，他越来越孤独，这是她的错还是他的错？人在得意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最爱的人，困难时第一个想起的却是最爱自己的人。可现在，得意了失意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彼此，是谁？

没有人，事业上的伙伴提供的是解决方案，分享的是理性的喜悦和失落，可人性的那部分悲喜，那部分自我的欲求和恐惧，他们已经无人分享，彼此已经无法分享。粉饰太平，伪装不见，可风浪起时，瞒骗不了自己，心已经远了。

身边的那个人，一起走过风波，但现在风浪再起时，你却发现，你已经不能肯定，她一定会站在身边。

秦巍知道他应该打电话，应该去沟通，去解释，从道义上来讲，他不能让乔韵成为那个被人同情的女朋友，她在国外打拼，老公在国内偷吃，全世界就她最后一个人知道——她有权从他口中得知真相，尽管这真相也扯淡得像是在撒谎。没上床哪来的裸照？她要有多傻才会信他？

她会信吗？他想说服她吗？他的事业该怎么办？他以后该怎么办？艹，他怎么这么不男人，他在抖什么，好像他的生活会在一夕之间就因为几张照片而分崩离析——

但他的世界就的确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没人会相信他，他就只能这样冤死。秦巍抖着手拿起电话，他的手机已经快被拨没电了，南都、北电……标注着媒体记者的号码一行接一行，现在还有人不断在打来，接打页面一直跳，妨碍他寻找号码。他索性把手机开了飞行，找到乔韵的美国号码，用客房电话拨出去。

现在是美国那边晚上6点，晚饭时间，以前这个时候乔韵一般在和人餐叙，但这一次，电话一通她就接了。秦巍说了一声‘喂’，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就沉默在那里。

“终于敢打来了。”乔韵的语气是带火的——这也肯定，谁能怪她发火？但还算冷静。“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秦巍说，他满嘴发苦——和李竺他还有发火的力气，但现在他连抬高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不知道？”乔韵都气乐了，她的笑声被电波传来，尖锐而失真，她现在当然需要被安抚，猜疑、不安、怀疑，他都听得出来，“你不知道你怎么就被人拍了？”

“我不知道。”秦巍重复说，他感到口干舌燥，力竭词穷，他几乎是着急又绝望地问，“你相信我吗？娇娇？”

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找不到任何理由，隔了千山万水，她是那个被背叛的人，全世界最有理由生气的人——她会相信他吗？

“……我想相信你，秦巍，”乔韵也在抑制自己的呼吸，她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很明显，此时是解释的最佳时机，但他却不讲故事，上来就这么问，错过她给的沟通机会。“但你也要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我不知道是谁。”

“你觉得你这样敷衍我有说服力吗？”乔韵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不知道我被别人提醒去看新闻是什么感觉，现在听你说这些屁话又是什么感觉——我艹，你不知道，你连酒店房间都认不出来？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真认不出来。”秦巍诚实地说，他忽然有点想笑，在这一片纷乱的情绪海上，他似乎获得了短暂的超脱，用上帝视角俯视着两个房间内通话的人，对乔韵怒气下的那点狐疑了然于胸：他们之间逐渐拉远的距离，疏离的感情，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在剧组一时把持不住，找谁打发了一两个晚上，她知道这怀疑一说出口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这是对他的侮辱，但依旧忍不住这样疑心，就像是他有时也会想，乔韵有没有在某些时候会对工作中擦肩而过的男人动心，毕竟他们有许多现在都比他优秀，比他发展得更好。不像是他，懵懵懂懂、跌跌撞撞，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是谁，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借助这瞬间的超脱，他似乎也望到了两人的将来，这段关系的终点。秦巍终于笑了起来，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多难接受啊，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但这和现在比，又有什么重要呢？

“你信我吗？”他又问，已猜到了答案，只是总想再尝试一次。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乔韵似也意识到了不对，她不想再刺激他，但也知道不能违心骗他。

她想相信，但已经不能毫无理由地相信，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永远都会站在他身边的人了。

“那就当是我对不起你吧。”秦巍说，此时此刻他再没有一点留恋。下了决心他就不会回头。“我们分手吧，娇娇。”

☆、第137章 快

　　“真的假的啊？秦巍的身材有这么好吗，我靠，你看睡眠状态下腹肌还块块分明，这别是PS的吧。”

“是不是从GV里找的演员啊？有没有见多识广的师傅给个番号——诶，说起来，GV有番号吗？”

“怎么可能是GV！小日本有这个身材谁还来拍黄片啊？番号肯定找不到的，是不是欧美那边的ABK啊，你们知道不，欧美那有个很著名的软色情系列，叫啥Beach boy，我靠，全都是一群鲜嫩的年轻男子在卖弄风骚，这应该是在这种类型的片子里找了个很像秦巍的人吧？”

“P的吧？”

“不可能，正脸特写，那绝对是他啊！女朋友不在，偷吃被拍了吧？说不定是外围没拿着钱，放出来报复的。兄弟这次太不小心了。”

“拜托啊！睡得那么死，眼睛都闭牢的，你说是秦巍就是啦？有些人我警告你们啊，不要以为在网络上说话是不需要负责的，小心秦巍告你们诽谤哦！”

“秦巍的身材太好了！我要流口水了！我不管拍照的是谁，多放一些出来好不好啊？舔舔舔舔！爱死他的大长腿了，还有翘臀，老公~艹我~~~”

“恶，楼上是男的吧。”

“男的又怎么样？少见多怪了，你们不知道秦巍在Gay论坛里人气超级高吗？新一代Gay圈男神诶，啧啧，这次四点都露了，你们说阳光天空是叫老公的多还是叫老婆的多？”

“Gay圈多受惹，秦巍本钱这么好，干嘛还去阳光天空，BB吧那群受都疯了好吗。”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啊？就想问，那个人真的是秦巍吗？如果是的话，乔韵现在该多难过啊？”

“难过什么？没准这照片就是乔韵拍的类。难道就只许摄影师一个人坏电脑吗？”

——“就是这个！”华威的公关总监指着电脑叫道，“就是这一点——我们就用这点来为秦巍公关！”

李竺可以挂掉秦巍的电话，但华威不可能放弃这株摇钱树，王导的大制作都演了，新电视剧在拍，公司也有参投，几个老总都不可能什么努力都不做就让秦巍倒下。艺人心情不好不接电话？没关系，经纪人给导演打招呼，剧组戏先缓开拍几天，让他休息一下，现在他也的确不适合露面。今年的大制作，马驰应该要演男一号了，但也得看导演的意愿，导演要想用秦巍，那就等半年再开拍，天大的新闻过了半年都变淡，电影出来更是一年多以后的事，只要舆论控制得当，还能有什么影响？

到底是国民小生，几张照片，甚至连故事都没有，只是深夜发在天涯上，一夜之间，自发性席卷为全国大新闻，打码照已经满世界飞的都是，秦巍高清裸体照成为百度最新搜索热词，目前全公司上下电话都被打爆，听说剧组也被狗仔围堵，他们也正在开会研究该怎么应对。——这事件俨然已有了【09艳照门】的专有名词，并被各大输入法收入。但至少现在，舆论仍不算太坏，比起去年的艳照事件来说，似乎可以说是大有所为——

“去年的事件，影响最坏的地方在于，从一开始就有个故事——明确是一男一女在发生关系时，双方自愿拍下的照片，性暗示味道很强。对民众传统的观念是很大的冲击，”总监在刷网页的时候已有了专业分析，此时袖手侃侃而谈，艺人的危机，正是他展现专业能力的舞台，“不管这到底是否违背公序良俗吧，起码民众是接受不了，有放荡淫逸的感觉。女明星，不检点，轻浮，男明星更不要说了，道德败坏，社会影响非常坏。但今年这一次事件，首先它是偷拍，秦巍本人不知情，其次，他是睡着的，我们不管照片上存在什么疑点，他反正是熟睡着的。这就给观众一种他可能是遭人陷害的感觉，受害者啊！所以道德上抨击的现在很少见，大家更多的还是持调侃的态度——你说他是在外乱搞吗？他有裸睡习惯不可以吗？被人偷拍不可以吗？这也许是女朋友拍的呢？也许女朋友也修电脑了呢？照片里又没有出现另一个女人，小两口开玩笑不可以吗？”

“现在网上的舆论的确也都是调侃为主，甚至秦巍的人气可能还会出现诡异的增长点。”营销总监也咳嗽了一声，“我们去贴吧收集了一下，那里应该是秦巍最小白的粉聚集的地方了，现在主要的氛围比较矛盾，有些人在心疼秦巍的隐私受到侵犯，担心他的前途，但更多人是在……咳咳，就说膜拜吧，是在膜拜秦巍裸体的……当然，也有很多人在猜测照片的来源啦，号召不要传播的。但如果说，这一次照片事件没后续的话，其实对他影响不大。我个人猜测——只是猜测啊，很多女粉丝应该已经把那些照片看了一万遍了。”

“男粉很多也是羡慕的，好像都在讨论他的肌肉吧，还有什么器官之类的。总的说来，和去年那种万众兴奋，众口抨击的氛围比，这一次的氛围真的轻松很多，编段子的也有，还是以调侃为主，民众主流意见对他其实还是同情和理解吧。”

当然，如果女明星，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男人是有一点好——艳照门到现在，谁还记得摄影师的照片？就算在当时，舆论焦点也集中在几个女明星的照片，关于摄影师的讨论，无非是在笑他的本钱，他的身材。无论男女都是受害者，但男人天生在性丑闻中容易隐形，总监并不把眼下的局面看得太严重，“其实我们甚至可以做一次反向营销——就雇一些水军去骂他好了，骂过头了，群众自然会反弹，会找立场，站在秦巍那边帮他说话。不敢说反而提高国民度吧，但至少可以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秦巍身上，现在背着的代言价值都几千万，这个正处在上升期的大势明星，就像是一台刚刚开始转动的印钞机，华威怎么舍得让他停转？大老板都特意过来主持会议，此时也点头认可，“看似和去年一样沸沸扬扬，但实际情况不一样，只要照片源头能堵住，影响还是可以控制住的。”

说到照片源头时，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李竺身上：她是秦巍的经纪人，等若直系上司，现在整间公司可以说都在为她擦屁股。别的可以帮——老总一坐下来就表态，关于这件事的公关资金可以达到一千万——但，如果连秦巍到底是和谁睡出的照片都问不出，李竺也就不需要再混了。

“他应该是被人下了套。”李竺的脸色不怎么好，但犹豫了一下，仍给出了不同的说辞，“关系没发生过，也不会有更过激的照片了……”

“你肯定？”总监抓住破绽，敏锐地问，“没发生关系也可以有影响更坏的照片——现在围绕秦巍的质疑，主要还是照片的拍摄者，别看粉丝骂他女朋友骂得欢，但其实大众还是很认他们俩金童玉女的关系。所以我说，如果这照片是乔韵拍的，什么事也没有，开玩笑玩脱了，电脑被黑了。大众立刻会去骂别人，但如果照片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秦巍和乔韵不是才交往没多久？也可以说是之前的恋人。”

“谁让秦巍自己博客上说了，没一天忘记乔韵？话不应该说得这么满的。”

“不会有人露脸的，怎么敢？”李竺肯定地说，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摆明了是在整他，秦家自己也有势力的……拍照的人应该已经出国避风头了吧，她也怕被查到自己身上啊。秦巍的舅舅就在B市公安系统……”

提到秦巍的背景，屋内安静下来，李竺说，“放出这些照片，是极限了，她不会把自己也在镜头里的那些放出来的。”

“你这是在猜？”总监听着有点意思，不禁玩味地问，“秦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李竺一声冷笑，“秦巍知道什么？除了拍戏，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得罪谁都要别人告诉他。做人这门学问，他要学的可多了去了。”

娱乐圈的人事就没有单纯过，总监们咂摸着李竺的话，越听越有滋味，倒是都不往下接了，纷纷看向老总，老总威严地竖起一只手，先压下这话题，只抓住关键，“竹子，照片的事，你能肯定？”

李竺低下头整理文件，“肯定。”

“那就按这个前提去做。”老总拍板，“竹子找乔……乔小姐，和她讲清楚利弊，这件事必须她出面才能收场，再气也配合这一次。阿方，你负责水军，六小时内把文案拟出来，分寸斟酌好，不要过犹不及，黑过头了反而成为主流舆论。阿钟，你联系媒体，明天早上我不要再看到这些照片在网上流传，百度、搜狗、搜狐……付保护费！动用一切手段，把这个新闻压下去。”

“知道了老板。”

“是。”

“别忘了微博。”

“关联词搜索要不要屏蔽？乔韵的那个服装品牌沾光了，搜索量今天也是大增。”

“说服她应该也不难吧，这事，她不认那就是秦巍出轨了——至少是半出轨，她不一样颜面扫地？也还是要被人骂，肯定是她做得不好，男人才会向外发展咯，男网民肯定这样讲——好笑是有些女网民更要这样说了。”

“那她也值得，这半年，蹭上多少新闻了？这品牌人气一半都是秦老师带起来的，别说没偷吃，就偷吃了也包容一下呗，秦老师对他不薄啊。”

团队说着片汤话，一边收拾一边各自去工作，大老板叫住李竺，“竹子，你留一下。”

李竺转过身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肩膀也是塌的，心事重重的样子，大老板看在眼里，心中疑云更重，他放软语气，“竹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放心，我这里给你表态：我们华威，从来只鼓励良性竞争，如果有人为了一个角色，一个虚无缥缈的排位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那我宁可不赚钱也要刹住这股风气。”

马驰已经是华威的人了，大老板的怀疑，指向其实很明显，总监们刚才为什么不问下去？不想站队呀，公司内部派系重重，他们都是大老板的嫡系，派系之间的事情，知道那么多干嘛？

李竺进公司，算是凭自己能力，派系色彩并不明显，不是老总心腹，只胜在会经营，也是借秦巍才水涨船高，有和老总直接对话的资格。老总问得这么直接，也是想看看她的诚意，她亦没让老总等太久。

“陈总，这件事我是有点猜测，但也不能肯定和您猜的那位老师有关。”她抬起头任陈总审视，语气坦白，“实话说，秦巍的确是个乖小孩，不烟不酒，在横店也从来不瞎搞那些小女孩，我记忆里唯独有一次，他闹了一点乱子，也马上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处理了——是在B市，喝醉了，一个外围送他回去，说是吐了，醒来的时候只穿着底裤。”

老总不动声色，“谁组的局？”

李竺吸口气，“玉姐。”

“小谭？”老总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抬高声音，这太出人意料了，“但——这不可能啊！小谭不是正和秦巍拍片呢吗？”

谭玉是华威的当家花旦，她这一系和李竺这边关系多好，看两边合作次数就知道了。李竺点点头，“是啊，秦巍也是因此就没怀疑过去——玉姐和他关系一向好，不管怎么说，于公于私，玉姐没理由害他。所以今天他自己想到了，又把这嫌疑给排除掉了。但是他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似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老总不禁催促地敲敲桌子，李竺吞吐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他不知道，玉姐和马老师一直关系也非常好，早几年，马老师也是玉姐局中的常客——而且，他们年岁差不多，可以说马老师和玉姐的关系，经常还要比秦巍和玉姐之间的姐弟关系要密切很多。”

她说得委婉，老总听得却不以为然，“嗨，不就是睡过，说那么隐晦干嘛？”

怼了李竺一句，他回到正题，低头沉吟，“但也不可能吧，又不是谈恋爱，她就这么设身处地的为马驰考虑？那个局，至少是去年的事了吧？”

“所以说秦巍人傻，什么也不知道，”李竺说，“他和玉姐关系的确一直很好，但他那个女朋友，做人很嚣张，我猜，她可能狠狠地得罪过玉姐。”

谭玉在公司也许多年了，她的性格和做派，老总清楚，李竺点到即止，余下的事情让老总自己去想。见老总的表情由狐疑转为深思，又带上轻微的愤怒，她轻嘘一口气，低下头不说话了：经纪公司，内部不争抢资源不可能，但陈总做事最讲分寸，华威内耗严重，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看来，秦巍也算因祸得福，今年预定的这部大制作，本来花落谁家还未可知，现在，如果丑闻能处理好，希望倒有90%了。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老总有看法，也就不再问了，轻描淡写地说，“乔小姐那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都对公司开口——小李，我一直很看好你，慧眼识英才，挖掘出秦巍这个好苗子，我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浪费了。这个新闻，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压下去，明白吗？”

“是，老总。”李竺脸上忧色渐解，似是对老总的暗示心领神会。——可一转身刚出办公室，她就情不自禁又是一脸的阴霾，高跟鞋跺跺作响，一路敲碎瓷砖，回到自己办公室，门锁好了，她立刻掏出手机——

秦巍还没来电话，够沉得住气的，她刚才因为陈总来电把他挂断，还当他至少会有点触动，害怕一会呢，没想到居然硬气成这样，还在等她主动打过去。李竺先不理他，决定再晾他一段时间，让他长长记性——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打从新闻发酵起，她就想打这通电话了，可直到这时才找到机会，李竺不用翻找通讯录，凭记忆快速输入一串号码，按下拨号键，手机放到耳边，边等边轻声骂脏话。

“艹，玩我是吧，你他妈玩我是吧……”

她气得手抖，激动之情比秦巍只高不低——可电话那头却回馈来一声冷冰冰的，“对不起，您的电话已关机”。

被拉黑了？李竺二话不说，换固定电话打，她没用这号码给对面打过，对方不可能预防性拉黑。

“对不起，您的电话已关机。”

接连三个号码，都是一个结果，李竺还真不信这个邪了，“怎么可能呢？不应该关机啊，乔韵不在，媒体必须得采访他啊，对外他必须要有个口径啊——我艹！”

她一巴掌就拍到了桌上。

“他该不会是已经在去美国的飞机上了吧！”

用劲太大，李竺的手掌都拍红了，可她居然都没感觉到痛，一声‘艹’含在嘴里一唱三叹，半天才婉转地吐出来，“这孙子，动作还真特么够快的啊……”

☆、第138章 暴风眼

　　暴风眼的中心一片寂静，只有片刻可见那昏黄的天空。暴风眼的中心一片死寂，瞬间就仿佛永远，那昏黄的天空。

“Joe，Joe！”

“啊，”乔韵回过神，歉然地说，“抱歉，我刚——”

她想找个理由，但说到一半话就断在了嘴边，别说灵感，正常社交的能力好像都被夺走，她已经不记得该怎么才能让Cece释然。

“你还好吗？”Cece居然没生气，而是仔细打量她，“Baby，今早到现在，你走神很多次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乔韵欲言又止，她真的走神了很多次吗？没什么感觉啊，好像从事发到现在，也就是……也就是过去了两天不到？还是三天？她其实还适应得挺好的，不就是分手吗，有什么奇怪的，真正值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找她，挺有意思的，别人不说，傅展呢？青哥呢？秦巍的裸照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韵】这边的电话应该也会被打爆吧？他们难道不需要她给个说法吗？还是已经对外研究好了一套公关的台词？和李竺那边通过气了？

远隔重洋，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国内的工作手机已经设置了呼转，泛泛之交只能通过QQ联系，但她那以后还没开过Q，没上过国内的网站，能找到她的也就是知道国内手机的那几个亲友，傅展没打，李竺没打，爸爸妈妈也没打，连倩倩都没声音了，他们都在想什么？是国内的风浪有了出人意料的变化吗？

但不管有什么变化也不关她的事了，他们已经分手了。乔韵其实说不上多难受，多么的无法接受，这一刻她曾几千次几万次的设想过，成为她不愿复合最主要的犹疑，秦巍是那个要强求的人，她是那个提现实的人，她被现实击垮过，知道它的分量，不是不爱，只是清楚地知道这样无法继续很久。爱能让她强求自己，让她千方百计地想要继续，但爱不能让所有阻碍消失，她所求的无非就是一个‘不放手’，这一世她绝对不要先放手。

秦巍和她说了分手，是秦巍先说的，他先放弃了，不再强求了，这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乔韵刚开始还是生气的——她，好吧，她有过猜疑和想象，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有过动摇并不代表最后会不相信，她相信的，她知道他的，一定是被人算计了，说不准就是谭玉的那个局。她气他不带脑子，连那个酒店的陈设都没记清楚，气他疏忽大意，被人设了局，气他让她丢了脸，需要对外解释，气他自己的事业会受到影响，而这完全也只能怪他自己，当然她也更因脑海中那荒谬的想象而生气，也有本能的醋意，秦巍的环境也让她不能不有那么一点点猜疑，她总想着先骂他一顿，听他解释几句再想办法来帮他一起解决这困境——这要求很过分吗？

如果是面对面，她应该能看得出来，那一刻他需要的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他已经快被掏空了，需要有人给他安慰。

如果是面对面，她会上去抱住秦巍，等这段低潮过去再和他作天作地。如果是面对面他们会度过这个关口，但现实就是他们没法再面对面，他们想要的已经无法再协调，已经很不同了。

这个事实没法改变，谁也不愿改变，不能改变，所以秦巍说了分手，在他最失败的一刻，他也不恨她，只是看到了他们的不同，这也是她在复合以前一直在告诉他的，他们之间的不同。她对这一刻有准备，真的有准备，就只是——

“Joe！”

乔韵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抱歉，Cece，我——”

“你是不是病了？”Cece居然没生气，而是有点关切，“Joe，你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放心，我下次再介绍Fiona给你认识。”

Fiona？

乔韵用十几秒才想起来，Fiona是这次派对的关键，她是《珠宝与时尚》的资深编辑，这本杂志算是二线，受到金融危机冲击，现在广告很不好卖，事实上，凯文曾告诉过她，今年GA在美国的广告预算削减了30%，这也就意味着除了一线那六本杂志以外，小传媒的日子很不好过。而【韵】手里的广告预算正是一块敲门砖，如果能搞定Fiona，以此为跳板就可以进入犹太圈子，听Cece说，Fiona的丈夫在Saks5任职高层，他和不少买手关系肯定不错。

她手里是有预算在的，今天来这个派对就是为了把钱花掉，乔韵歉然地说，“抱歉，Cece，我今早泡澡太久，又没吃东西，可能的确有点不舒服——应该是血糖问题。”

“那你快吃点。”Cece似乎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当然，给我几分钟。”

过了多久？48小时？72小时？她到底在放空个什么劲？明明已经有准备，就像是一场电影，当然第一次你会为猝不及防的悲剧结局震惊，甚至被击垮到拒绝接受现实，但第二次，第三次重温的时候，虽然依旧感慨，却不应该这么久都没恢复过来。

她不难受，不痛苦，不像是第一次被甩那么失落，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自己是被秦巍居高临下地甩掉，被挂电话，被说分手，突然却不突兀，就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忽然间以出人意料的形式爆发，会愤怒，但心底最深处又何尝没有准备？

他说了分手，他终于说了分手。

他没再打来，她也没打回去，她应该打回去的，她应该至少陪他度过这段最糟的日子，被拍了裸照已经足够惨，更惨的是女朋友在这件事上始终不发声，那几乎就坐实了出轨。曾经情比金坚的宣言将全成为笑话，他的星途本来已毁了一半，她不出声，剩下的一半也会毁掉。要分手也不能现在分，至少对外绝不能现在分。

她是在等什么？怕跌面子，不肯给秦巍打电话分析利弊？在等李竺打来求她？这些都不是理由，乔韵明确地知道她是会做的，不需要任何人求她，她和秦巍分手不分手她都要安排这些事，她和秦巍的联系已经不再是一句分手能斩断的了，他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这些，她不是因为受创的自尊不这么做——她只是……她就只是忽然间没有力气去面对这一切了。

就像是机器人，电池被取走，靠应急电源撑着，但无关的模块已被逐一关闭，除了本能以外甚至连思考都做不到。她就这样一再断电，一眨眼就是几小时，这就只是——

“嗨，Fiona……”

Fiona一定要被搞定，为什么？因为她关系到【韵】打入主流时尚的大业。

【韵】一定要打入主流时尚，为什么？因为它要做大。它要做大，为什么？因为这是投资人和创业伙伴共同的想望。她为什么要在乎投资人和创业伙伴？因为她想要自己的品牌。

她为什么想要自己的品牌？因为她想要展示自己的设计，她想要做自己的设计，她想要让自己开心。

她现在开心吗？

她在做自己的设计吗？

她到底在搞什么？她为了什么，为了谁，为了自己想要的什么东西离开了中国，离开了她和秦巍往下走去的可能？

她被介绍给Fiona，乔韵像是抽离出来，冷眼旁观着‘自己’和Fiona的交谈，她今天真的漫不经心，一点也不Fun，这让Cece有点难堪，她看得出来，她知道，但就只是提不起力气去在乎。她就像是身在暴风眼，这平静的一刻被拉长到了极限，身边一切言笑晏晏因此都仿佛只是梦，全都是假的，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在乎？

Fiona的反馈反而比Cece好，她开门见山就说到广告，她反而觉得乔韵直率坦诚，“我一直认为关于你有太多流言蜚语。”她说，八卦的开头，但乔韵没有话去接她，她应该，只是她不想。

秦巍现在在做什么？他现在是怎么样？会比她失落吗？他的事业一夕之间被毁于一旦，他主动斩断了一条最方便的求生索，他会怎么应对，他还会继续做演员吗？他现在……会比上一世她被说分手以后更难受吗？

也许是不会的，男人天生比女人狠，说了分手就不回头，只有女人才沉浸在过去里不放。就像是她，明知是这个结局，却仍还忍不住要再试一次，试过了，该没遗憾了吧？真的和想的一样，真的走不到最后的，真的是要说放手的。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乔韵自己都不解，你在低落什么呢？

“Sally……”有人和她在说这个名字，像是风中的喊叫，风眼中的她却只听到只言片语。“啊，她来了……”

Sally何，乔韵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些和她有关的事没做，只是现在像也不再重要了。她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周围像是有人在互相介绍，但她没留心听，Sally何精致的妆容像是一张面具，从她眼前漂浮过去成为定格，白嫩嫩的公主风妆容，有些做作的惊讶表情，眼睛里忍不住的笑意。“Joe，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Joe已经来纽约有一阵子了。”Cece说，“是你最近太少出来玩了，Sally。”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Sally说，她的眼神还绕着乔韵打转，过度的欣喜让她的嘴角都在颤抖，她一定盼着这个机会盼了许久，眼下就像是天降了一张福利彩票：乔韵，在这个节骨眼上，佯装没事人一般地出现在全世界最暗藏杀机的社交场合里。整个派对都丝毫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至少今天不应该在这里看到你吧——你没事吧，Joe，我已经听说了，这真是太可惜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Cece、Julie，甚至是刚认识的Fiona，她们都感兴趣地竖起耳朵，她有心事，谁都看出来了她的恍惚，谁不想知道她背后的故事？

Sally在散布着她的奇耻大辱：她的男朋友被人偷拍了裸照，散布在大众面前，号称对她从来都一往情深的男朋友被人拍了裸照，天知道背后他一直都在干什么？

基于政治正确，所有人都会为这种侵犯隐私权的做法倒吸一口冷气，但这不妨碍她们怜悯的眼神：她是个失败的女人，连自己的男朋友都看不好。很奇怪，一对情侣发生感情变故以后，所有人都会觉得被背叛的那个是比较失败的一方——是值得同情的，正确的，但也是失败的，反而出轨的那个仿佛嗨成了赢家。

就像是一出滑稽的梦境，流言蜚语如病毒在人群中蔓延，望向她的眼神在一双一双的变质，而Sally的快乐在一点一点增加。她不顾乔韵现身此地，她背后说的坏话可能被拆穿，也不顾【韵】的高层里有她得罪不起的人。她的快乐不是这些因素能消减得了的——天啊，乔韵在她面前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有这一笔，什么样的帐不能勾销？

而乔韵就只是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甚至不感到愤怒。就只是——这一切还有什么重要？

“是真的吗？Joe？”Cece来到她身边，“天啊，我现在能理解了——但你得控制一下Sally，她是不是不太喜欢你？”

“我真的很明白你现在的心情，Joe，但你得控制住自己，如果你还想在圈子里混的话，你就得挺起脊背来，相信我——Sally已经快把这件事传遍Party了，而我真的不希望她带着一群人过来，名为安慰，但实际上只是在进一步羞辱你。”

Julie也对Sally表示反感，以她们的交情来说，她还挺有正义感。但乔韵只是无动于衷地望着这一切，望着Sally毁掉她的名声和尊严。

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去动这根手指头。

朋友们的劝告消失了，Cece和Julie在叹息中离开她身边，她们的友善并不包括为她正面对抗Sally，不，友谊还没到那一步。乔韵看着Sally走过来，她带着喜气洋洋的笑，身边跟着派对里最三八最惹人讨厌的金发Bitch，她们打算和她说些什么，她都猜得到。

但只是不在乎。

“Joe，e on，别这样垂头丧气。”Sally带了一杯酒来，好心地塞到她手上，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虽然你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但也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吧？”

最热情地传递这个消息的人不是你吗？

她是用英文说的，在人群中激起一两声轻笑，乔韵木然地看着她们，甚至没费心感到愤怒，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Sally的下文。

——但没有等到，Sally没有说完，她脸上的得意化为惊讶——比看到乔韵还惊讶的那种，张开嘴看着门口。她那喜气洋洋的做派忽然转为了慌张，就像是一只鹿被大灯照住，只能站在那里停着不动，所有的反应都因此暂停。

人群出现轻微的骚动，乔韵和所有人一起转过去看着门口。看到那个非常眼熟的男人出现在那里，在侍应的陪伴下冲她挥手。

她反射性地挥挥手，侍应离开了，在嗡嗡的议论声中，这个打扮得体的英俊男人风度翩翩地走过来，沿途还和两个熟人停下来打了招呼。

“Sally。”傅展含笑说，“没想到这么巧，你居然也在这里。”

Sally在恐惧，她鼻尖沁出了一点汗，但乔韵没去留心她的情绪——她的世界在傅展出现的那一刻忽然恢复了转动，就像是一股无比强烈的力量推动了飓风，她一下离开平静的风眼，来到了这旋转不停狂风暴雨的现实中。这男人光是出现就有这么大的力量，他本身就代表了那股强大的，几乎无法违抗的力量——

秦巍、李竺、谭玉、销量、设计、GA、凯文，爸妈、林女士，Fiona，Judy，所有一切的一切流转过脑间，像是狂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眩晕得她喘不过气，从许久以前渐渐成型的低气压疯狂旋转，把她卷在中心，身不由己地推出了这么远，乔韵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到底要干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有浮光掠影，Sally忽然哭了起来，Cece和Fiona窃窃私语，有人带着她往外走——

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当她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的公寓里了，行李箱被摊开了，傅展蹲在它跟前在收拾着什么。

“我为你定了机票。”注意到她的眼光，他对她说，“明天下午，你在纽约的工作全面由我接手，你应该马上回国。”

她对他不太好，从来说不上体贴，一直在逼迫他，可他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及时地出现在她门前——这应该意味着什么，按照常理这应该能激发出什么，但乔韵没有感受到，事实上她根本没在听傅展说话。

“我们应该谈谈了。”她说，沉浸在自己的决定里，对傅展，对他所代表的一切深吸一口气，“傅展，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

☆、第139章 风中蝴蝶

　　“现在已经是8月中了，距离东京秀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新季的服装已经陆续出厂了吧？当然还有秀场款，都已经运到东京了，我收到秀场策划的邮件了，只是没有回——还是看了的，别怀疑，”乔韵突然跳跃地问，“傅展，你们担心我吗？——你担心我吗？”

傅展一直在密切地研究着她的表情，他瞳孔有些放大，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中，“我们都有点担心你，不过，我想你现在需要安静。”

“是啊，我需要安静，这样的打击，我肯定不喜欢别人问个不住。”乔韵自嘲地笑了下，“我爸妈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我已经很惨了，最好还是让我自己平复……都觉得这对我是很大的打击，是不是？”

傅展没说话，乔韵看看他，“你觉得我是不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屈辱，要和秦巍分手？”

“我觉得你需要一点时间回国处理私人事务。”傅展柔声说。“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情绪。”

“觉得和秦巍分手会是很惨的打击，是不是？”乔韵问，又笑了笑，拿起手机翻了翻，她居然错过了这么多短信和QQ信息，“陈蓉蓉还在劝我，叫我千万别想不开——她怕我自杀啊，你觉得离开秦巍会活不下去吗？”

“至少活得会没那么好吧。”傅展语气很有保留，他总是喜欢顺着人讲话，把自己真实的心意藏起来。

乔韵盯着他一会，试着琢磨傅展现在的想法，但又发现她其实并不真的在乎，她已经烦透了琢磨人心的游戏，这作为调剂还行，但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太多的时间，太重要的地位。“肯定会活得没那么好，但不会活不下去。”

她忽然有点严肃起来，“没有了一个人没了另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因为失去一个人结束自己生命的都是弱者。我可以对你保证，傅展，没有一个人非得要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甚至没有一个人非得要另一个人才能活得好。”

“失恋是一回事，因为失恋失去对生活的斗志是另一回事，如果因为失恋搞砸了生活的全部，要怨的人只有自己，把憎恨转移给他人只是迁怒。”她像是对傅展说，又像是对以前的自己喃喃自语，有趣的是，曾发生过的一件事，会因为人的不断变化而随之变形，化为不同的模样。“你可以对全世界多模糊焦点，但其实到头来是真的无法欺骗自己。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会选择弥补的遗憾不是被秦巍甩掉，不是没能创建自己的品牌，在她所有一团糟的人生里，她想弥补的遗憾并非是从帕森斯退学，并非是和秦巍分手，并非是迟迟未能创建自己的品牌，一直在青哥手下工作。

“你知道吗，David，”她说，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防火梯，警笛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点缀着曼哈顿的夜色，“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什么实质性的遗憾也不想弥补，我只想告诉从前的自己，其实人生总有缺憾，你做的所有选择铸就了你的人生，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你需要明白的只是你是什么样的人而已，只是这点，再无其他。真正的你，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只是等待你自己的发掘。”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在帕森斯退学是因为承受不了课业压力，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设计被人评判，用商业化标准告诉她，‘你的设计对大众来说还不够好’，这种被人打量的感觉如刺骨的锥，那种生活让她极度不快乐，甚至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她不喜欢为了别人改变自己。这一点现在也没变，流苏系列，水晶裙，卖得那么好，可她一点也不喜欢，她不喜欢为别人改变的感觉。

“我曾以为我的设计不能征服大众是一种失败，衣服不能卖是失败，设计被骂是失败，被男朋友甩是失败，让投资人失望是失败。但我渐渐才明白，过不上想要的生活才是一种失败，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

但其实回到过去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东西，拥有过后才会知道其实对你并不重要，金钱，权势，物质和名气，都有过才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人一生走过的路原来真的没有一步空废，原来真的无需后悔，所有的挣扎和苦痛都会在之后的某一刻被证明自有意义。

所有漫长的，一点点把她杀死的挣扎，所有吹拂不停，将她的血肉刮走的暴风，所有鲜血淋漓的伤口，如果能让她在今天看明白这一点，那就都是值得，她不需要再次倒回人生也能往前走去，她依然会受伤，可再不会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不再想把设计部门搬来纽约了。”她突然说，直接结束了刚才的话题，“事实上，我根本不想再要组建设计部门了。”“九月份的秀，我想把衣服全都换掉。本来的秀场款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要换我喜欢的款式，上之前的太极系列。”乔韵想了下，又修改了自己的说法，“或者可以上他们作为副秀，但主系列还是太极。”

“设计部门，将来遇到合适的人才也可以延揽，但我不想再给自己设定时间表。当然这会造成我们没法扩大产品线，不过短期内就这样也挺好。”

“纽约这边的社交圈，我不想去讨好了，广告费没必要乱花，想要宣传我们有很多别的方式。我要让Judy付出代价，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等我从国内回来，我要告她，我已经想好了，找两个记者来炒作这个新闻，《时尚界的肉体交易》，听起来就非常的有意思。”

“这会让我们一辈子也没法走进纽约时装周，但我已经无所谓了，纽约时装周就像是一根胡萝卜，为了它我做了许多不想做的事，但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了，我知道，这就和‘民族品牌’、‘国内第一设计师’，‘GA投资的第一个亚洲品牌’，我挣到的第一个一百万，一千万和一亿一样，它也许能让很多人满足，但对我来说，除了片刻的兴奋以外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对我而言，也许对所有设计师而言，唯一有意义的只是做出自己想要的设计，市场、媒体，所有其余人的认可都只是锦上添花。把设计师品牌市场化也许是资本最狠毒的奸计，它让所有的设计师都在满足别人、讨好别人的冲动和满足自我的本能中狠狠挣扎。是的，为了资本你要做太多违心的事情，它对品牌有好处，你要对投资人负责——但设计师只想满足自己，所有的艺术品都只在自我满足时最优秀。”

“我不知道活下来的人怎么取得平衡，但我知道不快乐的人是什么结果，自杀了，吸毒了，被逐出自己创立的品牌了，”乔韵吐出一口气，她的眼神终于凝回到傅展身上，“如果你想把我买出局，我也不怪你，David，我知道这听起来的确挺自私，没有你们的帮助，品牌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但我我却只想设计我自己的东西，只专注于自己，不肯为你们牺牲。”

“但我也不会撒谎，这就是我。”她说，她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光芒，就像是一把锈蚀的刀被慢慢擦亮，“本质上我算不了什么好人，我只优先关心自己，没有牺牲精神，你们的感受我其实压根就不在乎，除了我喜欢的人，别人的想法我他妈一点也不在乎。”

“你可以恨我，买我出局，把【韵】从我身边夺走，我无所谓，我现在发现我是真的无所谓，我想要的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生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我想要的设计，也许这些设计只有几个人，甚至都没有人欣赏，我不在乎，I don't give a fug **，我只要完成设计本身就很满足。”

这一刻的意义如此重大，就像是万花筒被打碎，天空的色彩被缓缓拼接，她的世界终于再度清晰，乔韵几乎感动地长叹一口气，她的疑问终于有了解答，那无止尽的暴风正在慢慢平息，她可能已很久没吃东西，但语气从未如此坚定，每一句话都似乎潜藏在心底很久，每一句话都似在重新发现自我，都是对束缚的解脱。

“金钱和权势，这些东西当然很好，在你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时它们是很好的替代品，不嫌多。对有些人来说它们就是目标本身，也许有些人会为这些满足，但对我来说，它们取代不了我真的想要的东西，我被它们迷惑过，我曾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些，事业上的成功，金钱，社会地位，能让我去睥睨某个人的资本。”乔韵说，“多幸运我能发现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多幸运我和他都成长到能明白这些绝不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我要回去了，我要去找秦巍，重新过上我喜欢的生活，也许结局不会好，我还是会和秦巍分手，事业会失败，有一天我会一无所有，失去全部。”乔韵说，她站起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明确，放松与满足，从没有一刻能和此刻相比，那从未远离过她的焦虑不安，自我怀疑，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抓在手心的强求，在这一刻化为暴风中的蝴蝶，她依然鲜血淋漓，依然为描述中可怕的远景颤抖，但她已经不会为这担忧而畏缩，她重新回到过去所能弥补的恰恰正是这一刻的勇气，她所能抛弃的唯一不是让她变得脆弱的感情，恰恰是这畏惧受到伤害的怯懦。“但我不在乎，我他妈一点都不在乎，我们对结局的恐惧左右了整个过程，为了结局我们要克制自己，为了结果我们这一刻要忍辱偷生的活。”

“但这只是荒谬的悖论，结局永远都不会到来，而我只要享受过这过程就算是活过，我的每一天都要算数，每一天我都要真正的在活。”乔韵说，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傅展，审视着他如木雕泥塑般的姿态，空白的表情，她从来没抓住过他的把柄，但这无所谓，从现在起她不需要严谨地生活，不需要再处处去照顾别人的感受，没证据说话会尴尬？冤枉他会伤害到傅展的感情？说实话，她真特么不在乎。“我现在要回去，你也和我一起，纽约这摊的规划，全部放弃。你可以恨我，厌恶我，把我买出去——联系Kevin，联系青哥。但只要我没出局的一天，就只能按我的心意去做。”

“别再想着暗中影响我的决定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做。”她说，几乎是有意挑衅，她不再需要一团和气，甚至隐约盼望傅展翻脸把她赶出局，“别想着控制我、影响我，要走就走，我也不会为留住你努力，想要留那你就只能接受事实——我其实甚至不想和你交流，你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你要做的只是选择，要么赶走我，留在纽约，找Kevin联合投票，要么，出现在机场，和我一起回国。”

她看看表，晚上十一点，今晚无论如何也没有机票回中国了。但无所谓，现在她前所未有的积极与活力，她有很多事要做。

“你给我买的飞机是几点？明天下午两点钟？很好，那就说明你有十三个小时。”乔韵拉开大门，对傅展做个手势。“旅馆应该就在隔壁街区，把握你的时间，充分考虑。”

她没再看傅展的表情，一如所说，她真的不在乎。她的人生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他所代表的一切她已经弃若敝履。乔韵径自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她不知道傅展具体用了多久接受这突然的变化，当然也就不知道他具体的离开时间。

半小时后她走出卧室，大门已经关上，乔韵耸耸肩，拿出洗漱包，在浴室里扫荡洗漱品，同时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竺？我乔韵。”电话接通后，她自报家门，“我要你帮我发个声明，最好今天就能发出……”

☆、第140章 嫂子

　　“你们说秦巍会不会自杀啊？”

“瞎说什么呢！还能不能行了？多大的事呀，自杀？”

“这不是无的放矢啊，记者现在全都赶到横店去了，你不知道吗？据说现在剧组已经都停工了，谭玉都回北京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反正这个新闻出来以后，秦巍就没出房门一步啊，这都两三天了，他们也没出官方声明，是不是因为秦巍受不了这个打击，要闹自杀，所以官方顾不上啊？”

“真的假的啊？”

“反正听说是这样的，好像现在网上都传开了，说秦巍已经试着自杀过一次了，被经纪人及时发现，救下来的。”

“经纪人？那他女朋友呢？我记得他不是谈着恋爱呢吗？女朋友去哪啦？”

“不知道，可能不在国内吧，不是说是冲出亚洲走向国际的设计师？去国外出差了吧，要回来也没那么快。”

“屁，分手了吧？裸照被爆，这不是当面打脸吗？这都不分手，这女人也就太贱了啊。”

“也不能这么说呢，也许就是人家自己拍的呢，现在网上有说法，据说这个好像还真可能是她拍的……据说是小两口玩情趣，玩脱了。”

“哎，你们记不记得去年那次事情，除了那几个女明星以外，还曝光了摄影师以前女朋友的照片啊，不是明星，就是个路人，这么说其实挺可怜的啊，人家情侣之间，你情我愿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拍裸照，本身就有伤风化咯……”

“琪琪，琪琪。”表姐叫了一声，琪琪这才从聆听状态回过神，“怎么不吃呀？冰沙都要化了。”

“我觉得有点甜。”琪琪赶快挖了一勺牛奶冰放进嘴里，心思还放了一半在邻桌小姑娘的议论上：连小县城的甜品店里，一看就知道是中学生的路人都能说出个12345，可见这新闻的影响力是有多大了。她心烦得不行，但也不好和表姐说——表姐都快结婚了，从来不追星的，说了也不懂。“姐你也吃啊，这个挺解辣的，你看你辣得鼻涕都出来了。”

“我不是辣的，是进了空调间被吹的。”表姐掏张餐巾纸擦擦鼻头，“琪琪，你行李收拾好了没？S市那边房子租好没有？到时候你爸爸开车送你过去呀？”

大学毕业，二级学院也谈不上深造，她的同学多数都回家族企业去就业了，有些正准备出国留学，琪琪凭爸爸的关系，在体制里考了个事业编，入编还要等几个月，还能享受最后一个暑假。同表姐一起逛逛小县城街头，吃吃疯狂烤翅配牛奶冰，又热又冷，这味道只属于年轻人的胃。琪琪本来是很留恋家里这温暖的氛围的，小县城虽然没有【韵】的专柜，但生活必需品也一样不缺，一家人在小浅池子里如鱼得水，从此要搬到S市去，一年也就过年有空回来，即使那边已经有了安身处，但到底也有些背井离乡不舍的感觉。

要不是有秦巍的关系，这本来是临行前姐妹重温情谊的聚会，但因为这摊事，琪琪真是心浮气躁，她现在真不想和表姐聊这些，只想再听听路人是怎么看秦巍的。“房子弄好了，应该是爸爸送我吧，要不然就是妈妈同江江哥哥开车送我去，一起收拾一下。”

“房子啊是租的？”表姐关心的重点和她根本南辕北辙，刚才没问出来就再来一遍。

“是借的朋友的。”琪琪轻飘飘两句敷衍过去，刚考上二级学院，家里就安排好了她的前程，这房子其实是早几年就买好了，落在她名下的。“不过也讲不定我就自己先过去了，不要妈妈他们送，单位那边可能有点事，时间合不上。”

“什么事呀？”表姐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那不要你妈妈过去也不好的，你自己哪里收拾得来……”

琪琪本意是懒得再讲房子的事，没想到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单位那边，说好了就是说好了，能有什么事？她是因为横店近，想要溜去那里守一下秦巍。之前虽然隔的近，但时间不凑巧，再说没人陪，从没动过这念头。但现在出了事，她是真的很担心秦巍现在的状态，包括粉丝内部那几个QQ群也是如此，新闻刚爆出来的时候，群内部就炸了一通，当时各有反应，有些人无法接受，有些人不以为然——但，不论当时他们是怎么想，在秦巍自杀的传言出现以后，现在全都担心得要命，就怕秦巍想不开。很多粉丝都想方设法，请假、逃课，千方百计地去横店，就守在秦巍酒店楼下，都不是为了去接触偶像的，就是想要表达自己对秦巍的支持，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失去粉丝。

【禁止本吧传播和秦巍有关的负面照片和新闻】

【大家到这个网页联合签名，让秦巍知道我们始终支持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巍家人永远在他们身边，不离不弃！】

【请大家积极投诉非法传播照片的媒体，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大家积极举报！】

贴吧里的置顶帖只能放两个，第三个帖子一直都是手工置顶的，就没有断过人顶帖。联合签名的网页也是迅速地就突破了百万大关，当然……这网页可以刷票，所以真实人数肯定是没那么多，但这也可以表现出秦巍的人气了，不是吗？要说还有什么是能做而没有做的，那就是更进一步地讨伐发照片的人了，现在大家还真都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个开始，秦巍泄漏出的照片里是否还有更过激的内容，所以粉丝这边，很多话也不敢说得太满，就怕之后被为照片打脸了，反而损失自己的民心士气。

官方什么时候出个通稿啊？

一场道别小聚结束得没滋没味，琪琪一路走回家都是心不在焉，在去不去横店之间犹疑，她虽然手头宽松，但家里人一直管得很严，五千多的衣服可以买，但去外地追星这触犯了家教红线，要去就一定要瞒天过海——她还不是很有信心。而且去了也未必能看到秦巍，她一方面想表达关心，一方面又怕局势迟迟没改善，自己到了横店也受不了那沉重的气氛。

喜欢一个明星有时候比喜欢真人难受多了，很多时候无能为力的感觉都很让人抓狂，琪琪现在做什么事都魂不守舍的，好像有人拔掉了她的一条电线，坐卧都不安生，她现在就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事态能奇迹般地有所改善，不管是经纪人也好，女友也好，本人也好，赶快来个官方说法，再这样下去，恐怕不仅仅是那些比较危险的摇摆粉丝，就连她自己也……也要有点动摇了。毕竟，这可是裸照啊，如果不是女友拍的，是谁拍的呢？就算再不喜欢女朋友，‘一直喜欢她’也是你自己说的啊，说了这样的话，再和别人滚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大家要相信秦巍啊，事情发生得这么急，经纪人也在忙着处理后续吧，还有乔韵，不是已经有人8出来了吗，她现在人在纽约，怎么发表评论呢？不是说沉默就一定不利于秦巍啊！大家对他有点信心不可以吗？”

打开电脑，回了几贴恳请大家保持镇定，琪琪自己也是心浮气躁，打开网页都看起了横店的酒店信息，在群里关注起了那些要去横店的粉丝，希望能有个熟人可以组队，但还不敢开口，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行——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她刷了无数次网页也没刷出一点新进展，不论是经纪人的声明，秦巍的博客，【韵】的主页……

唉，琪琪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个感觉，好像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秒的沉默都让她对真相多了几分犹疑，她渐渐也开始考虑这个最不愿意考虑的问题：如果秦巍真的……背叛了女朋友的话……即使，这个女朋友是她们都不怎么喜欢的，总觉得迟早要分手的，但——

如果连她都这么想了，秦巍的事业还怎么继续？再怎么怨他也不希望他之后连片都没法拍呀……但现在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也还能继续走下去吗？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又只能被迫退出娱乐圈的话，该怎么办啊？

怏怏地吃过饭，窝在厨房刷了碗，她今晚都不想陪妈妈散步，借口太热，还是窝到了空调间里，晃动鼠标点亮了屏保，琪琪看到满屏跳动的QQ对话提示，呼吸一下就抽紧了——

不，不不不不不会吧！就她吃顿饭的功夫——

刚才还半死不活呢，现在心跳一下就飙到了180，琪琪先不看群，她知道现在群里肯定都是在刷屏讨论，自己很难第一时间弄明白，她打开贴吧和秦巍博客、百度的‘秦巍’搜索结果页面，先瞄了秦巍的博客一眼，没看到更新，再看看百度——

出新闻了！《秦巍设计师女友发声，乔韵怒斥张贴照片者：已掌握关键证据，将向公安机关报案》

《秦巍受打击疑产生自杀倾向？乔韵：我知道是谁在对付他，这些人将付出代价。秦巍经纪人：公司将配合秦巍做好维权工作》

混粉圈久了，也知道行内惯例，不管什么形式，刚发布的新闻，这就上了门户网站头条，这肯定是官方通稿了——也就是官方口径！而仅从标题，琪琪最大的担心就放了下来：不是背叛，太好了！不是出轨背叛！

她的脊背都快瘫软了，眼角几乎沁出一滴放松的泪——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不管是被陷害也好，情侣私照被泄密也好，只要不是背叛，真的什么都好！

【国民小生秦巍不雅照泄露事件，日前引起热议，据悉，秦巍正牌女友，国产品牌【韵】的设计总监乔韵，日前刚在自己新注册的新浪博客上发表声明，为秦巍声张权益，而秦巍经纪公司华威也紧急发声，共同维护秦巍的声誉……】

看到新浪博客几个字样，琪琪果断放弃了配着秦巍和乔韵资料图，还要一张一张往下翻的新闻网页，果断搜索出乔韵的新浪博客，点进去直接读原版声明——这是新注册的博客，也就只有这么一篇文章，要不是新浪动作很快，已经给了认证的V字样，她还真不敢确认这就是本尊。

【

《声明》

身在海外，忽然听说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很难过，想要对大家说的话很简单，请大家相信秦巍，这些照片的拍摄并非出于他本意，也没有丝毫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情牵扯其中。关于照片拍摄的时机我非常清楚，当时的状况也了如指掌。这些照片拍摄于B市XX酒店，在去年X月X日，秦巍出席同行饭局小聚，酒量一向很好的他，那天也许身体状况不好，在席间喝到不省人事，当时有一名我们并不熟悉的女士热情地送他回酒店。

当秦巍酒醒以后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衣裤，当时他就感到不妥，立刻联系了我和经纪人李竺女士说明原委。当时我在外地，李姐本人立刻奔赴酒店，虽然我们和那位女士并不相识，但本着对共同朋友的信任，以及对人性善意的信任，我们并未产生任何怀疑，相反还对她再三致谢，李姐本人亲自送她回家。但万万没想到在一年多以后忽然有人发布了这些不雅照！从照片背景墙的装饰以及秦巍脸上的红晕看，这些照片全拍摄于他本人不省人事期间！这是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损害名誉权行为！毫无疑问那位女士有重大嫌疑！

试想，如果秦巍当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我的话，这件事会在我们中间造成怎样的误会？他当天醉到失去意识本身已经非常可怕，更可怕的是做出这些事的人心！我们已经向警方提出报案，但这位女士现在已经没住在原住所了。不过，这件事不会就此作罢，她的所作所为对秦巍的名誉权和隐私权是极重大的侵犯，只有找到她本人以及背后的主使者，才能还秦巍一个公道，弘扬社会的正义。

对于秦巍的粉丝以及社会大众，我想说的是，我说的话句句属实，秦巍当日入住酒店的记录，以及酒店本身的内饰、灯光，还有当天的监控录像，有渠道的都可以自行查询，这些事实没有任何粉饰，秦巍完全是受害者，他自入行以来，受到很多前辈的照顾，这一点我们谨记心间，但也许也碍到了一些人的眼。现在对于他来说是个艰难时刻，秦巍一直深信与人为善，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他受到这样的背叛，打击无需说是非常沉重的，他的情绪非常不好，需要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和我一起，能陪他度过这个难关！

另外，也要感谢经纪公司华威一直以来的支持，不论结果如何，我们会否留在华威，秦巍以怎样的形式回归舞台，我们都永远感谢经纪人李姐的照顾。

乔韵纽约，写于登机以前

】

短短几百字的博客，琪琪却看了至少三遍，眼泪无声无息地早淌满了一脸，充盈在心间的除了巨大的愤怒、心痛以外，还有难言的放松感：真的，真的不是背叛……本来还担心是顾全大局的谎言，但……真的，这篇博客完全解除了她所有的隐忧，是说谎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具体的时间和细节？

原来，真的不是背叛……原来他真的是受害者，原来——

她的泪水，是放松的眼泪，偶像没碎，世界重新归位，一样是愤怒的眼泪，粉丝最无法承受的就是偶像被现实错待，更别说是这样明目张胆的污蔑，这样阴险的布局，为的是什么？乔韵也说得很清楚了，就因为‘他可能挡到了别人的路’！

乔韵寥寥几句话，没多解释，但粉丝自己可以脑补，如果当时秦巍没打那个电话，事情会怎么样？他和乔韵是不是就被人离间了？是什么样的人会用这样的毒计来对付他？这是要他什么都失去啊！要不是秦巍打了那个电话，要不是乔韵能相信恋人——

还好乔韵相信了秦巍！还好乔韵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小女人，遇到事情很靠得住！还好！还好是她出面稳住了大家！

一边哭一边打开贴吧和群里，两边的氛围都差不多：感谢上苍秦巍果然是清白的，心疼他被人陷害的，感谢乔韵出面说明情况的，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时刻，有什么比这种直率的说明更让人放心？秦巍真的是被人冤枉的！不需要任何怀疑了！天啊，他平时面对的都是怎么样的明枪暗箭啊？

【我以前还真的不喜欢乔韵，但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呜呜呜，看到那篇博客的时候，我眼泪都下来了，秦巍真的太不容易了，如果有人能陪他一起面对一切的话，我们应该支持才对啊！】

【我认错！我以前黑过嫂子！当时太不懂事了！疾风吹劲草，日久见人心！谁是真心对哥哥的，遇到事情就完全看出来了！以后谁说嫂子不好我就和谁急！】

【不是我阴谋论，没人觉得嫂子的博客信息量特别大吗？什么叫做平时不醉的，那个局上醉到不省人事？一般酒量好的都有感觉吧，喝多少心里都有数的，一般是不可能喝成那样的……】

【天啊，哥哥现在的情绪没问题吧？我看了博客就一直哭到现在，希望哥哥不要做傻事，嫂子一定要赶快到哥哥身边，和他一起面对啊！】

【酒店已经被8出来了，是B市的K酒店，大家看这张内饰图，完全是一模一样，嫂子说的都是真的！有没有人能查到酒店的开房记录和监控？】

网络言论，都是匿名，一抹脸，原来还在骂狐狸精的粉丝们现在全都叫起了嫂子，全指望乔韵赶紧到横店把脆弱的秦巍哥哥保出来，全都在说嫂子和哥哥的不容易，【嫂子是从纽约回来的，肯定是放弃了纽约那边的时装秀吧？为了哥哥，放下了自己的事业……】

【哥哥一定要没事啊，5555，要和嫂子好好地一起给我们生小宝宝……】

哭的，8证据的，感动的，分析着博文做阅读理解的，瞬间化身为CP粉的……粉丝们的种种反映各有不同，却也大多都在意料之中。而当CP粉们在一夜之间把秦、乔两家的第四代给YY出来的同时，娱乐圈内，却也因为这篇博客，掀起了一场截然不同的八卦地震。

“秦巍是不是要离开华威了？我怎么觉得她女朋友声明的最后一句，有戏啊！”

“您是说——马驰？”

“可不咋的？华威内部争一哥真的到这一步了吗？说起来，您从声明里的时间算，马驰和华威接触，大概也就是从秦巍女朋友说的那时候开始啊，她那些话基本就等于明说了啊，马驰是拿到了这些照片才来的华威吧？”

“嘶——不至于吧，就算是真的，这秦家什么来头啊？敢和华威硬扛？这种事，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瞧您说的，您这就外行了吧，秦巍他家里什么背景？敢和华威硬扛？这是华威敢不敢和他家硬扛吧？秦巍要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也就算了，他要真是被陷害的，秦家能就这么算了？您还不知道吧，东城区已经受理这桩案子了，按说秦巍现在人在横店，这案子是网络发布的，怎么也不归东城区管辖啊，您说这种案子，派出所会往自己身上揽？可人家就已经接警了，说是正在全力侦破……我看啊，这马驰现在是捅了马蜂窝了，华威恐怕也不能落好吧，秦家还能让秦巍在这种公司里待下去？”

“这——不至于吧……我今晚还和华威陈总一起吃饭呢，陈总一点异样都没有……”

“有异样也不会让你看出来啊……”

“小李！”外部在八卦，内部也没安生，对外没有一点异样的陈总，在李竺面前脸色却难看得不行，“你是怎么搞的！那样的声明也不审一下就让她发出来了——”

“陈总，我让她别发，我求她别发来着，可乔小姐她……和我们没合约啊，我拿什么身份管她呢？您也知道，人家本事不比秦巍小，”李竺在电话里也是满腔的无奈，“而且这一次她是带着‘圣旨’来的，秦巍的父母对这件事非常生气，叮嘱她一定为秦巍恢复名誉，必须要找到背后的主使者。她说的都是真话，不怕对质，警察跟前也是这么说的——陈总，我们这……怎么管啊？”

这……也真不能怪李竺，秦家那边本来不出声，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知道了哪还有不炸锅的？陈总捏了捏眉心，虽不合适，但也有点好奇，“说的都是真的？真是被陷害了？”

“确实是，而且确实就是那天，我平时忙，这种事您也知道，别的艺人身上司空见惯，根本不记得是哪个酒店了，但乔小姐不同，她细心，一下就比对出来了，大家一对质，真是这么一回事，乔小姐一下就气疯了。她是中断了纽约的公事赶回来的，【韵】下半年的秀都开不成了，所以情绪我根本没法控制……”

李竺听着一肚子的委屈，也的确合情合理。陈总叹口气，不再怪她，她是尽力了，秦巍现在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剧组那边也是一堆事，还要李竺控制住那个暴脾气的女朋友，要求确实高了点。——但这个乔韵也真是，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解决？非得公开发微博？这下可好，这个局谁组的，还不是一打听就出来了？谭玉、马驰，秦巍，她这是在迫着华威在两边选呢，一个秦巍换一个影后一个影帝，这岂不是在给他出难题——

当然，这就是在给他出难题！陈总忽然反应过来，不禁又是吃惊又是惊叹地一笑：李竺没明说，因为她是秦巍的经纪人，不好直说。可乔韵这就是在下最后通牒啊，当天的事她记得一清二楚，谁组的局，谁是得益者，这个暴脾气小姑娘门清。甚至于说她暴脾气都有点不公平了，人家这哪里是口无遮拦？分明是有恃无恐，仗着秦巍是受害者，她这是秋菊打官司，非得要闹出个结果来不可了——

结果，结果，华威能不给个结果吗？现在是没证据，可她什么都广而告之，是非曲直圈里人还不是一眼分明？谁的局，谁的客人，谁拍的照，谁得了好处，华威要没什么表示，将来秦巍出走没有人会说他忘恩负义，圈内口碑坏了的那也只会是华威不是他秦巍。派系之间斗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有谁敢来啊？

陈总揉着额心，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点，他疲倦不堪地挂掉了李竺的电话，沉思了许久，到底还是拎起话筒，又拨出了一串号码。

“叫谭玉马上回B市。”

和外界猜测的不同，剧组没正式放假，演员也不能离组，谭玉现在还呆在横店呢，无论如何也得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把她弄回来——如果乔韵对外公布那是谭玉的局呢？加害者和受害者在同一屋檐下住着，《玄夜洞天》的制片人能到华威总部来和他撕！

想到这一系列的麻烦，陈总捂着头，语气也严厉了起来，“你告诉她，这件事，她必须得给我个解释！”

#

姑且不论谭玉是以什么心情读到那篇博客，又是以什么心情踏上回京的飞机的，当她的座驾开往H市机场时，一辆丰田车无声无息地和她擦肩而过，挂的也是眼熟的剧组牌照，在厢型车里，李竺正在说话，“等会进去的时候要有准备，全世界的媒体都来了，真的，B市、S市，有点名号的媒体现在都在咱们楼下安营扎寨呢！”

和之前相比，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尊重——李竺现在是把她当救星看待了，态度自然也和从前有所不同，她有些疲倦地安顿着乔韵，“您就谁都别理会，闯进去就是了，大柯会护着你的，这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您进去以后该怎么叫动秦巍——”

“不，等等。”她说话的对象忽然打断了她。“全世界的媒体都来了？”

面对心事重重，又有几分茫然的李竺，乔韵没去关心自己的前男友，反而重复了一遍自己那无厘头的问题，“——B市的狗仔，也来了吗？”

☆、第141章 吓死滚刀肉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横店能有多大？一个小县城，上档次的宾馆都没几家，更别说有专门开辟出的大堂了，也是难为了这些记者和粉丝，这些天都是簇拥在人行横道上，大热的天气，晒得人摇摇欲坠的也不肯散，久而久之都快形成个小生态圈了。——虽然彼此是竞争关系，但此刻又处于合作状态，大家自动自法轮班值守，确保宾馆这24小时都有人看着，不错过秦巍的一丝异动。

如果是平时，晚上10点多大概人也都散了，只会留下守夜的那个看情况，但消息传得很快，也不知道谁透的风，一两个小时前人就都过来了，谭玉走的时候大家还追着问了一段，不过并不是太疯狂，毕竟谭影后又不能不出门，剧组成员这段时间都是天天见，已经不新鲜了。

晚上11点多，人群却依旧不显疲态，狗仔占了拍照地利，最前排，剧组的保安和宾馆服务员出来维持过几遍秩序，粉丝们勉强在后排安顿下来，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传来传去，都在议论乔韵白天发的博客，人们的情绪越来越兴奋，每辆剧组的车都能引起小骚动，谢哥就被推挤了几次，他衡量了一下，果断从人群里反而撤出来了。“这肯定拍不了，咱们回房间，房间里拍。”

就因为考虑到粉丝推挤，摄影师都是有点吨位的壮汉，但那么小的地方，如此兴奋的情绪，扛不住粉丝在后面拼命的撞击啊。他带的摄影师也是合作久了的，二话不说换上长焦，两人回了自己的宾馆房间推开窗，试了几次，“挺好，反而比楼下能清楚了，就今晚这情绪，乔小姐要真来了，那绝对大部分照片都得拍糊了。”

“这就是人气呀。”看着街对角乌泱泱的人头，摄影师也是感慨，“这么几年了，就没见过哪次人比这回多的，就冲这点看，怪道马哥要弄他呢，谢哥您说是不是？再这样下去，怎么了得啊？——这回是您有数，找了这么个好地儿，下回怎么拍还不知道呢！”

特意选了这么一间破旧的小旅馆，谢哥没少被同行笑话，但他心里有数着呢，老狗仔了，最会勘察地形，这个房间视野好，快捷酒店那有什么动静，一眼都能看清楚，来不及下去那就直接开窗拍照，配个长焦镜头也是妥妥儿的。楼下蹲着的那些同行就没几个能想到这点的，毕竟是老资格的狗仔了，楼下那群新人入行最久也就只是半年，平时大多蹲横店，谁能和谢哥比经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你这杞人忧天的，我就告诉你，只有明星不出门，出门了就没有老子拍不了——来了来了！真来了！”

牛皮刚吹到一半，一辆丰田无声无息地开过来了，长焦镜头一拉，拍照正是一个来小时前开出去的那辆，两个狗仔一下就兴奋了起来，鱼跃到窗前，开相机取景一气呵成。楼下的人头也和浪潮一样涌了过去，站在第一线的保安和狗仔哪里能和粉丝抗衡？宾馆门前顿时大乱，谢哥他们居高临下，从容地摁着快门，从车门打开，保镖过来分开人群，再到正主出现，每秒都起码有七八张照片，三脚架架着，妥妥儿的稳当。就是从高处实在也不好分辨乔韵，就见到两三个瘦小的女人钻出车子，都低着头，也看不到长相。

但正主肯定在其中，这是没错的，因为楼下已经又爆发了一滩骚乱，“嫂子”之声不绝于耳，当然还有不断被提起的‘秦巍’，人群就像是旋来的浪，不到一分钟时间，街头又涌出不少看热闹的群众，踮着脚看热闹，人群中央的那几个人头被推得一冲一跌，保镖几乎也快被淹没，好容易在宾馆服务员的接应下，一行人走进旅馆，外面的粉丝还迟迟不愿散去，留在外头叫着‘嫂子’，‘嫂子你一定要劝劝秦巍哥哥啊！’，‘嫂子告诉哥哥，我们永远都支持他！’

宾馆内部的‘嫂子’应该给了点回应，不但粉丝又开始尖叫，楼下的快门声也响成一片，这个角度谢哥他们就拍不到了，不过楼下的狗仔也未必能拍上什么好照片——他们这是基本都被粉丝冲到玻璃门上贴着了。

“还行。”两个狗仔已经连电脑开始筛选照片了，“这张拍到脸了，看，这，挺模糊的，但应该就是乔韵。”

对于见过好多次真人的狗仔来说，这足以让他们确认身份了，这个年代媒体也有基本公信力，虽然没拍到清晰正脸，但这些照片画个红圈圈，发上去也不会有人挑理。“这次出来，路费有了。”

没拍到秦巍，拍些谭玉也就是赚个伙食费，拍到乔韵，路费回来了，要能拍到两个人在一起，年终奖都没问题，一张十几万，有的是门户网站要买，就是现在，群里喊一声，大几千一张也多的是编辑买来发稿，谢哥他们一边打包照片一边闲聊，“乔韵都来了，按说剧组得开工了吧？再耽搁下去投资人真要疯了，这都一周了，一天一百多万，七百多万就这样打水漂了啊。”

“可谭玉不是又回北京了吗？他们这到底是闹什么样啊？——欸，你说，要不咱们让三儿去秦家蹲一蹲？问一下秦家人的想法？”

“少给自己找事，秦家什么背景你不知道？”

“我知道，谢哥，这怎么能不知道，但您看啊，乔韵今天发那博客您读了吗？感觉话里有话啊，秦家好像对秦巍这事也特别生气，说不定有话想说，只是也不认识咱们这样的人，只能通过儿媳妇往外讲呢？”摄影师一边裁剪照片一边扯闲篇，“不过这儿媳妇也挺靠谱的，还真就从美国飞回来了，秦巍找她真不亏啊，经纪人没找好，出了这么大的事，和哑巴似的，媳妇靠谱，一发博我看调子就定了……这事舆论上必须转风向了，现在网上全都是站秦巍，骂爆料人的，还有人在8是谁放的照片，哥，你说是谁啊？反正不管咋说，秦巍是真洗清了，没见过被放了裸照的明星能回归的，说不准他就是例外。我要是华威，我就请乔韵当他的经纪人……”

“你知道啥啊你？”原来的经纪人没找好？没找好谁接的乔韵？谢哥都不屑于和马仔说这么多，不过他的确没看过摄影师说的博客，乔韵发博他是知道的，但今天白天他轮班，手机信号不好上网特慢，刷几次没刷出来就混忘了，现在听这一句倒想起来，一边发照片，查短信收钱，一边就点了根烟，美美地吸一口，翘起脚打开网页，当消遣地看了起来。

“我可不就知道个‘啥’呗。”摄影师被怼了也不当回事，他点根烟，一边抽一边蹲在窗口张望，“今晚咱们轮班吧？得守着，万一后半夜出来了呢？我有种预感，他俩今天必须得出来，而且要出来也非得是后半夜。哥您先睡，睡好了起来换我，咱们不能松懈了，今晚最关键，谁知道楼下守着那孙子仗义不仗义呢……”

他满嘴得不得不的，挺大一小伙子，碎嘴得厉害，听着让人心烦，谢哥却没心思和他计较，他抬起手晃了几下，就当是赶苍蝇，眼神胶在屏幕上不放，一脸的深思：乔韵这篇博客，大体说的什么他听人提了一嘴，但自己看到才惊觉，她居然连日期都说了。

X月X日，X日……B市的K酒店……

他敲了一下脑袋：倒霉！以往的照片都留在B市了，仓促间还真对不上具体日期，他也不是什么都自己去拍，手底下一帮小兄弟都撒出去蹲新闻的。不过这事，要是拍到的话，他该记得的呀，秦巍和陌生女子夜入酒店，劈腿女友乔韵？——不对，那时候是不是还没公开，秦巍对外是单身啊，所以他没当回事？到底拍到了没？是谁的局？如果能扒出那个女人的照片，少说也能卖个几十万的吧……

“哥，哥！”摄影师把他从满脑子的算盘里抽出了，“有人出来了，咱们下去不？”

“有人？”谢哥挤到窗口去看了眼，果然，又有个人带着帽子和墨镜，低头在保镖簇拥下钻出了大门，粉丝和狗仔们纷纷聚拢过来。跟着她上车，眼看车开走了，一群人都追上去——就这么个小破地方，车能开多快？大部分粉丝也都有自己的交通工具，有的甚至是骑的自行车，这时候推着跑几步，蹁腿就走……

稍一犹豫，照片没拍到，人也跟丢了，摄影师很懊恼，“哥你别急哈，我这就给那帮孙子打电话，咱们现在开车去，肯定能赶上——”

“急什么，我一点不急。”谢哥直想翻白眼，“大老远赶来了，这就出门？什么事不能打发助理做？就是吵架都没吵这么快的吧，这不明显烟幕弹吗？也就是傻的才跟着走，把人引跑了正主刚好出门——你倒是说对了，今晚他们得出门。烟灭了，别让人发现，看见了说不定就不从正门走了。”

摄影师跳起来掐烟，“您说得对说得对——还真被我说着了！真要出门——这么晚了，他们去哪啊？难道连夜回B市？”

这也不好说，谢哥沉吟了一下：确实啊，这么个小县城，大晚上不在宾馆呆着，能去哪儿呢？不可能是两个人出来散心吧？那真是要酿成群体**件了，他们愿意，警察都不能答应。

“我想想啊。”他说，一边拿起手机，“哟，本地号码，哈哈，居然还有孙子掉队了，小张你打个电话问问，那辆车开去哪儿了——喂？谁啊？”

狗仔就是电话多，为了省钱，个个都是双卡双待的山寨机，打电话都用本地号，摄影师小张会心一笑，知道不能暴露了他们私下的分析，赶紧联系同行要动向，“绕圈，绕圈呢，就在夜宵一条街那绕圈——谢哥，您听见了吗？”

打完电话一看，谢哥那边电话早挂了，人却没反应，怔怔地坐在那里，很不可置信的样子。小张伸手晃晃，“谢哥？”

“……不用问了，”谢哥这才回过神，语气还是怪怪的。“人就在酒店里……问咱们来横店没，想跟咱们见一面，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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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横店现在的情况，除了宾馆房间以外，任何一处都不能说是安全，烟幕弹出动，只是为了把大部队调走，方便谢哥混进去。乔韵是在宾馆自带的餐厅里见的谢哥，一见面笑容满面，上来和他握手，“谢哥，挺久没见——黑了啊！”

她请谢哥来，一定是有事相求，这一点谢哥心里自然清楚，其实多少也猜到了几分用意——没事就当仇人看，有事当祖宗伺候，如果是别人，这顿饭他还真未必来吃，不过秦巍乔韵这就又不一样了。说是点头之交吧，也认识几年了，红包都拿过几次，这对小情侣有个特点，待人真诚，当然也有躲着镜头的时候，但和那些叫助理来呵斥甚至是殴打、砸车，眼神里透着厌恶，把他们当垃圾对待的明星不一样，也和那些特意派助理来送吃送喝，逢年过节打点红包的明星不同，双方的距离不远不近，要形容彼此之间的关系，思来想去，也就是这么一个词——尊重。

这份尊重体现在很多方面，许多时候是不可言传的，是一种感觉——他们也无奈，也生气，也躲镜头，但也知道这些都是狗仔的工作，不会把对工作的态度带到对人身上。就这份尊重，谢哥真很少在别的明星身上感受到，怎么说，他感觉这就是一份素养，这就叫教养。可能别的老艺术家身上也有这种气质，不过他跟拍的那些当红炸子鸡，有谁的学历能和这对比？这种素养起码在这些人里，那是独一份。

所以今天他愿意来吃这顿饭，也不摆架子，狗仔和明星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情，甚至你去关心人家人家也不会领情——而且你关心什么呢？这群人模狗样的艺术家，私下什么样子他们最清楚了，对外腆着脸装大尾巴狼，说欺世盗名真不冤枉，可到狗仔面前又仿佛成受害者了，一个个和白莲花似的，说狗仔侵犯他们的隐私权——要不是有狗仔看着，还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要猖狂成什么样了！

久而久之，谢哥拍明星的时候心里都特别解气，尤其是拍到明星丑闻的时候，更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他不否认自己是很敌视明星的，但对秦巍乔韵这一对……那还真不一样，拍秦巍是工作需要，他不可能和饭碗过不去，但在这一刻，谢哥是真的挺希望他们俩能越过越好的。“可不是黑了？咱们做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这个夏天又到南方来拍，不黑都不行！”

乔韵笑，她已经点好菜了，“今晚蹲点到这会，晚上也没好好吃饭吧？又耽误您吃夜宵的时间，要不您先对付点，我们再聊。”

她自己不吃，只是在一边剥新下来的绿橘子，‘飞机上吃过了’。没客气太过，谢哥心里反而舒服，他顶顶看不中那些明星腆着脸求人的样子，平时人模狗样的看不起自己，遇到事眼里有人了，陪吃陪喝的，稀罕吗？哥们就一定要给你这个面子？反倒是乔韵这样直接把话说明了，透着敞亮，谢哥索性就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大吃一通——故意吊乔韵一下，也有点恶作剧的意思。

谁知道，他不着急，乔韵比他更不着急，说起来她远道而来，到现在不能去见男朋友，怎么也该多看看表，可乔韵就是笑得风轻云淡，时不时和谢哥聊点横店的轶事，到最后谢哥也服气了——他倒是比她还着急。

“小乔，你说你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几杯啤酒，一碗饭，几道川味，吃了十多天盒饭的谢哥吃得满头大汗，心里舒坦多了，话匣子也打开了，他抻不住乔韵，现在反过来有点埋怨地说，“你就何妨开口一问呢——”

想问什么，彼此都没只言片语，但却是彼此心照。乔韵只是笑，“我怕我问了，谢哥您故意吊我胃口。”

谢哥本来的确有这样的想法，这个独门筹码他得卖个好价钱，可这不是当场摒不住吗？他无奈了，“行行行，谁让我吃人嘴短？——这顿饭我可吃得亏大了！”

“得感谢谢哥赏我这个脸——”乔韵自然嘴甜，大家客气了一回，谢哥也说明白了。“你想要的照片，我这里应该是有——”

他拉长了声音，小乔知趣——她一向是很知趣也很上道的，“不会让兄弟们白跑的，这您放心。”

钱谢哥也不担心，他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这笔钱他卖给谁都能得到，且还能扬一把名，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乔韵和秦巍呢？

“我这可以用别的新闻和您交换，”乔韵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我和秦巍不论是订婚还是分手，只要有个结果，就保证您一定是第一个拍到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这才叫做交易，谢哥知道这事是到火候了，但他又不禁有一丝犹豫，一丝好奇：什么叫做不论是订婚还是分手？还以为他们俩关系已经够稳定的了，否则乔韵也不会这么维护秦巍……

“这是要分手了？”他不禁说，在乔韵和秦巍之间，谈不上更倾向谁，但发的红包请的饭问的好，到底有一点作用，“这都要分手了，怎么还这么为他着想啊？你真不怕给自己找事啊，姑娘？”

站在职业角度，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当然希望戏越多越好，但以个人感情来说，谢哥是有点担心的，“在圈里混，背后都有点靠山的，你就比如说谭姐啊，你别看她平时傻大姐似的，人家背后靠山牛着呢，西南那边说一不二的那谁谁就和她有关系……有些事，做到这一步可以了吧，再往下闹，那不是没事找事，影响你们生活吗？”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等于是承认了他手里有当晚饭局的照片，也知道这个局是谁在组，乔韵的说法有了证据。谢哥知道乔韵找他就是为了这个，他一直犹犹豫豫，也不全是为了讨价还价，多少是顾虑着不敢牵扯到眼下这片漩涡里。乔韵马上说，“谢哥您放心，照片我拿走，保证不泄露来源，不会牵扯到您。”

可……谢哥还是有点犹豫，迟疑着没接话，乔韵盯着他瞧，像是看到他头骨下面——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又是一笑，似是自言自语。“噢，您怕照片一泄漏，谭姐就知道是您手里流出去的……这么说，当晚是她叫你去拍的——这一切，果然是谭姐的安排呀。”

……靠！自己也就是迟疑了那么一秒，这就被推理出来了？谢哥不禁一阵无语，有智商被压制的挫败感——但乔韵的确猜得都对，他也无话可说，讷讷半天，讪讪然终是没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收钱办事，这个……”

“谢哥您放心。”乔韵再次重申，“没有怪您的意思，这照片我也不准备往外放，谭姐根本不会知道您把它给我了——其实眼下这事，我知道和谭姐也没什么关系，您手里有秦巍和陌生女子酒后共上一车的照片，当时却没发，肯定是谭姐让您别发，就等着将来有一天要用上了，来个组合拳让秦巍无法翻身。现在只发了裸照，来龙去脉一概没有……我看，这件事估计连谭姐自己都觉得突然吧。”

她笑微微地说，“我现在就是想要找到那个外围的照片，其实和谭姐都无关了。这个人她究竟把裸照又给了谁，这是我想要知道的重点。掘地三尺我也得把她给找出来不是？”

分析到这一步，谢哥勉强信了乔韵不是要报复谭玉，但他也依然不太赞成乔韵的做法，“可乔小姐，你看你这个博客一发，风向不都已经扭转了吗，今天和那些蹲点的粉丝聊了，我也去网上看了下评论——都站你们这边啊，甚至包括我们这些狗仔，现在都觉得秦巍是被冤枉的。你说危机公关，做到这一步也够可以了吧？那个女人也消失了，以后再出现肯定没她好果子吃，这……难道还不够？难道，你还真的要往下追查啊？这要是你老公那还算了，只是个男朋友……”

这么大的风波，影响了多少人？秦巍肯定是倍受打击，所以到现在都没露面，可乔韵却一点没露沮丧慌张，从露面以来一直都在笑，现在笑意都没减，她的杏眼笑成了两弯月牙，手里的桔皮撕得碎碎的，一片片往桌上放，“分手不分手的，另一回事，不管是什么结果——”

她的声音轻轻的，甜甜的，像是刚端出来的液氮冰淇淋，甜里透着零下一百多度的冷，乔韵很真诚地，甚至是有点倔强地，仿佛在闹脾气似地说，“谢哥，我不能由着我的男人这样被人欺负啊。”

谢哥没法答话了，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记者的，都如同滚刀肉，胆大包天，个个混不吝，管你什么来头，什么靠山，都没在怕的。可在这一刻，他竟对笑眯眯的乔韵燃起了一点来自本能的忌惮：他不想掺和进来，其实依然是怕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势力，说穿了，谭姐的背景在圈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外围敢把手里的照片卖给第二家，那买家也不能简单了去啊……

可，得罪买家，那后果依然是未知的，乔韵现在就坐在眼前，而且明确地知道他手里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他要是不予配合——

当记者的，个个都是滚刀肉，也个个都识时务。其实到最后决定谢哥态度的，也不是那轻飘飘的‘尊重’，而是这野兽般的求生本能。他沉吟了许久，再次寻求保证，“谭姐那——”

“你放心，绝对不会收到一点风声。”乔韵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又笑了起来，甜甜的，还带点羞涩，“当然，谢哥您也别告诉她，我已经排除她嫌疑的事——设局拍秦巍的帐，还得好好算一算呢。”

这一听，就知道有多少文章在背后等着，谢哥望着乔韵的笑脸，不禁不寒而栗，他发自肺腑地说，“秦巍还真是有眼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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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肯出来啊？”

老记者办事不含糊，照片说给就给，半夜一点多了一样闹醒小弟，翻找到存档，把照片现场传给乔韵，验了货才走。他倒是不急着收钱——乔韵的信誉比他好。乔韵打发了他，走回李竺的房间，“他怎么说的呢？”

“就说已经和你分手了，没有见面的必要。”刚溜粉回来的李竺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她现在是把满腔希望都放在乔韵身上了，“乔小姐，您看——”

“李姐叫我乔乔就行了。”

“行，乔乔，那你以后就叫我竹子吧，李姐挺见外的。”

两个女人迅速形成同盟，姐姐妹妹地叫了一会，‘竹子’请示，“乔乔，你看——”

“不就是不出门么？简单。”‘乔乔’想了几秒，胸有成竹地说，“一会您去告诉他，就说我已经找到了证据，现在正准备联合他妈妈一起，把事情闹大，直接起诉谭玉……”

☆、第142章 什么情况？

　　又来诈。

这是秦巍听到李竺转述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又来诈了。他生活中的女人想控制他的手段，他其实心知肚明，乔韵和林女士在某些方面其实很相似，双方意志发生冲突时，她们都强硬得让人受不了，这两个女人的生命里几乎不存在‘妥协’这个词。

但他能不出去吗？

秦巍真不想出去，他现在希望所有人都别来理他。最好挨到他们都走光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玄夜洞天2》，如果导演肯要他，肯定是要拍完的，还好身上没有别的片约，拍完以后可以给自己放个长假。甚至拍这片都是凭着责任心，合约都签了，总不能有始无终。他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厌倦透顶，像是一只快被淹没的鲸，只想快些浮到水面上喘一口气。关着门，不是因为他喝多了，无法面对现实，不是因为太多情绪无法宣泄，他只是不再有耐性去接纳自己的生活，去维持那一张张得体的面具，全都是无效的交流。

和家人的交流也是无效吗？和乔韵的呢？她回来了，为什么？发了那些博客，为什么？这些问题也许都有意义，但秦巍现在无暇去关注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他的疑惑集中在己身：他的人生怎么变成这样？他到底想做什么？人世间最大的无奈是不是在自己想要做的事业上天赋有限？他之后该选择怎样的人生？

他无意和任何人比较，老范、乔韵、李竺，父亲母亲，这些生活中的别人是否早找到了方向，是否把他撇在后方，这不是秦巍眼下关心的问题。他只愿抓紧时间，在片方喊他复工以前的短暂空闲里，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些。可偏偏事情总不如他的意——墨菲定律，事情这时候一定是不会如他的意的。

“她们真要告？”他问李竺，有些好笑，“证据在哪里？那个人不是早跑了吗？谭姐人就住隔壁吧，真是当她面告？”

“她回B市开会去了，”李竺说，她在观察他的脸色，语气力持中立，“乔小姐说，她已经找狗仔拿到了那个女孩子的照片，只要能拿到名字的话，找到人的可能性不低的。”

找到人，拿到了口供，那就真能告了。即使发裸照这个环节被撇清，怎么也是个勒索未遂，秦家这边占了理，谭姐背后的靠山也不能不讲理。——不管官多大，在圈子里也要讲人权。秦巍有些骇然，也不禁泛起新的疑问：“真肯定是谭姐做的了？她这是为什么？给自己找事呢？”

“这就不知道了。”李竺很无辜地说，“你知道的，乔小姐不怎么信任我……”

她是和乔韵结盟了吧？这么说只是迫使他不得不出面和乔韵接洽，她们现在有共同的目的，当然一拍即合。维持表面的生疏，也只是为了更好地敲边鼓……秦巍一眼看穿她的态度：无非也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他现在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超然地俯视着世间种种，以前还让他迷惑的关窍，现在全都能一眼看透。只是心如止水，再不会因此泛起一丝波澜。

“真的要告？”他仍这么问，“你不知道谭姐的背景？”

李竺为难地叹口气，似乎是对乔韵一言难尽，“秦巍，你别以为我想给自己找事，但，乔小姐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看来是真联盟了，她讨厌乔韵的每一次，都是乔韵让他更‘失控’的每一次，现在他彻底脱了轨，乔韵就成了她的救星。李竺想要的很简单，她一直只想要一个完全受她控制，按她步调去走的明星，谁能达成这个目的，谁就是她的盟友。她毫不羞耻地撒谎、欺骗、利用、控制，为的就是这个简单的目的，而这个目的也会帮助她实现自己的理想——国内第一经纪人？总之是类似于此的头衔。这是不是她最初的梦想，谁知道？

秦巍不能说自己讨厌李竺，他其实还有点羡慕她，看起来她对这职业伴随的种种都毫无心理障碍，甚至是有点有恃无恐——他看得穿又怎样？还不是要被她摆布。真点破了，杠上了，不见面了，就让乔韵去告谭玉，他敢吗？他真不敢，如果只是母亲也就算了，乔韵的关键词还多了个‘疯狂’。起诉谭玉，林女士也许做不出来，毕竟胜算不高，老一辈对娱乐圈不熟悉，还要试探水深水浅。但乔韵说起诉就真能起诉，她就是这样，总带了点不管不顾的疯劲，让人情不自禁，为她的将来捏一把冷汗。他是想分手，不是想她死，乔韵不管怎么说还不是秦家人，谁知道谭姐要被逼急了会怎么对付她？

而且，真是谭姐干的吗？她《玄夜洞天》都不想拍了？这不等于是平白多得罪资方？能投资拍电视剧的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为什么要这样自毁名声？

秦巍再是心如死灰，不可能连谁害的他都不好奇，越好奇就越像是陷进蛛网里，他发现自己真是找了个很差的对象，以前乔韵想分手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复合，现在他想要分手，说分就能分？太天真，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打消她复合的主意。似乎她要他做什么，他怎么挣扎，到最后也只有从命。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和以前所有吵过的架都不一样，他们的分歧已经无法弥合，不仅仅是事业和感情，秦巍现在压根也不想恋爱，他已没有那份余裕，他只想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摸索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更适合什么。

他还是见了她，在黎明将至的黑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偷溜出去，李竺在酒店门口为他们留了面包车。秦巍手里端了个塑料筐出去，打开后备箱先塞筐子，凌晨4点多，居然没引起粉丝的注意，多数都把他们当成了需要早起的苦逼剧务——可见他其实和那些剧务也没有太多不同，冲锋衣一套，鸭舌帽一带，少了那些前呼后拥的助理经纪人，绝大多数人认识中的秦巍已经湮灭无形，留在世上的又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他。

“想去哪？”他摸着方向盘和气地问，久违的新鲜空气窜进肺里，和自由一样让他精神一振，仿佛喝大了的恍惚感褪去一点。他决心先开一段路，再好好和乔韵说都已经不小了，没必要分得太难看，总吵吵闹闹也不是事。

“开到山里去转转吧。”乔韵的脸也藏在帽子下面，语气意外的轻松，好像两个人就只是出来转转。

“行。”

车慢慢地往前开，像是溜达着出了街区，街角桑塔纳里，昏昏欲睡的狗仔完全没被惊动，这么不紧不慢地开了两个街口，秦巍一踩油门，这才把速度提上去，迎着天际线上那点曙光一阵狂奔。他把车窗摇下来，让胎噪风噪没头没脑地把整个车厢充满，越吹心里越舒坦，这嘈杂的沉默像是吹走了心里最深的迷惑。

横店这里，出了拍摄基地不多远就是乡野，东面一座山，山脚下就是农田。天刚亮就有人出来收水稻，现在都用机器，收割机在田里嗡嗡地开着，几个中年农民在田头抽烟，眼神跟着车走，秦巍把车在山脚停下来，他们还盯着看了一段，等两个人爬入山门才散去。秦巍在山道上停下来，看着那几个人头一摇一摇地走远，忽然觉得异常脚踏实地：他们肯定没认出来他是谁，即使知道他的名字，也未必会知道最新的新闻，就算是知道了那些新闻，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些沉默的实干者终究还是大多数，他们才是社会的主体，对裸照太天崩地裂，其实是把自己和自己这一行看得太过重要了。

他回头问乔韵，“真是谭姐？”

“局应该是她设的，动机就不好说了。”八月底，早上有点凉，太阳出来就热了，乔韵把冲锋衣脱下来抱在手上，“可能是当时和我撕衣服的事，动了点念头想抓个把柄吧，女人心海底针，不好猜她的动机的。”

浅白天色下，她看着挺憔悴的，眼底两个大黑眼圈，刚回国时差还没倒好吧，熬到凌晨五六点没睡也没困意，嘴唇有点起皮，皮肤也禁不得细看，额头冒了一颗红痘痘，“不过当时你直接打电话和我说了嘛，这个安排失去意义，也就闲置了。后来估计照片外泄，被别人拿来对付你——她现在应该也觉得挺冤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自己的剧都拍不成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乔韵又叮嘱他，“——但你不要告诉她背后这句话，对外当然这件事是她做的，她和马驰得背这个锅。”

怎么又扯上马驰了？秦巍有点晕，想了几秒才明白过来：这肯定是李竺策划的绝地大反击了，乔韵对马驰加入以后华威内斗的局势都不清楚，忙于自己的事业，怎么可能扯到马驰身上去？这么一来因祸得福，华威那部大制作，本来已经是马驰囊中物，现在反倒是又有变数了。

这时候再看这些事，他已经不带什么感情了，但秦巍也不想对乔韵恶言相向，他斟酌着言辞问，“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乔韵看他几眼，笑了，她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必啊，因我起的麻烦，算是我害了你，我总要给你收拾好残局啊。”

“谈不上害不害，咱们说这些生分了。”秦巍走了几步，又问，“什么时候回纽约？”

“不回去了。”乔韵说，秦巍脚步一顿，她又补充，“以后都不回去了。那边的事情，打算用另一种思路解决。”

什么思路？该不会又要闹了吧？秦巍捕捉到一丝不祥的征兆，不禁顿住脚步：她是为了他回来的？这所有改变，是为了他？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乔韵像是和他有心灵感应，没等他惶恐就打消他的疑虑，她举起手遮着眼，看向山下如画的田野，脚步越登越高，山下的风景越来越小，瑕疵也就越来越少。“也不是为了你，我回来是因为自己想回来，走也是自己想走，不需要你为我负责。”

不是吵架的语气，内容虽激烈，但不至于激起怒气，反而有点说穿了的快意，乔韵保持搭凉棚的姿势，转身看他——她的美貌现在是有瑕疵的，这是客观认知，但这仍无损秦巍心颤地意识到她的美丽，“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不差。”秦巍耸耸肩，他仍没改主意，也还没完全放下戒心，乔韵不想分手，他知道，否则不会回来找他。他们对彼此已有足够的了解，可省略不必要的试探和伪装。乔韵不想分手，他想，他希望她自己放弃，她不肯，无声的交锋已来过一次，秦巍就怕自己分享得太多了又被她拿住弱点，操纵着改变心意。“也不是没收获啊，至少对社会的险恶多了点认识。”

“还想继续做演员吗？”

“不知道，还没决定，要再想想。”秦巍说，他不知不觉就说多了。“还是喜欢表演的，但……”

“但已经不喜欢这个行业的环境了是吧？”乔韵接上他的话，久违的默契似又回到了他们中间。她瞟他一眼，“想拍文艺片，没环境，更没演技，有眼界，但实力还不足以享受真正顶尖的表演。大导名片让你痛苦，商业片又觉得没意义，这种明星式的生活对你来说没什么乐趣。有些人一直做这一行，是因为没太多选择，离开这个行业赚不到这么多钱也没这么多成就感。可你不一样，实力摆在这里，做哪一行都会有成就，也就有了犹豫。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失败？活得有点痛苦？”

她的话听起来有点疼，麻麻的扎着心口，戳痛他的自尊，就像是另一个自我发出的轻嘲，秦巍默不作声：世上有一个人这样懂他，所有的话都仿佛从他的心底说出，这让人又觉得不安又感到安心。

“你现在不想谈恋爱，我知道，你需要一段时间找回自我，想想你自己想干什么。”乔韵靠在栏杆边望着他，笃笃定定地讲，“我一眼看见你就都明白了，自己的问题太多了，你现在没有谈恋爱的心情。”

话都被她说完了，他还有什么好讲？秦巍为自己争一口气，“也是，也不是，我是想好好静静，也是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失去恋爱的基础——我还是希望你好，感情还在，但……我们的生活相距太远，已经不再是那种可以相爱的状态了。”

“我以前就是这样告诉你的，是不是？”乔韵的笑像是烟一样淡薄，“有些事不可以勉强，那时候你是怎么回答我？‘但你偏要强求’。”

“——但我偏要强求。”秦巍和她一起说出口，他也笑了，“那时候还年轻，现在，对任何事都不想强求了。”

“如果我说，你现在的状态我懂，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你。”乔韵斜睨他，太阳一点点从平地里升起来，金光为她的脸庞镶上灿烂的边。“这种迷失的状态，怀疑自我的状态——如果我说我都懂，我真的懂，你相信吗？”

她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乔韵的职业生涯里有过真正的失败吗？她遇到的困难充其量只能叫做颠簸。——但秦巍听得出来，她说得是心底话，她是真的懂，她的话里还有痛苦留下的痕迹，虽然很淡，但却依旧刻骨铭心。“只是我在这种状态的时候只想要抓住点什么，越多越好，而你低潮时却想要摆脱掉什么，越多越好。也许这就是我们俩最大的不同。”

“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这样的事，我该怎么应对，我是不是该哈哈一笑，神气活现地告诉你我现在过得有多好，把从前所有那些隐秘的痛苦都痛快地报复出去。”乔韵轻声地说，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的话有一些让他感觉很费解，但秦巍没有追问，在这样接近禅悟的状态下，有些事已无关紧要，唯有在分享的情绪是真的就足够。“我报复心很强嘛，这才更适合我——但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想对你说的根本并不是那些，我痛恨的也不是那些。”

“你想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去吧，不想拍商业片就不要拍，觉得拍文艺片很痛苦也随便，甚至承认自己就是喜欢表演又缺乏天赋也没什么要紧，李竺会希望你给她冲票房，飙片酬，林阿姨希望你能磨练演技，得些好奖，运作资本，从更高的层次来经营演艺圈。她们选择和我合作都自有目的，对你都有自己的期许，但我没有，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乔韵说，她就这样随随便便简简单单地说着他的隐痛，他最隐秘的自我怀疑。“你尽管走遍世界去整理自己，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会一直爱，一直爱，一直爱到你回来为止——”

她一直是那个不怎么愿意说爱的人，只用言语表达，似乎正面倾诉爱意会让她处于某种弱势，他以前更愿意讲，但之后，随着她的发展渐渐比他更好，他的烦恼越来越多，他成了更强求的那个……这样表白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双方对彼此的感情都很清楚，似乎也不必这样多此一举——

但现在乔韵就这样自然地说着，不经意地保证着，敞开着她热烈又坚定的感情，她在阳光下冲他笑着，秦巍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她眼角的笑纹，起皮的唇——这些都无法削弱一点点的美丽，他移不开眼神，做不出什么反应，就只能这样看着。

忽然间，仿佛是热焰铸成的笑又有一点点狡黠，“一直爱到变数出现为止，爱到别的人出现为止……”

是啊，生命一直在不断地流动，又有谁能主宰百年的机缘？再有诚意的保证，也只能保证到下一个让她热爱的人出现为止，如果他一直不在，乔韵终究会遇到另一个点燃她的人，她的双眼会因为另一个人亮起来，她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从事发到现在，秦巍一直保持着无欲无求的‘禅悟’心境，他下了决心就不会改，走出去的脚步就不会回头，不是刻意在坚持，触动也有，但就只是没被动摇到那程度，但在这一刻，禅心片片碎裂，似有声音响起，他和现实之间的那层隔膜忽然短暂消失，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准’！

但好在悬崖勒马，又强行忍住。

她也许看出了点什么，笑容里多了点得意，乔韵倾身过来——她一动，他就警觉地往后一靠，差点碰着了头。

乔韵失笑，她退后一步以示清白，双手举起，似在安抚他不必那么紧张，息事宁人地轻声细语。“所以，你最好还是抓紧点时间。”

秦巍欲语又无言，他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放乔韵穿过他身边，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跑下山，他就站在阶顶，拧着眉，望着她的背影。

心里是什么感觉，一时说不清，依旧是不想回头，可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可以说是一种不情愿的暖意。

☆、第143章 代价

　　“陈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比谁都想找到小吴，真的，全中国谁能和我比这份着急啊？现在道上都传开了，全都说秦巍是在我的局上出的事，是我害他。我和他就隔壁门住着，一个剧组呆着，这让我怎么还能继续和他相处？我真是比窦娥还冤，怎么就攀扯上我了呢？陈总你相信我，我已经撒出人去找她了，这个事不澄清，我以后在圈子里可还怎么混啊？”

“你还说不是你？”陈总把几张照片丢到桌上，语气不太好，“小谭，我今晚叫你来，不是给你找问题的，问题已经发生了，我也讲得很清楚，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拍了那些照片，现在就问你之后该怎么处理——你不觉得现在再和我说不是你干的，这还能说得过去吗？”

周日，公司里加班的人不多，整层办公室都静悄悄的，如鬼片般充斥着不祥肃杀的氛围，谭玉把手压在照片上，低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没有马上说话：以陈总的城府，两人的层次，这些话其实根本就不该明说，说到这份上简直都有点撕破脸的节奏了，她再继续装傻，逼得他连这其中的道理都挑破，可能会把陈总往死里得罪。

但能承认吗？就像是她刚才说的，承认了她还怎么做人？谁不知道她和秦巍关系好？真是她授意人拍秦巍裸照，这事闹出去以后谁还敢和她谭玉来往？肯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谭玉是东北人，很看重自己是不是‘够朋友’，有些事，她做得，别人说不得，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打算做，当时照片是拍了，但后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几次穿【韵】效果都好，一方面是当时撕逼的恩怨渐远，逐渐气平，另一面也是因为逐渐习惯乔韵的跋扈——人就是这样贱，她一直这么强硬，对谁都这么强硬，自己又有成绩，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自己之前是受到羞辱。再加上秦巍和她一直都有合作，怎么也得等作品上完了再说，而且秦巍事后和她提过那个女孩子，不经意带出过：‘乔乔知道了，生了好大气’……

谭玉对秦巍就有点意见，也没到发裸照的程度，她策划这件事主要就是为了报复乔韵，让她也尝一下被人算计，冷不防栽个跟头的滋味。现在乔韵都知道这事了，她再发有何意义？秦巍也似乎对她的用意有一定怀疑，最合适的做法当然是闷声藏住照片，如果没有别的变化，就当个压箱底核武器，至少也等记忆淡化，无法把照片和之前的事件对起来时再放。她自问也不是傻子，剧拍到一半放合作男星的裸照，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照片好端端藏在家里的U盘，电脑里绝对没备份，那台电脑最近也没坏过，即使坏了当然也不会找人来修，所以绝不是自己这边泄漏出去的，只可能是当时那个小嫩模胆大包天，自己留了底。之后卖给别人让她来背黑锅，谭玉现在对她真是牙痒痒：秦巍的背景不知道，她的背景不知道吗？还想不想在这圈子里混了？就算她不知道，买照片的人不知道吗？到底是谁这么有种，敢同时和几方势力挑？

“这些照片，就是当晚拍的，秦巍被陌生女子搀上出租车，”她停了几秒没说话，陈总可能有点误会，点着照片还真说破了，“那是什么时候？秦巍和乔韵的绯闻喧嚣尘上的时候，狗仔拍到这样的照片，怎么可能不来找我们要钱？公关部那里，事前完全没收到一点风声，谭玉，你别说那个外围能压下这样的新闻，整个圈里，能对狗仔如臂使指，压到这一步的人，那都是有数的。”

说到最后，他加重了语气，谭玉满嘴发苦，知道再不认就要把陈总往死里得罪了——她也有些疑心谢哥暗中出卖了她，但陈总不说破，捉不到话柄那个也只能想想，只是有这重怀疑在，更不敢嘴硬。“陈总，我……照片是我拍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再好强也忍不住伴着苦涩的叹息，也许是心理作用，陈总身边的几个心腹看过来的眼神似都有些变，有些事，猜到和听人承认，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谭玉想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形象，她更不愿去想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别人都会怎么看她——还好，这圈子里，只要你够红，人品再差都不会缺人合作，眼下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她叹口气，着重强调，“但我没想对他不利，真的，陈总，事情有点复杂，主要也不是针对他。但不管怎么说，照片绝对不是我放的，您一定相信我这点，您看，您一出声我也就从横店回来了，这要真是我做的，我能回来得这么快吗？”

“所以公司还是压住了这照片，没让往外放嘛。”她服软，陈总的语气也就缓和了，他和颜悦色地说，绝口不问谭玉为什么要这么做。“要不然怎么办？本来秦巍的照片就够麻烦了，秦巍女朋友博客一发，这照片再一放，好嘛，你组的局，背后那个人说的是居然是你——接连两次都是咱们华威的艺人，股票不还得停牌？《玄夜洞天》还能不能往下拍了？”

且不说刑事风险，这要真上了媒体，估计是比裸照更严重的事故吧，以后她还怎么演戏？谭玉想起来都是一脊背的冷汗，不过她从没想过这可能会成真，“陈总，我……”

“责备你的话，我也就不说了。”陈总不愧是总字辈，心胸宽广，挥挥手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玄夜洞天》那边，该怎么继续你要有个想法，还有，现在媒体那边也就欠个照片罢了，局是你组的，这一点不难查证，乔韵连日期都写出来了，有心人互相打听一下总能知道。风言风语肯定是免不了，要把照片压下去，咱们也得拿新闻交换，这个新闻，你和你的团队沟通一下，我不管你出还是马驰出，总是要分量相当才好。”

“马驰？”陈总忽然带入一笔，谭玉不禁一怔：这和马驰有什么关系？陈总是什么意思？

以她影后身份，念头转速低于286电脑那都属于突发脑残，短短几秒内谭玉已经转过好多想法，陈总怀疑她和马驰合谋？陈总要借机搞马驰？陈总和把马驰谈进公司的王总要撕了？马驰……马驰……

这说起来，她也还真有点怀疑马驰，马驰是经常会私下造访她家的，裸照这个事她也不记得和他提过没了，他同秦巍立场永远敌对，无可能和解，也许她嘴曾松过暗示过……

秦巍倒台，最大的得益者难道不是马驰？电光火石间谭玉就信了几分，怒意随之泛起：要整就不能等戏拍完了再说？为了今年那部大制作，连她也不顾了？呵呵，这还真是挺马驰。

“新闻的事，我会和他商量。”她没撇清，先认下来——陈总没说穿，也许自有用意，撇清反而落于被动，反正黄泥落到裤裆里了，与其指望陈总相信她也是被马驰蒙蔽，倒不如指望他相信自己的智商，不会挑这个时机发动。“剧组那边，陈总您有什么想法？”

“秦巍这件事，剧组已经停工一周了，损失应该在一千万左右。”陈总说，“制片那边，与其等他们以后自己听说有什么想法，不如现在先去道歉，投资人的钱，到最后要还有剩那就不说了，要是不够，这一千万得补上，公司帮你承担30%，剩下70%，你自己想办法吧？”

陈总估量的一千万绝非信口开河，剧组大几百号人，管吃管住每天发工资，一天一百多万的开销是最基本的，所以剧组停什么不能停工，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极为少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导演组在考虑换角，或者说压根不肯定秦巍能不能继续做电视剧主角了，这情况下继续拍花的钱更多，损失会更大。不过那是在秦巍可能有更坏新闻爆出的设想下，现在，随着乔韵博客的发送，舆论风向已转，相信重新开工也就是近日的事。

谭玉嗫嚅了一会，有些心痛，但想想公司已承担了从狗仔这里买照片的支出，也不好再要求更多，只好艰难道。“我知道了，陈总。不会让公司难做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配合的态度，多少让陈总脸色更好看点，“还有，今年那部大电影，公司已经决定把男主定为秦巍——算是力撑他度过难关，危机公关明天就会开始换口径，把这事定为有心人士的打压，展示出公司对他的支持。”

丧事喜办，借这个机会反过来做营销，也算是顺着乔韵博客定的调子在走。谭玉知道这也是公司唯一的选择，她现在待罪之身更没资格说什么，仍是忍不住叹口气，“唉——”

“既然是这样，那你来出演女主，就不合适了。”陈总不受影响，一径说，“秦巍那里，公司就不过问了……你自己处理吧！”

谭玉冤枉感更强，真是一脚踏空，从天堂坠入地狱，到现在她都有种没回过神来的恍惚感。说实话，出来混这么久，从没这样对人低过头，这件事着实理不在她，连解释都无从启齿——最恨是拿到照片的人，连背景都不做模糊就放出来，照片信息里更是带上拍摄日期，第二恨是乔韵，火眼金睛，一眼就辨认出酒店，第三恨也许还要恨秦巍，这样的明星，空窗期居然从不外出幽会，可供对应的场合太少，本来万无一失的事情，最后居然这么简简单单就暴露了她，可她是真没想着拿这些照片怎么样呀，怨她什么呢……

“我知道了，陈总，回去我就给秦巍道歉。其实，本来也就想开个玩笑……”

嗫嚅的话语，在众人的凝视中渐渐变弱，陈总咳嗽了一下，“那谁，你们找个办公室，商量一下这事具体怎么操作吧。人事关系要维护好，尤其是制片那边，人家带着中影的投资，咱们民营企业说糊弄就糊弄不合适。”

他安排了一通，唯独没提谭玉，大家都应和着往外走，谭玉有心，脚步磨蹭着没动，等人都走光了，轻声请示地问，“陈总？”

她本已做好多方面准备——谭玉是有背景，不过这麻烦也闹得大了点，该安抚是要安抚一下，如果能这样搞好关系反而是简单了。不过陈总倒没这方面的意思，他示意谭玉关上门，却并没合百叶窗，而是低沉地问，“小谭，你和我说实话，这事……是不是马驰弄的？”

看来陈总的确是相信这事并非是她发难，也的确，有点智商都不会这么坑自己。谭玉顿时一阵放松：还好还好，就算华威内部派系林立，但这样恶整同门也是超出所有人忍受的限度了。陈总必须给投资人以及公司上下一个交代，否则，这队伍还怎么带？她虽然受了点惩戒，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但终究没有伤筋动骨，看起来片也还是有得拍，被定为真凶的那个人可就不好说了。连她都是一身骚，谁知道陈总给真凶准备了怎样的大礼包？

再说，她拍裸照、整秦巍，还能弄点私人恩怨在里面，马驰这么做，那动机都是妥妥儿的，就是为了争角色……为了一部电影做到这一步，连谭玉想想都是不寒而栗，这个人确实是有点可怕了。

是不是他？要不要承认？有没有证据？

她的时间不多，也真不敢再犹豫，就怕引起陈总的误会，谭玉含含糊糊地说，“马驰……这，怎么说呢，陈总，反正拍照片的确是我一时糊涂，但拍完了以后我真没想过要用上，那段时间马驰也确实经常来我家玩儿……”

“行了，你别说了。”陈总不再往下听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谭玉刚走到门边，陈总又叫住她，“这件事，不要告诉马驰，也不要和任何人说，除非王总问你——那时候，你怎么和我说的，就怎么和王总说。”

马驰就是王总一手谈进来的，看来，陈总这一次是动了真火，要好好收拾一下公司内部的小山头了。

谭玉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在考虑裸照的事了，她更多地是在想着之后的职业规划，王总如果要走，自己跟不跟？合约是和公司签死的，要走恐怕不容易，而且，这件事一旦传开，她的名声要用多久来洗白？可不走的话留下来怎么面对秦巍？人家又该怎么说她？

心里的火越想越盛，保姆车的门刚一合上，谭玉就把能看见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好端端的，她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怪谁？幕后主使者还影影绰绰，说是马驰，可谭玉又觉得还是不能那么肯定，真正明确出来该恨的，第一个就是该死的狗仔——谢哥怎么敢把照片给陈总他们看？就是这些照片害死她了，连狡辩都做不到——他们就不怕被她收拾？

以谭玉的人脉，杀人当然是天方夜谭，天子脚下谁敢造次？喊人来打一顿，的确不难，可她想了半天，却还是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念头：谢哥没把照片给乔韵，已经算是留有余地了，这当口要是再起冲突，那就真成仇了，他将把柄一送，乔韵再把照片一发，搞什么全网通缉，或者直接把矛头指向她……

对，最该恨的是乔韵！如果不是她那篇博客，她需要给谁什么交代？陈总也不可能这样对她，能给公司挣大钱的明星都是祖宗，平时哪会被人敲打？只是她那篇博客一发，舆论风向随之急转直下，文里满是影射，陈总也需要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到底时间短，谭玉也是心里有事，之前看乔韵那篇博客，没往深里想，现在却是越回味越心惊：这女人，炒作观众情绪的手段太厉害了，一篇博文就直接拿住了所有主动，上到公司下到网民，全都只能按照她安排的节奏走。这是……这真是……高手啊……出来混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一个对手，厉害得让她毫无办法，就是想要报复也都毫无头绪，甚至，甚至……

谭玉永远不会承认，甚至是对自己也一样，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有点怕了。她现在就在品尝上一次报复冲动的苦果，再来一次，自己能不能玩过乔韵？论靠山，两人不差什么，她的靠山层次是高，但两人联系没那么紧密，否则她也不能在外面玩，乔韵那是本地望族的儿媳妇，强龙也怕地头蛇。论手段，论狠劲……

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如今居然怵起了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毛丫头，谭玉心里翻翻滚滚，和上一次不一样，忌惮、愤怒、畏惧中，蒸煮出的，是真真正正的恨了——这恨也因对报复的无能为力更显得烧灼。她绞尽脑汁地想着乔韵的弱点——又带出了一个新烦点：要命，估计以后走红毯，肯定穿不到【韵】的礼服了……

想了半天，好容易捕捉到一个点，谭玉也是眼前一亮：“对！她的服装秀！现在都八月下旬了，邀请函都没往外发……不是说下半年在东京开秀吗？看来，这件事对她其实也不是没影响啊……”

迫不及待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恶狠狠地，自我安慰地想着，“这时候回国这么久，我看她的秋季秀该怎么开！”

☆、第144章 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