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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好,你说打扰
作者:蓝白色
文案
我懂你图谋不轨,你懂我故作矜持.
内容标签:业界精英 都市情缘
主角:钟有时,陆觐然 ┃ 配角: ┃ 其它:时尚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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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世界这么多凶狠,他人心里那么多地狱,内心没有一点混蛋,如何走得下去?
——冯唐
女人不该爱米兰么?
这里可是诞生了Armani、D&G、Prada、Valentino的时尚之都。
男人不该爱米兰么?
这里有着最炙手可热的足球豪门。搂一穿新季高定的洋妞,看一酣畅淋漓的球赛,不是梦想是什么?
没人不爱米兰。
但陆觐然讨厌这里。极其。
下午三点,马尔彭萨机场,来自北京的航班平稳降落。
下了机,踏上安全通道,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墙上的、那被雨水冲刷的脸,陆觐然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心。
从北京起飞时就是这样的雨天,断断续续,永无终止,怎能教人不心烦?而此时此刻,这该死的雨季竟一路尾随,跟着他跨越了整整7个小时的时差来到这里,又是何等的叵测居心?
这次是私人行程,他没带任何助手,拎着黑色皮质的手提行李箱,从这一路的雨势中打马而过。箱子手柄上的金属纹饰略有些硌人,一如他此刻的表情,冷而硬。
直到行李提取处,眼见一棕发碧眼的年轻女士和一32寸行李箱杠上,陆觐然才终于敛了敛郁色,沉默无言地上前帮忙。
32寸的行李,光看着都嫌厚重,方才这女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把它从传送带上提下,此刻,却在陆觐然手中轻松落地。
年轻女士打量这男人一眼,那碧色眼睛里的意欲立刻就不一样了。
“Grazie!Thank you!”
面对这多国语言的轮番致谢,陆觐然终于眉梢眼角半寸转晴。而对方直到出了关口还频频回眸侧目,朝他甜笑——
颜值,这个世界通用货币。
陆觐然也很快取完了他的托运行李,出了关,熙熙攘攘的接机大厅,各式各样的接机牌,那形貌凌厉的眼角抬起一望,谁是等待他的那个人?
还未从眼里这一张张陌生的欧洲脸孔中分辩出个所以然,他兜里便是叮铃一响。
他的手机有了稳定信号,微信一连刷进数条语音。
陆觐然一一点开来听,尽是熟悉而陌生的嗓音:“我车在路上抛锚了,能等我半小时吗?”
一看发送时间,16分钟前。
也就意味着还有十几分钟,她也该到了……
这时的情绪就有些微妙了。
可这点微妙刚从心底里一闪一烁的滋生,还没来得及牵动起半丝面部表情,就被一串恼人的来电铃声打断。
陆觐然自然是不耐烦地接起:“喂?”
“到米兰啦?”
“……”废话。
电话那头立刻领会这番沉默的个中深意,清一清嗓,清掉诸多无关紧要的废话,直切正题:“那个……方程的事,你想好要怎么……”
得。又是一桩麻烦事。
陆觐然脸色都来不及微微一沉,眼前已是先行倏忽一黑——
一个稍矮他一头的身影,就这么一声招呼不打,狠狠撞飞了他的手机。
如果可以,陆觐然宁愿伸手去揽被撞掉的手机。
当然,他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只可惜角度不对,没能如愿保住手机,却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无意地护了个周全。
手机啪地一声落地的同时,两人一起跌坐在了地上。
陆觐然低头一瞧。
他怀里的这个亚裔女人,也不知犯了什么急症,就这么表情痛苦地紧抓住他的袖口。
与他的袖口同时一紧的,还有他的眸色。
喂你可千万别……
这半句话刚从陆觐然脑中捋过,这女的就真的如他所愿,窒息般重喘起来。
“Hai l'Asma?”
陆觐然低头询问,内心却是憋屈得不行。真是人品了得,这次行程简直没有半点顺心。
他绝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可此情此状在前,俨然一场真实上演的生死救援,原本行色匆匆的行人秒变吃瓜群众,围观的围观帮忙的帮忙,可这年轻女人偏就只抓着他不放,陆觐然多少有些手忙脚乱,烦闷地抬眼一望,终是从这片吃瓜群众的缝隙间瞥见了机场地勤的身影,简直如沐曙光。
试图召唤地勤过来,可一手被这女的压着,一手被她攥着,半点不能如愿。甚至仿佛故意和他做对,他越是想抬手,她越是攥得紧。
眼皮底下的这个年轻女人,亚裔脸孔,短发,半侧脏辫梳得倍儿精神。素颜,也不知是本身皮肤就很白还是此刻痛得惨白,紧紧抓着他,剧烈的喘气声中,只令人依稀分辨出一句:“我……不会外语……”
原来是同胞。
“你是不是有哮喘?有没有带药?”
“在……”她艰难地指了指。
陆觐然也瞧不清她指的是哪个口袋。只能将她身上几个口袋摸了个遍。
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实在。如果时间允许,或许他会感叹一下这年轻女人身材挺好皮肤挺细,只可惜现在人命攸关,无心顾及。
终于,从她的裤袋里摸出一瓶疑似哮喘药。而之前怎么用意念召唤都无效的地勤,也在此刻姗姗来迟。
地勤很快接手这一切,不太热心肠的陆先生自然逮着机会撤后。谁在乎英雄救美?他只在乎——
低头一瞧手表,还有1分钟。
陆觐然捡回手机,退出人群。
他的行李车原本就在他身侧,此刻却莫名停在了几米开外。估计是被方才围观的人群冲散了。
莫非救人一命真的成了他转运的开始?陆觐然刚寻回自己的行李车,远处就传来一声熟悉的——
“觐然!”
陆觐然循声而去。
他等的人到了。
那一刻真的是大雪初霁。
陆觐然推着行李车迎面走过去,眼里碎着的尽是光。
宋栀却被不远处那些还在围观的人群先行掳走了目光。热闹有比他更好看?陆觐然咳了半声,笑道:“这么久没见,都不给我个拥抱?”
宋栀这才扭回头来看他。
不等她回答,陆觐然已经张开双臂。
他撩得明显,她闪得隐蔽,稍稍一侧头就躲开了。
直接去帮他推一旁的行李车:“酒店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走吧!”
她此刻的笑容比初见他时还要灿烂几分,可越这样就越显刻意。
陆觐然看在眼里,一瞬的嘴角下沉,一瞬的无奈一笑,终是满不在乎地信步跟上。
宋栀开了辆G55,陆觐然就不懂了,这女人为难起自己来,还真是毫不手软,这么大一辆车,她就算有171公分,也得把驾驶座调得特别靠前,才能踩着油门。
何必?何苦?
不过转念一想,她不就爱为难自己么?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手机铃声适时地打乱了他的思绪。
陆觐然看一眼来电显示,按掉。
宋栀透过后视镜瞥见这一幕,笑:“怎么?女朋友?”
陆觐然将手机揣回:“怎么可能?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那微微下沉的尾音,在暗示些什么,她肯定听懂了,不然不会嘴角突然微僵。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他不妨说得再故意一点:“再说了,如果真是我女朋友,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下意识挂她电话?”
“……”
“……”
宋小姐被问得哑口无言。
陆觐然勾勾唇角,没再继续。
再一次接到这通电话时,陆觐然人已经到了酒店。
宋栀把他送到之后没一会儿就被工作室的电话急忙呼走,陆觐然站在窗边,身后是托斯卡纳风格的套房,铁艺桌椅,赤陶花器,眼前是对街的建筑,砂浆墙面带着厚重的肌理,爬着缠绕的藤蔓。
藤叶被雨淋得奄奄一息,而街边,一个身影一手遮头,迅速钻进那辆G55扬长而去。
糟糕的雨季。
糟糕的说走就走的人。
车子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兜里的手机震动声却始终不消停。不用看都知道这次依旧是林嘉一来电。
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又胆敢在他休假时间打来滋扰的,也就只剩那么几个人了。
当时在宋栀车上时下意识地拒接,也是怕自己被电话那端的没头脑气得连老家脏话都飙出口……那画面,太裂人设。
可为什么现在看着来电显示上“林嘉一”三字,他却半点脾气都没了……
陆觐然望一眼窗外的雨势朦胧。那辆G55早已拐过了远方十字路口,消失得无影无踪……算逑!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却是倏忽间眉头一皱——
连同手机一同被摸出的,竟还有张纸条。
更准确点说,是张账单小票。
落款处还有签名:YS Zhong。
什么鬼?
陆觐然也没太在意,转手就给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扭头往里屋走同时接通电话。
他得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比如收拾行李什么的,不然满脑子都是那雨,那十字路口,那消失的G55。
“谢天谢地你终于接了,”电话那端战战兢兢地,“我还以为你气得把手机都摔了。”
陆觐然两手收拾行李,手机夹在肩与耳侧之间:“你家方大设计师一干操蛋事儿我就要摔手机?那一年八百部都不够我摔。”
显然林嘉一了解他——能毒舌,就证明还没在气头上。真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是一个字都懒得说的,沉默到令人忍不住磕头谢罪。
默默松口气。
“方程这次确实太草率,可他那也是被网上的言论给气的,没必要真的取消他的个展吧?” 见还有商量余地,认错态度越发良好,“况且他已经在家闭门思过了。”
家?陆觐然嫌弃地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在哪儿。”
千里之外,银泰楼顶,清吧角落,隔吧台而坐的两个男人皆是一愣。
二人还未回神,又听电话里那人笃定道:“你们方大设计师就坐在你对面,你俩开着免提,合计着要怎么对付我。没错吧?”
那边厢,二人心有戚戚地互觑一眼。愣是谁都没作声,各自拿起面前酒杯,喝口压压惊。
这边厢,撇嘴都已经不足以表达陆觐然的嫌弃——每次都这样,能不能有点新意?
索性直接跳过和事佬,对着正主喊话:“方程,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跟营销号一般见识?用钱砸死他行不行?找公关公司,花个几十万把那什么‘Y社长’清了,有这么难吗?”
遥想两年前,方程还是山间岭雪般的存在,数学世家出身,帕森斯毕业,设计界难得的学霸人设,多少迷妹将他纳入老公豪华套餐,更有甚者,直接把他送上了帕森斯学院维基百科知名校友一栏。至今他的大名还和Marc Jacobs、Alexander Wang、山本耀司排在一起。直到这位Y社长横空出世。
这位挂着时尚达人称号的营销号,以毒舌闯出一片天,而遭他“点评”最多的,就是方程。
方程自然不甘示弱,一点迂回计策都不讲,亲自下场,不买水军不买黑。这Y社长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每次都挑衅在先,再逼方程主动开撕,而方程也不负重望,每主动开撕一次,就能令粉丝转黑一批。最终,越来越多的迷妹发现,这方大设计师集躁怒症与低情商为一体,就连智商……也似乎没有传说中那么高。不然何至于发条中文微博都能错字连篇,前言不搭后语?
方大设计师的玛丽苏人设就此走向崩坏。
他不是没劝过方程多学点中文,可这方大设计师至今还把他的名字写作“陆进然”,没半点长进,也算活该了。
而他如今的提议又遭到方程严厉拒绝:“不!他黑我,我为什么要给他送钱?”
“那你想怎样?给他发律师函?你又不是没发过,有用吗?”
没用。
不仅没用,而且他只发了一封,对方却回了一打。
律师函本就只起警告作用,结果不仅被反将一军,他的律师函还被Y社长发上了微博,引发群嘲。
因为他的律师函上白纸黑字写着:“受方火龙先生之托,本律师事务所……”
方大设计师的父母作为第二代移民,中文程度虽比其子还要堪忧,但善于引经据典,绞尽脑汁终于想得此名,对儿子私自把名字改成方程一事,二老至今深表不满。
方火龙……
火龙……
真是,输人又输阵。
陆觐然的行李箱都已经收拾完了,转而去拎手提箱,“那你想怎样?继续在网上跟他撕?”
“……”显然方大设计师还不想妥协。
ABC怎么都这么一根筋?直肠直通脑垂体?陆觐然摇头,打开手提箱:“就以你小学一年级都不如的中文水平,你撕得赢……”
陆觐然戛然噤声——
手提箱里空空如也。
东西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们,我蓝汉三又回来了,想我的举个手呗
☆、第 2 章
银泰顶层,清吧角落。
“嘟嘟嘟——”盲音响起,方程一愣,林嘉一立刻警觉地凑过去看。果真陆觐然把电话挂了。
方程还一脸状况外:“他生气了?”
林嘉一耸耸肩。谁说不是呢?
“那我的个展完蛋了?”
谁说不是呢?
而此时此刻,大都会区的这处历史悠久的酒店里,陆觐然一脸懵逼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空空如也的手提箱。
他一下机就拎着它,直到坐上宋栀的车,期间手提箱从未离身……不!陆觐然的眼前突然闪过这么一个身影。
梳着小脏辫,皮肤白皙,一脸痛苦……
呆坐了足有一分钟,陆觐然醍醐灌顶猛地站起,箭步走向垃圾桶,翻出之前那张账单小票。
如果他没记错,当时他在那女人兜里找哮喘药时无意摸出了这么张小票,实在手忙脚乱,就随手把小票揣进了自己兜里。
小票来自一家当地餐馆,上头有点餐记录。生鲜开胃,蛤蜊浓汤,海鲜烩饭,苏芬些拿芝士……
海鲜加芝士,一个重度哮喘病人敢这么吃?不要命?
直到这一刻陆觐然终于确定,他被套路了。
都说南欧风景旖旎,人情练达,他却在这儿遭遇了人生中头一场碰瓷——
终于又多了个讨厌这儿的理由。
陆觐然差点就要把小票狠揉成团掷向垃圾桶,另一手也摸向了床头的座机,准备打给前台,叫辆车直接杀去机场,调监控看看到底哪路牛鬼蛇神敢动他东西。可动作刚起就打住,他放下座机,转而拿起手机,展开小票。
登入谷歌,输入这家餐馆名,翻了足足三页才终于找到有效信息——是家位于via padova街道的老餐馆,刚翻修一新,正开业酬宾。
手机屏幕自明转暗,映照出的那两道目光也渐渐锋利了起来。而这目光,缓慢移向小票的落款签名处——
YS Zhong……
窗外的雨势,终于有转停的趋势。
雨总算停了。
却没能如愿将这个城市盥洗一新。via padova街道,地面的湿泥照旧溅脏了行人的裤脚,老式的公寓外墙照旧斑驳得不成样子,屋檐边滴落的积水照旧比花心男人的情史还更不干不脆。
谁说雨能冲刷掉一切肮脏与不快?放屁!
就是这栋公寓的三楼北角,抽水马桶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钟有时最后一次从厕所里出来,已经腿软得直扶墙。该死的餐馆,用的肯定是死鱼烂虾,说什么重新开业广派优惠券,她本来是去占便宜的,结果不止被忽悠办了卡,还拉得快要虚脱。
一路扶墙经过一台缝纫机,一个整模和一片手稿墙,跨过一堆边角布料,才终于成功瘫进手绘屏前的靠椅。
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不免悲从中来。想当年她也是住过莫斯科瓦区的,如今房租只有曾经的三分之一,整栋楼里只有一个意大利土著,其余的不外乎大黑和二黑,当然还有一个中国人,她。
房间布局格外紧凑,几乎没有空余的地儿可供落脚。电灯滋滋地响着,光线忽有明暗,提醒主人该换灯泡了。
钟有时扯过脚边放着的大号垃圾袋——街尾摩洛哥人开的超市买的,廉价的黑色塑胶,还一用就破。但从破口处露出的那半截白纱,纱织的质感却很细腻,每一道纹路都透着钞票的味道。
一天之前这婚纱还躺在LV定制手提箱中、坐着头等舱,钟有时也是哀其不幸:“你也是可怜,本来是装在驴里的命。”
她默默拿起桌上的手机,那条信息还躺在她的短信栏里——“东西呢?”
早上收到的,她至今还没回。
要不是老邓头扣了她的护照,她何至于要去帮他偷东西?偷了就偷了吧,她这种快要睡大马路的人压根也没什么道德压力,但到手一看发现是件婚纱,她就明白了——这老邓头也五十有二了,怎么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敲下“明天给你送去”几个字还犹豫着要不要点发送,手机就又震了起来。
吓一跳,细看发现是条微信,这才泄着气点开——
是秦子彧发来的视频聊天。这时候国内还是凌晨吧?声音还欢快得紧,脸上也没半点睡意:“快快快,快帮我点赞。”
钟有时也算驾轻就熟了:“微博还微信?”
“both!”
点开公众号,赞。
点开微博,再赞。
“老秦,你这赞都破两万了,还差我这一个?”
“老钟,你这么说我可伤心了,你在我心里比那两万人重要。”
这回答听着真悦耳,钟有时就勉强欣赏下她今儿的大作吧——
主标《红毯女星齐作妖》;
副标《拿什么拯救你,我崩坏的审美观》。
博文共盘点了今年女明星们参加四大影展的12组造型。果不其然,最后的压轴点评里钟有时又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难怪老秦开心得大半夜不睡。
“你怎么还敢写他,他不都给你发律师函了嘛?”
回想起那场漂亮的胜仗,秦子彧不无得意:“我一直实事求是,哪儿侵害他名誉权?就说这次,他给徐冰冰设计的礼服像不像一张行走的姨妈巾?”
别说,还真挺像……
“所以咯,他就算真的去立案也告不赢,更别说是律师函这种两百块一张的玩意儿。他送我一张,我送他一打还不用他找零。他有本事真拿钱砸我咯,舍得拿一两百万把我公关掉,我还敬他是个土豪。”
听老秦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就知道她今天是又受那谁的气了。
这老秦吧,每受气受到一个临爆点,就会用这种方式反击,就连最初她愤而注册了“Y社长”这个账号,都是因为那谁给刺激得——
当年,老秦才刚开始在那谁手底下工作,那谁直接把一批订错的布料甩到她脸上,像骂白痴那样骂她:“秦子或!你的脑子呢?我要的是Mauve不是Pail lilac!”
秦子彧至今还为自己的脑子喊冤:“把木槿紫订成丁香紫关我脑子什么事?要怪就怪乔布斯啊!是他家的电脑屏幕有色差,都是淡紫色,隔着屏幕谁分得清?”
秦子彧就这么成了个坚定的“苹果黑”以及……“方程黑”。
“我在他手底下工作了四年,他现在还在叫我秦子或。等他爸爸我哪天真不干了,绝对要买一本砖一样厚的新华字典,直接拍他脸上,指着他鼻子告儿他:‘你爸爸我叫秦子彧不叫秦子或啊——文!盲!’”
钟有时也不是没劝过她:“既然这么憋屈,干脆辞职得了。”
秦子彧却一直很坚定,“不!老话怎么说来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得掌握他的所有弱点才能真正把他气死。”
这个以气死老板为目标的女人呐……
钟有时也不劝她了。开心就好。
“我跟你说哦,我前几天发现他竟然偷偷关注我了公众号,还注册小号给他那件‘行走的姨妈巾’平反,笑死他爹我了。”秦子彧笑着笑着突然话锋一转,“那是啥?”
正走神的钟有时蓦地被牵醒,顺着秦子彧的目光望向那个垃圾袋。
“咳……垃圾。”
钟有时赶紧把垃圾袋扎上,但为时已晚,秦子彧已经看见了里头的东西:“婚纱?”
钟有时忍不住搓了搓头皮。
她一心虚就本能地搓头皮,秦子彧怎会不了解,当即倒抽一口冷气:“你要结婚了???”
“……”钟有时刚还心虚得不行,现在却只想翻白眼,“你脑洞也太大了。”
“那怎么会有婚纱?”
该怎么说?钟有时啧了下嘴,凌乱地组织着语言,“我一朋友……她呢,创业失败,借了高利贷,然后没及时还上,护照就被扣了……”
“你护照被扣了?”
“……”
能不能别这么快拆穿?钟有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反正也编不下去了,索性坦白:“他让我帮他偷个东西不然护照不还,东西到手了我才发现是件婚纱,而且这婚纱吧……应该是要送给一个我认识的人的。”
“等于你偷了你朋友的东西?”这老秦还真是次次都补刀,一补一个准。
第一次做小偷就踩了坑,钟有时心中有戚,无奈两手一摊:“是这样没错。”
前一刻钟有时还有那么百分之一的担心,毕竟做贼心虚,怕要遭到老秦的鄙夷轻视绝交,但显然老秦的关注点完全跑偏:“你把婚纱拿出来我瞧瞧。”
钟有时巴不得如此,赶紧把手机架到桌上,起身去捯饬那婚纱。
婚纱很沉,单是拎起它手臂就酸得不行,钟有时站上`床,手举过头顶,才将那曳地的裙摆全部展开。白纱,竖领,中式的纽扣结,挖背,没有用到任何一根鱼骨,却能靠单纯的剪裁撑起这如瀑的裙摆。
视频那头的老秦眼都直了:“啧啧,漂亮。”
钟有时可是举不动了,脚底一滑溜下床,脚下却不知何时多了个咯脚的玩意儿。
低头一瞧,是个信封。
应该是她方才展开婚纱时从婚纱里掉出来的。
房间狭窄逼仄,除了床和她的工作区,空间早就所剩无几,如今又多了这么件占地方的婚纱,为了捡起那信封,钟有时只得缩着肩膀弯腰,以免磕着桌角床角。
信封上写着:宋小姐亲启。
宋小姐……果然是她。
钟有时打开信封,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信封里是一张设计师的手写卡片,浆成暗白色的纸面散发着幽幽的木香调,边角刻着曲线优美的暗纹,同样优美的还有设计师的字迹,虽然写的是些“很开心能为您亲手缝制婚纱”的客套话,但落笔不拖收笔精炼,很是赏心悦目。
钟有时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向右下角的设计师签名——
“砰!”
钟有时蓦地直起身,被桌角狠狠磕中脑门。
痛得直跳脚的那一刻她猛然明白,自己不是踩了坑,而是踩了雷,还是威力10万T NT的那种。
她被炸得魂飞魄散,那签名却颇有它主人当年的风范,静静杵着,冷眼旁观——
萧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上章留言/收藏的兄弟们
手动比心
☆、第 3 章
“老钟!老钟!”
钟有时定格了足有一分钟,可吓坏了视频那头的秦子彧,“老钟?!”
又唤了一遍依旧没回音,完了,这孩子真撞傻了……
钟有时这才慢条斯理抬起头来,还真是吓傻了的眼神。可当她把那卡片举到镜头前,轮到老秦傻眼了。
“自从胡建华和林如的主婚纱选了他的,这小子火得就差上天。我一朋友想预订他的婚纱都只能排到一年半以后,听说我跟他是老同学就托我去走个后门,结果……妈呀我要约他吃个饭还得跟他秘书敲时间。他可真忘了当年他为了给你买礼物花光了生活费,是谁天天请他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说到激动处秦子彧自然口无遮拦,好在眼神够利索,钟有时脸色微变的瞬间她就发现了,赶紧收声。
“我再去蹲个坑,吃坏肚子了……”
视频通话最终定格在了钟有时捂着肚子飞奔向厕所的那一刻。
画面切换、系统显示“对方已挂断”,只留秦子彧一人对着空落落的手机屏幕叹:装闹肚子装得还真像……
没有老钟陪自己吐槽自己的老板,这个深夜简直寂寞如雪,秦子彧无聊地摆弄了会儿电脑依旧了无睡意,暗搓搓地顺着她之前收到的好友点赞提醒,顺进钟有时的微博主页挖挖坟。
可惜主页空空荡荡,只有那几条点赞记录孤零零地躺页面上。可秦子彧还记得老钟几年前发的那条微博——
吃完这顿就戒宵夜。
熬完今晚就早点睡。
喝完这瓶就忘了你……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这条发出的隔天老钟就清空了微博,若不是偶尔被她逼着点赞,老钟这个号真像横尸在她粉丝列表里的僵尸粉。
把老钟关注列表里的寥寥几十人都翻了个遍,秦子彧也没找到她想找的。但这能难倒专业挖坟狗秦子彧?眼珠一转灵光一闪,赶紧去翻她自己的微博黑名单。
果然萧岸的私人微博还躺在她黑名单里。
只可惜萧岸的主页虽然没清空,但也四年没更新了。萧岸工作室的官微“AN工作室”就更没意思了,发的都是些官方信息。
想当年她为了和老钟统一阵线,毫不犹豫地把萧岸拖进了黑名单,如此想来,萧岸如今不愿见她,只借秘书之口打发她,似乎也合情合理。
秦子彧忍不住仰天长叹,好没意思!睡觉!
就在关闭页面的前一刻,AN工作室刚更新一条微博。在刚结束的慈善晚宴上,工作室决定将今年净利的25%捐献于然栀艺术投资基金,以资助更多独立艺术家……
文下配着萧岸与各方名流巨星的合影,真真意气风发。
当年那个羞涩内敛的校草,如今这个一时无两的新贵,秦子彧恍然觉得那都不是同一个人。
人家这一不小心就飞黄腾达,而她和老钟这些所谓的穷亲戚,想巴结都巴结不上,自然心里不平衡,秦子彧这一心的羡慕嫉妒恨无处撒,只能点着照片中萧岸的鼻子酸:“你瞧瞧你瞧瞧,人然栀基金的幕后大佬都没出镜,真正牛x的人物可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就你这儿瞎嘚瑟。”
不过这幕后大佬,秦子彧着实替他的品味堪忧,发掘的怎么净是些能力强人品差的主儿?堪称贱人收集器——
要不是陆觐然,萧岸还在给人白富美当小白脸吧;方程也还在纽约,自视甚高脾气又臭,丝毫不对商业元素妥协,被下放到副线品牌去做个配饰设计师。
秦子彧的悲愤全化在了指尖,一一关闭网页,敲得鼠标咔嚓直响。最后一个页面还停留在钟有时那空荡荡的微博,秦子彧只觉同病相怜:老钟啊老钟,要是咱也能遇上陆觐然这号人物,你还需要去借高利贷,我还需要成天被那文盲骂得狗血淋头?
显然这个假设无法成立,她在方文盲手底下委屈了四年,连陆觐然一面都没见过……
就当她人品太好,和那贱人收集器无缘吧……
咔嚓一声,页面消失,将一切不忿结束在今晚。
这已经是陆觐然第三天来这儿喝下午茶了。
地中海冬季阴雨延绵,via padova街道治安堪忧,陆觐然临窗而坐,他点的咖啡刚送到,一个亚洲人就追着一抢包的半黑从他窗前狂奔而过,扬起的水花正好溅上他倒映在窗上的脸。
这儿的服务员很爱他,小费给得多,餐也点得多,关键还光点不吃,他一走,这些分毫未动的食物转眼回收再利用,一份餐赚两份钱。不光服务员爱他,连此刻坐在前台的大胡子老板都爱惨了他,一下午没干别的,净盘算着这客人到底什么来头——反正肯定不是住这儿附近的街坊邻居。
餐馆内还透着股新刷的油漆味,陆觐然皱了下鼻子,手机就响了。
是宋栀发来的语音:“怎么你又不在酒店?我还想说顺路接上你,顺便拿上婚纱回我家吃饭呢。”
“我出门见一朋友。”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米兰有朋友?”
“……才认识的。”
简短四个字,却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末了才记起来语气要平和,清了清嗓又补发一条语音:“定在哪天试婚礼的整体造型?”
“17号早上。”
17号……也就是大后天。
只剩两天时间,他却还在这儿喝着连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都不如的玩意儿,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觐然放下银勺,勺与杯口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脆,与此同时,餐厅门口挂着的铃铛也“叮”地响起,有客人进来了。
陆觐然本还拿着手机准备再回一条语音过去,却在下一秒生生打住——随着客人脚步声一同进入餐厅的,还有车轮轱辘在地上划过的声音。陆觐然嚯地抬头。
一女的,短发,皮衣牛仔裤,一双切尔西短靴,戴条厚实到教人看不见下半张脸的围巾,拖着一帆布拉杆箱,直奔前台点餐外带。从陆觐然的角度看,这女的还遮不住她对面那大胡子老板的一半身形,纤纤细细的。
钟有时冻得够呛。
她去给老邓头送东西,因为带着这么个拉杆箱,连摩托车都没骑,奢侈一回打了车。都已经到了人公寓楼下,却愣是站了半小时又打车折了回来。
坐在车上时,一把鼻涕一手冷汗地感叹,自己终究是有贼心没贼胆。
这来回一趟的车费想着都心疼,为了省钱也不去别处吃了,把在这儿办的卡给用了,拉就拉吧……
钟有时打包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带走。一边擦着鼻涕一边琢磨着回家一定要把空调开到最大。
一路提着这拉杆箱上三楼,刚到自家门口准备掏钥匙,手却僵在了口袋里——
她家房门被人撬了。
房门开着条缝,门缝里黑洞洞的。钟有时屏住呼吸的下一秒,门里就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妈的!到底在哪儿?”
这声音冲耳而来,钟有时默默咽了口唾沫。
极轻极慢地调头,虚提着她的拉杆箱,无声地踏下一级台阶。
刚准备踏下第二级台阶,她就被迎面拦住。
钟有时视线压得低,就看见低她两级台阶处杵着双布洛克。
她可不敢出声请对方让让,只能往旁边挪了挪,准备绕过对方。
可她刚挪一步,对方也跟着挪,依旧堵得她严严实实。
谁啊这么碍事!钟有时猛地抬头,对方的脸映入眼帘的瞬间,钟有时疑惑地一皱眉,继而连眉头都僵住。
显然她还认得他,陆觐然见状,也无需废话直奔主题了:“东西呢?”
钟有时这辈子还不曾这么纠结过,面前这个男人,即便站在两级台阶之下还高出她不少,她明显打不过。
可……她更不可能打得过她屋子里的那一群人吧……
欲哭无泪。
静止了三秒,眼看面前这男的已经要伸手去拿她的箱子,钟有时猛地一闭眼,手比脑子动得还快,猛地就提起行李箱撞向面前这男人。
陆觐然完全没想到还有这出,差点脚下一跌滚下台阶,勉强扶住墙站稳,而这梳小脏辫的女的,已经带着行李箱夺路而逃。
眼看她的身影一路窜行而下,陆觐然低吼着:“站住!”也追了下去。
刚下了几级台阶,身后就传来一阵又一阵仓乱的脚步声。
这动静太大了,陆觐然下意识地回头——
五六个彪形大汉冲着他就来了。
我靠……声音还酿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口,陆觐然的双脚已经先了头脑一步,本能地顺着台阶狂奔而下。
等陆觐然一路冲到楼下才反应过来——
他干嘛要跑?那帮人明显不是冲他而来,而是……
放眼看去,那女的就在不远处,正匆忙地发动摩托车。
钟有时手忙脚乱的,点了两次火都没点上,第三次终于成功发动了车子,望一眼刚从巷口处冲来的那帮人,只觉得此刻轰隆隆的排气管声比圣乐还动听。
她跨上摩托车,刚要加速后座便一沉。急急忙忙扭头一看——
“我靠!”
“……”陆觐然挑了下眉。
如果有时间,她绝对一脚把这人踹下车,可后视镜里,那帮人已经快要追上。来不及思考利弊,只能一咬牙猛踩油门,带着身后这不请自来的麻烦飞速离去。
风在耳边呼啸,细雨迷了眼,钟有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问:“你黑社会?”
耳畔太多旁杂,钟有时一时无法分辨这人语气里有多少恐慌。
他害她这么惨,钟有时决定吓他一吓:“是啊,怕了吧?”
是哦,好怕怕哦……
陆觐然默默翻个白眼。
☆、第 4 章
白眼还未翻完,便是眸色一滞。
后视镜里,那帮人已开着车追上,虎视眈眈势在必得,而他身前这女司机,还在为自己之前的精彩大逃脱而沾沾自喜,丝毫没发觉危险已逼近。
陆觐然拍拍她肩,她还极不乐意地扭头瞥他。
陆觐然默默一指身后,这女的才透过后视镜望一眼。
立即吓得摩托车都打拐了。赶忙握紧把手压低身体,油门轰到底,一路加速一边吼:“你怎么不早说?!”
都这时候了这男的还不忘揶揄她:“你不黑社会嘛,还怕这个?”
“……”钟有时默默咬牙。逃命要紧,忍了!
这女的倒也聪明,眼看身后的大SUV就要追上,还脸不红心不跳的,车头一歪、单脚往地上一撑,就这么一点速也不减地成功拐进一侧小巷,愣是把SUV别停在了巷口。
钟有时的摩托车在这些交错的小巷里兜来兜去,兜了一大圈竟又驶回了她家楼前那条大路,远远竟还能瞧见停在最初那条巷口的那辆SUV。
SUV估计是被刚才那一别直接别熄了火,车上那几彪形大汉除了司机之外全都下了车,开着引擎盖检查,丝毫没发现那辆摩托车即将从他们身后驶过。
陆觐然分明感觉到这女的在减速——干嘛,你还想跟他们打个招呼?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揶揄,不料这女的竟真把手放嘴里,对着那帮人的背影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彪形大汉们闻声回头,迎上的正是钟有时挑衅的嘴脸。
陆觐然自认多年来都不曾被什么吓到心跳加速过了,这女的却成功替他破了禁,她竟还欢快地和他们打招呼:“拜拜!”
这才狠踩油门,加速离去。
眼睁睁看着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彪形大汉们赶紧弃车狂追,却于事无补。
钟有时透过后视镜瞄一眼那一张张气急败坏的脸,勾嘴一笑。
后视镜正将这抹笑倒映进陆觐然眼中,陆觐然一边平复着莫名加速的心跳一边摇头:这女的有病……
一刻钟后,她得意不起来了——
终究还是被逼停。
被交警。
因为没戴安全帽。
“Mi dispiace!Mi dispiace!La prossima Volta che ho una certa Attenzione!”
陆觐然环抱双臂,冷眼看这女的冲交警点头哈腰地认错。之前那嘚瑟劲哪去了?瞧给她怂的……
可就算她再怎么求,交警依旧面不改色开了罚单,甩手走人。
钟有时颤巍巍地接过罚单,看一眼罚金栏上的金额,不忍直视,吓得闭上了眼。
再看那已悠哉离去的交警,恶狠狠对着人背影咬牙切齿:“妈的……”
小样儿,还两副面孔呢——
陆觐然“噗”地失笑,钟有时这才记起她这儿还有一大麻烦,闻声回头,攥紧罚单狠瞥他一眼:“咱们就在此别过吧。江湖凶险,后会无期……”
说着就要遛。
可哪那么容易?她从他身前走过,还以为真的把他糊弄了过去,却被他伸手攥住了胳膊:“咱们的账还没清。”
“什么账?”还在跟他打马虎眼。
这女的真是……什么黑社会?就一江湖骗子,“婚纱。”
“哦!婚纱啊!”这恍然大悟的样子简直影后级别,“我逃跑的时候弄丢了。你也知道当时情况紧急,那箱子那么大,我带着它完全跑不了。”
“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她用沉默回答:没有。
连方程都不曾把他气成这样过,陆觐然深呼吸了两轮才勉强平复,也不和她争,默默掏出手机拨113。
钟有时本来还硬气十足,余光瞥见他拨出的号码当即傻了眼,赶紧扑腾过去捂住他的手机:“行行行我带你回去拿婚纱你别报警!”
陆觐然在她和手机之间逡巡了一轮,目光缓和少许,声音却依旧紧绷:“放手。”
钟有时顺着他的示意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几乎把他整个胳膊连同手机都抱在了怀里,抱得那叫一个紧,隔着她的皮衣,隔着他的风衣,她的胸口都能感觉到他胳膊的僵硬。
钟有时连忙撒手。
环顾四周缓解一下尴尬,“……你借我点钱,我去买安全帽免得回去路上又被拦。”天知道她有多心疼那罚金。
钱方面他倒是爽快,当即摸出钱包:“要多少?”
“两顶,怎么着也得……”她语速诡异地放慢,脚步也慢慢后退,陆觐然还在低头从钱包里抽钱,钟有时已经默默跨上了摩托车。要趁他不注意,发动车子开溜。
再见了同胞……钟有时在心里默默地同对面那男人告别,手摸向车钥匙,却在下一刻傻眼——
钥匙呢?
刚明明还插车上的……
“叮铃”一声脆响打乱了钟有时的满腔惶恐。这声音——
钟有时傻眼的下一秒,一切已明了。已经意识到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她特别不甘心地回头。果然陆觐然就站在原地,一根手指提着她的车钥匙环,面无表情地晃着。
钥匙之间碰撞,又是“叮铃”一声脆响。
钟有时尽力扯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只可惜嘴角僵得不行,假得要死:“你……什么时候把我车钥匙拿走的?”
陆觐然不置可否,收起车钥匙,慢条斯理地走向她。
为了防她竟把车钥匙收进了风衣的内兜,还不忘系上扣子?真是阴险狡诈——钟有时刚在心中暗忖一番,他已抻臂过来搂住她肩膀。
动作看似轻松实则掌心如铁,就这么把她顺下了摩托车,面无表情地硬扣着她去找地方买安全帽。
“你又玩什么花样?”
陆觐然抱着双臂,冷眼环顾这间餐厅。
黑胶碟透过古董机低吟浅唱,Diva的嗓音带着异样的沙哑,越发美妙绝伦。墙上挂着博斯的画,风格怪诞。他对面的女人在享用龙虾,慢条斯理。
钟有时默默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才得空回他:“我饿!”
说完不忘委屈地撇嘴……一天没吃饭了。
之前打包的意面和沙拉,逃跑的时候全扔了,本还觉得可惜,可跟她刚吃完的那份白松露沙拉、和即将吃完的这份芝士焗龙虾、以及马上就能吃到的那份翡冷翠墨鱼面相比,之前的意面和沙拉真的就只配扔了……
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真当他是她奶妈?“你饿关我屁事?”
钟有时瞥他。长得斯斯文文,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不跟他一般见识,“他们现在肯定在我家楼下堵我,回去不是找死?”
“好,那我们谈点别的。”陆觐然看一眼手表,反正时间还早,陪她耗着也无妨,“为什么要偷我东西?”
这女的装作没听见。
当着他的面笑嘻嘻地接过服务生送来的那份翡冷翠墨鱼面,全程无视他。
陆觐然快她一步将墨鱼面抢到自己这边,作势要倒掉。
“啊啊~”这女的扭捏着肩膀不依。
陆觐然当即一副恶心到受惊的样子。
显然这招对他不灵,钟有时只好收起惺惺作态,清清嗓作一派严肃认真:“我也是受人之托。而且我本来就已经打算把婚纱还你们了。”
“说谎可以,但请编个像样的。”陆觐然完全不吃她这套,“真打算把东西还我,那你刚才溜什么?要不是我拿了你车钥匙,你早跑了。”
这男的怎么总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人与人之间起码的信任呢?钟有时无奈两手一摊:“刚才追咱那帮人,就是托我偷你东西那边的。如果我真打算把东西给他们,犯得着被他们追着打?”
“……”
钟有时这话说的,就差掏心掏肺了:“我刚才想跑,是因为我也有我的担心,万一我把东西给你了,你直接报警把我提溜进警局,那我不亏大了?”
况且她连护照都没有,万一被当成黑户……
钟有时摇摇头,不敢想。
陆觐然前一秒才告诉自己这女的小算盘打得太精,不值得相信,下一秒见她摇头摇得那几簇小脏辫直弹跳,嘴角便几乎本能地一勾,继而才理性地绷紧。
“这样吧,咱签个协议,”钟有时说着就伸手拿过桌边放着的点餐用纸笔,“我把婚纱完璧归赵,你承诺不对我事后追责。”
钟有时在便签纸上“唰唰”写着,不一会儿就递到他面前。
陆觐然低头一瞧,她已经写好协议条款并签好了名——
钟有时。
她用笔头点着她名字旁边的空白处,示意他也签。
陆觐然想了三秒,接笔落字。
钟有时收回协议,看一眼他的签名——
陆觐然?
这名字听着还挺耳熟。钟有时微一皱眉思索就被打断——他把她的翡冷翠墨鱼面还了回来。
钟有时赶紧接过,心无旁骛地品尝起来。
陆觐然……
那时那刻,谁会想到这个名字将终结掉她倒霉的前1/4人生?
☆、第 5 章
究竟要等到何时?
凌晨一点还陪她在酒馆里喝酒,还没翻脸,连陆觐然自己都觉得神奇。
所以说,有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多讨巧,哄得人纵有怨气,也没了脾气……
这小脏辫今儿是把平时想去又舍不得去消费的地方逛了个遍吧,自己这冤大头当的,真是尽职尽责。
她倒一点也不见外,直接举杯碰他的,“来!走一个!在异国他乡遇见——”
见陆觐然眸光一寒盯向自己,仿佛在说:我可不想在异国他乡遇见你……钟有时丝毫不在意,笑吟吟地补充道,“不管是为了什么事遇见吧——那都算是缘分,来,为缘分干杯!”
钟有时先干为敬,陆觐然就只晃晃手中高脚杯。
微醺的光线打下来,杯中液体晶莹剔透,映着他一双冷淡的眼。今晚坐他对面的本该是另一个女人,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
而不是这个——
陆觐然抬眸瞅瞅对面那小脏辫,难免悲从中来,猛地举杯饮尽。
这荒唐的一天该结束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钟有时忍不住觑他一眼,真是的,好好的气氛全被他砸了。左顾右盼一会儿,终于兜里手机一震,她摸出来一瞧,喜上眉梢:“他们走了,我们可以动身了。”
这回她倒是比他还快,立刻收拾东西起身,临走前不忘拿起他的钱包,抽出一张直接拍桌上,格外豪迈——
不用找零!剩下的都是小费!
走出酒馆,这小脏辫一路雷厉风行的侧脸时不时晃进陆觐然的视线。真没见过这样的女的,连他都不由得要敬她是条汉子……
她却在这时回过头来,正撞上他的视线。
“干嘛?”
他能告诉她,他在默默观察她么?显然不能,信口便是一句:“你还有线人?”
“我债主那么多,没几个线人向我通风报信,债主上门一次我就得挨揍一次。如今你见到的我就没这么健康水灵咯。”
健康水灵……真会夸自己。
陆觐然不置可否。
钟有时刚要走向她的摩托车,后领就被提住。她迷茫回头,陆觐然还抓着她后领没撒手:“坐摩托车吹得我头疼,换这个。”
其实头疼倒是其次,关键那头盔太压发型。发型一乱,汤姆克鲁斯也成纽约流浪汉。当然,这点他没必要跟她说。
他叫来的人早就到了,见他走出酒馆,立即从候在路边的车里下来,递上钥匙。
陆觐然接过钥匙,直接甩给了钟有时。
钟有时瞄一眼手中钥匙,又看一眼面前这辆三叉戟,一脸懵。
陆觐然可没等她,直接矮身进了副驾驶。
钟有时醒过神来,后脚赶紧跟上。
车里皮革的气味令她微微眯了下眼,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叹:“以后我走投无路就去给你当司机吧。我这人看人一向很准的,你一定是个土豪。”
陆觐然瞥她一眼,没接这茬。
终于,车子落停——他们又回到了via padova。
陆觐然真是用尽了一生的克制力才强撑着,面无表情地下了车。
就以她这开车比开飞机还飘逸的水平,谁敢找她当司机?简直是在索命……
陆觐然手撑在车顶,勉强忍过这波晕车的劲。这小脏辫倒是没有半点异样,感叹地望一眼这条街道。白天被人在这儿追着跑,夜间却如此宁静,真叫人有些不适应。
钟有时率先绕向公寓楼后。回头见他还站在车边摆pose,赶紧眼神催促。
谁能想到在他的不动声色之下,正拼命忍着又一波作呕的冲动——
陆觐然给了她一记冷眼。
陆觐然慢条斯理跟上,目送她爬上消防楼梯,这才发现行李箱就吊在一楼与二楼的消防楼梯中间。
她当时顾着逃跑,还分神藏了行李箱,还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这小脏辫还能给他带来多少诧异?
钟有时呼哧呼哧地爬上爬下,终于把行李箱弄了下来,这一身也已经脏得不行。
把行李箱“啪”地落在他脚边,抬起头来看他,笑得那般惬意:“咱两清了?”
也不知是否是夜色的关系,此时此刻,那双迎向他的眼睛里,仿佛碎着星光。
可明明雨才停不久,天边乌云笼罩,哪有半点繁星?
陆觐然微启双唇——
“两清个屁!”
钟有时一愣。一秒间眼中星光已散,只余满腔错愕。
当然傻眼的不止她,更有陆觐然。
这话当然不是他说的,而是——
二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在他们不远处杵着的,不正是白天追他们那帮人?
这几彪形大汉虎视眈眈,步步趋近。
陆觐然怒瞪她:你不说你有线人么?
钟有时虚笑起:线人也有偶尔出纰漏的时候嘛……
钟有时慢吞吞地再度看向这帮不速之客,笑容一点点扯到最大:“嗨!赵哥!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那声音愉悦的就跟见着亲人似的——陆觐然全程冷眼旁观——小脏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节操。
对方也不吃她这套,直接三个人一起上手,轻松掳走行李箱。
这被她唤作赵哥的人从衣服内兜摸出本小册子,似乎早有准备:“看来你的护照你是不想要了。”
说着就要把护照递给旁人——
而那旁人,刚掏出个打火机。
“哎!别别别!”钟有时止不住地尖叫,就差直接扑过去了。
陆觐然暗地里拽住她,没让她过去。
万一她过去真挨揍,他可不帮她。她那健康水灵小身板也就别想要了……
可下一秒,陆觐然就后悔自己这么好心了——
“这可不能怪我!我本来打算把东西给你们送过去的。可这人不肯,我又干不过他……”
什么叫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
为了本护照,捅刀捅得毫不犹豫……
夜色之下,乌云渐渐散了,真的没有半点繁星……所以,一切都是错觉……这种出尔反尔的女人,眼里配有星光?
可她的临阵倒戈有什么用?行李箱被打开,开箱检查无误后,她的护照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就被扔在了婚纱上。
同样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点着了的打火机随后也被丢进了行李箱——
明火滋滋地燃了起来。
钟有时的目光下意识投向身边人。欲哭无泪的时候,还想寻求同伙哪怕是眼神上的安慰。
可陆觐然的眼里只有冷。
显然统一阵线已破裂——因为她的出尔反尔、道貌岸然。
火势一点点蔓延,她的护照很快成了一本碳。碳化的灰烬被风一扬,婚纱连带遭殃,终于也着了起来。
一切都在无声之中进行,钟有时看着都心疼。就算它是萧岸设计的也不能否认它的惊艳,可现下的状况——2对10,试都不用试就知道敌不过。
只能眼睁睁看着圣洁的白被火舌一点点侵蚀。
直到警笛的声音呼啸着打断一切。
警察终于赶到。
可陆觐然的眉心,再没有解开过。
眼看之前虎视眈眈的这帮人全都如阉了的鸡崽子似的被提溜上警车,钟有时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陆觐然冷冷看她。
钟有时撇撇嘴噤声——知道他在不爽些什么。
“对不……”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她的嗓子眼,自后赶上的两名女警就不由分说地抄起她的胳膊,把她提溜走了。
前一秒还在嘲笑那些被提溜走的鸡崽子,下一秒就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了,钟有时怎能不傻眼?
人都已经被带到了警车边才恍然大悟,对着还站在原地冷眼目送她的那人大喊:“我们有协议在先,你怎么出尔反尔?!!”
“我跟你签的是若婚纱完璧归赵,我不对你事后追责。现在这叫完璧归赵?”
他的脚边行李箱里,虽然火已扑灭,但婚纱早已惨不忍睹。
任钟有时有再刁的嘴,也无可辩驳了。
女警硬压着她的头把她塞进车里。眼看车门即将关上,刚安静下来的钟有时又不肯配合了,上半身都已经被塞进后座,双脚依旧负隅顽抗,死踹着门不让关,直冲外喊:“我有办法!婚纱放我这儿,我在19号之前一定修复好!”
显然她还不死心,却情急之中说漏了嘴,陆觐然当即眉心一紧:“你怎么知道婚礼在19号?”
她眼前明显一虚,嘴上却不带半点结巴:“你之前随口提过,你忘了?”
这女的属猴的?怎么这么能折腾?陆觐然都替那俩女警着急,勉强再搭一句腔:“现在放你回去,你会不逮着机会溜?我可没精力千里追凶。”
女警试着制服她,却每每鱼儿过手,怎么也抓不牢,只能招呼男警过来。这才合力将她双脚也摁进车里,勉强关上门。
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趁他们稍有松懈,这恐`怖的中国女人竟一个扑棱起来,连车窗都给降下了:“我保证不溜!你要是不相信我,把我关着不让我出门都行!”
“……”
“……”
陆觐然依稀察觉到又要被这女的套路了,赶紧提醒一下自己,婚纱已经毁了,如今争这些已毫无意义——
不再吭声,扭头就走。
协商宣告失败,钟有时随即也被警车带走。
警车调了个头,从陆觐然身边驶过。
与之错身而过的瞬间,陆觐然承认自己不该扭头的,不然也不会看见——
车窗倒映着里头那小脏辫的侧脸,车棚上警灯闪烁,光影打在她脸上,看着真有几分可怜。
她分明也看见他了,眼神一时闪烁,终究扭过头去背对。只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
不知是否真的在流泪。
☆、第 6 章
坐在临时关押间里的钟有时开始反思自己这前四分之一人生为何如此不顺遂。
小时候以为真的好人有好报,结果呢,把交流名额让给萧岸,人现在飞黄腾达,她现在一阶下囚。
后来醒悟了,觉得祸害才能活千年,她现在祸害起自己祸害起别人来都越来越顺手,可怎么依旧落得个被羁押在此的结局?
大使馆周一至周四才办公,如今正好赶一周五凌晨,她等于要以黑户的身份在这儿住上三天半……不,不对,以意呆利政府的办事效率,她下周三之前能出去就该谢天谢地了……
而她下周一正好有面试。在她终于对自主创业死心、幡然悔悟打算重新从打工仔做起时,老天爷倒好,直接用这种方式替她驳回。简直……棒呆……
以为这就是最“棒”的情况了?简直太天真,就在这时,钟有时的正对面,赵哥及一众打手竟大喇喇地从男子关押间里走了出来。
钟有时一个箭步冲到铁栏前。
她的惊疑全写在脸上,赵哥笑容灿烂如花——菊花:“你就在这儿慢慢待着吧啊,哥几个就不陪你玩了。”
赵哥的脚步故意拖得又慢又重,后头几个小的也有样学样,十足的幸灾乐祸。
眼睁睁目送这帮人被警察领走,钟有时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指节气愤到泛白。肯定是老邓头托关系保释了他们,有人罩着就是不一样……
那罩她的人呢?
被老天爷没收了吗???
显然这段时间延绵不停的雨是彻底被老天爷收了,一周以来的第一次彻底放晴,就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凌晨。
这儿不像北京,除了几个区域的夜店,多数街道安静得就像一座空城。
一辆超跑就这么静静停在路边,既不见开走,也不见有人熄火下车。
陆觐然就坐在车里,两边窗都开着透风,车里却依旧一股焦味——
行李箱就搁在后座,不忍直视的画面以及不愉快的气味。
他早就做完了笔录,但今晚看来是不用睡了。现在国内应该是——陆觐然看一眼表——早上9点多……
周五早上9点的北京,堵车堵到没脾气的东三环,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担心上班迟到,正睡着大觉的林嘉一却刚被电话吵醒。
好不容易老板休假在外,他天天凌晨睡下午醒好不逍遥,9点这个时间段,等于才进入梦乡没一会儿,自然接起电话来带着起床气——
“谁啊?”
对方没回答,只有冷气压传来。林嘉一就这么嗅出了不对劲,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看,瞬间清醒到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陆先生!”
“萧岸的号码发我。”
这些年基金会扶持过不少艺术家,除了方程这种总是不定时爆炸、几乎把陆觐然当擦屁股专用纸使的,其余基本都是公对公,平常都由林嘉一接洽沟通。林嘉一摸摸下巴——他这是要越过自己,直接去和萧岸联系?
“是有什么……”
林嘉一还没说完对方就“啪”地挂了。
听着随后响起的盲音,林嘉一心肝一颤:莫非是自己刚接起电话时冲他大吼了一句,惹他生气了?
赶紧把萧岸的工作室电话、私人电话……所有已知号码悉心编辑成一条信息发送过去。
陆觐然是真的时间紧急。
也顾不上唐突了,直拨对方私人电话。果然,第一个电话打过去人都没接,直到第二个才通。
“哪位?”萧岸语气淡淡。
“你好,我是陆觐然。”
“……”萧岸语气一滞,“陆先生?您好。”
“之前我托你为宋小姐制作的婚纱,最快多久能再出一件?”
萧岸稍加回忆:“正常一个月,最快也得一个半星期。”
一个半星期……
陆觐然本能地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行李箱:“好的。不好意思打搅了。再见。”
他这通电话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戛然而止,恐怕那头的萧岸都没反应过来,他已挂掉电话,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后视镜上。
短暂的权衡后,陆觐然伸手拿过那本烧得面目全非的护照。
整本护照脆弱地几乎一碰就碎,陆觐然压着指尖的力道翻开那烧得只剩一角的首页——对爱过的女人都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
其余信息都烧没了,只剩护照号还能依稀辨清楚。
陆觐然放下护照猛地挂档,调头驶向来时方向。车速飞快,积水四溅——
若是还有别的选择,我绝对不会选你。
一个小时后。
陆觐然抱着双臂站在铁栏外,冷眼瞧着关押间里那睡得正香的女的。
关押间里关着四个女人,人种各异,但只有三条长凳,显然这小脏辫抢位失败,其余三个都睡长凳,就她睡地上。
可睡地上都能睡这么香?
自己一宿没睡,她却四仰八叉,陆觐然顿时就心里不平衡了——
冷着脸,猛地连拍铁栏。
铁栏被拍地“哐哐”直响,里头那女的一下就醒了,腾地坐起来,正好撞在长凳凳脚,吃痛地嗷叫着直揉额头。
陆觐然微笑。
她循声怒瞪过来。
陆觐然立即板起脸。
她原本的龇牙咧嘴就这么僵在了脸上。默默流下一行泪——
陆觐然太阳穴一紧。
记忆就像翻书一样准确翻回几个小时前,当时她就隔着警车车窗,背过身去不让外人看见她流泪。
陆觐然心中一紧,就忍不住皱眉头:“有什么好哭的?”
警察一开门,她就“嗖”地冲了出来,可把她委屈的:“我被抓了以后不是想争取最后时间跟你说两句嘛,那警察竟然戳我眼睛,还是肘击!妈蛋我现在一用眼就流眼泪,你说我会不会瞎?”
陆觐然低头一瞧,果然她的眼白处全是血丝,眼角还青了一片……
“……”
“……”
戳瞎你得了!陆觐然头也不回地走。
钟有时可不想在此多留,赶紧跟上。
“你花多少钱保释我出去的?我可以分期还你——分十年,”钟有时盘算一下,“不,二十年。”
“不用。”
钟有时顿时喜出望外,就等他这句了……
看不出半秒他便话锋一转:“我托领馆的朋友给你开了个临时身份,不需要花钱保释。”
陆觐然把手里的这份证明递给她,脚步依旧不停。
原来没花钱……钟有时不禁撇嘴,一时忘了跟上,而下一刻他也停了——
“婚纱你打算怎么修复?”
钟有时顿时吓懵:“你真打算修复?都烧成那样了……我当时也是权宜之计随口一说。”
“……”
“……”
他怎么会信她的话?天!
内里早已肠子悔青,表面不依旧动声色:“那好吧——那你就继续回关押间里住着吧。”
话音刚落,陆觐然劈手抽走她刚到手的身份证明,作势要揉成一团扔了。
钟有时赶紧制止:“我行的我行的信我信我信我!”
“从今天起到19号为止,你住我那儿。期限一到婚纱还修复不好,我就再把你送回来。”
“好哦……”嘴上妥协心里却得意,你爸爸我临时身份都有了,修复不好你又奈我何?
陆觐然瞥她一眼。
这女的在得意些什么?
“那婚纱市值40万,以损坏他人财物罪名控告你,你就等着来警局深度游吧。”
“……”
“……”
差池之间钟有时的目光已由得意转为晦暗,脚步都给吓停了,陆觐然笑——
小样儿。
作者有话要说: 孤男寡女……
“你住我那儿。”
咳咳……大家好,我是纯·洁的存稿箱。
你们家作者这一周都在云南旅游,所以这5天的更新都会由我来替她完成。宝宝我第一次出镜,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第 7 章
接下来的一路俨然成了讨价还价专场——
“放心吧,从今儿起到19号,我觉都不睡了,除了周一上午我要去参加个面试……”
“不准。”
“都不需要一上午,就俩小时……”
“不。”
钟有时急了:“凭什么?我是欠了你的,但我也不能为了这事丢饭碗吧?”
“那你就回警察局里待着吧。”
“你这人怎么……”
钟有时的声音被一记响亮的掌掴声打断。她一愣。
显然陆觐然也听见了。二人脚步几乎同时一停。
对面马路停着辆七座商务,那声音分明是从商务车的另一面传来的,可惜车身挡住了钟有时的视线。
她本也不打算探个究竟,这就要张口继续和这不近人情的“救命恩人”理论,却又被一记掌掴声打断。
“啪啪啪”,响亮的巴掌声此起彼伏,再没断过——
钟有时朝陆觐然使个眼色。陆觐然拒绝。
她也不管他了:“那你先去开车。”说罢便独自满足好奇心去了。
一绕过商务车的车身,钟有时的视线豁然开朗——
赵哥和一众打手正站在车门旁,自成一排自抽嘴巴。
而老邓头就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不等看清老邓头的脸,钟有时已经后退一步准备撤——
果然好奇害死猫。
可惜任她再小心翼翼,撤退的全程依旧被后视镜全番映进老邓头的眼。耗子自以为全身而退的瞬间,是猫出爪的最佳时机——
“哟,我们钟大设计师竟然出来了?”
老邓头优哉游哉地开腔。
钟有时脚下蓦地一悬。
脸都被自己抽肿了的老赵嚯地扭头一看,明显松了口气——替罪羊来了。
老邓头这才慢条斯理地拄着手杖下了车。
“挺能耐啊,把我的人都拉进局子里。”
“哪里哪里……”
“既然你这么能耐,那钱什么时候还啊?”
“……”
“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我呢,把你介绍到Viale Abruzzi去‘送外卖’得了。”
Viale Abruzzi在米兰男人们心中的知名度可见一斑——片刻前还怂得大气都不敢出的一众观众,无一不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众人目光下的钟有时,脸色早已不知不觉间僵白。
“反正如今这世道,干设计肯定没‘送外卖’挣钱,你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
“……”
“你懂个屁!”钟有时突然恶狠狠地说。
兔子咬人了。
老邓头脸色一顿,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反击。
钟有时蕴了口气——是你逼我的……
“你看看你,没病没瘸的拄个手杖装什么教父?装得再像你不也还是个放高利贷的?开个HF趴还要在角落摆个烧烤摊吃烧烤,酒窖里全是拉菲和柏图斯这些有什么用?不兑雪碧你喝得下去嘛你!”
……
……
钟有时嘴上嘚啵嘚,原本幸灾乐祸的一众打手转瞬间全都惊恐着一张肿脸。
再看老邓头,胸腔起伏的幅度已渐渐变得不寻常。谁也没想到这女的嘴这么损,不带脏字都能气得人心绞痛。
陆觐然的车刚从停车场驶出,他的手机就响了。
是萧岸打来的。
“陆先生,是之前的婚纱出问题了么?”
“对。被我损坏了。”
“如果我没记错,宋小姐的婚礼在19号?”
“……”
“这样如何?我这儿有半成品的纱模,是别的客人定制的,我带着纱模立刻飞一趟米兰,为宋小姐量身改。但陆先生,我得事先声明,赶制的肯定没有之前那件出彩,但应急应该没问题。”
“……”
“……”
萧岸在等他的答案。
这趟休假真是让人焦头烂额,陆觐然抚了抚额。
做两手准备也挺好,毕竟那谁——陆觐然望一眼不远处那辆商务车——太不靠谱。
“那辛苦你了。”陆觐然一锤定音。
萧岸的电话如果早半个小时打来,现在就没那小脏辫什么事了——
陆觐然一路驶向那辆商务车,却始终没寻见目标中的身影。
等到他终于瞧见那撮活灵活现的小脏辫,却是眼底一暗。
小脏辫竟和之前那群打手们站在一块。但显然,如今不是她被追着打,而是打手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地瞪大眼,大气都不敢出,而小脏辫,嘴巴正“嘚啵嘚啵”个不停。
他也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车子再一驶近,她对面站着的一50岁左右的老头才映入眼帘。
老头看来身体很不好,一副快要心脏病发的模样。
终于在这时,小脏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你说你哪点配得上宋姐?这可是她头婚啊,你就暗搓搓地搞破坏。反正你已经把我的护照烧了,我明儿就把你的好事全告诉宋姐。”估计觉得说的还不够狠,末了不忘补充一句,“哦对了,你刚买的那副Heinrich Kühn的画是假的!当然啦,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被古董经纪骗了……”
这段话说得错漏百出,陆觐然光听着都不由直摇头。
一,她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好似这场婚礼她没搞过破坏似的。
二……
她认识宋姐?
陆觐然猛地刹车。
老邓头被数落得眼眦发青,嘴角直抽,举起手杖就要揍她:“你敢!”
呈口舌之快的后果钟有时不是不知道,可是几年的憋屈一股脑全倾泻而出,值了。
也没躲,只闭上眼睛。
手杖带起的疾风已刮至耳边,却在那一瞬间突然被“咔嚓”一声的闪光灯响取代。
即使仅紧阖双眼,依旧眼前一亮。钟有时下意识地睁开眼时眼前还有余光在晃。
等余光消散,钟有时才看清停在斜角处的那辆三叉戟。
车窗降着,陆觐然的脸之前一直隐在那道闪光之后,这时才渐渐现出端倪——
“她不敢我敢。”
陆觐然把刚抢拍的照片举向老邓头。
钟有时自然也没错过——
拍摄角度太刁钻,其实老邓头的手杖离她还有几寸,照片上看却分明实实仔仔打在了她头上。
冲所有人傻眼的工夫,陆觐然一挑眉,钟有时立即领会,要朝他车边跑。赵哥这时候倒是眼疾手快,脚下一动就拦住了钟有时的前路。
陆觐然也不慌不忙,发送键就在他手指之下,只要他轻轻一点,照片立刻发送出去。
至于要发送给谁……
老邓头颜色一变。直接冲着赵哥低吼:“滚开!”
赵哥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他吼的是自己,肩头一缩就退到了一旁。
车子飞速驶离。
钟有时扭头看后方,老邓头气得直接把手杖摔在了赵哥脸上。连她都替赵哥的脸觉得疼。
“说实话——”
不经意响起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感同身受。
钟有时闻声回头。陆觐然依旧专心致志地开车,只给她一侧脸。也依旧是不经意的语气:“你有没有也在心里那样骂过我?”
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钟有时领会了一番才确定他应该是听见了她刚才ko老邓头的那段——
“绝对没有!”
陆觐然面窗的那侧嘴角一勾。
“你明显比他有品位一点。”
嘴角刚勾起就绷直了。
就一点……很好。
陆觐然猛地加速发动车子,来不及系安全带的钟有时“嗷”地一声——
撞车饰上了。
……
……
夜里洒落的黄叶已铺散满地,在这看似寒冷的天气之下,铺洒一片暖意。
夜间时分的空城渐渐恢复热络,不规则的大街小巷之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在这个并非旅游旺季的时节,酒店大堂来往的客人如此络绎不绝已是难得。
有人前脚离开,有人后脚入住。这是一个难得的美好晴天,整家酒店却只有一间房,一直窗帘紧闭,厚重得不容半点阳光渗入。
这间套房的住客陆觐然正在补觉,眼看就要错过这盼了多时的风和日丽,却在这时床头的手机一阵。
天生起床气的陆觐然皱着眉头眯开一条眼缝,压根没打算理会那手机,翻个身就要继续睡,眼睛刚要闭上的那一刻,三魂七魄瞬间吓没一半——
他身旁……竟……睡着个人……
☆、第 8 章
他身旁……竟……睡着个人……
而那人……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竟没有任何五官。
陆觐然腾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经历了短暂的三魂七魄归位,按下床边的控制钮,待窗帘徐徐拉开,阳光肆无忌惮争先恐后,陆觐然也终于看清,睡他旁边的是个整模,四肢还没来得及安上。
谁往他床上塞了这么个玩意儿?
模特胸前贴着的纸条已经替他解疑答惑——
纸条上列着六种不同经纱纬纱密度和幅宽的蕾丝以及两款绸缎,龙飞凤舞的字迹:“醒来记得帮我去找。”
陆觐然趿上拖鞋,简单洗漱后走出卧室。
踏出卧室的那一瞬间,俨然走进的是另一个世界——
地上散落的全是钟有时连夜从她住处打包来的东西。最初打包的时候他也在场,清楚记得是装了足足四个最大尺寸行李箱。而如今这些东西,一件不落散落在他面前,几乎占据了整个起居室。
钟有时其实是迎着他的面坐在书桌前的,但因为此刻正低着头,下半张脸全被手绘屏挡住,几乎只留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沉着而专注,瞳孔里倒映着手绘屏的光,是斑驳的,五彩斑斓的,但她面无表情。
见过她偷东西,见过她躲债主,见过她装怂见过她骂人,还以为这种人不会有如此正经的一面——陆觐然看着,微微一锁眉。
下一刻视线稍一偏转,之前眉头仅是微微一锁,那此刻真的是眉心似铁——
一旁的整模身上套着件破败不堪的婚纱,如果不是领口的那个中国结,陆觐然无法将面前这被剪得面目全非的玩意儿和萧岸那令人惊艳的作品联系到一起。
萧岸若看到,恐怕要吐血……
显然陆觐然的震惊也不小,以至于钟有时都受到了召唤,不其然间抬起头来:“你醒啦?”
陆觐然下巴点一点那婚纱:“解释一下。”
相较于他,钟有时倒显得格外平静:“我把不能用的部分全剪了,完全一比一复原一来时间上不允许,二来原婚纱的面料是定制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现在有两个方案。”
钟有时将手绘屏转向陆觐然,调出连夜赶出的手稿。
“第一,上下裁断,下半部分换成绸面,绸面比蕾丝省时间,钉珠等重工细节能省则省。这是最节省时间的方案,但万一剪裁把控不好……”
钟有时一噤声一眯眼,陆觐然就明白她意思了——剪裁把控不好你可不能怪我。
陆觐然回以微微一记挑眉,意思也很明确——那你就准备好回警局深度游吧。
吓得钟有时赶紧跳话题:“第二,下半部分重新做解构,裙摆处理成廓形花瓣,新旧布料做叠层,合理过渡。”
手稿呈现得确实挺曼妙,但显然手稿是一回事,实物又是另一回事。
幸好她只是他的备用选项,陆觐然望一眼墙角的座钟——萧岸今晚也该到了……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不等陆觐然的目光从座钟上撤回,钟有时已经窜了起来,眼看就要一个箭步越过他跟前,直奔大门而去。
陆觐然一个伸手就抓住了她。
显然他的眼神有着莫名的警惕,钟有时难免不明所以:“应该是送餐的到了,我叫了午餐。”
陆觐然当然不会告诉这小脏辫,在他补觉那会儿功夫宋栀发了消息给他,说下午没准会来找他。
但没准她到早了呢?
陆觐然淡然说:“你待着。我去。”
他俩如今所在的起居室与大门之间还隔着一会客室,他前去应门却状似不经意地把起居室与会客室之间的门给带上了,钟有时怀疑地一挤眼,就这么无声地跟了过去。
恐怕这男的从没想过他的命令有人会这么痛快地阳奉阴违,就这么丝毫没察觉到后头已跟了个尾巴,自顾自走向大门,虚按在门手把上:“Chi è?”
回答他的是个年轻男子,浓重的南意口音。果然是送餐的。
陆觐然这才扣实了门把。服务生微笑着将餐车推进——
好家伙,是把整个厨房都搬来了么?
服务生光核对餐单就用了足足三分钟,龙虾面,risotto,松露披萨,香煎鹅肝,三文鱼塔塔,扇贝柱,松茸汤,香煎银鳕鱼,熔岩巧克力……
“哇!”
陆觐然还没从这一长串如魔音穿耳的菜名中回过神来,一声惊叹已贴着他的背脊传来,他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而还未回头,一只手已从他旁侧伸来,准确拿起推车上的银叉,一份香煎鹅肝就这么一叉起、一口包——
他已目露阴险,她还美滋滋地笑,很是肆无忌惮:“我忙了一整晚,你就犒劳一下我呗。你40万的婚纱都能随便买买送人,这顿可才几百欧……”
能一样么?
陆觐然板着张脸。她说白了就一临时雇佣兵,而宋栀——
“啊?你已经点了午餐啦?”
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就到?都不足以形容此时的突发状况。
什么叫晴天霹雳?更不足以形容此刻陆觐然的心情——
宋栀就这么走进了敞开的大门,看一眼服务生,再看一眼此刻正半侧过身去的陆觐然,略显失望地继续道:“本来还想让你陪我吃午餐的呢。我前不久刚发现一家素食餐厅……”
就连前一秒还歪理一套套的钟有时,也顿时傻了眼。
此时此刻宋栀的视线正好被陆觐然挡住,并未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个人。但只需要宋栀再踏前半步,她的视野绝对会豁然开朗——感谢父母赐予他的杰出反应能力吧,宋栀踏出这致命半步的瞬间,陆觐然伸手一揽就将钟有时揽到了门后,他自己则同时踏前一步,正拦在宋栀正前方。
钟有时后脑勺紧贴墙壁,鼻子紧挨门背,大气都不敢出,真真夹缝间求存。
只听陆觐然那粉饰得极好的声音从夹缝外传来:“没关系,那家素食餐厅在哪儿?我陪你去。”
说着就要把宋栀往门外带,为这次的突发状况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那你点的这么多东西不都浪费了?”宋栀却笑着拒绝了他的提议,直接绕过他,自行进了门,“正好我妈有旨意要我转达,她新收了两幅画,正想邀你去看看。你前几天总是跑去找你那特重要的朋友,她一直没见着你人,可是念叨好几天了,说你到底是为了她的的婚礼跑的这趟米兰,还是为了见你那朋友才来的。”
特重要的朋友……
陆觐然真是连头皮都麻了。小脏辫一直躲门后也不是办法,正这么想着,这小脏辫竟鬼鬼祟祟地推宽了夹缝,朝他使眼色——
你倒是想个办法把她支走啊!
你不是说宋姐是你色彩搭配学导师么?那你也该认识宋栀了,出来打个招呼得了……
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宋姐如果知道我混成现在这样……
“你怎么还在门边杵着?”
会客室里传来的宋栀的声音,戛然打断了门边这场各自都动用了足足几十块面部肌肉的隔空喊话。
这小脏辫平时那么没节操,怎么一旦犟起来就跟头驴似的?陆觐然跩都跩不出她来,正一筹莫展之际,她竟直接掰开他的手,几乎是一个箭步就扑向了一旁那合着窗帘的落地窗台。
难怪她那么爱吃海鲜了,那身影活得就跟条鱼似的,一闪就闪进了窗帘继而躲到了阳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钟有时搓着已冻得不行的胳膊,这才透过落地窗朝里张望。幸好窗帘中间还露着一丝缝隙,钟有时眯着眼睛可劲儿往那缝隙里瞧,终于确定屋子里没人了。
看来老陆是成功说服了宋栀,一起去吃那什么素食餐厅去了——
那能有什么好吃的?完全不懂这些素质主义者的嗨点,钟有时暗自腹诽着,那冻得直哆嗦的手颤巍巍地握住落地窗的把手,可是要进屋里享用她那恭候了她多时的午餐。
落地窗竟自动落了锁???
露天的阳台。
堪堪几度的气温。
一没带手机二没穿外套的她……
天!钟有时仰天长啸,就差真的吼出声了。
放在手绘屏旁的手机。
两小时前进了一条微信:我晚上回,午餐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吃饱了记得好好工作。
一小时前进了第二条微信:进度如何?
半小时前第三条:人呢?
此时此刻的陆觐然正在这处位于Brera 区的画廊里,欣赏着他毫无兴趣的画,做着他毫无兴趣的社交——
宋姐是真的很欣赏这位新锐画手吧,不然也不会亲自引荐。
但显然这位画手不仅作品超现实主义,表达能力同样超现实主义,陆觐然脸上僵着微笑,状似不经意地侧扭过头——这已经是他第11次暗搓搓地摸出裤兜中的手机了。
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不回微信不接电话,该不会又溜之大吉了吧?
陆觐然眉头不由一蹙。
☆、第 9 章
指尖僵硬着正要将手机揣回,却在这时手机一震。一丝连陆觐然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欣喜从眼前划过,可待他看清来电显示上出现的“萧岸”二字,那抹欣喜“噗”地就灭了。
“陆先生,我们到了,是直接去你给我的这个地址么?”
“可以。”
宋静云这时便有些尴尬了。其实她早就发现了陆觐然的心不在焉,只不过她如此相中的新锐画手竟不受他半点赏识,这一点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作品尖锐,性格怪异,这本该是陆觐然的菜才对。
可能他最近真的太忙了,度个假都电话不断,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其他。宋静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等陆觐然挂了电话回头一瞧,那话都说不利索的画手已经离开。
“不好意思宋姐,搏了你的面子。”
“原来你也知道你表现得太不礼貌。那孩子满腔热情地和你聊,你呢,就知道看手机。”
陆觐然笑笑。一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的样,转而看向墙上那副画,“我承认他的视觉语言表达很有技巧,破碎、解析和重组都玩得很溜,但很可惜我没有看到他所说的被时空吞没的绝望,我只看到了对大师的模仿。技巧成分越少,艺术成分才会越高,但显然他在反其道行之。”
虽然他嘴里没一句好话,宋静云依旧笑了——这小子眼光太毒。
宋姐这么一笑,陆觐然倒也轻松了,趁她心情转好赶紧坦白些事情——
“宋姐,我得跟你说件事。”
他一严肃正经起来宋静云就发怵,不由得默默退后半步,好生琢磨起他此刻的表情来。
这时候倒轮到陆觐然难以启齿了。该如何合理解释婚纱被毁一事?
他一时噤声,宋静云就暗叫不好:“你该不会已经……”
陆觐然一挑眉。显然他的迟疑套出了某个与他有关的秘密。
挑起的眉毛默默又收了回去,陆觐然不动声色,且听宋姐把话说完——
“……知道宋栀和克雷泽取消订婚了吧?”
陆觐然当下傻眼。
他这么一傻眼,宋姐也懵了——得,猜错了……
宋静云也大概知道这小子和自己女儿当年分手分得很不愉快,也不知怎的,这二人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段时间,突然又和和谐谐地做起了朋友,并且一直和谐至今。
谁说分手了还能做朋友是因为没爱过?反正这套理论用在这俩孩子身上,宋静云是不信的。
但很快陆觐然就收起了震惊,只淡淡地回了句:“哦是么?她没跟我提过。”
这小子心思深,宋静云反正也猜不透,索性不猜了:“那你想说什么?”
取消订婚……
取消……
订婚……
这几个字眼如走马灯在陆觐然脑子里反复打转,克制力全用在了掩饰震惊上,以至于原本难以启齿的某些事,就这么一时不查溜出了口:“您后天应该是试不上婚纱了。”
“……”
“……”
他的话题转变太快,不怪宋姐一时没反应过来。
“婚纱不小心被我……损毁了。不过萧设计师已经在来这儿的路上,会赶在19号之前重新制作一件。”
显然宋姐还以为自己听错,语气都是迟疑的:“可今天已经15号了。”
她虽然一直很欣赏萧岸,尤其那件令他名噪一时的黑天鹅婚纱,可是——不到5天时间重新制作出一件婚纱?即便对萧岸来说,也是同样的天方夜谭……
陆觐然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萧岸带着四个设计师助理风尘仆仆地抵达之后他才离开画廊。
开着车还一直在走神,好不容易遇上红灯,已思索良久的陆觐然终于拿起手机,敲着字,手速飞快——
我刚从宋姐那儿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叫上克雷泽……
信息都已经编辑好了,却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反悔,一股脑全部删除,狠狠把手机丢向副驾。
也不知在生谁的气。
直到后头传来刺耳的喇叭声,陆觐然才再度回过神来,透过挡风玻璃朝外一看,交通灯早已转绿。
陆觐然这才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酒店房间,车钥匙直接甩饰物柜上,外套直接甩衣柱上,自己直接甩沙发上。
双手舒展搭在沙发背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陆觐然用这种方式让脑袋放空,摒除一切,尤其是某个渐渐在他脑子里搅和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即便自控能力强如他,依旧是一时不查,便又被钻了空子——
你该不会已经知道宋栀和克雷泽取消订婚了吧……
宋姐的声音如魔似蛊,就要再度撕裂他引以为豪的自控力,重新钻进他的脑子,就在这时——
“啪!”
“啪!”
“啪!”
不知何处传来的拍窗户的声音,一点一点将他拉回现实。
陆觐然终于循着这诡异的声音拉开窗帘,顿时哑然。
一个身影背靠落地窗而坐,估计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慢悠悠地垂下原本拍着窗户的手。而那撮本该服服帖帖贴着头皮的小脏辫,愣是给冻成了窜天辫……
陆觐然把她从阳台抱进来的时候她浑身还打着哆嗦。把这“冰棍”放到沙发上,又马不停蹄地冲进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密密实实罩住她,只留俩眼睛和那冻得通红的鼻尖,俨然一尊俄罗斯套娃。
陆觐然对自己这成果还算满意,欣赏了一会儿这俄罗斯套娃。这才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杯子塞她手里,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冻得跟冰棍似的。
她的手也僵得压根拿不住杯子,陆觐然只能把杯子放一边去,也没多想,就这么将她的手护进了自己手心,往里哈着气。
若不是吸鼻涕的声音突然响起,陆觐然还不知道要帮她取暖到何时。毕竟冻了一下午,正常人都要没了半条命——
可他此刻抬头一看,就见又一挂鼻涕从她鼻尖流下,当下陆觐然的动作就定格了。她却全然不觉,继续当着他的面呲溜一吸。眼看那挂鼻涕在那儿上上下下、收放自如,陆觐然再也忍不住,立刻就撒开了手。
嫌弃得直皱眉。
陆觐然进浴室放了缸热水再回来,远远就瞧见那原本冻直了的小脏辫已恢复柔软,随着她擤鼻涕的动作灵活弹跳。
她擤完鼻涕,把纸一团,一个抛物线扔进垃圾桶,又准又稳——看来是彻底缓过来了。
见他走近,她竟还有力气抱怨:“我刚喊你半天,你怎么不理我?”
虽然声音蔫儿不拉几的,但起码能说话了。
他那时候正坐在沙发上走神,哪有多余精力去分辨从窗外传来的,到底是夜风声,还是她在喊他名字以及“问候”他老母……
陆觐然就没接她这茬,直接上前扯掉她裹身上的被子:“去泡个澡。”
陆觐然依旧坐在沙发上。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如今平白无故多了个人,此刻他的脑袋里唯一能想的便只剩下——
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这么久,却依旧不见她出来,该不会晕倒了吧?
当这个念头就快要驱使着他敲响浴室门时,门却在他眼前豁然拉开。
眼前的小脏辫脸已洗得红红透透,身上不是浴袍更不是浴巾,而是换回了她之前穿进浴室的那套脏衣服。
刚才水声停了那么久也不见她出来,恐怕就是因为她在里头换衣服。
这小脏辫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男女有别这事上倒分得很清。陆觐然不知怎么就觉得挺好笑的,他应该是潜意识里压根没把她当女人看,才会忘了在把她推进浴室前,从她前一晚带来的行李中拿一套干净衣服出来、让她带进浴室。
又或许……他现在都不能再叫她小脏辫了——她洗了头,辫子早已解开,现在就是个炸毛的黄毛丫头。
钟有时一边甩着发尾的水珠一边大喇喇地走向被冷落了整整一天的餐车:“你是不是想泡她?”
陆觐然还站在浴室门边,注意力被她此刻奇怪而生动的发型所吸引,有些接不上她的思路:“谁?”
“宋栀啊!”她用手指挑熔岩巧克力上的巧克力吃,是真的饿。
“……”
“全冷了,可惜……”钟有时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突然调转枪头,杀了陆觐然一记回马枪,“今儿宋栀一出现,你就本能地把我藏门后,你会对她没什么?骗谁?”
他应该继续把她关阳台上的——陆觐然现在莫名有些后悔。
“把你脑袋里那些肮脏的小想法收一收。”
他已经板起了脸。
钟有时可不吃他这套:“她可有主咯,人男朋友可是知名摄影师,怎么着?你还想小三插足?”
“……”
“……”
身后突然没了声音,钟有时回过头,吓一跳。
陆觐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那模样——
“你干嘛?”
陆觐然眼睛眯着,片片寒意:“你知道的太多了。”
钟有时吓得后退一步。
可她退一步,他便近一步,钟有时被逼得一矮身就跌坐进了沙发。
“你你你——你要干嘛?”她此刻的声音比被关在阳台几小时之后还更抖得不成样子。
陆觐然竟跟着她俯下`身来,“我要灭口。”
他的声音一贯的冷静自持。说着竟真的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伸向后,分明是要去拿一旁餐车上斜插着的刀。
我靠!真要灭口啊——
钟有时眼都直了。
下意识的就要反抗,动作特歹毒,提脚就要往他裆'下踹,哪还有半点之前病怏怏的模样?
可惜他身体一侧就躲了过去。
他真的要拔刀了——
“我错了我错了!她现在又还没结婚,恋爱期间公平竞争这种不算小三!你不是小三!不是不是不是!”
吓坏了的钟有时开始闭着眼睛大吼大叫——为了条小命半点原则都不讲,德行……
陆觐然嘴角一勾,伸向餐车的手角度微偏,直接越过刀柄改而抄起一旁的面包棒,一把塞进了她嘴里。
钟有时睁开眼,陆觐然就近在眼前。
她直愣愣看他,显然被吓破了胆。而他,按了按方才被她吼得生疼的耳朵,面无表情,眼底得意。
她身上还挺香——
这个想法在脑中滋生的那一刻,陆觐然才意识到,他靠她太近了。
她的皮肤应该很薄,这么闹了一会儿,她脖子都红了,这层红晕一直从脖子向下延伸,延伸进领口……
陆觐然嚯地起身。
背过身去。
但他的声音毫无异状:“下次再多嘴,我就把你小脏辫全剃了。”
“是哦!我好怕哦!”嘴上这么说,却连害怕的样子都懒得装,咔滋咔滋地嚼起了送到嘴边的面包棒。
她是真的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久的将来女主再提到宋栀,可就没这么淡定咯[doge脸]
☆、第 10 章
钟有时早上写给他的所有东西都在晚间送到,原本清新淡雅的酒店套房就这样变得比仓库还乱。钟有时开始清点东西时,陆觐然的手机响了。
是宋姐发来的视频聊天。
陆觐然望一眼门边的钟有时,起身去角落接。
视频一开宋姐那张详装生气的脸瞬间霸屏:“小子,我就结一次婚,你让我试两次婚纱,真有你的。”
“萧设计师已经开始了?”
陆觐然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的钟有时浑身僵住。
宋姐将手机摄像头转个向,果然,纱模已经撑了起来,就杵在办公室中央:“我的画廊办公室现在都已经成了他们的工作场地了。”
“没事儿,你就当临时租给他们用了,租金我来负责。”
宋姐笑笑,刚要开口却是目光一定:“那是什么?”
陆觐然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瞧,原来她看见了桌上那张立体花瓣剪裁的设计稿。
“是……”该怎么说?陆觐然回头瞄了眼,小脏辫正忙着测量面料宽幅。陆觐然目光微微一定,略一思索,忽然就把那张设计稿拿了起来,直接举到宋姐米眼前,“这是另一个设计师的草图。怎么?你喜欢?”
“还只是草图阶段?”宋姐估计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婚期,不由满眼可惜,“我只是好奇谁会这么幸运穿上它。”
钟有时裁减布料的时候陆觐然刚把视频掐了,从陆觐然的角度看,那几簇小脏辫不知怎的就失去了活力,蔫在她脑袋上。
听到了有别的设计师也在赶制婚纱,认识到自己并非唯一,这就倍感失落了?
这脆弱的小心脏啊……
但陆觐然不动声色,只等她偷瞄他第三眼后,终于忍不住问:“萧设计师,哪位萧设计师?”
果然——
陆觐然一挑眉:“萧岸。怎么,听说过?”
“……”这回她不止小脏辫蔫儿,连嘴角都抿得不怎么高兴了,“当然。”
陆觐然有点搞不懂了,一般人听说另一个设计师是萧岸,都会明白以萧岸的实力,他肯接这个活绝对就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完成,要么特欢天喜地,觉得有萧岸代劳,自己肯定就不用坐牢了;要么索性放弃,反正自己的设计怎么也比不赢萧岸,何必自讨没趣?
可这小脏辫怎么突然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他处理完一些国内发来的邮件,凌晨3点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还听缝纫机在孜孜不倦地运作;睡到10点左右醒了,洗漱完打开卧室门,缝纫机的声音竟然还没消停。
不会吧……
陆觐然来到起居室,她竟真的还在工作。
“你一晚没睡?”
“……”她闷声低头,恍若未闻。
陆觐然就这么□□晾着,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有反应,“喂!”
“……”她豁然抬起头来,却不是要看他,而是起身去拿曲线板和拆线刀,拿完又直接坐回缝纫机前,并未回答他。
“……”
“……”
陆觐然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早餐想吃点什么?”
钟有时正重新描线的手猛地一停。
她终于肯抬起头来正视他,陆觐然也才发现,这女的眼都杀红了,拼命成这样,绝对是陆觐然始料未及的。
“早餐肠,小茴香味的。煎蛋,半熟的那种;还有……”
而她都拼命成这样了还不忘点餐,陆觐然抿紧唇角压抑住了笑意。
饱饱得享用了早餐,钟有时马不停蹄又开始了工作,陆觐然还在卷他盘中的意面,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就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你能不能去隔壁再开一个房?”
“……”
“我这样一直看着我,我心理压力特别大你知道么?”
陆觐然就这么早餐还没吃完,被驱逐出境。
作为闲人一枚,陆觐然开着车四处溜达,完全找不到打发时间的好去处,更对周围的景点半点兴趣都没有,就这么胡乱晃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来到了萧岸和其团队下榻的酒店。
陆觐然的车停在路边并没有熄火,他望着窗外的酒店招牌思考——他该不该冒这个险?
五分钟后,陆觐然在餐厅里找到了正在吃早餐的萧岸。
“陆先生,您就放心吧,婚纱那边进度良好,我的助理还在通宵,我吃完早餐就过去和他们会合。”
陆觐然笑笑:“放心,我不是来监工的。”一个团队自有分工,他不会要求萧岸这种团队核心也整天24小时不睡,净做无用功。
当然,一个团队的核心也务必会对自己的工作有着绝对的自信和骄傲——
陆觐然便有些难以开口了。
反倒是萧岸见他表情有异,主动问:“陆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要交代?”
陆觐然看一眼萧岸餐桌上的那份早餐肠,短暂地分神想,该不会也是小茴香味的吧……
他收回目光:“我给你安排了一位搭档。”
萧岸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也是位设计师,”陆觐然调出手机相册里的翻拍图举到萧岸眼前——是那款“花语”,“这是她的设计,宋姐很喜欢。但她现在的进度有点慢,我需要你和你的团队配合她,在19号之前把这件‘花语’制作出来。”
萧岸放下了手中刀叉,但刀叉折射出的冷光,却停留在了他脸上,“陆先生,你这个提议我恐怕很难接受……”
陆觐然却直接打断了他:“她叫钟有时。”
萧岸脑袋一嗡。
钟有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一挂鼻涕又悄然流了下来。
她放下手头的活,转手去抽纸巾——纸巾盒已经空了。
只好嗞溜一声又把鼻涕吸了回去,起身伸个大懒腰——她是不是应该出去买点药?
可能是起身起得太急,钟有时眼前有些发懵,刚准备坐下缓一缓,某个声音就不怀好意地窜进她脑海——
萧岸。怎么,听说过?
她可不能把所剩不多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便硬着头皮用力晃了晃脑袋,好像真的把懵滞的状态晃没了,马不停蹄换上外出的衣服。
可她刚快步走到玄关,刚挥走的那丝眩晕又如影随形,她也没管,豁然把门拉开,却在这时突然眼前一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衣架后。
不会吧……给我来这个?
钟有时晕倒前的最后一刻,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
陆觐然领着萧岸一路在走廊上穿行。
“工作如何分配,你们可以见了面详谈。”陆觐然一边走着一边说。
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萧岸没有吭声,只神色凝重。
陆觐然很快来到自己套房门外,刚要摸出房卡,动作却是一滞——房门虚掩着没有关。
陆觐然皱着眉推开房门,却受到了阻碍,有什么东西抵在门后,还挺沉,他又试着推了一下依旧没推开。
却是一路都不在状态的萧岸率先透过门缝往里一瞧。只那么一眼,萧岸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样子,简直看见了鬼。
陆觐然不解地也顺着他的目光而去,正要看进门缝,就被萧岸慌乱无比的声音打断——
“小脏辫!”
最终陆觐然把人送去了医院。
而被遗落了的某人,就这么一直站在玄关,背脊僵硬。
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不怀好意地穿堂而过,直抵他耳中——
“你在哪儿?”
“我可以原谅你。”
“我感冒了,你能不能带点药过来?”
“……”
“……”
他回国前,她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后来的那些他甚至都没有点开来看。而回国后的日子,似乎就只剩下昏天暗地的忙碌。直到在某个工作场合,他见着了秦子彧。
秦子彧上来就甩了他两巴掌。
还记得当时秦子彧问他:“你为什么不帮她带药?”
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保安都傻眼了。这什么跟什么——不给带药就要揍人?
那一天,秦子彧七零八落地骂着,所有人似是而非地听着,他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越是听得懂,越是面无表情——
“为了见你,一个最讨厌洗头的人却在机场的厕所里用洗手液洗头,用干手机吹干,这画面多可笑啊……可她跟我说,当时她蹲在干手机下吹头发,所有人都跟看神经病一样看她,可她一点也不觉得什么,因为她不在乎,因为她马上就能见到你了……可你呢,那时候你在干嘛?你他妈的在忙着打`炮!”
作者有话要说: 爱他才为他洗头┭┮﹏┭┮
☆、第 11 章
陆觐然坐在病床旁,看着床上那人——那撮小脏辫还真是她的晴雨表,此刻蔫蔫的,就跟她的人一样。
公立医院排位已排到明年,只能通过宋栀找了相熟的私家医院院长,才落了个这么个清净的病房。
或许真的因为太清净了,一时不查陆觐然耳中就飘进一把紧绷到声线都尖刻了的嗓音——
“小脏辫!”
萧岸冲进套房的那一刻,就是这么喊的没错吧?
说到米兰……
萧岸当年不就是POliMI毕业的么?
一些原本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正慢慢拼凑着,眼看就要拼凑出些什么,病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悄然推开。
陆觐然面无表情地回头,只见萧岸站在门边,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见他回头,萧岸倒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没事吧?”
“体力透支加上发烧,不是什么大问题。”
萧岸瞟一眼病床,眉心便蹙了起来。那眼神里包含的寓意太多,以至于陆觐然都没忍住试探:“你们认识?”
“不认识。”萧岸回答得很果断,仿佛还觉得这短短三个字说服力不够,自然且肯定地补充道,“她不是您安排给我的拍档嘛,这几天工作量肯定超负荷,我只是担心她撑不住。”
这么一说,陆觐然倒是笑了:“那是你没见识过她火力全开的样子。”
陆觐然手机响了,他把声音按掉,起身就朝门边走,看样子是要去走廊接听。
萧岸侧了侧身让他出去。
这通电话是宋栀打来的,显然她也很好奇,他才来米兰几天,怎么就结识了那么多她之前闻所未闻的朋友。
“你那朋友还好么?”
“就那样吧。”他语气倒是满不在意,眼神却不自觉的往回一瞥,只见之前一直踟蹰不进的萧岸此刻一闪身就进了病房。
“听院长说是个女生。”
“那院长还挺八卦。”
“人一男院长,对漂亮女生当然稍加关注。”
“漂亮?”那是那院长没见过她龇牙咧嘴啃龙虾的样子,陆觐然失笑,“那院长眼光倒是挺特别。”
“宋姐约你的午饭你也赶不上了吧?”
陆觐然抬腕看一眼手表,已经12点多了,“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宋姐早就料到啦,”电话那头传来一丝笑意,难辨真假,“哦对了婚礼当天宋姐让你把你那朋友也带上。宋姐对你那朋友特好奇,就想看看是谁那么大能耐,能让你为了她连续爽约这么多次。”
陆觐然刚要开口,余光就瞥见有一抹身影刚从病房里出来。
扭头一瞧,果然是萧岸。萧岸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看样子是赶时间要走——婚礼近在眼前,确实片刻都不容浪费。
“宋姐那是瞎操心,就一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朋友。”陆觐然一边回着电话那头的宋栀,一边摸出备用房卡递给萧岸,做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什么问题立刻联系我。
这原本是为小脏辫备着的房卡,无奈小脏辫在他这儿信用度太差,他担心她一言不合又开溜,就迟迟收着没给。只不过她现在就算想溜,也有心无力了……
陆觐然这么想着,不由瞟了眼那空落落的病房门。
钟有时吓傻了——
本来刚醒那会儿,迷迷糊糊地眼皮特别沉,就只能闭着眼睛吸吸鼻子。可惜鼻子堵了,嗅觉视觉全部失灵的情况下,只能靠身`下的柔软度判断,她现在应该是在床上而不是在地上。
看来是哪位好心的服务生路过看见她晕倒,这才搀她到床上休息。
可钟有时刚松一口气,心尖又蓦地一紧——
她当时穿的可是长裙,摔倒的时候姿势优不优美?会不会露底?
她穿得可是条大妈底裤,万一真露底了……
画面太美不敢想。当然不容她继续乱想的,还有那随即响起的脚步声。
房间里竟然还有别人?
而且那脚步声分明离她很近,她都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有一阵微风拂动了她的睫毛——
那脚步声的主人分明朝她俯下了身。
继而,吻了吻她唇角。
那人一手抚在她脸侧,指尖的力道轻若无误,似乎怕弄醒她,手表的表带却只印给她一片凉意……
萧岸走后没多久,陆觐然也结束通话回到了病房。
也不知这小脏辫到底要昏睡到几时,正这么想着,眼前就无声地滑下一溜鼻涕——
睡着了都能流鼻涕?陆觐然不得不服,抽张纸巾,俯身准备帮她擦鼻涕。手还没碰着她就停了——
这女的突然间浑身僵硬,特别明显。
陆觐然一挑眉:“醒了?”
她睫毛一颤,分明听见了他的话,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陆觐然就抱着双臂站床边,看她终于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她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眼睛,陆觐然刚要开口,却发现她的视线又慢慢下移,径直看向了他的手表。
那只是手表,又不是洪水猛兽,何至于她眼底一点一点泛上惊恐?
陆觐然都被她看得心里发了毛,下意识的将戴表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手稍不客气地拍拍她的脸:“你干嘛?摔傻了?”
她立马捂住嘴用力摇头。
摇头就摇头,干嘛非得捂着嘴?陆觐然微微一眯眼,眼底满是不解。
这女的肯定是摔傻了。
开了点药她就能出院了,他好心搀她下床,手还没碰着她,就被她挥手挡开。陆觐然看着她匆忙趿上鞋、几乎是连蹦带跳地一路飞到病房门外,眉心微微一蹙。
到了停车场,他真是破天荒地好心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除了宋栀,谁还在他这儿获得过此等待遇?她却只是瞅了一眼那敞开的车门,二话不说立马调头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后座。徒留陆觐然站在敞开的副驾门边,孤单寂寞冷,郁闷纠结恨。
陆觐然沉默地开着车,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透过后视镜偷瞄后座。可后座那人,一直闭着眼假寐,表情都不带变。
回到酒店已是下午,陆觐然那眉头就再也没解开过。
她哪像是刚晕倒过的人?走得那叫一个风驰电掣,陆觐然手揣裤兜跟在两步远后,走廊上铺着如此厚实吸音的地毯,却依旧能清晰听到她那越来越快的脚步,陆觐然倒也不急,就等着看她到底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果然,不出一会儿她便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房卡,怎么进屋?
只能在套房门外不甘不愿地等他。
待他也走到门边,她直接伸手,也不吭声,就这么不客气地向他讨要房卡。
陆觐然慢条斯理地掏出房卡,却不给她,只是问:“几个意思?你到底是吃错药了还是摔坏脑袋了?”
“……”我在冒着生命危险跟一个潜在淫`魔一起工作,还要我给好脸色?
可要她放弃一个能秒杀掉萧岸的机会?她又不甘心……
钟有时只能以冷脸表明自己的态度立场,伸手去夺他的房卡。可惜没他快,陆觐然拿房卡的那手背向身后,另一手抵墙,就这么将她牢牢困住。
钟有时当即吓得花容失色。
妈呀都对老子壁咚了,还说不是对老子有想法?
果然,淫`魔已经忍不住要挑明了警告:“你再这样不肯配合,就直接给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配合?
怎么配合?
一想到那肮脏的画面,钟有时就气得直哆嗦。
看她那不明所以的眼神,不知所谓的反应,陆觐然心里默默叹口气——
这女的,多半是真傻了。
也不知怎的就心软了,换做平常恐怕真的要叫她收拾东西滚蛋,如今却是叹口气,再叹口气,最终只是抬起手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烧没退,烧傻了?”
他的手挨着她的脸,手表的表带印给她一片凉意。
皮肤的记忆甚至甚过头脑,只是这一星半点的凉意,便顷刻间将钟有时拉回到一个多小时前——
那温柔的、不着一物、却深刻如烙的吻。
钟有时这回是真傻了。
以至于一旁的套房门吱呀一声拉开,她却丝毫没听见。
直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她余光里。
从套房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岸。
陆觐然先一步反应过来,下一瞬已退开,但显然门边发生的这一切,萧岸已尽收眼底。
谁的手指,瞬间僵硬得不能自已?
谁的目光,深深压抑着某种不可置信?
又是谁的眼里,带上了一丝肯定、以及更多的疑惑?
套房门外的三个人,两两相望,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走廊上安静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误会大了……
填空题:
前任(仇人)见面分外______,就问你们一句:期不期待!
☆、第 12 章
钟有时还挺佩服自己的,明明全程懵逼,竟还能安然走进套房,安然听着陆觐然讲述他的合作想法,甚至萧岸的助理设计师一一自我介绍时,她还能友好地握住对方递来的手。
当然,她更佩服此刻站她对面的萧岸,真真半点异样都无:“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可能需要一些磨合期。沟通对我们来说尤其重要,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提出来。”
第一次合作?
他当年的毕业设计是和谁一组完成的?看来他是忘了……
萧岸此次米兰之行早有准备,带来的都是顶级面料,钟有时手指拂过案板上放着的刺绣和水晶纱,手感绝佳,这可比陆觐然临时订的强多了。
婚纱自然是越重工越美,只是时间是否还来得及——
钟有时不由得回头,两位设计师助理已经在重新制板,因为萧岸团队带来的材料比钟有时的既有材料要厚0.13;另一位设计师助理已经在根据钟有时已经完成的花瓣拖尾的纸样开始了车位定点。
至于萧岸,正在扫描她的原稿,导入立体成效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她早前也想入手来着,可惜看了价格果断放弃。
他们才是一个团队,而她明显是个外人。这种落差感一点也不美妙,她宁愿自己一针一线用最老旧的方法完成她的设计,而不是现在,只能看着他们忙。
钟有时即将溺死在这种落差感中,身后传来的声音适时将她解救——
“你们认识?”
陆觐然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显然已经观察这帮人多时。
钟有时蓦地收回目光,一扭头就看见了陆觐然那张深究的脸。
钟有时都快忘了屋子里还有这号人物了,“我认识他。”
“……”这么坦荡?陆觐然不禁一扬眉梢。
“可他不认识我。”
这急转直下的话锋令陆觐然刚扬起的眉梢硬生生僵在半道,略显滑稽。
“我这种无名小卒,他那种大设计师,当然只有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份。”她笑得那么没心没肺,陆觐然险些就要当真。
陆觐然收拾好所有表情,既然当事人都三缄其口,他也没必要再深究,只要别因个人原因影响工作——
陆觐然的视线在这俩人之间来回游弋了一遍。这小脏辫确实有些不在状态,但反观萧岸,当时开门撞见他与小脏辫时,萧岸那脸色简直铁青,如今却十分放松,仿佛已来到自己主场,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我在隔壁开了间房。这间就留给你们当工作室用。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过去找我。”
陆觐然说完,拍拍她肩就走了。反正他只要结果,小脏辫和萧岸的团队需要如何磨合,不在他的关心范畴。
只不过陆觐然没想到,凌晨时分自己睡到一半,竟然能被隔壁划破天际的争执声吵醒。
他皱着眉不满地睁开眼,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一眼时间,2点07——
是谁?大半夜的如此歇斯底里?
等陆觐然走到大门边,只需拉开一道门缝,便一切尽晓——
走廊上,一个气得僵住了背影,另一个烦躁地快速来回踱步,不正是萧设计师与他的临时拍档么?
萧岸的语气很冷,显然经过了上一轮的争执,他已经筋疲力竭:“只能改成直裁。斜裁是好看是更符合整体设计,但是在没有鱼骨支撑的情况下,斜裁很容易让裙摆走形。”
钟有时却当仁不让:“我完全可以靠纱的密度和叠层来支撑,只不过这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测试多厚的叠层才能支撑起所需的弧度。你说改成直裁就改成直裁,那就不是我的设计了。你对我的设计没有起码的尊重,这点我完全不能接受。”
萧岸眼里忽闪过的一丝厌恶,陆觐然是收到了,“别什么都上升到不尊重行么?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需要互相妥协,你的设计稿不合理,就得改!关键是我们没有时间去做你所谓的测试。我不需要满分!我只要按时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
显然,这丝厌恶钟有时也接收到了,不然也不会突然口不择言起来:“你他妈就这点追求?一个设计师,只知道处处妥协,连自己都不能做到对作品百分百满意,你怎么去满足客户?”
“钟有时,是你更了解客户还是我更了解客户?如果你真的比我了解,你会混成现在这样?”
“……”
“……”
半小时后。
钟有时站在完全陌生的街边,又抽了两口烟。
可惜肺早已忘记了尼古丁的味道,依旧呛得她泪眼汪汪。
连肺都忘记尼古丁的味道了,脑子怎么就偏偏还忘不掉那些糟糕的过去?
愤而又吸两口,憋着气死后不让自己再咳。
却在这时,突然有人狠狠拍了下她的肩。
钟有时吓一跳,拿烟的手都在抖——
不会碰上警察查身份吧?
她可没带任何证件。
怂得缩着脖子,心惊胆战地回头。
站她身后的,竟是张熟悉的脸孔。
或许我们该回到半个小时前,刚经历过激烈争执的走廊上。再无可辩驳的钟有时调头就往走廊深处走,萧岸也不含糊,直接回了套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此二人分头离去的动作如此娴熟,之前真的彼此不相识?陆觐然是不信的。
围观了这场实力悬殊的对抗,陆觐然本该关上门,回去继续睡自己的觉的,可就当他正要合上门时,走廊深处传来“叮”地一声电梯提示音——
那小脏辫显然是要离开酒店。
如果他没记错,她脚上还穿着酒店的拖鞋……
陆觐然换上外出的鞋,带上外套追到电梯间时,那电梯正好抵达一层,看着电梯的指示灯停在“1”这个数字上未再变动,陆觐然连忙按下另一边的电梯。
等陆觐然追到路边,那个身影正巧一闪就消失在了拐角。
大半夜的,自己为什么要陪着这女的游街?
陆觐然都快要被自己的善良感动了。
也不知跟着这女的走了不知多久,她才终于如愿走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超市。
陆觐然看着她进超市,看着她拿着包烟从超市里出来,看着她走到角落,点了烟,却是抽了两口就咳嗽得不行。
而她脚上那双拖鞋,早已脏得不成样子……
最终,陆觐然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拍拍她的肩。
明显感觉到她的肩膀蓦地一僵,慢得跟蜗牛似的回头,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
她是松了口气。
陆觐然却被吓着了——“你怎么还哭了?”
这女的眼睛虽然没有泪,但分明是通红的。
她撇撇嘴,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满不在意:“被烟呛着了。”
陆觐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
她的头发真的很软很细,毛茸茸地就像个黄毛丫头。
“我不管你跟萧岸是什么关系,我只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一句,有时候妥协并不是坏事,反而是一种蛰伏。等你爬到了所有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再怎么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他们都照样拍手叫好。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
“……”
这小脏辫此刻的眼神,任陆觐然自诩识人无数,也读不懂了。
此刻距离不过十厘米,陆觐然一时不查,就被她一个低头,靠在了他肩上。
陆觐然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可又生生止住,如果他没猜错——
“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
陆觐然几乎是语气严厉地警告。那双脚却愣是杵在了原地,没有再退。
“……”她的呼吸几乎全是鼻音,闷闷的,教人听着心中直生郁结,偏偏还要装硬气,“……知道了!”
没人发现,不远处路灯斑驳的阴影下,一亚裔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眼在暗处,身在明处,就这么手拿一件外套和一双女士鞋,迟迟没有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老陆真实身份即将揭晓,猜猜小脏辫会是什么反应?是跪舔呢还是跪舔呢还是跪舔呢[doge脸]
PS.文中提到的婚纱设计参考的是下图,实物超美超仙
☆、第 13 章
在这间他住了不到一宿的总统套里,陆觐然抱着双臂看着沙发上躺着的这位不速之客,终于忍不住下逐客令——
“你能不能回你的隔壁去?”
钟有时躺在沙发上纹丝不动,这“厅长”她是做定了:“不能。”
陆觐然无奈。自己一时心软,这女的就蹬鼻子上脸,做人果真不能太善良,“你别忘了,你不好好工作我可以告你的。”
可能因为她最近在他这儿得到的待遇太好,他的话竟唬不住她了:“虽然你总拿这事儿吓唬我,但你本质上其实是个大好人,不会一言不合就把同胞往局子里送。况且萧大设计师的团队这么牛叉,完全不需要我的协助也能按时交出成品、弥补你那40万的损失,我这种小喽啰,您就暂时先收留一晚吧,明儿我就收拾好东西,回我的via padova去。”
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还是个歪理一套又一套的阿斗。
钟有时闭着眼睛躺沙发上,头枕着双臂:“你我也算相识一场,祝你在米兰玩得开心耍得愉快,下次你再来米兰,我给你当导游,免费的……”
“砰”地一声关门声彻底打断了钟有时的话。
原来在她闭眼胡诌的这短短时间里,陆觐然已经进了卧室关了房门,只用这一声关门声回答她——
谁稀罕?
说实话,陆觐然还是有那么点稀罕的。
她的设计稿完全可以打到80分,是个可塑之才,可这一遇事就退缩的劲儿,注定成不了大事。
陆觐然站在房门后,来回踱着步看着表——
一刻钟过去了,这女的该敲门认错了。
半小时过去了,她现在敲门认错还来得及。
59分过去了,再晚1分钟认错我可不鸟你——
当时针终于跨过这最难捱一小时,陆觐然来回踱步的脚猛地一停。
犹豫再三终于猛地一咬牙,拉开门。
他抛出去的橄榄枝多少设计师抢破头去接,如今竟然收到此等冷落,真是不甘心——
“钟有时!你敢不敢有点出息,这么窝囊给谁……”
陆觐然满腔慷慨激昂的言辞戛然打住。
放眼望去,他关门前还在沙发上躺尸的那人此刻早没了踪影——
亏他对着空气喊话半天,她却真的走了。
钟有时回隔壁收拾行李时,就那几个设计师助理在。
“萧设计师临时有事出去了,不等他回来么?”
等他回来干嘛?再吵一架?钟有时笑笑:“不必了。”她主动退出,这些人自然微笑和她说再见。
“祝你们这次米兰行顺利。下次再来,我给你当导游,免费的。”
这话和她刚才在隔壁说的如出一辙,而显然这番客套话,谁也没当真。
钟有时回到家,花半天时间把被赵哥他们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收拾了一遍。
花半天时间坐电脑前,浏览各种招聘信息,但凡看得顺眼的职位都发了简历。
花半天时间在那糟糕的小餐馆静坐,愣是逼着老板把她冲的卡给退了。
花半天时间去领馆把护照给补了。
花半天时间打包了所有行李——
房间收拾一空,简直跟她刚搬来时一模一样。钟有时躺在唯一属于房东的那张床上,仰面看天花板,打算就这么度过这最后的半天时间。
叮铃一声,手机响了。
是她亲爱的老秦。
视频那头的老秦,大墨镜小毡帽阔腿裤,整个一行走的2015秋冬流行趋势。显然老秦刚回到家,墨镜还来不及摘就急忙呼叫她——
“老钟,想我没呀?我被方文盲提溜去纽约出了趟差,可把我累死了。”
“难怪呢,我说你最近怎么都没发博臭你老板。”
老秦摘了墨镜往沙发上一躺,成了和钟有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出差这段时间我都不敢开私人电脑,万一被他发现我电脑里那些小秘密了,他肯定趁半夜做掉我。”
“……”
老秦无意间瞟见她这边的背景,惊得坐了起来:“我去,你终于舍得收拾你那狗窝啦?”
钟有时看看屏幕里的自己——应该没什么异常吧?这才笑笑:“佛罗伦萨有个面试,我打算去试试,成了的话我就彻底跟米兰说再见。”
“不行就回国吧。咱们一起写公众号,现在公众号挺挣钱的,做个软广够吃一个月了,比打工强。”
“……”
她自以为粉饰得很好的表情在这时终于露出一丝破绽,看得那端的秦子彧立即改口:“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我们那帮同学里现在还在正儿八经做设计的,也就你们几个了。我不打击你积极性。”说着不忘连拍自己的嘴。
钟有时环顾一下四周,空旷的房间,几个大纸箱几个行李箱。还需要老秦出面打击她积极性么?现实早已将她打击得透透的了……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钟有时终于舍得爬起来,拿着手机往门边赶:“我叫的披萨到了。”
一听有披萨,老秦也坐不住了,明显咽了口唾沫,趁着钟有时往门边赶的工夫,她也轻车熟路地点开外卖软件,一边滑着页面一边问:“对了,你在米兰都呆那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想到搬去佛罗伦萨?”
“不是你总说嘛,佛罗伦萨男的全意质量最高,器`大活好六块腹肌——不,八块……”钟有时一边调侃着一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并非她熟悉的那位留着大胡子、看似40岁实则18岁的送餐小弟——
钟有时一头雾水地拿着这封挂号信回了屋。
视频那头的秦子彧点完外卖返回视频页面一看:“披萨呢?”
披萨没有。钟有时裁开信封,只得一张法院传票——
她被告了。
钟有时再也顾不上去讨论佛罗伦萨的帅哥们器大不大活好不好腹肌到底有几块,手一抖就掐了视频通话,盯着手中传票反复看。
她没看错,那姓陆的竟真的要求她赔偿40万的损失。
如今这屋子空旷得足够她来回踱步、咬牙切齿、骂爹喊娘。最终,钟有时深吸一口气,忍下所有冲动,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幸好姓陆的微信号她还没删——
老大,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编辑好这句之后,自己先通读一遍,总觉得语气太硬,又暗搓搓地句尾加了个“呀”字——
老大,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再通读一遍,似乎那个“呀”字也不够表达自己讨好的姿态,又暗搓搓地在句尾加了个傻笑的表情。
这才满意地点击发送。
显然现实还嫌对她打击得不够透,都不给她一个焦急等待回复的机会,就果断甩给了她一句冷冰冰的系统提示——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钟有时盯着这行字——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瞬间急火攻心,猛地就把手机给摔了。
本该踏上去往佛罗伦萨的火车的钟有时,揣着被自己摔碎了屏的手机,开始了漫漫寻人之旅。
寻到酒店,人已经撤了。
试着向前台打听,陆觐然倒真的给她留了话——
法院见。
看着字条上那笔锋犀利的三个字,钟有时千忍万忍终于忍住了二摔手机的冲动。毕竟再摔一次,手机就真的得报废了……
她还能去哪找他?
难不成真的要法院见?
就在钟有时一筹莫展时,突然灵光一闪——
宋姐的婚礼!
19号!
就在明天!
陆觐然抵达教堂时,不少宾客已提前到场。
新郎作为传统天主教徒,婚礼形式安排得自然一板一眼,女宾着浅色连衣裙,男宾着西服,这都是邀请函里特别声明过的。他自然也配合着,领结一丝不苟,衣襟浆得笔挺。
当然,他得先行去休息室和宋姐打个照面。
他敲响休息室的门没一会儿,宋姐唯一的伴娘就前来应门了——
宋栀。
宋栀今儿穿了件薰衣草色的长裙,简约得不戴半点饰品,却依旧光彩夺目。
以至于陆觐然目光定格许久,好不容易才移向正坐在梳妆台前做最后准备的宋姐。
宋姐身上的婚纱——
这也是陆觐然第一次窥见这件婚纱的真容。
萧岸的工作能力果然不容人半点质疑。整件婚纱如在发光。
衬得宋姐也格外光彩熠熠。
陆觐然笑:“你今天真的太……”
却有另一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陆觐然回头一瞧。
先走进屋的,是一头小脏辫。
继而才是那熟悉的、小痞子一般的声音——
“宋姐!”
作者有话要说: 填空题:
人不要____,天下无敌 ╮(╯▽╰)╭
☆、第 14 章
从门外透进的光线天鹅绒般柔软,从门外走进的女人亦圈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休息室里的三个人齐齐闻声望过去,谁的眼里有一瞬间的花开花落,却又偏偏粉饰出一派面无表情?
钟有时就这么踏着三个人的目光走了进来。脸上的笑意可是拿捏得很好,稍扬一分则显娇俏,稍垂一分则显娇弱——
谁让她这是舔着脸求和来的?累。
宋姐在自己婚礼当天见到这许久不曾碰面的学生,开心得都顾不上曳地的裙摆,勉强提溜着裙摆两边,就这么径直朝钟有时走了过来:“你不是说你16春夏订单太多,太忙来不了了么?”
16春夏订单太多……
钟有时心虚得就差被自己一口唾沫呛死,不自觉抬头瞄一眼宋姐身后那个原本面无表情的男人——果然此刻的陆觐然终于不再面无表情,而是嘴角噙着半点笑,眉梢扬起半寸挑,分明在取笑她吹牛吹上天。
“当然你的婚礼最重要啦!”
骗子嘴够甜,宋姐笑呵呵,原本一直处于围观状态的陆觐然不曾想这时宋姐竟拉他入局,直接手一抻,就把他挽了过去——
“对了觐然,这孩子跟你还颇有渊源。”
“颇有渊源”四字一出,陆觐然想这小脏辫估计也跟他一样吓了一跳。
自小脏辫进门起,他俩眼神都没正式对上过,俨然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他是心思深表情浅,这小脏辫是骗术高脸皮厚,明明就是两个强强装逼组合,难道还被宋姐读出了破绽?
显然宋姐随后出口的话,二人谁也没料到——
“她可是你前几年办的资助计划资助过的学生。”
和小脏辫交手这么多次,陆觐然还以为已经了解透了这个人。
她装哮喘的样子。
她逃命的样子。
她画设计稿时眼中带光的样子。
她流大鼻涕的样子。
她抽烟的样子。
却真是第一次见她,此时此刻这种脸冷到几乎发白的样子。
然栀基金未正式成立前,他与人合作试水过几项资助计划,有成有败,当然和如今的然栀基金的规模相比,当年的资助计划太不足挂齿。
“陆先生,今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钟有时主动递手,主动展现微笑,可她这话,分明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格外生硬。
幸而上前整理妆发的化妆师适时地岔开了宋姐的注意力。陆觐然微眯着眼递出手,握住她的,没有接话。
钟有时已经顾不上去盘算国际话费得多么的贵到天边,刚一躲进厕所就一个电话直接飙到了秦子彧那儿,也不管国内现在几点、老秦此刻正在吃喝还在拉撒。
第一通电话直接被老秦掐了。
换做平常,钟有时肯定就理性作罢,可此时此刻的她就差在这小小隔间里暴走,什么也没想,第二通电话又飙了过去。
此时此刻,正站在360度豪华无遮挡全景办公室中挨训的秦子彧,耳尖都紧张得快竖了起来。
她摸出手机,正要再度按掉,却被坐在办公桌后的方程制止——
“没事,你接。”
他说这话时几乎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嘴角甚至扯着怂恿她接听的微笑。可以秦子彧对自己这脑缺老板的了解,他正训人训到兴头上,她的手机就二度响铃打断他,没准她一接起手机,他就要冲过来把她手机直接从这30楼扔下去。
秦子彧慢吞吞地滑动接听键,一边还频频抬眼直窥方文盲脸色——万一他真扑过来抢她手机,她还能眼疾手快地给他一拳。
当然,如果他真要抢她手机,结果当然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不等他成功抢下她手机,她已先行双手奉上自己手机:您摔~您摔~
但显然方文盲这次打了别的算盘,竟真的让她安全无虞地成功接听到了电话——
“老秦!!!!!”
刚一接听,秦子彧就被手机那端陡然响起的尖叫声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秦子彧千忍万忍,才终于忍过了这阵耳膜的嗡鸣,保持微笑,仿佛这真的是个公对公电话:“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厕所隔间里,钟有时就算再激动,也依稀察觉到了老秦的异样,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见到ChrisLu了!ChrisLu!”
秦子彧花了三秒时间反应。毕竟此刻方文盲目光随时紧盯,她真的很难全神贯注去思考,这ChrisLu到底何方神圣。
ChrisLu……
ChrisLu……
终于,秦子彧整个人醍醐灌顶一般,整个人都绷直了:“什么时候!在哪!啊啊啊啊啊啊这么情况啊这是!!!”
半分钟后——
360度豪华无遮挡全景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秦子彧早已如一团旋风般一路刮出了办公室,徒留方程一人留在办公室里,一脸的不可置信——
平常怕他如怕鬼的怂蛋助理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尖叫着跑出了他的办公室?
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而此时此刻,海内外的这两个女人,终于在各自的厕所隔间里,隔空会师了。
“妈蛋,我怎么知道ChrisLu就是陆觐然,陆觐然就是ChrisLu啊!”钟有时愤愤地就差咬牙切齿。
“你是多久不关注国内新闻了?谁不知道ChrisLu就是陆觐然啊?你竟然跟他睡了两晚了都不知道他是谁?”
睡了两晚……
钟有时的脑回路明显和老秦不在一个频道上,还在那自顾自地义愤填膺:“他怎么好意思称自己是艺术界的第一慈善家,不嫌脸大?老子就拿到一笔助学金,后续的钱都打了水漂,还要我对他感恩戴德,披麻戴孝啊?
显然老秦更关心的不是这个:“快给我看看他长啥样。”
钟有时一愣,有些不满地眯起眼睛:“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讨伐他?”
老秦的嘴可比她会说,不然这几年微博大、知名公众号都白混了:“哎呀我知道他长啥样了才能更好的讨伐他呀!他要是个两鬓花白谢顶老头呢,我就祝他不孕不育,儿孙满堂;他要是个大腹便便中年大汉呢,我就……”
钟有时去了趟厕所的工夫,宾客们已全部入座,牧师也已准备就绪,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响起曼妙的结婚进行曲,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今天的主角登场,谁也没发现一撮小脏辫正猫着腰躲在礼堂角落,告举着手机为手机那头的老秦直播。
画面略过宾客席中的一位谢顶老头。秦子彧的声音立即响起:“这个?”
“不是。”
画面又略过客席中的一位穿着一丝不苟、拿着手杖的有范大叔,秦子彧的眼睛一亮:“这个?”
钟有时这时倒是吓了一跳。那不是老邓头么?他也来了?万一被他发现她也在……
钟有时既不敢继续往下想,也确实没时间耽误在这儿,继续调转镜头,为老秦指路:“坐在第四排倒数第三个座位上的,打着领结的,正在扭头看旁边休息室门的那个……”
“第四排?”秦子彧眯眼寻找。
“……”
“倒数第三……”秦子彧骤然噤声。
老秦突然没了声,钟有时还以为她挂了,收回手机一看,差点被视频那头的老秦那双桃花眼给吓着——
“我还以为陆觐然是个50多岁的谢顶大叔呢,原来这么……这么……”
显然老秦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缠着他呀!让他带你上道呀!你创业这么多次都失败了,不就差他这种搞天使投资的么?拉到他的投资,你不就可以重整旗鼓了?”
“……”钟有时怎么觉得这一切听起来怎么如此天方夜谭?
“你不是说他对宋栀有意思么?宋栀跟她男朋友不是快黄了么,你就撮合他和宋栀呗,撮合成了,那可是个大人情啊。”
“行不行啊……把儿女情长和生意搅在一起,他没这么儿戏吧?”
“拜托,他的基金会都取名叫然栀基金,这就不儿戏了?他这人吧,肯定爱惨了宋栀,为了宋栀,他会在乎给你的那点投资?别把男人想得太高尚了,没准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其实也就一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呢。”
莫名忍不住扭头,看向正与宋栀相谈甚欢的陆觐然。
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会么?
不知怎的,钟有时莫名想到了某个吻。别提多担忧——
那万一……他想潜的是我呢?
但很显然这话,她是万万问不出口的。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万一……他想潜的是我呢?
谁来回答老钟的这个问题╮(╯▽╰)╭
☆、第 15 章
钟有时灰头土脸地回到宾客席。
宋栀给她留了个座位,钟有时看一眼旁边坐着的那位——秦子彧怎么形容的来着——令颜控一本满足的男人。
心里恨不能手撕了他,嘴上却叫得毕恭毕敬:“陆先生。”
陆觐然抬眸看了看她。没说话。
钟有时只能识趣地坐下。
新郎已准备就绪,米兰当地有名的华裔,40多岁该有的样貌与气度,站在牧师跟前,不发一言已是不怒自威。奢侈品集团高管,在场多少女士手里提的名牌包都出自他家。即便在这个观念开放的国度,一个40岁的黄金单身汉要娶一个年长自己半轮有余的女人,这女人无论在谁眼中,都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钟有时就有些不着边际地想,任哪个女人旁观这一场世纪婚礼,都会在所难免地矫情一番,设想一下自己的婚礼是否也能如此隆重美好,可钟有时扪心自问一下,她好像从没设想过自己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是她太不浪漫了?还是早早地就已经意识到,她没这个命……
宋姐踏着舒缓的音乐进场。
阳光透过玻璃墙体一片一片折射在宋姐身着的那件婚纱上,熠熠生辉。一个女人平生最美的时刻不过如此了,可没人知道这件婚纱的原稿出自于她。
当然她也不想让人知道。毕竟这件婚纱烙了萧岸的名可以增值;可若是烙上她的名……
呵,她算什么?
可能她真的不该在这种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冷笑的,因为旁边就有双静谧而蛰伏的目光,就在这时若有似无地扫过了她——
“认识你之后,我人生头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眼光。”
陆觐然突然开口,钟有时那抹自嘲不得不僵在嘴角。
反观四周,陆觐然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够她听见,而不至于打扰其他人欣赏婚礼仪式的目光。
“我觉得你很有天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混成现在这样。”
钟有时笑笑,以同样若有似无的声音回答他:“可能真的是你看走眼了吧。”
她曾经也是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的,留学第二年,助学金莫名其妙中断,索性直接辍学和同学一起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从第一个时装博主穿她的设计出境、从接到第一笔订单、从拿到第一个时装周邀请,她真的以为自己是真的有天分,不然怎么可能一路走得如此顺遂?
可后来呢?经历了买手退订,入不敷出,工作室倒闭,合伙人退出,重新开业,二度倒闭……事实证明,她真的高估了自己。
如今她的老同学也是曾经的合伙人早已顺利完成了学业,如今是某三线品牌的AD,而她,什么也不是。
牧师宣读婚词,抑扬顿挫,尾音缱绻,台下的她,却语气干涩,听来无比生硬:“你能不能帮我?”
陆觐然没接话。
“我想重建我的工作室。而你们然栀基金……”开口借钱这事她明明早已驾轻就熟,可怎么偏偏在此刻卡了壳?
很显然,卡壳的原因,他比她还清楚——
“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陆觐然一语断言,钟有时无话可说。
这女的,竟真的不再试图说服他。
如此容易退缩,又何必要装作一副黯然神伤、低垂眼眸的样子?
陆觐然收回目光,同样收回他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同情心。
他不是没有押错宝的时候。
但他知道及时止损……
米兰之行终于这么磕磕绊绊的结束了。
宋栀前一天刚送走了飞去度蜜月的亲妈后爹,后一天又轮到送他。
陆觐然难免有些郁闷,此次米兰之行本是借着送婚纱的由头行一行一己私欲,可除了徒增一堆麻烦,他几乎一事无成,知道此刻临别了,眼前这女人还是只给了他一个朋友式拥抱。
“我春节可能会回国。”
陆觐然一听,眼尾一扬。
“到时候我带上克雷泽,去你家包饺子?”
陆觐然那刚扬起的眉尾狠狠一抽。
来的时候细雨阵阵,走的时候阴雨绵绵,还真是格外头尾呼应,应心应景。
多少还是有些不死心,临走前不忘最后挖一下墙角:“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拓展国内市场的建议,你不妨认真考虑一下。真的,国内市场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快到你无法想象。”
她只灿烂地笑,也不知有没有真的在考虑。
简直是含恨离去。
长达十几小时的飞行时间,足够陆觐然用来反省。他拼命工作一整年,就为把时间都留给这次的假期。如此拼命如此难得,最终结果却只是——
我会带上克雷泽去你家包饺子。
直到下机都一直板着脸,落地一开手机,就有定时的天气提醒,从阴雨天回到了雾霾天,他爱的阳光明媚到底何时才能来?
排队入关。一切流程早已轻车熟路,陆觐然一路眼皮都不带抬。
明明还没有接触到户外的雾霾,嗓子就已经倍觉干哑,陆觐然喝一口从飞机上带下的水的工夫,排在他前头的人已顺利入关。
陆觐然一步上前,面对面无表情的海关,他也是面无表情地递上自己的护照。
海关在他的证件照与他本人之间来回逡视,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目光,却不知怎的,陆觐然竟隐隐觉得被盯得发毛——前所未有的不适感。
更令陆觐然不解的是,海关明明很快结束了审视,他却依旧感觉到自己被一道视线紧紧锁定着。
莫名的第六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海关都已经盖好章并将他的护照递回了,陆觐然却被这股说不清道不明地不适牵扯住,一时之间止步不前。
最终没忍住,就这么鬼使神差的,扭头看向对面的另一列入关队伍。
对面那列队伍中,某个身影分明早已跃跃欲试,他的目光刚过去,这声热情洋溢的招呼声就还了回来——
“嗨!”
陆觐然一时不查,含在嘴里的那口水差点吐身前的海关人员一脸。
陆觐然还以为自己看错,不死心再一定睛细看。
可越是细看,眼眸就凝得越紧——
对面那列队伍中,那个说熟悉又不算熟悉的人,正连连挥手跟他打招呼,丝毫不顾及她面前那位表情越发严肃的海关,笑得一派阳光明媚。
当然,这绝非陆觐然所期待的“阳光明媚”……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那是谁╮(╯▽╰)╭
作为改书名强迫症晚期患者,总觉得现在这个书名少了点什么,微博上也是一边倒支持换书名,现在有几个新书名备选——
《我说你好,你说打扰》
《念念清风起》
再加一个原书名《怎么又是你》,你们站哪个?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