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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路遇意外


第43章 路遇意外


他说:“有。”


庞倩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她完全没料到顾铭夕会做这样的回答,上学的时候,她几乎时刻与他在一起,完全没看出他对哪个女孩有心思呀。庞倩往顾铭夕那边凑了一些,问:“是谁呀?”


顾铭夕看看她,突然反问:“那你呢,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你先说是谁嘛!”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庞倩扭捏起来了,看看前排的同学,貌似没人注意他们,她小小声地对顾铭夕说:“我是挺喜欢一个男生的。”


顾铭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是谁?”


“你先说你喜欢谁。”


“你说了我就告诉你。”


“不许耍赖。其实你不是知道的么……”庞倩凑到顾铭夕耳边,拢着他的耳朵说,“谢益。”


谢益?


哦,谢益。


顾铭夕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在桌上的两只脚使劲儿看。


他勾着脚趾夹起了一支笔,脑中一片空白。


谢益,果然是谢益。


庞倩对他说出了心里的秘密,害羞得不行,她央求着顾铭夕:“你可别和人说啊,我就告诉了你一个。”


顾铭夕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庞倩可不会轻易放过他,又拽着他的袖子问:“你还没和我说你喜欢谁呢。”


这个时候,顾铭夕从哪里去想出一个人来“让自己喜欢”,他张了张嘴,说:“是……我学画画的地方的一个女生,你不认识的。”


“啊?”庞倩很疑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他口气硬邦邦的:“你不认识她,我和你说干吗。”


“她哪个学校的呀?叫什么名字,长得好看不?”庞倩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着,“她知道你喜欢她吗?你对她表白了吗?”


“她……”顾铭夕想了想,转头看着庞倩,缓缓地说,“她个子不高,和你差不多,长得挺可爱的,表情很生动,笑起来特别好看。她不知道我喜欢她,我也没打算表白,因为她喜欢另一个男生。”


“啊……”庞倩觉得很遗憾,继而又安慰起他来,“顾铭夕,没事啦,你看我呀,谢益也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也没打算表白呢,咱俩真是同病相怜。”


然后,她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庞倩很相信顾铭夕的话,因为顾铭夕从来不骗她。他说他喜欢一个一起学画画的女生,庞倩深信不疑。


她知道班里有好几个女生对顾铭夕有好感。因为庞倩是顾铭夕的同桌兼好友,甚至有两个女生来和她套过近乎,旁敲侧击地问问顾铭夕的事,他有没有女朋友啊,他有什么兴趣爱好啊,他平时周末都干些什么啊,等等等等……


厉晓燕对庞倩说:“顾铭夕真的好帅哦,虽然他话不多,还要用脚做事,但我就是觉得他特帅,身上有一种出尘的气质。”


庞倩傻傻地问:“什么叫出尘啊?”


“出尘就是,就是……很超凡脱俗的意思,哎呀你这都不懂,就是说顾铭夕就像个仙人一样。”厉晓燕一脸的娇羞。


超凡脱俗的……仙人?


庞倩脑海里浮现出关于顾铭夕的几个画面:骑着自行车摔得狗啃泥的顾铭夕;在雪地上滑跤的顾铭夕;右脚抬高拿东西时、单腿站立摇来晃去的顾铭夕;饿坏了的时候狼吞虎咽的顾铭夕;看到“不可思议”小电影时吓得结巴了的顾铭夕;憋尿憋得五官扭曲的顾铭夕,还有那深埋在记忆里的,尿尿时满脸通红的顾铭夕……


呃……这不是出尘,这是出戏。


庞倩和顾铭夕从小一起长大,快16年了,他们从未分开过。哪怕现在不再做邻居,到了学校,他们依旧是亲密的同桌。他们见证了彼此人生中的几样大事,甚至是顾铭夕的意外截肢,庞倩都是从头到尾目睹。


在庞倩眼里,顾铭夕的性别已经很模糊了。她有几个同性好朋友,比如小学时的王婷婷,初中时的孙明芳,以及现在的郑巧巧,她和她们都很聊得来,会凑在一起说些小女生的悄悄话,但是庞倩总觉得,最能分享她心中秘密的人,其实是顾铭夕。


庞倩会对着顾铭夕说班里某个女生的坏话,从不用担心他会转头说出去。她也会对他吐槽哪个老师衣服穿得太丑,也不用担心他会去告密。她每次来例假,肚子不算多痛,但总是胀鼓鼓的不舒服,她都会大大方方地告诉顾铭夕,叫他别惹她。连着家里爸爸妈妈吵架了,庞倩都会抓着顾铭夕树洞,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在他面前狠狠地哭一场。


庞倩对顾铭夕是那么依赖,又是那么放心。她承认,听到顾铭夕说他有喜欢的女孩时,庞倩心里是酸了一阵子的,但得知这个女孩不在一中,顶多就是每个周末和顾铭夕见一面,她又觉得很庆幸。


最后,因为顾铭夕说,那个女孩喜欢的是其他男孩,庞倩又开始为顾铭夕抱不平。


这么好的顾铭夕!那谁谁谁居然不喜欢!实在太没有眼光了!


总之,庞倩觉得顾铭夕是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他于她的意义非比寻常,只是,这意义从来都不关乎男女之情。


庞倩觉得,顾铭夕肯定也是和她一样,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她。


********


放学的时候,庞倩要去球馆练球,顾铭夕与她道了别,一个人往车站走。


他在车站等了几分钟,来了一辆车,顾铭夕看着前门后门的人都已经贴在了门上,打消了挤上车的念头。


又等了一会儿,没有车来,顾铭夕决定像来时那样,走半小时去坐回金材新苑的车。


半路又一次经过重机厂,顾铭夕心情很不好,垂着脑袋走得很慢,偶尔还会踢一脚路上的小石头,全然不知身后已经跟上了两个人。


走到一个僻静处时,那两人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挡住了顾铭夕的路,其中一个小平头说:“小同学,过年时得了不少压岁钱吧,拿出来给哥买包烟抽抽。”


顾铭夕站在原地,抬头看看他们,想要绕着他们走过去,却被另一个黄毛挡住了:“小同学,把零花钱拿出来,哥不为难你。”


顾铭夕说:“钱在我左边裤兜里,你们自己拿。”


平头和黄毛早就注意到顾铭夕没胳膊,所以哪怕他个子高,他们也不怕。平头过来掏了顾铭夕的裤兜,他很配合,但是裤兜里只有20块钱,平头不满意了:“同学,看你穿的都是名牌,兜里不会才这么点吧。”


顾铭夕平静地说:“真就这么点。”


平头已经去拽他的书包:“让哥看看现在的小孩书包里都有些啥,同学,说谎可不好。别怪哥把话说在前头,只要没钱,哥立马放你走,要是给哥搜出哪怕是一毛钱,哼哼……”


书包被拽到了地上,顾铭夕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平头也不知怎么想的,立刻就追了上去,重机厂附近自行车、电动车很多,路又窄,顾铭夕被一辆电动车挡了一下,平头已经追来将他抓住了。


顾铭夕注视着他:“钱在包里,全都给你们,你们放我走。”


他的视线坦荡,丝毫不含恐惧,有的只是一种隐藏的鄙视和愤怒,平头与他对视片刻,“啪”一下就拍在了他脑袋上,又重重地往他腿上踢了一脚。


“什么意思啊?打发要饭的啊?”他抓着顾铭夕的后衣领,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拖到边上一条小巷子里,“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顾铭夕大喊:“我钱全给你们,都在包里!你们自己拿!书包我也不要了!你们放我走!”


“呵。”平头冷笑一声,一把把顾铭夕推倒在地上,他想要爬起来,平头又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黄毛赶了过来,背着顾铭夕的书包,一见这情形就有些怕:“打他干吗呀,不就是拿点钱用用,他就是个小孩儿。”


平头恶狠狠地说:“老子就受不了这货看老子的眼神。妈的自己是个残废,看老子还像看垃圾一样。”


说罢,他又踢了一脚顾铭夕,顾铭夕只是弓着身子尽量保护自己,咬紧牙关不喊疼。


平头停了下来,开始翻顾铭夕的书包,搜出了300块钱,发现其他都是文具课本,他不感兴趣,就全部倒了出来,踩了几脚泄愤。


和黄毛一起经过顾铭夕身边时,他突然发现了他的脚踝上,隐隐露出一根黄色的链子。


顾铭夕的鞋子已经掉了,裤脚也因为挣扎而耸了起来,那条黄澄澄的链子一下子就叫平头来了兴趣:“妈的,金坠子藏在脚上,还真聪明啊。”





☆、第44章 萍水相逢


  顾铭夕记起自己小的时候,大概是7、8岁的光景,大院里的小孩调皮捣蛋不懂事,有些也欺负过他。比如像一直和他不对盘的张佳琦和付亮。

  那时候庞倩也小,她总是和顾铭夕在一起,张佳琦带人欺负顾铭夕时,庞倩会帮着他与他们打架。

  庞倩从小就很凶,真是不负她“螃蟹”的美名,横行霸道得厉害,但是她再凶也打不过比她大几岁的男孩子啊,于是到了最后,她总是和顾铭夕一起脏兮兮、灰溜溜地回家。

  他们统一了口径不向父母告状,最后还是曾老头看到顾国祥后,悄悄地告诉了他。

  大院里孩子们的家长很多都在金属材料公司上班,职位基本都在顾国祥之下。张佳琦的爸爸突然从E市被调去甘肃兰州出差半年,从那以后,张佳琦再也不敢欺负顾铭夕和庞倩了。

  这些记忆已经过去了许久,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没有人再欺负顾铭夕了,大家都记得老师和家长说的话,顾铭夕是个残疾小孩,大家要让着他。

  家长们对自己的孩子说:“没事不要和他玩,万一他摔了还要摊到你头上。他爸爸很厉害的,千万不要惹他。”

  所以,在大院里,顾铭夕只剩下了庞倩一个好朋友。

  顾铭夕侧躺在脏污的地上,衣服裤子早已弄得很脏,身上也隐隐地传来了痛。他眼见着光头和黄毛要走了,正咬着牙想爬起来,光头突然又折身向他走来。

  后面的事出乎顾铭夕的意料,也让光头预料不到,他只是想扯下顾铭夕脚踝上的链子,那少年却像发了疯一样,不仅不让他得逞,还重重地踢了他几脚。

  他依旧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嘴里只是喊:“钱已经给你们了!不要抢我脚链!这不值钱!”

  光头怒从心起,照着顾铭夕的腿就狠狠地踹了几脚,顾铭夕也躲不掉,只感到腿上火辣辣得疼。光头其实已经看到顾铭夕脚踝上的不是金链子,只是几个不值钱的小珠子,但他心里气不过,非要抢下来不可,偏偏链子打的是死结,他一下子拆不开,又扯不断,从腰间拿下一把弹簧刀,就要去割链子。

  顾铭夕大喊起来,身子不停地扭动,双脚挣扎不休,光头手滑,脚链没割断,却在顾铭夕的右脚踝上划了一条口子。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黄毛有点怕,上来拉光头,光头还是不肯走,这时,巷子口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干什么呢!”

  黄毛和光头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跑了。巷子口的人刚要追,一看地上的顾铭夕,就停下了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他蹲下//身将顾铭夕扶起来,见他脚踝上鲜血淋漓,立刻说:“小孩,能走路吗?能走的话跟我去店里,我帮你止个血。”

  顾铭夕抬头看他,这人二十七、八的年纪,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强壮,长一张敦厚的国字脸,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根小孩手指粗的金项链。

  他已经发现了顾铭夕没有双臂,叹气道:“这块儿现在越来越乱了,以前那些混蛋还只是对着路过学生敲诈,现在都敢变成明抢了。”

  顾铭夕也不想这样子回家,他不想让母亲担心,看这男人虽然长得不和善,但他毕竟救了自己,顾铭夕点点头,说:“能走,谢谢大哥了。”

  男人帮他收拾了地上的书包,把散落一地的书本文具都装进包里,背在肩上和顾铭夕一起走出了巷子。他在边上开了一家烧烤店,主做晚上生意,每天傍晚才开店门,此时店里还没客人,两个伙计正在麻利地串肉串。

  烧烤店里的人串食物、烤食物时时常会弄破手,所以男人备着一些急救止血的药品。他让顾铭夕坐在椅子上,自己蹲在他面前帮他处理脚踝上的伤。年轻的男孩狼狈得很,身上衣服脏得要命,有些地方还磨破了,他的两条空袖子挂在身边,引得边上两个小伙计不住地看。

  男人问顾铭夕:“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顾铭夕怔了一下,说:“顾铭夕。”

  “小顾。”男人帮他绑着绷带,笑着说,“我姓沙,你可以叫我鲨鱼。”他又指指边上两个小伙计,“那是蛤蜊和生蚝。”

  顾铭夕“噗”一下笑了出来,鲨鱼奇怪地看他:“笑什么,我们的名儿很好笑么?”

  “不是。”顾铭夕说,“我只是想到我一个朋友,很多人都叫她螃蟹,她还是个女孩。”

  鲨鱼哈哈大笑起来:“小孩心挺大,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哥喜欢。”

  他骑着电动车把顾铭夕送去了公交站,陪着等车时,鲨鱼问了顾铭夕手臂截肢的原因。最后,鲨鱼说:“小孩,你以后尽量坐公交上学,要是实在没法子要过重机厂,碰到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说你是鲨鱼烧烤店老板鲨鱼的弟弟,别的哥不敢保证,至少在重机厂这块,没人敢来动你。”

  顾铭夕坐着公交车回了家,到家时,李涵在厨房做饭,顾铭夕进了房间换下了外衣外裤,并且把染了血迹的裤子藏好,准备第二天带出去丢掉。

  脱下长裤时,他发现自己的腿上到处是淤青,还是大片大片的,屈过腿用脚趾头去碰碰伤处,刺骨地疼。

  顾铭夕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右脚踝,鲨鱼帮他做了消毒,还绑了绷带,他说伤口并不深,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顾铭夕的视线落在那串脚链上,自从一年半前庞倩将它绑到他的脚上起,他就没有将它拿下来过。幸好,它没有被割断,顾铭夕这样想。

  晚上,顾铭夕坐在写字台前整理自己书包里的课本文具,课本是新发下来的,但都已经被弄得很脏很破了,顾铭夕想了想,决定周末时去买几张书皮包一下。

  整理的过程中,他发现了那本数学习题册,寒假时,他将它带到了庞倩家,后来因为一系列事情,他再也没有去动过它。

  顾铭夕想起自己还有半套试卷没做完,脚趾就翻开了习题册,翻到后面,他愣了一下,因为看到了庞倩的笔迹。

  她居然还做了一整套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顾铭夕觉得好笑,他看着她做过的题,选择题、解答题都错了许多地方,有一道大题下面,她做了一半,似乎做不下去了,干脆画了一张哭脸,写着:ToT顾铭夕,好难啊!我做不出来!

  顾铭夕的嘴角不知不觉就带起了笑,他将这套试卷重新做了一遍,最后,心情舒畅地上床睡觉。

  整整一夜,李涵和顾国祥什么都没发现,第二天早上,顾铭夕早早地出了门,他丢掉了裤子,坐上了第一辆公交车。下车后,他毫无意外地挤不上第二辆公交车,想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决定走路去上学。

  经过重机厂区域时,顾铭夕忍不住向前一天被勒索的那个巷口看了一眼,然后就大步走了过去。经过鲨鱼烧烤店时,他看到店门紧闭,店门口的路上满是一个通宵下来后的垃圾。

  他没有停留,顾自往前走,前一天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要不是顾铭夕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淤青,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但是,他并没有打算和鲨鱼这些人扯上关系,他还是个学生,家教良好,家境优异,学习又不错。顾铭夕觉得,他和鲨鱼只是萍水相逢,他们的生活永远都不会产生交集。

  他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庞倩,因为不想让她担心。这只是一次突发事件,是一个意外,顾铭夕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必须要更小心一些,低调一些。

  这世上令人匪夷所思的人和事都太多,碰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顾铭夕想,他的运气应该不会一直都那么坏,瞧,就像前一天,不是就有鲨鱼来救他了么。

  这时候的他哪里会想到,两个月后发生的一件事,会将他和鲨鱼再次联系起来。

  那是高一下的期中考试结束以后,年级前三完全没有变化,依旧是肖郁静、吴旻和顾铭夕。庞倩考了全班倒数第七,她还挺高兴,因为进步了嘛。

  四月中旬时,因为五四青年节马上就要到来,E市教育局组织了一个活动,评选各个辖区里的优秀小团员。在青年节到来之前的两个礼拜,会在E市教育台做一个系列节目,每天介绍一位优秀的同学,时长20分钟。

  相较于肖郁静、吴旻这样单纯学习优异的学生,学校显然更乐意推荐顾铭夕。

  “身残志坚”这样的评语最容易入选,每一次类似的评比,总有几个学习优异的残疾小孩成功获奖。当然,推选之前,戴老师也问了顾铭夕的意见。

  其实,要说服顾铭夕十分简单,戴老师说:“顾铭夕,如果你获得了这个奖励,将来高考时,就会作为你升学的筹码。因为这是社会主流价值对你的肯定,任何大学如果因为你的身体原因拒收你,你都可以凭这个教育局的奖励去诘问他们,甚至可以向媒体求助。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你从高一开始,就成为区里、市里学生们的榜样,这样对你往后的升学,绝对是有利无弊的。”

  顾铭夕回家问了李涵的意见,李涵思考以后,给戴老师打了电话,同意了这件事。

  于是,四月下旬的一天上午,庞倩背着书包来到学校,就发现了很新奇的一幕,教室门外多了几个人,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遮光板,还有个漂亮姐姐拿着话筒在边上补妆,庞倩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正要进教室,被戴老师拉了过去。

  “庞倩,戴老师先和你道个歉。”她拉过庞倩,指着教室前排,说,“今天顾铭夕和你的桌子暂时先搬去最前面,你呢,还是坐后面老位子。今天有电视台来记录顾铭夕的日常学习生活,老师安排了肖郁静做他的临时同桌。你千万不要多想,老师只是想更好地展现顾铭夕优秀的一面,他要是能得奖,对他的未来会很有帮助。”

  庞倩其实没弄懂,要展现顾铭夕优秀的一面,为什么要换位子,还要换个同桌。这是什么意思嘛,肖郁静是年级第一,她庞倩是全班倒数,顾铭夕和肖郁静坐一块儿就会更优秀一点,是这样吗?

  但是面对着自己很喜欢的戴老师,庞倩不敢多说什么,她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她是从前门进去的,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顾铭夕,他在用脚整理桌上的东西,这一天的他穿一件雪白的衬衫,还很傻逼地在左胸别了一个团徽。

  肖郁静坐在他身边,那是庞倩的桌子,因为永远不会换桌,庞倩喜欢在桌上涂涂画画。英语听写时提前写上背不出的单词,化学考试前抄上记不下的公式,庞倩一脑门的汗,她似乎还在桌上写过谢益的名字,不知道有没有擦掉。

  肖郁静抬头看到庞倩,对着她笑了笑,她还是留着一头短发,身上也穿一件白衬衫,但衣服看着就是制作精良,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纯秀气,庞倩心里像被堵上了一块石头,连着脚步都拖沓了起来。

  她比谁都希望顾铭夕能评上优秀小团员,但是,她才是顾铭夕的同桌啊!

  从他读书至今,十年!她是他唯一的同桌!


☆、第45章 丢人现眼


  庞倩坐在教室最后面,身边是肖郁静的同桌小陈,两个人不熟,尴尬地互相看看,也没什么话说。

  庞倩能看到顾铭夕,他就坐在讲台前,为了让他坐得舒服,教室里所有的第二排座位统统向后移了一些。庞倩双臂交叠在下巴下,远远地看着顾铭夕的后脑勺,她突然发现,初中时,她坐到对角线的那端时,顾铭夕大概就是这样子看她的。

  课程也因采访而做了调整,第一堂是英语课,所有的同学都成了群众演员,只为了体现主角的完美和优秀。庞倩终于知道了戴老师的用意,摄像机就竖在顾铭夕和肖郁静面前,他们两个站在那里,流利并响亮地做着英语对话练习。

  第二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出了一道题,让顾铭夕站起来回答,庞倩看到那摄像机都快要贴他脸上去了,顾铭夕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样站在那里侃侃而谈。

  第三堂是化学课,大家转战实验室,顾铭夕还在肖郁静的帮助下用脚操作了实验,全过程都被摄像机录下。

  只是,酒精灯是肖郁静点的,也是肖郁静灭的。庞倩傻傻地想着,干吗不让顾铭夕来做这个呢,他明明做得很熟练。

  庞倩和顾铭夕在一起时,顾铭夕可从来不会让她碰火。

  第四堂,是体育课。电视台的人说要拍顾铭夕的室外活动,优秀小团员嘛,可不能只会学习,应该劳逸结合。

  平时,顾铭夕也会去上体育课,他会参加跑步和跳远。当其他男孩打球、引体向上或是投掷时,顾铭夕就会坐在边上静静地看。

  这一次,老师让男生们排成一列跑步,顾铭夕跑在最后,摄像师站在场边,镜头一直跟着他。同时跟着他的,还有庞倩的视线。

  顾铭夕跑步的样子很奇怪,因为没有手臂,他的白衬衫袖子不停地在身边飞舞。他的头发在头顶跳跃着,脸上的神情平静似水。

  庞倩看了一会儿后别开了头去,这时,肖郁静走到她身边,小声说:“螃蟹,放学的时候,你陪一会儿顾铭夕吧,他今天心情挺不好的。”

  庞倩一愣,问:“他干吗心情不好?”

  肖郁静把声音放得更低:“刚才戴老师说,电视台的人一会儿还要拍他用脚吃饭的镜头,总之就是拍一些他的生活方式,他挺不乐意的,但是没办法。”

  庞倩:“……”

  午餐时,摄像师果然跟着顾铭夕去了食堂,这一次,换周楠中帮顾铭夕打饭,一桌四个清一色男生,顾铭夕右脚搁在餐桌上,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摄像师说:“顾同学,吃饭的时候和同学们聊一聊,脸上表情开心一点。”

  顾铭夕很无语,但也只能扯开嘴角笑了笑,对汪松说:“你的大排……好吃吗?”

  汪松一愣:“好、好吃,你要吗?我帮你去打一份。”

  顾铭夕依旧笑着摇头:“不用,我不爱吃猪肉。”

  汪松:“……”

  到下午上课前,日常拍摄总算完成,女记者对顾铭夕进行了一个简短的采访,问到了他的理想。

  顾铭夕站得笔直,面前是摄像机,他对着话筒说:“我想好好学习,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学一份我的身体情况能承受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工作,自力更生,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女记者问:“身体残疾以后,你有没有感到崩溃绝望过?”

  顾铭夕摇头:“没有。”

  “从来没有过吗?”

  “从来没有。”

  女记者愣了愣,回头对摄像师说:“等一下,这段重来。”

  她对顾铭夕说:“顾同学,你考虑一下这样回答,身体刚刚残疾以后,你对生活丧失了信心,整个人频临崩溃边缘,后来因为母亲的照顾,老师的鼓励,同学的帮助,你逐渐学会了用脚做事,慢慢地才树立起了信心。”

  顾铭夕皱眉:“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女记者想了想,“这样,整个故事才有高//潮起伏啊,我相信,你在受伤初期,心里肯定是很绝望的,对吧。”

  这是他的人生,在别人眼里,却只是一个故事。

  顾铭夕不说话了,他无意让这个陌生人了解自己,这一切本来就是在做戏,所以,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将她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还用上了十分诚挚的眼神。

  女记者满意了。

  最后,女记者让戴老师安排几个同学接受访问,谈谈他们对顾铭夕的印象。戴老师很快就找来了四个人。

  肖郁静对着镜头笑眯眯:“我是顾铭夕的同桌,与他认识快一年了,我特别地佩服他,他学习十分刻苦,从不迟到早退,画画还画得很棒,总之,我们用手能做的事,他用脚都能做到。我希望他能考上一所心仪的大学,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周楠中:“顾铭夕用脚写的字比我们用手写的都漂亮,冬天很冷,他都是光着两只脚做事,太让人佩服了。”

  汪松:“顾铭夕除了学习好,兴趣爱好也很广泛,平时也会和我们一起去踢球,他一点儿不内向的,挺好相处。”

  庞倩眨巴着眼睛:“……”

  女记者:“同学,你说话啊!”

  庞倩对着话筒:“说什么呀?”

  “说说你对顾铭夕同学的印象。”

  庞倩想了想,说:“顾铭夕这个人……这个人……他……他人挺好的,他成绩很好,我成绩差,他老是帮我讲题,有点儿……好为人师?每次考得好,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挺得意的。他脾气很好,就是稍微有些爱自作主张……”

  “……”女记者打断她,问,“顾铭夕同学没有双臂,你觉得他是如何克服困难,才取得了如今的成绩?”

  庞倩默了一会儿,说:“我从来都是觉得,他的成绩和他有没有手臂,没有关系。”

  “行了,同学,我们录完了。”美女记者要收话筒,“收工了收工了。”

  庞倩突然抢过话筒,说:“我再说最后一句行吗?”

  “?”

  庞倩抱着话筒,对着摄像机说:“在我眼里,顾铭夕一点儿也不特别,他就和我一样,和你们都一样。他要是能评上优秀团员,是因为他本身就特别优秀,而不是,而不是因为他的身体……”

  女记者抢过话筒,奇怪地看着庞倩:“同学,我们真的录完了。”

  庞倩恹恹地松了手。

  电视台的人走了以后,周楠中和汪松帮顾铭夕把桌子搬回了窗边角落。

  顾铭夕又和庞倩做了同桌,两个人互相看看,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顾铭夕说:“今天真是累死了。”

  庞倩问:“你能评上吗?”

  “不知道。”

  “我刚才帮你说话了,记者让我说的。”庞倩害羞地说,“不知道电视里会不会播。”

  顾铭夕好奇地问:“你说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庞倩笑笑,“要是播了,你就知道了。”

  顾铭夕抿着嘴唇笑了起来,庞倩又想起肖郁静的话,说:“哎,顾铭夕,待会儿放学,咱们去小集市逛逛吧,逛一会儿再回家,好吗?”

  ********

  所谓的小集市,其实是一中边上一个小公园里的摊贩集合地。小公园是免费的,有些摊贩不敢在外面路上摆摊,怕被城管抓,于是就溜进了公园,久而久之,这里就聚集了二十几个小摊,庞倩就把这里叫做了小集市。

  公园边上还有一所小学,放学的时候,孩子们都爱来这里买路边摊吃,庞倩虽然念高中了,嘴巴还是馋,顾铭夕搬家前,她时常拖着他来这里吃小吃,顾铭夕搬家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来过了。

  庞倩把自行车停在公园门口,和顾铭夕一起走了进去,还没看到那些摊贩的身影,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庞倩掏出口袋里的10块钱,开心地说:“今天我请客,我已经很久没吃这里的炸臭豆腐了。”

  她买了两串炸臭豆腐,和顾铭夕一起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她自己吃一口,又喂顾铭夕吃一口。顾铭夕一直有些沉默,庞倩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别想了,拍都拍好了,你要么当初就别答应戴老师,既然答应了,还想它做什么。”

  顾铭夕不服气地问:“谁说我在想这个?”

  “不然呢?你在想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吗?”

  这两个月,她时不时地把这个未知的女孩拉出来说事,顾铭夕很头疼:“你能不能不要提她了。”

  “叫你把她叫出来一起逛个街,你又不肯。”庞倩撇撇嘴,“连叫什么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小气死了。”

  顾铭夕忍。

  一会儿后,他说:“庞庞,E市教育台是面向全市的吗?”

  “对啊,是市5台嘛。”

  “我不知道播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的。”顾铭夕叹口气,“我本来以为就拍个上课就行了,没想到还要拍我吃饭、洗脸、穿鞋、写字什么的。你说这些有什么好拍的,好像别人不吃饭、不洗脸一样。”

  庞倩戳戳他的肩:“顾铭夕,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顾铭夕转头看着她,摇头,“没什么。”

  顾铭夕做主角的那一期E市好少年节目播出时,庞倩和爸爸妈妈早早地守在了电视机前。主持人先是介绍了本期的主人翁,画面上出现了两只特写的脚,左脚按在本子上,右脚夹着一支水笔,正在快速地写字。

  镜头推得很近,庞倩能清晰地看到那脚上短而干净的指甲,突出的脚骨,还有脚背上的青筋,以及本子上漂亮的字迹。她甚至看到了顾铭夕脚踝上的链子,兴奋地对庞水生说:“爸爸!这脚链是我送给顾铭夕的!”

  镜头由近及远,终于从局部放大到了全身,顾铭夕整个人出现在了大家面前,他垂着脑袋坐在那张特殊的课桌前,两只脚搁在桌上写着字,白衬衫的袖子软软地垂在身边,从电视里看,顾铭夕的脸有点儿陌生,但似乎比看真人要来得更帅。

  金爱华磕着瓜子,说:“几个月没见,铭夕好像又长大了一点,模样真是越来越俊。”

  庞水生倒是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倩倩,你现在不是铭夕的同桌了?”

  “当然是的!”庞倩指着电视上的肖郁静,大声地解释着,“他们是在演戏!”

  庞水生瞪大眼:“为什么呀?因为你没这姑娘漂亮?我看不见得呀。”

  庞倩:“……”

  整一期节目,就是介绍顾铭夕的日常学校生活,他用脚整理书包,用脚写字、翻书、考试,他用脚吃饭,一边吃一边还和同学说笑,他能用脚做实验,他不内向,像大家一样去上体育课,蓝天下,他快速地奔跑着……

  记者采访戴老师的镜头出来后,庞倩说:“后面肯定就是放采访我们的,爸爸!我也被采访了呢!”

  她说的没错,紧接着,就是采访肖郁静、周楠中和汪松,再接下来,就是采访顾铭夕本人了。

  采访庞倩的镜头被剪掉了,她很失落,愣愣地看着电视上的顾铭夕,正对着话筒一脸深沉:“刚受伤截肢的时候,无法接受自己再也没有手臂的事实,整个人绝望极了,频临崩溃,那时候就觉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后来多亏了我的母亲……”

  庞倩转头问庞水生:“爸爸,顾铭夕刚受伤那会儿,他真的很绝望吗?”

  “有吗?”庞水生回忆了一下,想不太起来了,反问庞倩,“那时候你不是常去他家玩吗,你自己有没有印象?”

  “没有。”庞倩撅起嘴,“我怎么记得他还安慰我来着,叫我不要怕。”

  在城市另一端,顾铭夕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在看节目,节目才播一半,顾国祥就沉默地站了起来,拿着一支烟往阳台走。

  抽完烟,他走回来,顾铭夕正在和李涵讨论,这样的节目对他将来大学录取有没有帮助。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顾国祥大步过去关掉了电视机,回头狠狠地盯着顾铭夕:“是谁叫你去拍这个的?是谁?!是谁允许你去拍这个的?!你还把不把我当你爸爸?啊?到底是谁同意你去拍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的?!”

  


☆、第46章 失魂落魄


  顾铭夕愣住了。

  李涵站了起来,对着顾国祥扬起下巴:“是我,怎么了?是我同意的。”

  “你疯了?!”顾国祥怒不可遏,“你为什么要同意让他去拍这种东西?!这很光荣吗?这很好看吗?还要在电视上让全市人民看到?!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忘了铭夕小升初、初升高时候的事了吗?!”李涵大声地喊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他明明过了分数线了!却过不了面试!还有去广程,去九中!那两个学校都因为他没胳膊而拒绝了他!这还只是走读的中学!以后读大学是要住校的!铭夕入读会更麻烦!你能保证那些铭夕中意的学校,不会因为铭夕没有胳膊而拒收他?你能百分之一百地保证吗?!”

  她拉过顾铭夕,推到顾国祥面前:“你看看清楚!顾国祥!顾铭夕是我们的儿子!他17岁了!你看看他的眼睛鼻子,看看他的个子!他是你儿子!他和你像不像?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认为他在丢你的脸!铭夕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到底还要他怎么样啊?!”

  李涵很少会这样对着顾国祥大吼大叫,她使劲儿地把顾铭夕往顾国祥身上推去,顾国祥连着退后了两步,顾铭夕也用力抵住了母亲的力道,三个人才渐渐停了下来。

  顾国祥双手抹了把自己的脸,放下手时,他的眼睛泛了红:“铭夕念大学,我会想办法,到时候要走关系,要送礼,我都会想办法!但是你们怎么能说都不和我说一声就答应去拍这么个玩意儿呢?”

  他颤抖着指着那台黑了屏的电视机,“我顾国祥的儿子,就这么在电视上给全市人民看!看他是怎么过日子的!多新鲜哪,用脚吃饭的!是不是很可怜?又很可笑?你要人家怎么想!你要我那些朋友、客户、下属都怎么想!”

  “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么想,我才不和你说的。”李涵冷冷地说,“我一点也不觉得铭夕丢人。顾国祥,我已经看透你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指望了,只希望铭夕能考一所好大学。任何对他升学有帮助的事,我都愿意去做。指望你去走关系?哼!我还不如去指望一条狗呢!”

  听到这话,顾国祥向着李涵就扬起了手掌,顾铭夕看得真切,一下子就用身体撞开了李涵,顾国祥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背上,“砰”的一声响。

  “铭夕!”

  李涵哭喊着抱住了他,顾铭夕咬着牙止住了踉跄的脚步,背上疼得厉害,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低声说:“爸,现在这节目都已经播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就不要再怪妈妈了。这个节目是我坚持要上的,和妈妈无关,我就是担心以后的升学问题。没有和你商量是我不好,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三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一会儿后,顾国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无所谓有没有我这个爸爸了,呵呵呵呵……”

  他穿上外套向着大门走去,李涵厉声问道:“顾国祥你去哪里?”

  “我需要向你汇报么?”他的视线冷得直刺人心,“在你心里,我不是还比不过一条狗?呵。”

  他冷哼一声,打开门离开了家。

  李涵身子一晃,软软地坐在了地上。这几个月来,她和顾国祥的关系就像在高空走钢丝,表面上风平浪静,四平八稳,实际上,只要有一丝丝的风,就能把她打进地狱。

  顾铭夕在李涵身边蹲了下来,他担心地喊她:“妈妈。”

  李涵坐了好一会儿,说:“我没事,你放心,铭夕,妈妈不会再离开你了。”

  寒假时,她从老家散心回来,听说顾铭夕并没有去爷爷奶奶家,而是去庞倩家住了几天,还因为淋雨生了一场病,她心里愧疚万分,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再丢下她的儿子了。

  这一晚,顾国祥没有回家。顾铭夕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李涵很早就回了房间,还锁上了门。顾铭夕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通宵未眠。

  他心里有些迷茫,想到之前在电视里看到的自己,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动态。原来在旁人眼里,他用脚做事就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如父亲所说,可怜又可笑?

  窗外的天泛出青白色的光时,顾铭夕决定起床。他站在窗边往外看,刚好有一群鸟儿飞过,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些长着翅膀的小东西,直至它们越飞越远,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这一天,顾铭夕来到学校,感受到学生、老师看着他的视线都有些特别。很多人都看过了前晚的那期节目,他们平时对顾铭夕的生活就比较好奇,但因为不在一个班,一直都无从了解。这一期的节目正好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此时看到本尊,难免窃窃私语。

  高一(2)的学生们倒是比较淡定,大家都淡忘了这回事,继续投入到了繁忙的学习中去。

  物理老师组织了一次单元测验,卷子发下来后,顾铭夕弯腰看着考卷上的题,发现自己难以静下心来。

  他的脚趾夹着笔,长时间地发着呆,庞倩在边上卖力地做着题,眼睛一瞟顾铭夕的试卷,居然一片空白。她吓了一跳,右手装着抓痒痒去戳了戳他,顾铭夕一点反应都没有。庞倩吓坏了,也不怕老师说她作弊,凑过身子去拍拍顾铭夕,小小声地叫他:“喂,喂,顾铭夕……”

  顾铭夕一下子就转过头来和庞倩对视,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庞倩吓得立刻低下头去,顾铭夕也终于回过神来,胡乱地做了几道题。

  放学时,庞倩要去练球,她不太放心顾铭夕,问:“你今天怎么啦?看起来怪怪的。”

  “没有啊。”顾铭夕双脚整理着书包,“我先走了,再见。”

  庞倩说:“要不我不去练球了,陪你走一段路吧。”

  “不用了。”顾铭夕站起来,弯下腰用右边肩膀勾起书包,往后一甩,努力地伸着左肩去够书包带,一下,两下,却没有够到。

  庞倩站在他面前,帮他把书包背好,并把他的空袖子整理妥帖。顾铭夕低着头,说:“谢谢。”

  “和我说什么谢谢啊。”庞倩嘟囔着,心里觉得顾铭夕今天真的很奇怪,她看着他走出了教室,隐隐觉得他有心事。

  顾铭夕没有坐公交车,他垂着脑袋在街上走着,路过重机厂地段时,他又一次看到了鲨鱼烧烤店,意外的是,鲨鱼正在门口扫地。

  他还是老样子,就是衣服穿少了以后,人看起来更威猛一些。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哼着小曲儿,回头时,就看到顾铭夕站在他面前。

  “呦,小孩!”鲨鱼两个月没见到顾铭夕了,问,“你脚上伤好了吗?”

  “好了。”顾铭夕略微抬了抬右脚,“就是留了一道疤。”

  “后来有没有再碰到那些个混蛋?”

  “没有。”

  “怎么了?心情不好?刚放学呀?”鲨鱼看顾铭夕的样子,问,“要不要哥送你去车站?”

  顾铭夕摇摇头,他垂着眼眸,一会儿后说:“鲨鱼哥,我能在你店里坐一会儿么,我不想回家。”

  “?”鲨鱼愣了一下,立刻就揽过了顾铭夕的肩,“当然没问题,吃了饭再走吧,哥请客。”

  他把顾铭夕带到店里,蛤蜊和生蚝又在串肉串。他们都对这个漂亮的无臂男孩印象深刻,看到顾铭夕就友好地笑了起来。顾铭夕看他们把肉串串得飞快,觉得有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鲨鱼问他:“小孩,你爱吃什么?晚上哥亲自烤给你吃。”

  蛤蜊长一张娃娃脸,看着只比顾铭夕大一点点,笑着说:“鲨鱼哥已经好久不上烤架啦,小孩你面子真大。”

  鲨鱼一巴掌拍在蛤蜊后脑勺上:“小孩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

  转过头,他叼着烟问顾铭夕:“小孩,你多大?”

  “到8月,满17了。”顾铭夕答。

  “呀,只比我小1岁多哎。”蛤蜊很开心,“我刚满18。”

  生蚝在边上插嘴:“我19!”

  “人家小孩还是个学生子,你俩滚一边儿去。”鲨鱼眯着眼睛教训他们,“听好了,不准给他烟抽,不准给他酒喝,他要想吃肉,要多少给多少!”

  顾铭夕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鲨鱼骂两个伙计从来不留情,但是年轻的蛤蜊和生蚝似乎很服他。顾铭夕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待在这么一间陌生的烧烤店里,他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第47章 莫名其妙


  庞倩又一次练球心不在焉,和郑巧巧打了一阵子后,观战的谢益叫停了她:“螃蟹,你别打了,你要有事就先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庞倩愣愣地站在那儿,说:“我没事呀。”

  “没事你打成这样。”谢益皱眉,“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和郑巧巧打。”

  庞倩垂着脑袋走到场边,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干脆放下拍子开始跑圈。

  她沿着运动馆的外围跑着圈,直跑得全身冒汗,一张脸都蒸得红通通的。跑了几圈后庞倩叉着腰走回球桌边,拿起水瓶大口喝水,谢益突然夺下了她的瓶子,严肃地说:“刚剧烈运动完,不要这么猛地喝水,要小口喝。”

  庞倩喘着气看他。

  郑巧巧走到庞倩身边,关心地问:“小螃蟹,你今天怎么啦?”

  庞倩不答,谢益问:“和顾铭夕吵架了?”

  “没有!”庞倩小声说,“就是……今天顾铭夕怪怪的,整一天都在思想开小差,考试时题目都没做完,我挺担心他的。”

  谢益问:“是因为昨晚那期节目吗?”

  庞倩眨眨眼:“你也看啦?”

  “嗯,每个班老师都通知了呀,估计全校都看了吧。”谢益耸耸肩,“说实话,我说不了‘这没什么’之类的话,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我想,顾铭夕心里应该是有点不开心的,螃蟹,你该多陪陪他。”

  庞倩着急地说:“我知道。但是,我现在和他住两个方向了,我也不能陪他回家呀。”

  “没事啦,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相信顾铭夕应该很快就会OK的。”谢益笑得灿烂,拿起庞倩放在球台上的球拍递给她,“再练会儿,差不多就回家了。”

  庞倩练完球回到家时已是晚上7点多,看她进门,庞水生着急地迎出来,问:“倩倩,你有没有和铭夕在一起?”

  庞倩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啊,今天礼拜四,我要练球啊。”

  “那你知道铭夕去哪里了吗?”

  “顾铭夕?他放学就走了呀,5点半,顶多5点40分的时候,我看着他走了的。”

  庞水生奔向电话机:“我去和他妈妈说一声。”

  庞倩跑到父亲身边,问:“爸爸,怎么了?顾铭夕不见了?”

  “嗯。”庞水生拨着号码,“他平时都是6点半到家的,今天到这时候还没到家,也没往家里打电话。”

  庞倩懵了。

  他们都没有心情吃晚饭,胡乱地吃了一点后,开始等电话。

  到了晚上8点多,庞水生忍不住又给李涵打电话,她守在家里,不敢出去,说顾铭夕还没有回来。

  庞水生当机立断:“你在家等着,我出去找。”

  顿了一下,他问:“国祥呢?”

  “他……”李涵说了实话,“他没回来。”

  “你打过他电话吗?”

  “打了,关机。”

  “……”庞水生不再多问,“我带着手机呢,有消息你直接打我手机,我出去找铭夕。阿涵,你不要急,铭夕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会有事的。”

  见父亲要出门,庞倩也抓起了车钥匙:“爸爸,我和你一起去!”

  庞水生瞪她:“你去干什么?”

  “我知道顾铭夕平时会往哪儿走。”庞倩着急地说,“有些地方你们都不知道的!”

  庞水生想想也是,见女儿神情坚定,就说:“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嗯!”

  庞水生和庞倩一起骑着车到了一中,学校里的高三生还在晚自修,庞倩进校去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顾铭夕的身影。

  出来后,她提议去学校边的小公园看看,以前她时常和顾铭夕去那里逛。

  父女两个进了公园,天色已晚,锻炼的人和摊贩早已散去,公园里静悄悄的,庞倩骑着车一路地喊:“顾铭夕!顾铭夕!”

  10分钟后,他们确定顾铭夕不在这里。

  庞水生问庞倩,顾铭夕回家是怎样的轨迹,庞倩一拍脑袋:“他肯定没坐车,是走着去坐263路的,要走半小时,中间还要经过重机厂!”

  “重机厂?”庞水生沉吟了一下,说,“那我们沿着他走的路骑过去,顺便问问别人,铭夕没胳膊,兴许能有注意到他的人。”

  庞倩跟着父亲一路寻找,她始终在喊他的名字:“顾铭夕!顾铭夕——”

  他们沿路问了几个小店老板,有些说没见过这么一个人,有些说有印象,这个无臂的男孩子时常会背着书包往这儿过,但是这一天,就是没人看到顾铭夕的行踪。

  他们一直经过了重机厂,骑到了263路的车站,庞倩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茫然地四处看。已经是晚上9点半,顾铭夕还没有回家,他到底在哪里?

  庞水生抬手擦了擦女儿的眼睛:“哭什么呀。”

  被父亲说破,庞倩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大哭起来。

  她害怕极了,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重机厂那里很乱,小偷遍地,流氓横行,时常有老乡纠集打群架的事发生,新闻里播过,以前还死过人。

  她的顾铭夕就这么不见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以前,他因为下雨、老师留他,或是被庞倩拖着出去玩而晚回家,都会找个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听话、最乖巧、最让人放心的好学生、好孩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销声匿迹。

  庞倩站在街边嚎啕大哭。庞水生大声喝斥了她,喊她骑车往回再找一遍,骑了才5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李涵告诉他,顾铭夕回家了。

  庞水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自己泪眼婆娑的女儿,说:“铭夕已经平安到家了,咱们也回家吧。”

  庞水生告诉庞倩,顾铭夕给李涵的晚归理由是他突然想去新华书店看书,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所以回去晚了。李涵和庞水生都相信顾铭夕的话,但是庞倩一点都不信。

  晚上,庞倩做作业一直做到了凌晨1点半,差点趴在桌上睡着。天亮后她昏昏沉沉地起来,昏昏沉沉地骑着车去了学校。

  顾铭夕已经在位子上了,庞倩见到他后,把书包往桌子上一甩,屁股重重地坐下,从书包里掏东西的时候,课本、铅笔盒把桌子打得啪啪响。

  顾铭夕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整整一个上午,两个人都没有对对方说话。连着英语课时,戴老师要同桌之间练习对话,庞倩也当做没听到,趴在桌上拿支笔戳本子。

  戳戳戳,戳戳戳,本子被她戳出许多小洞,顾铭夕就在边上悄悄地看她,然后低下了头,顾自读起英语课文来。

  听到他那字正腔圆的发音,庞倩更郁闷了。

  上午的课结束,同学们准备去食堂吃午饭,顾铭夕双脚夹着饭盒放到桌上,又取出饭卡,脚往上一抬,就把饭卡咬在了嘴里。他站起身弯下腰,用脸颊和肩膀夹住了饭盒,直起身后就顾自走出了教室。

  庞倩看着他的背影,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嘛!他这是恶人先告状吗?顾铭夕他居然闹脾气了!

  可是,他闹的哪门子脾气啊!她庞倩都还没找他算账呢!

  庞倩拿着饭盒追到食堂,顾铭夕已经在排队了,他站得笔直,一直歪着头夹着个饭盒,庞倩不声不响地排在了他那支队伍的末尾,眼睛一直盯着顾铭夕的背影。

  轮到顾铭夕时,他略微弯腰,松开脸颊,把饭盒搁在窗台上,又把嘴里的饭卡搁在饭盒上,对着里面的师傅点了饭菜。

  有人快速地跑过庞倩身边,身后的麻花辫甩得欢快。

  师傅把装了饭菜的饭盒递了出来,饭卡也刷过了,顾铭夕低头重新咬起饭卡,正在考虑要怎么拿饭盒时,蒋之雅将窗台上的饭盒拿在了手里。

  “顾铭夕,我帮你拿。”她娇滴滴地说。

  顾铭夕咬着饭卡说不了话,蒋之雅又贴心地从他嘴里拿下了饭卡,顾铭夕低声说:“谢谢。”

  他们经过了庞倩身边,顾铭夕始终低着头,庞倩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她突然就跨出了队伍,拦在了他的面前。

  “顾铭夕。”庞倩喊他,顾铭夕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她。

  庞倩说:“我想吃炒面,你陪不陪我去外面吃?”

  顾铭夕平静地回答:“我已经打了饭了。”

  “可以带回家,热一下,晚上也能吃。”

  “那就不新鲜了。”

  “那就倒掉!”

  “浪费粮食不好。”

  庞倩眼圈红了:“你干吗呀?”

  她委屈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顾铭夕,你干吗呀?”

  顾铭夕重新低下了头:“我没干吗,我去吃饭了。”

  蒋之雅一直拿着饭盒等在边上,顾铭夕走过了庞倩身边,食堂队伍狭窄,他空垂的衣袖还拂过了庞倩僵硬的手臂。

  庞倩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糟糕,顾铭夕发神经病了。

  


☆、第48章 叛逆的心


  顾铭夕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班上的同学都在上体育课,老师督促着女生们练习仰卧起坐,男生们则在边上打篮球。

  庞倩龇牙咧嘴地熬过了一分钟,听到厉晓燕报出了数:“41个。”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厉晓燕躺下,庞倩坐在了她的脚上,扶住她的膝盖。

  从她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看台上的顾铭夕,于是,庞倩没顾上给可怜的厉晓燕计数。

  她满脑子都在想顾铭夕,顾铭夕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他的爸爸妈妈又吵架了?还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拒绝了他?或者,有人欺负了他,他闷在心里不开心?又或者,因为那期节目,顾铭夕一直在介意?

  总之,顾铭夕从来就没有这么古怪过,真就像突然发了神经病一样。

  顾铭夕当然没有发神经病,顾铭夕只是……

  怎么说呢,他觉得,他有点累了。

  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了好多年,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他脑子里始终存着自己的一点小目标、小计划。他每天6点起床,独自料理自己的生活,花费一个小时出门上学,在学校里用功一整天,趁着最后的自修课帮庞倩讲题。放学回家后,他电视也不看,报纸都不翻,吃过饭就回房做作业,老师布置的做完了,就自己找题做,一直到晚上12点才睡觉。

  他每天练习使用电脑一小时,但绝不是玩,顾国祥叫他不许玩游戏,他就不玩,顶多心痒时,悄悄地扫个雷。

  到了周末,他要去学画,回来还要练画、做题、背英语。以前,周楠中和汪松会打电话给他,约他周末去踢球,顾铭夕其实很想去,但是父母都不同意他去,觉得路远,浪费时间,踢球还不安全。几次以后,就没有人再来约顾铭夕了。

  顾铭夕怀念以前住在金材大院的时候,庞倩就在隔壁,周末时觉得无聊,他们会一起出去逛一圈。就算不出门,他们也能到彼此的家里去玩,聊聊天,翻翻漫画,一起吃棒冰。

  简哲和刘翰林约顾铭夕去踢球时,顾铭夕会叫上庞倩一起去,庞倩嘴里哼哼卿卿地嫌麻烦,但从来都不会拒绝。

  她的任务是帮顾铭夕穿脱足球鞋,喂他喝水,帮他擦汗,回来时,顾铭夕会用一顿肯德基小小地犒劳她一番。

  但是现在,他们住在城市的两个角落里,顾铭夕觉得孤单了许多。

  以前,顾铭夕一直都记着父亲对他的要求,顾国祥要他考上211,甚至是985,还要求他始终保持年级前三。现在,顾铭夕突然觉得,自己付出的努力似乎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竭尽所能地保持在年级前三,但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将来能考上985,又怎么样呢?他没有手臂,能不能入学都是一个大问题,入学后,怎么料理自己的生活,也是一个大问题。瞧,他都没法子独自去食堂吃饭,顾铭夕觉得,在某些程度上,他太过依赖庞倩了。

  就在这时,他认识了鲨鱼、蛤蜊和生蚝,就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在鲨鱼店里吃烧烤时,生蚝的女朋友过来找生蚝玩。那个女孩才17岁,只比顾铭夕大两个月,在附近一家鞋厂打工。她和生蚝挨在一起,两个人时常亲亲嘴,搂搂腰,旁若无人地秀着甜蜜。顾铭夕甚至看见生蚝把手摸到了女朋友的胸上捏了几下,他闹了个大红脸,看看其他人,似乎都是习以为常。

  蛤蜊和生蚝与顾铭夕岁数差不多,蛤蜊念到了高二,家里没钱,辍学出来打工。生蚝是技校毕业,已经工作了两年。

  他们都没啥学历,但是他们活得很潇洒,很开心。

  顾铭夕又想起谢益,念初中的时候,谢益的学习和他不相上下,现在,谢益的成绩掉了许多,只能算是在年级中上。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谢益是个快乐的男孩子。

  学习于他,是一种享受,从来都不是束缚,更不是压迫。就像他去打乒乓球、拉小提琴、参加漫画社团一样,他做所有的事都是基于自己的本心,我喜欢,我才去做,我不喜欢的事,谁都逼不了我。

  顾铭夕想,为什么他不能像谢益那么洒脱呢?为什么他会那么纠结于自己的成绩和名次呢?上一次期中考试,他得知年级第四只差了他2分,心里都紧张了好一阵子,熬夜做了几大套的题。现在想来,真是傻啊。

  就算他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又能怎样呢?他依旧成为不了家庭的骄傲,永远都不是他的父母能拿得出手的优秀孩子。

  因为他是个残疾人。

  就算他对那个女孩再好,再是百依百顺,他也依旧成为不了她心里的那个王子。

  因为他是个残疾人。

  他想起自己在电视里的样子,高高地翘着脚在桌面上,脚趾夹着筷子把饭拨到嘴边。不可怜,但那个样子真的有点可笑。

  顾铭夕啊,他对自己说,累了这么多年,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五四青年节时,顾铭夕真的获得了区优秀小团员的称号。戴老师陪着他去领奖,颁发证书时,其他的学生都是自己上台获奖,只有顾铭夕,是戴老师陪着上去的。

  戴老师帮他领到了红彤彤的证书,揽着他的肩膀合影留念。顾铭夕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眼神深沉幽远。

  五月,他的成绩直线下滑。

  他不再和庞倩冷战,他会与她说话,但那种感觉,庞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顾铭夕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说话的口气冷漠了许多,连着庞倩问他题目时,他都是冷冷淡淡的。说一遍,她不懂,他会说:“我讲得不好,你去问老师吧。”

  有时候,他连自修课都不参加,背起书包就离开了学校,但是他又不是马上回家,每次都要拖到晚上8、9点才到家,然后用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去敷衍李涵。

  李涵打电话给庞水生,庞水生去问庞倩,庞倩也是一头雾水。她不知道顾铭夕放学后都去了哪里,她问过他,他很不耐烦地叫她别管。她甚至跟踪过他,但是很快就被他发现。

  当时,顾铭夕只是冷冷地对庞倩说:“前面很乱,你不要再跟着来了。”

  说完以后他扭头走,庞倩才不会被他吓到呢,就继续跟,顾铭夕不再理她,他直接走到了263路公交站,坐上了回家的车,把目瞪口呆的庞倩一个人丢在了站台上。

  周末时,顾铭夕背着画板出了门,但是他并没有去老师的画室,而是坐着公交车到了重机厂。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网吧,网管看到他,说:“小顾来啦,蛤蜊和生蚝已经在里面等你了,49号机,我给你开起来。”

  顾铭夕问:“我卡上的钱还有多少?”

  网管查了一下:“哦,还多着呢,你放心玩。”

  顾铭夕点点头,找到了49号机子,蛤蜊和生蚝正戴着耳麦在打游戏,屏幕上五颜六色刀光剑影。

  顾铭夕抖抖肩膀放下画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脚开了机。刷上自己的用户名和密码,他熟练地打开了游戏,脚趾夹着耳麦给自己戴上,和别人一起玩了起来。

  蛤蜊点了一支烟,又丢给生蚝一支,回头问顾铭夕:“小顾,要吗?”

  顾铭夕盯着他手上的烟看了一会儿,喉结滑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生蚝说:“别给小顾抽烟,鲨鱼哥都说了不要给他抽烟。”

  蛤蜊说:“别让鲨鱼哥知道就行了呗。”

  顾铭夕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只在屏幕里的游戏界面上,他两只脚都架在高高的桌子上,右脚快速地按动鼠标,偶尔移到键盘和左脚一起敲击快捷键。

  玩游戏多轻松啊,也不用费脑子,可比做题容易多了。

  在游戏里,他是个肌肉发达的巨人,有一双强健的手臂,可以抡起巨大的铁锤,敲爆小怪的头。

  真爽。

  顾铭夕盯着屏幕,真爽!

  蛤蜊看到了顾铭夕丢在桌子旁的画板,问:“小顾,这是啥?”

  “画板。”

  “干吗用的?”

  “画画用的。”

  “你还会画画?”蛤蜊很新鲜,“待会儿要去上课吗?”

  顾铭夕冷冷地说:“不去了。”

  “为什么呀?”

  “没意思。”

  ********

  一门一门的单元测试,顾铭夕的成绩都在往下掉。

  他很随心所欲地做题,有时候觉得麻烦,干脆就不做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有什么意思,我都会。

  当他第一门不及格的单元测试成绩出现后,李涵被戴老师请到了学校。

  谁都能看出来,顾铭夕是故意的,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不好好学,不好好考。他连英语都不背了,新学的单词都写不出来。李涵让顾国祥去劝劝顾铭夕,可是父子两个坐在一起,没说几句话就吵了起来。

  顾国祥气得要打顾铭夕,被李涵死死拉住,他说:“你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做给谁看?!做给我看?做给你妈看?顾铭夕我告诉你,读书不读书是你自己的事,你好好读书,我将来还能帮你安排一份工作,你连这点儿努力都不肯付出,将来就算去要饭!我也不会来管你!”

  顾铭夕倔强地看着他,说:“我就算去要饭,我也不会来求你!”

  “铭夕!”李涵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完全想不明白,只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会令顾铭夕产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肖郁静问庞倩,顾铭夕怎么了,庞倩说不知道。

  戴老师问庞倩,顾铭夕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困难,庞倩说不知道。

  连着练球时,谢益也来问庞倩,顾铭夕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没错,这就是谢益的原话:“顾铭夕脑子进水了?化学单元考试不及格?我们化学老师说,你们班化学老师快气得高血压发作了。”

  庞倩沉默了好一会儿,对谢益说了自己的一个观点:“我觉得,顾铭夕好像交了坏朋友了。”

  “嗯?”

  “他没和我说,他现在很少和我说话。但我有时候,能从他身上闻到烟味。”庞倩语气低落,“他放学后好像会去某个地方玩,我上次骑车想跟着他,但没跟着,被他甩掉了。”

  “咦?这么离谱?”谢益眼神一凛,“螃蟹,不能让他这么下去啊,你得劝劝他。”

  庞倩撅起嘴:“他都不好好和我说话,现在变得好凶啊,我看到他都……都有点怕了。”

  谢益想了想,说:“那我们得想个办法。”

  这一天放学,庞倩要去练球,她拿着乒乓球拍,看都不看顾铭夕一眼,就背着书包出了教室。

  顾铭夕扭头看看她的背影,也下了楼。

  他看到庞倩往球馆走去了,自己转身出了学校大门,一路慢吞吞地走到了鲨鱼烧烤店里。

  夏天快到了,烧烤店的生意越来越好,鲨鱼在店门口多加了好几张桌子,还把电视机给拖出来。顾铭夕丢下书包,就坐在椅子上看起了电视。

  鲨鱼在边上忙碌着,问:“小孩,你最近来得有点勤啊,不是要期末考试了么,你学习不忙?”

  “不忙。”顾铭夕回答,“鲨鱼哥,我兜里有钱,你自己拿一下吧,当做我的饭钱。”

  鲨鱼很生气:“我又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觉得,你是个学生子,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放学了怎么老是窝在我这儿呢?你不用做作业的吗?”

  “我在学校都把作业做完了。”顾铭夕说,“你这儿舒服,回家很烦。”

  鲨鱼看了他一会儿,回头去洗菜了。

  晚上7点,天色已经黑了,烧烤店门口坐满了客人,生蚝和蛤蜊掌着烤架,鲨鱼负责全场统筹和收钱,他的妈妈也帮着来收拾桌子,洗碗筷。

  顾铭夕一直坐在边上,看着电视,偶尔发发呆。

  生蚝的女朋友小珠又来了,已是六月初,她穿一件低胸小背心,紧身牛仔裤,不停地在顾铭夕面前晃来晃去。

  生蚝偷懒离开烤架抽支烟,和小珠一起坐在了顾铭夕身边。他点起烟抽了一口,小珠问他要烟抽,生蚝就点了一支递到她手里。

  小珠笑嘻嘻地问顾铭夕:“小顾,抽烟不?”

  顾铭夕摇头。

  小珠在边上瞄了他半天,突然猛抽了一口烟,把烟气都吐到了顾铭夕的脸上,顾铭夕一个没注意,大声地咳嗽了起来,小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又把烟往他嘴边递去:“抽一口嘛,试试看。”

  顾铭夕用力别开了头,躲过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孩暴怒的声音:“顾铭夕!你在干吗?!”

  


☆、第49章 有关无关


  顾铭夕抬起头,就看到了庞倩怒气冲冲的脸,她的身后不远处,是推着自行车的谢益,而庞倩的那辆自行车,却是倒在地上。

  显然,她连车都没停稳,就着急地跑了过来。

  顾铭夕心里有一瞬间的惊慌,继而又变成了焦躁,他站起来走开去,想起自己书包没拿,又折了回来。

  庞倩眼疾手快,已经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抱在怀里,还退后了两步,两只眼睛凶巴巴地瞪着顾铭夕。

  顾铭夕动了动肩膀,他穿着短袖衬衫,衬衫的袖子晃了一下,他说:“把书包给我。”

  “不给!”庞倩看着他,又看看边上的生蚝和小珠,心里有点怕,但嗓门倒不小,“你在这里干吗?放学了你干吗不回家?今天老师留很多作业,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写?顾铭夕,你居然还抽烟!”

  “我……”顾铭夕想说他没抽烟,又觉得解释了也没什么意思,他别开头,说,“我的事和你无关。”

  庞倩傻了,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边上的人都在看他们热闹,以为是学生小情侣吵架,谢益停好车也走了过来,看看庞倩,又看看顾铭夕,说:“顾铭夕,螃蟹这些天很担心你,你这是在干吗呀。”

  顾铭夕冷冷地看着谢益,说:“我说了,我的事和你们无关。”

  “顾铭夕。”庞倩突然叫他,顾铭夕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庞倩说,“马上就要期末考了。”

  “那又怎样。”顾铭夕的眼神冷冰冰的,令庞倩觉得陌生,“每个学期都有期末考,很稀奇么。”

  庞倩说:“你知道的呀,这次考试是下学期分班的依据,我们要文理分科了,每一科只有一个快班。我想进理科快班,想继续做你同桌。但是你要是再这样子下去,你都要进不了快班了!”

  顾铭夕垂下眼睛,良久,开口:“快班慢班,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谢益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铭夕,庞倩眼睛已经湿了,她的手指紧紧地抠着顾铭夕的书包,语音颤抖:“顾铭夕,你到底怎么了呀,你干吗突然不好好念书了?你不想考大学了吗?”

  “……”

  “明天还有物理单元测验。”庞倩努力地笑了一下,“顾铭夕,早点回家吧,很晚了,还得写作业呢。”

  顾铭夕盯着她,说:“写不写作业,回不回家我自己会考虑,不用你操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子对庞倩说过话,庞倩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已经忍他很久了。

  她咬着牙说:“好,你说的,你别后悔。”

  庞倩说完,抱着顾铭夕的书包就跑回了自行车边,扶起车一脚跨上,书包往背上一甩,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顾铭夕和谢益还没反应过来,庞倩已经一溜烟地骑走了。

  谢益愣了一会儿,回头看了顾铭夕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担心,谢益叹口气,说:“我去追她,你放心,我会送她回去的。”

  顾铭夕不吭声。

  谢益骑上了车,又回头看了顾铭夕一眼。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坦荡,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鄙视和怨忿,也没有一点一滴的怜悯和同情。

  那是一抹友善的目光,无端的令顾铭夕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连面对李涵时,他都没有觉得愧疚,可是现在,他心里有一种悔恨的情绪在滋生。但他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谢益就是这么自由自在的一个人啊,他顾铭夕如今依着自己的意愿在生活,不想回家,就不回家,不想复习,就不复习,不想练画,就去网吧,这是多么快乐、多么潇洒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心里又会觉得那么苦涩呢?

  谢益已经收回了视线,骑车离开,顾铭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谢益一定要追上庞倩,把她平安地送回家。

  烧烤摊上的客人看完了热闹,又叽叽喳喳地回复到了自己的聊天中。顾铭夕的书包没了,他不知自己该走该留,蛤蜊凑到他身边,好奇地问:“小顾,刚才那女孩子是你女朋友吗?”

  小珠问道:“小顾,你是不是和你女朋友吵架了?还有,刚才那个男孩是谁呀,长得好漂亮。”

  “漂亮个屁。”生蚝听女朋友赞美其他男孩,心里不乐意,“那家伙长得油头粉面的,哪里有我们小顾帅气。”

  蛤蜊连连附和:“我也觉得是小顾比较帅,还有,小顾的女朋友长得也满可爱的。”

  鲨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两只大手啪啪地往蛤蜊和生蚝后脑勺扇去:“很空是不是?烤架不管啦?老子发你们工资是叫你们来聊天的吗?!”

  生蚝和蛤蜊灰溜溜地回了烤架旁,鲨鱼又往顾铭夕后脑勺上招呼了一下,“啪”的一声,顾铭夕疼得脸都皱了,这是鲨鱼头一回打他,他拎起顾铭夕的后衣领,说:“你小子跟老子走一趟,老子有话问你。”

  鲨鱼是本地人,和母亲一起住在附近一幢三层自建小民居里,他和母亲住在三楼,二楼的房间就让蛤蜊和生蚝住。

  家里晚上没人,鲨鱼揪着顾铭夕的领子把他推进门,啪一声,又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子。鲨鱼力气大,顾铭夕差点站不稳,踉跄了几步才站住了身子。

  他回头看鲨鱼,眼神有点委屈。鲨鱼正开了灯,狠狠地甩上了门。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顾铭夕,语气严厉:“坐下!”

  顾铭夕没有反抗,在椅子上坐下了。

  鲨鱼拉了把椅子过来,和他面对面坐下,说:“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我故意不出面,小孩,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铭夕垂着头,他穿着人字拖,两只脚的脚趾又习惯性地抵在了一起,他不知道要怎么和鲨鱼说,如果要从头说起,那得说几个小时吧。

  鲨鱼像是知道了他的心中所想,他点起一支烟,沉声说:“老子今天有的是时间,你不说清楚,老子是不会放你走的。”

  顾铭夕抬头看他,突然问:“鲨鱼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认识我,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到你的烧烤店来找工作,你会要我么?”

  “找什么工作?串肉串,烤鸡翅膀啊?开什么玩笑!”

  鲨鱼冷笑几声,“小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丢了两条胳膊,觉得自己挺惨的,是吧?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19岁那年,因为一场群架,被人捅死了。”

  他手指一个方向,“就在重机厂三巷那边。那年他大一,是我们一群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那场群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起来的,总之就是很莫名其妙,他就那么死了。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现在都快十年了,老子也就是每年清明去给他烧支烟,倒杯酒。小孩,我看到你,我就想到他。我那兄弟样子很帅,脑袋又聪明,但是他就那么没了。我现在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命真是最重要的,只要活着,怎么都好说。至于你是活得好还是活得孬,这就得看你的本事啦。你还在上学,就算没胳膊,我看你穿衣服也晓得你家境不差,你是用脚趾头还是用屁股想的,要来我烧烤店找工作?这是你的理想啊?你就这点儿出息?和蛤蜊、生蚝这种小混蛋去比?你千万不要和我说什么‘你连给人烧烤都烤不了,还能做什么工作’这种鬼话!他妈的都是放屁!艾玛老子说得嘴都干了。”

  鲨鱼去厨房冰箱拿来一瓶冰啤酒,一罐冰可乐,用牙咬开了啤酒瓶盖,又从一个纸箱里扒拉出一大包吸管,拆了一根插//进可乐里,放到顾铭夕面前。

  鲨鱼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啤酒,打了个酒嗝后,说:“小孩,你搞搞清楚,你要是不念书,的确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了,连给人烤串鸡翅膀人家都嫌弃你用的是臭脚丫。但你要是把书念好了,你就能坐办公室啊,能用电脑,打电话都是讲英文,分分钟有一群下属帮你做事。你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

  “我明白,可是……”顾铭夕侧头看到自己的空袖子,“可是我觉得,我就算把书念得很好,我也很难找一份好工作。”

  “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呢?”

  “鲨鱼哥。”顾铭夕叹了口气,“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家里的情况?”

  “没有。老子说了今天有的是时间,来来来,你讲。”

  顾铭夕沉吟了一下,对鲨鱼说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包括父亲的出轨,父母的吵架,父亲的以他为耻,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想再生一个健康孩子的愿望。

  他还说到了庞倩,鲨鱼回忆起之前见到的那个女孩,扎着一把马尾辫,长着一张稚嫩的脸,瞪着顾铭夕时,眼看着就要哭了,最后又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

  顾铭夕说了很久很久,语调一直平静,说完以后,他看着鲨鱼,说:“鲨鱼哥,我以前从来都不觉得我有哪里丢人的,虽然我爸爸一直都觉得我给他丢脸,但我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可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我……我大概,是和你们不大一样。就算我把书念得很好,也改变不了别人看我的眼光。我就觉得读书越来越没意思,觉得以后就算考个好大学,也没什么大意义。”

  他沉默下来,鲨鱼也一直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默了几分钟后,鲨鱼说:“你才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啊?你才知道你少了两条胳膊吗?那你现在知道了,更应该想想该怎么办啊!要不然呢?日子不过啦?小孩,你再不抓紧点儿,别说以后考不上大学,去卖西瓜都卖不了!还有啊,你那个小女朋友,都要被那个小白脸儿拐跑啦!”

  顾铭夕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但是她不喜欢我!”

  “小孩,唉……”鲨鱼叹口气,拍拍顾铭夕的肩,“走了,哥送你回家,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哥不是不让你再来哥这儿玩,暑假里你尽管来,只是这个月期末考前,哥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

  ********

  顾铭夕背上空空地回了家,李涵问:“你的书包呢?”

  顾铭夕说:“在学校把作业都做了,就懒得拿回来了。”

  半小时后,他偷偷地在客厅给庞倩家里打电话,电话是庞水生接的,顾铭夕说:“叔叔,能让庞倩接一下电话吗?”

  庞水生喊了几嗓子,骂骂咧咧地回来说:“臭丫头在发疯呢,死活不来接电话。”

  顾铭夕:“哦,那算了,没事,明天我去学校找她好了。”

  第二天,顾铭夕光一个人去了学校,走进教室时,就看到庞倩坐在课桌前读英语。

  顾铭夕走到她身边坐下,他的桌上空空的,抽屉里也空空的,他弯下腰四处找了一下,连教室后排的垃圾桶都去瞄过了,回来以后,他低声叫她:“庞庞。”

  庞倩扭开头,不理他。

  顾铭夕问:“我的书包呢?”

  “……”

  “庞庞……”

  “你不是说你的事和我无关么,来问我要什么书包。”庞倩翻个大白眼:“你的书包我已经丢了。”

  顾铭夕睁大眼:“丢了?”

  “丢了。”庞倩冲着他扬起下巴,“你不是不想念书了么,还要书包做什么!你再去那个烧烤店啊,再去抽烟啊,再去和那些女孩子玩啊!”

  “我没抽烟。”顾铭夕沉声说,“我哪里有和什么女孩子玩啊。”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庞倩咬牙切齿,“我看到你和那个女孩在说笑,她还递烟给你抽。”

  “我真的没抽烟,一支都没抽过。”顾铭夕解释着,“庞庞,我知道你没把书包丢掉,书包呢?”

  “就是丢了。”

  “……”顾铭夕使出了杀手锏,“那我走了,书包都没有,我还上什么课。”

  他真的站起身要走,庞倩急了,一把就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把顾铭夕拽了回来。

  顾铭夕重新坐下,回头看她,抿着嘴唇不说话。

  庞倩说:“你答应我,好好上课。”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好考试。”

  “嗯。”

  “以后咱俩考一个大学,以前就说好了的。”

  他心里一动,重重地点头。

  “不能再抽烟。”

  顾铭夕叹气:“我真的没有抽过烟。”

  庞倩嗤之以鼻:“谁信你啊,你不知道你衣服上烟味有多浓吗?臭死了!”

  


☆、第50章 那年夏 天


  顾铭夕跟着庞倩去楼下8班的教室,谢益拎着顾铭夕的书包走出来,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顾铭夕看到他,脸微微地泛了红。

  庞倩依旧板着脸,接过顾铭夕的书包背到肩上,说:“多谢。”

  谢益一笑:“客气。”

  走在台阶上时,顾铭夕悄悄地低头闻闻自己的衣领,他洗过澡,也换过衣服,身上并没有香烟的味道。他抬头看着前面女孩的背影,她背着他的书包,走路连蹦带跳,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

  这一个多月来,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子看她。两个人虽然坐在同一张课桌后,顾铭夕却总是静不下心来。他觉得上课好烦,考试好烦,老师好烦,连着庞倩都好烦。数学题目需要用三角板、量角器和圆规画图,这在以往,并不是会难倒顾铭夕的事,但是在那段时间,他心里总是会产生莫名的焦躁,甚至还有些愤怒。

  别人都有手,画图很容易,他却只能用双脚来操作这些文具,有时难免会画不好。他对自己做的这些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为什么要画这些图?为什么要做这些题?这和以后的工作、生活有什么关系?人为什么不能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呢?

  顾铭夕也想成为一个像谢益那样潇洒自在的男孩子,可结果,他只是变成了一只刺猬,扎伤了身边的许多人,心里也不见得有多快乐。

  与庞倩一起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庞倩说:“顾铭夕你知道么,前些日子,你都变得不像你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呢。”

  顾铭夕垂着脑袋,没有回答。

  一个冷冰冰的东西突然凑到了他的嘴边,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渣吃进了他的嘴里,在初夏季节,让人觉得舒爽惬意。

  庞倩双手各拿着一支碎碎冰,自己吃一支,喂顾铭夕吃一支。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些热闹的小摊贩,还有那些围着摊贩买东西吃的小孩子,心里不禁想到了自己念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她和顾铭夕放学回家,她总是缠着他要去买东西吃。他没有手,一边走路一边吃零食不方便,就有些不乐意。庞倩就拍着胸脯说:“我喂你吃!”

  她一直都喂他吃零食,从小学喂到初中,从初中喂到高中,庞倩从来没见过顾铭夕就着别的同学的手吃过东西,连喂水都特别少。她自己也是一样,长这么大,除了顾铭夕,她没有喂别人吃过东西。

  “顾铭夕,你说我读理科合适吗?”庞倩咬着碎碎冰,歪着脑袋看顾铭夕,“其实我政治历史的成绩要比理化好一点,可我真的讨厌背书。”

  顾铭夕是肯定读理科的,政治几乎可算是他的短板,一场考试要写许多许多字,他用脚写字,在时间上就有些捉襟见肘。每一次考完大强度的语文、历史和政治,他都有些腰酸背痛,脚趾头会觉得很酸,脚背也因长久地绷着而有些疼。

  他问庞倩:“你喜欢物理和化学吗?”

  “一般。”庞倩说,“还是觉得有点难,但是如果让我去背历史政治,我宁可做物理化学题。”

  顾铭夕笑了:“那就读理吧。”

  庞倩又把碎碎冰递到他嘴边,他乖乖吃了一口,听到她问:“可是,我要是进不了快班,怎么办?”

  顾铭夕抬起眼睛看她。

  庞倩小声说:“我在年级里也就是300多名的成绩,这又不是高一入学,学校爱怎么分班就怎么分,开个后门也能让我俩做同桌。这次分班公平公开,年级名次都会上墙公布,我要是再开后门进快班,别人肯定不服气。”

  顾铭夕知道庞倩说的是实情,而且以她目前在2班吊车尾的成绩,要考进唯一的快班,的确不太可能。

  他心里突然就有些慌,难以想象往后的两年,他的身边会没有庞倩,连着他所在的教室,都会没了她的身影。

  他们已经不是邻居了,如果连念书都不在一个班,顾铭夕总觉得,他们的距离会变得越发遥远。

  他暗地里咬牙,说:“我去求戴老师,让她想办法,同意你继续做我同桌。”

  “别啊,搞得那么特殊多没意思,而且,这样子我就铁定是全班倒数第一啦!每次家长会都要被我爸爸骂一顿,太可怕了。”庞倩郁闷地大吃一口碎碎冰,语气又变得释然,“其实,顾铭夕,上一回拍电视,你和肖郁静做同桌,我后来想想其实也挺好的。你俩成绩都好,她也不会来烦你让你讲题,碰到难题两个人还能讨论一下。总之,你和她做同桌,绝对要比和我做同桌来得容易进步,说不定,你这一年千年老三,就是因为被我拖了后腿。”

  “才没有呢。”顾铭夕不满地看她一眼,“要是你进不了快班,大不了我去你的班好了,学得好学不好都是看个人,你看我们从源飞中学毕业,人家都说我们是垃圾中学,我和你,还有谢益,不是照样挺好的么。”

  “发疯啊!你到慢班?你别再犯傻了好吗!”庞倩伸手推了顾铭夕一把,突然说,“顾铭夕,以后我们去上海念大学吧。”

  “嗯?”

  “我挺喜欢上海的。”庞倩转头看看他,“上次和你去过以后,就觉得那里好棒。”

  顾铭夕笑着问:“有想念的学校吗?”

  庞倩咬着碎碎冰,眼睛发光:“有啊!复旦啊!”

  这大概是她唯一知道的位于上海的名校了。顾铭夕“噗”一下笑了出来,庞倩不乐意了:“干吗,你觉得我考不上吗?”

  顾铭夕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右脚轻轻地踢了一脚庞倩,说:“考得上考得上,不过庞庞,我就是担心我考不上。”

  高一年级的期末考试,顾铭夕拼了命地补课做题,最终也只考了年级第九,但是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进入理科火箭班。

  庞倩正常发挥,得了年级第355名,意味着到了高二,她不可能再和顾铭夕同班。

  暑假里,因为高一(2)班即将不复存在,戴老师响应同学们的号召,组织了一次两天一夜的小小夏令营,地点就在E市市郊的一个小景区,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参加了活动,庞倩当然也说服了顾铭夕一起去。

  大巴车到了目的地时已近中午,同行的共有三位老师,他们安排了40多个学生吃饭,饭后又安排好住宿,大家就去参加了景区的朔溪漂流。

  盛夏季节,气温极高,景区里参天的绿树和清凉的溪水给大家降了不少暑气。庞倩和顾铭夕都穿着橙色的救生衣,皮划艇在山间溪流里迂回颠簸,很是惊险刺激,颠得厉害的时候,庞倩紧紧地贴在顾铭夕身上,甚至还抱紧了他的腰。

  她一直在尖叫,引得同艇的周楠中和汪松哈哈大笑,汪松对顾铭夕说:“小螃蟹这是知道要和你分开了,趁着漂流揩你油呢!”

  顾铭夕脸红了,庞倩气得要死,干脆伸手从溪水里掬了水,不停地向着汪松泼去。

  漂流回来后,大家又累又渴,在景区小卖店买冷饮时,不知是谁先买了一把水枪,装满水对着大家狂扫一气,一下子就引来众怒,小卖店的水枪被一扫而空。庞倩端着水枪跑来跑去,见人就射,乐得哈哈大笑。顾铭夕一直小跑着跟在她身边,他没法子玩水枪,看着庞倩玩也挺开心,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庞倩也不知怎么想的,回头就把枪口对准了他。

  “喂!都来打顾铭夕!”

  她一声令下,十七、八把水枪都对着顾铭夕打了起来,顾铭夕根本没法子躲,跑都跑不掉,很快就被打得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玩了一会儿后,一群同学立刻就跑散了。

  只有庞倩还大着胆子留在顾铭夕身边,她托着腰哈哈大笑,顾铭夕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庞倩走过去戳戳他的腰:“呀,生气啦?”

  顾铭夕别开头,他头发都被水浸透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衣服裤子都贴在了身上,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庞倩掂起他湿哒哒的T恤袖子,手一捏,水就滴了下来,她说:“对不起啊,我下回不和你开玩笑了,你先回房间里去换身衣服吧。”

  他们都住在一个农家乐的小旅馆里,一个屋住四个人,因为顾铭夕身体不方便,特地安排他睡单床,和汪松、周楠中三个人睡一屋。

  他独自一人回房换衣服,心里堵堵的很不是滋味。顾铭夕没有想到庞倩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样子欺负他,他更没想到班里的同学居然也会附和她。

  他们这是明着欺负他没有手了,顾铭夕弯腰从包里咬出一件干爽的T恤,在椅子上坐下,弓着背用脚将湿衣裤脱下来,他的内裤都湿透了,心情变得更加不爽。

  他去卫生间冲了冲水,擦干身体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裤。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后,他咬上钥匙出了门。

  小旅馆的一楼是个餐厅,顾铭夕下楼时觉得有点奇怪,他记得自己上楼时,餐厅的窗帘都是拉开的,很是宽敞明亮,旅馆的服务员在那里打扫卫生。可是现在,楼梯上暗搓搓的,到了一楼,餐厅的窗帘居然全都拉上了,整个空间昏暗模糊,并且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顾铭夕疑惑地往四周看,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大群人涌了出来。顾铭夕吓了一跳,定睛看去,都是他班里的同学和老师,戴老师、周楠中、汪松、肖郁静、吴旻、厉晓燕、蒋之雅……他们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歌向他走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顾铭夕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喔!!”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就是庞倩,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点着两个数字做的蜡烛——“17”。她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走到顾铭夕面前,她仰着头看他,说:“今天虽然不是七夕,但是你17岁的阳历生日,顾铭夕,祝你生日快乐!”

  顾铭夕定定地看着她,庞倩朝他吐吐舌头:“哎呀,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顾铭夕紧紧地抿着嘴唇,片刻之后终于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低声说:“谢谢你,庞庞。”

  


☆、第51章 非洲手鼓


  烛光映照着庞倩年轻的脸庞,在她面前,顾铭夕闭眼许了愿,睁开眼睛后,他吹熄了蜡烛。

  同学们都欢呼起来,庞倩切开了大蛋糕,给所有的同学、老师一人分了一块。分完以后,她叉了一块蛋糕到顾铭夕嘴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顾铭夕有些不好意思,庞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终于张嘴吃下了叉子上的蛋糕。

  庞倩笑嘻嘻地问:“好吃吗?”

  顾铭夕的神情有些腼腆,点头说:“好吃。”

  庞倩很得意:“我们的演技好吧,你是不是一点儿也没猜到?”

  顾铭夕:“……”

  周楠中拍拍顾铭夕的肩:“兄弟,刚才真是对不住,就是打水枪那会儿,都是螃蟹出的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啊,不这样怎么把顾铭夕一个人骗到房间里去啊!”庞倩扬着下巴不服气地说,“我和顾铭夕从小到大的生日都是在暑假里,从来没和那么多同学一起过过,这次很巧哎,夏令营刚好碰上他的阳历生日,我当然要帮他过啦。”

  汪松逗她:“螃蟹,你对顾铭夕的生日那么上心,那一会儿的篝火晚会,你是不是该给顾铭夕跳个舞呀。”

  庞倩哼哼一笑:“跳就跳,谁怕谁呀。”

  晚餐以后,在景区里的一片空旷地带,工作人员燃起了篝火,放起了音乐。一群学生围着火堆坐成一圈,蒋之雅是文艺委员,她有一副美妙的嗓音,大方地带头唱起了歌。

  有许多人跟着她一起哼唱,到了后来,音乐变得欢快,有几个胆大的同学站了起来,手牵着手绕着篝火跳起了舞,跳着跳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连着戴老师都被蒋之雅拉了过去。

  庞倩因为平时一直坐在教室角落里,成绩又是全班倒数,因此,就像初一时一样,她与班里许多同学都不熟,最熟悉的大概就是周楠中、汪松和体育课的搭档厉晓燕了。可是这时候,在火光的照耀下,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庞倩心里还是很感动。

  2班的学生,有一大半会升入两个文理快班,剩下十八、九个学生会分进其他班级,过了这个暑假,他们就要分开了,也许人生唯一的交集就这么错过了。庞倩扭头看身边的顾铭夕,他屈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正在看着别人唱歌跳舞。跳动的火焰映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他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莫名地令庞倩心中一动。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说:“顾铭夕,我们一起去跳舞吧。”

  顾铭夕抬头看她,目光里满是疑惑,庞倩在他身后拍他的背:“起来嘛,一起来玩啊。”

  顾铭夕没有再坚持,他站了起来,和庞倩一起走进了圈子里,庞倩随着音乐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笑着说:“来嘛来嘛,一起跳,很简单啊。”

  音乐的节奏感很强,大家都是手拉着手,整齐地踢着腿,顾铭夕看着他们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跳。

  庞倩不由分说就站在了他身边,左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右手牵住了队伍末端的厉晓燕,顾铭夕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被庞倩带着往边上走去,然后就看到他们整齐地踢起了腿。

  一二三,踢左腿,一二三,踢右腿。

  起初,顾铭夕只是机械地随着庞倩往两边走,一次又一次以后,他终于试着像庞倩那样踢腿,看到他开始跳舞,庞倩高兴极了,仰起脸向着他笑,笑得格外开怀,手还在他腰间收了一下。

  顾铭夕又一次红了脸,幸好,这里火焰摇曳,每个人都被热得出了一身汗,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心潮澎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音乐声中居然传出了一阵鼓声。那鼓声相当特别,时而低沉肃穆,时而又激奋亢进,一张一弛之间充满了爆发力。庞倩像其他同学一样好奇地回头寻找着,才发现打鼓的人居然是肖郁静。

  她瘦瘦小小的身上背着一个鼓,鼓面不大,鼓身的形状像一个奖杯,上面画着奇怪的图腾,还缠绕着麻绳。肖郁静双手拍打着鼓面,伴随着摇头晃脑,那样子很是叫人新奇。

  庞倩觉得肖郁静这个人实在是太神奇了,她投入而沉醉地敲着鼓,蓦然抬头时触到庞倩的目光,肖郁静笑了起来,继而又闭上眼睛快乐地敲鼓。

  在肖郁静有节奏的鼓声里,戴老师和蒋之雅牵起双手做了一道门,所有的同学排着队从“门”里鱼贯而过。肖郁静鼓声一停下,戴老师和蒋之雅就立刻放下双手,捉住一条“鱼”。

  这是童年时的游戏,大家却玩得乐此不疲。庞倩和顾铭夕自然也参与其中,庞倩的双手一直搭在顾铭夕的腰边,推着他玩游戏,不过他们运气好,从来没有被捉到过。被捉到的“鱼”要表演节目,高//潮出现在汪松被捉到的时候,他清清嗓子,突然对着厉晓燕大吼起来:“厉晓燕!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厉晓燕羞得满面通红,所有的同学都沸腾了,戴老师年纪轻,这时候也不好打击学生们的热情,只能对着汪松说:“你小子下个学期还在我班上哈,到时候我再来找你算账!”

  庞倩在边上看热闹,喔喔地乱叫,然后又八卦地凑到顾铭夕耳边说:“我跟你打赌,厉晓燕不会答应的。”

  顾铭夕问:“为什么?”

  “一会儿告诉你。”

  男生们都为汪松吹起了口哨,鼓起了掌,女生们则撺掇着厉晓燕答应他,厉晓燕哪里敢在戴老师面前有表态,扭捏了一阵子转头就跑了。

  庞倩小声说:“你瞧,我没说错吧。”

  大家失望得嘘声一片,顾铭夕又好奇地问庞倩:“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庞倩很大方地拢着他的耳朵告诉了他:“厉晓燕跟我说过,她喜欢你。”

  顾铭夕:“……”

  庞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抬头见工作人员已经来灭了篝火,知道快要回房了。

  她抓紧时间拖着顾铭夕到了肖郁静身边,肖郁静正抱着她的鼓要离开,庞倩问:“肖郁静,你这个是什么鼓呀?”

  “哦,它叫Djembe,是一种非洲手鼓,我回国的时候带回来的。”肖郁静随手拍拍鼓面,嘭嘭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听说今天有篝火晚会才带过来玩的,回国以后一直没机会打鼓,会吵到邻居。”

  庞倩眼里满是羡慕:“能让我拍一下吗?”

  “当然可以啊。”肖郁静把鼓背到庞倩身上,庞倩说:“有点重哎。”

  “是啊,是木头的呀。”肖郁静帮她背好,看看边上一直陪伴着庞倩的顾铭夕,说,“螃蟹,你打打看。”

  庞倩试着用手掌去敲打鼓面,嘭嘭,嘭嘭,嘭嘭嘭,“太好玩了。”她说,“真的,好有趣。”

  “你喜欢吗?”肖郁静打个响指,“送给你吧。”

  庞倩和顾铭夕都傻眼了。

  庞倩手忙脚乱地把鼓拿下来:“哎呀你别开玩笑,我就是好奇玩一下,这可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鼓啊。”

  肖郁静不以为意:“我就知道你不肯要,其实我已经很多年没打鼓了,这个鼓对我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不要的话……”她突然对着顾铭夕,“不如我就送给顾铭夕吧,今天是你生日,这是生日礼物,旧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鼓还在庞倩手上,肖郁静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好啦,我热死了,回去洗个澡就要睡觉了,我先走啦,晚安。”

  说完,她就向着小旅馆走去,顾铭夕和庞倩面面相觑,庞倩又低头看着手里的鼓,愣了半天后,说:“顾铭夕,你好像没和她说谢谢。”

  顾铭夕:“……”

  “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吧。”庞倩很为难,“要么,我一会儿去还给她?”

  顾铭夕想了一下,摇头说:“不用,这个鼓,你拿着吧。”

  “我拿着?”庞倩很惊讶,“肖郁静是送给你的!”

  顾铭夕瞪她:“你说我拿一个手鼓有用吗?”

  “当装饰品也好的嘛。”

  “我觉得……肖郁静是真的不在乎这个。”顾铭夕说,“她知道我会把鼓给你的,而你,是真的喜欢这个鼓。”

  庞倩愁眉苦脸:“拜托,我没那么喜欢啊……”

  她想,肖郁静真是个古怪的姑娘。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了旅馆,庞倩抱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鼓,和顾铭夕一起走在路上。

  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庞倩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城市里难以见到的浩瀚星空,她顿时就来了精神,手指一个方向,说:“瞧,银河!”

  顾铭夕抬头看去,笑了起来:“你终于知道银河啦。”

  “我问过谢益。”庞倩得意地说,“谢益还给我打印了几张图片来看呢,告诉我哪个是银河。他家的电脑居然还带打印机,彩色的耶。”

  顾铭夕的脸色臭臭的。

  庞倩丝毫未觉,继续高兴地说:“对了顾铭夕,你知道吗,我下个学期又要和谢益一个班了呢!”

  


☆、第52章 不解风情


  愉快的夏令营以一张集体照结束。

  戴老师带着高一(2)班的同学们爬上了景区的山顶,一大堆人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把三位老师拥在中间,嬉笑着拍下了一张集体照。

  不管做什么,庞倩都是与顾铭夕在一起,拍照时也不例外。她贴在他身边,比着剪刀手,笑得像天上太阳一样灿烂。

  这一年的暑假,因为分班,庞倩心里多少有些惆怅。她与顾铭夕做了十年的同班同学,其中七年半是同桌,想到开学后,他们将走进不同的教室,要说庞倩心里能舍得,肯定是假的。

  暑假后半阶段,趁着父母的工作日,庞倩去顾铭夕家里玩。顾铭夕一个人在家,吃午饭是比较头疼的问题,他告诉庞倩,李涵出门前会帮他用电饭煲煮好饭,再帮他烧一、两个菜,给他留作午饭。

  庞倩说:“那菜不是都冷了吗。”

  顾铭夕笑笑,说:“夏天嘛,冷菜也没关系啊,饭是热的就好了。我没法子蒸菜,用微波炉也比较麻烦。”

  庞倩抬头看看他家的微波炉,很是无语,装修时也不知道顾国祥是怎么想的,把微波炉挂得那么高,顾铭夕怎么可能使用嘛。

  于是,庞倩自告奋勇要为顾铭夕炒菜,她从蔬菜篓里找到一块冬瓜,拿着菜刀就切了起来。她切菜时左手离菜刀远远的,冬瓜切得一会儿厚一会儿薄,看着动作就很生疏。顾铭夕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就摇头了,问:“庞庞,你会炒菜吗?”

  “我看我爸爸炒过。”庞倩说,“好像挺简单的啊。”

  顾铭夕:“……”

  他抬脚帮庞倩开了灶上的火,油热了以后,庞倩大着胆子把切片的冬瓜倒下锅,“刺啦啦”的一阵响,油星子爆了出来,吓得庞倩直往顾铭夕身边躲。

  可怜的冬瓜躺在锅里,庞倩远远地拿着铲子戳戳它们,顾铭夕真怕冬瓜会焦掉,干脆说:“算了,我来吧,你帮我放调料。”

  他站到灶台前,左脚踩地,右脚高高地抬起,脚趾夹着锅铲小心地翻炒着锅里的冬瓜。因为没有多余的手去扶住锅柄,炒锅被他弄得斜了一些,翻炒时就有几片冬瓜掉了出来。

  庞倩在边上探头探脑:“呀,冬瓜掉出来了!”

  “我知道,就几片,没关系的。”顾铭夕声音沉稳,人也站得很稳,他的两截空袖子静静地垂在身边,单用一只右脚就把冬瓜炒得晶莹剔透了。

  他一边翻炒,一边说:“庞庞,放盐。”

  庞倩打开盐罐舀了一勺盐,问:“这么多够吗?”

  顾铭夕凑着脑袋看了一眼:“差不多,洒下去好了。”

  一会儿后,他又说:“放味精。”

  “这样够么?”

  “多了,弄掉三分之一。唔……行了,洒下去吧。”

  又一会儿后,他关了火,右脚落了地,转头看着庞倩:“好了,你帮着盛一下吧。”

  炒了这么一个冬瓜后,顾铭夕再也不相信庞倩会做番茄炒蛋和紫菜虾皮汤了。

  两个人就着一个炒冬瓜,和李涵留下的一盘毛豆炒香肠丁,扒拉下了两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庞倩尝过顾铭夕做的炒冬瓜,惊喜地说:“你炒得很好吃耶,你居然还会炒菜!”

  “没人帮忙的话,我就搞不定。”顾铭夕笑笑,“毕竟就一只脚能用,做好了菜,我也盛不出来。”

  “那你将来一定要找个会做菜的老婆才行。”庞倩开始为顾铭夕担心,“像你妈妈那样,做菜特别好吃。我妈妈就不行,她做菜可难吃了。”

  顾铭夕抿着嘴唇看看她,没接腔。

  庞倩又扒了几口饭,问他:“顾铭夕,你爸爸妈妈现在有没有吵架?”

  他原本清亮的眼眸一下子就黯淡下来,想了想,回答:“吵架倒是没有,他们现在基本不怎么说话了。”

  “啊……”

  “我爸爸经常不回家。”顾铭夕的脚趾夹着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沉,“一个星期,总有三、四个晚上不回来。”

  庞倩问:“他去哪里了呀?”

  顾铭夕抬头看她,说:“你说呢?”

  庞倩不吭声了。

  她虽然才16岁,但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问:“他们会离婚吗?”

  “我不知道。”顾铭夕摇摇头,“如果离婚,我肯定是跟我妈妈的。但是我真的一点也不希望他们离婚。”

  庞倩心里实在是气不过:“你妈妈那么好,又漂亮又温柔,你爸爸怎么能这样啊!”

  “其实,先不讲他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我爸对我,不算差了。他供我吃穿,供我念书,周末还供我去外面学画,那个很费钱。我要买什么,他基本不会拒绝,每个月给的零花钱也不少。但是……他就是不肯去给我开家长会,也不愿和我一起出门。他就是……接受不了我是个残疾人,还是重残。”顾铭夕笑了一下,说,“庞庞,有时候我会想,我刚受伤那几年,我妈妈要是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小孩就好了,我爸爸再有了一个孩子,现在也不会想着要离开我妈妈了。”

  庞倩听着他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起过年时庞水生安慰顾铭夕的话,说:“顾铭夕,他们大人的事,和你是没有关系的,你千万别乱想。”

  “我没乱想啊,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多陪陪我妈妈。”顾铭夕露齿而笑,“我没事啦,我爸爸不喜欢我是事实,我没胳膊也是事实,我总不能逼着他来喜欢我。我现在只想考一个好学校,好专业,我能做到自力更生,对我妈妈也是一份交代。”

  庞倩离开的时候,顾铭夕执意要送她去车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庞倩见他闷闷不乐,就想要找一个有趣的话题和他聊。

  她说:“你知道么,厉晓燕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答应和汪松交往了。”

  “是吗?”顾铭夕笑起来,“那汪松不是得高兴死啦。”

  “是啊,但是她叫我不要和别人说,怕戴老师知道。”

  顾铭夕挑挑眉毛:“那你还来和我说。”

  “你又不是别人。”庞倩嘻嘻地笑着,还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背,“我有什么事儿会瞒着你的呀,只有你会瞒我。”

  “我有什么事瞒你了吗?”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啊。”庞倩说,“这么久了,你都不肯介绍她给我认识一下,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庞庞。”顾铭夕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住了她。庞倩回头看他,烈日下,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舒展着肩膀,站得笔直。他的头发剪得碎碎的,五官长得很英气,额头上满是小小的汗珠,早就脱了几年前稚嫩的小男孩模样。

  顾铭夕已经贴着180高了,比庞倩高了好大一截,她站在他面前,只能仰着下巴看他。她听到他说:“请你原谅,我无法介绍那个女孩给你认识。因为,她很明确地告诉我,她喜欢别的男孩。在她的心意改变以前,我绝对不会让她知道,我喜欢她。”

  他很认真地说着这样一番话,眼神温柔得叫庞倩心里产生了一丝错觉。她竟然感受到自己心里有一抹酸酸的滋味。想到在顾铭夕的心里,居然有这样一个女孩的存在,庞倩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生?她是不是有着蒋之雅那么长的头发?有着厉晓燕那样的大双眼皮?有着肖郁静那样清纯的脸庞和聪明的头脑?她一定很特别,温柔又漂亮,才会让顾铭夕如此倾心。

  总之,庞倩觉得,自己一定不如她。

  她扯着嘴角呵呵地怪笑起来,说:“顾铭夕,你别搞得这么夸张,你和她认识多久啊,你有那么喜欢她吗?”

  顾铭夕深深地看她一眼,点头说:“我和她认识挺久了,我真的很喜欢她。”

  ********

  高二开学,庞倩完全不解学校的安排,她被分在了高二(7)班,教室在二楼的最东面,顾铭夕在高二(1)班,教室在四楼的最西面。

  从教学楼正中的大门进去,左右各有一个楼梯,庞倩和顾铭夕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连着上下楼都很难凑到一起。

  值得庆幸的是,她和郑巧巧分在了一个班,同班的还有谢益和其他几个乒乓球队的队友,庞倩很自然地和郑巧巧坐在了一起,两个女孩分外投缘,做了同桌后,变得更加亲密。

  更让庞倩高兴的是,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她也就是随随便便地一考,名次出来后,竟是班级中游。这简直让她欣喜若狂,做了整整一年的全班倒数,从来没有出过倒数第十,庞倩简直是夹着脑袋、灰头土脸地在过日子,分班以后的这个成绩大大地增强了她的自信心,让她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垃圾。

  吃午饭的时候,庞倩拿着饭盒站在教学楼门口,无数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向他走来的那个人,立刻就挥起了手:“顾铭夕!”

  顾铭夕歪着脑袋夹着饭盒,嘴里咬着饭卡,肖郁静走在他身边,看到庞倩后,对着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就先走了。

  庞倩接下了顾铭夕脖子上的饭盒,又拿下了饭卡,有点装腔作势地说:“其实你也可以和肖郁静一起吃饭的嘛。”

  肖郁静是顾铭夕的新同桌,他们班的班主任依旧是戴老师,庞倩觉得,戴老师是怕顾铭夕再次“学坏”,所以干脆找了个年级第一来监督他。

  顾铭夕瞅瞅她,说:“真的?那我明天和肖郁静一起吃饭了。她是和我说过,如果你没空,她能帮我打饭。”

  “我就是说说的。”庞倩莫名地有些急了,然后就开心地叫起来,“顾铭夕!我摸底考考了559分耶!全班32名!哈哈哈哈哈哈……32名呀!我们班有51个人呢!”

  “多少分?”

  “559!”

  “唔……”顾铭夕扫了一眼庞倩,“庞庞,你确定你要考复旦吗?你这个成绩在我们班,应该还是倒数第一。”

  


☆、第53章 左邻右你


  他又在炫耀!

  庞倩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饭盒丢还给他,终于还是忍下了,说:“顾铭夕,你说两句夸夸我会死啊!”

  顾铭夕想不出庞倩哪里值得夸,眨眨眼睛,说:“摸底考也做不得数,到时候期中考再看一下吧,庞庞,你要争取进年级前150,这样才有机会考一本。”

  说实话,这个时候的庞倩对高考还没啥概念,她不像顾铭夕那样被顾国祥科普过,她只知道本科和专科的区别。一中并不是拔尖的重高,暑假前的高考,高三9个班440多个学生,考上一本线的是120多个,绝大多数都是文理快班的学生,二本线150多个,三本线70多个,剩下来的就是专科线,甚至还有个别成绩一落千丈,连组档线都到不了的。

  在庞倩心里,能考上本科都是很厉害的了。年级前150名,她想都不敢想。

  她陪着顾铭夕去食堂打饭、吃饭,吃完后又拿着两个人的饭盒去水槽边清洗。做完以后,她和顾铭夕一起往教学楼走,进了大门,她看看左边的楼梯,说:“我帮你拿到4楼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拿上去。”顾铭夕对她笑笑,抬抬右边肩膀,示意庞倩把饭盒放到那里。

  庞倩心里有点难过,长长的一天,她只有午饭时会和顾铭夕在一起,她总是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话,他则是微笑着听。午饭以后,他们又要回到各自的教室,连着放学后都不再见面。

  再也没有人在自习课上帮她讲题了,庞倩真的很不习惯。

  顾铭夕看她低落的样子,问:“今天下午你练球吗?”

  庞倩摇头:“不练。”

  顾铭夕说:“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小集市坐一会儿吧,我请你吃东西,吃完了再回家。”

  庞倩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后就弯着眼睛笑了起来,点头说:“好啊。”

  高二生活就这样拉开序幕,顾铭夕在火箭班,班里集结了全年级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最优秀的学生。他们的学习压力大得难以想象,一天写字下来,顾铭夕都觉得自己脚趾头疼,腰都要直不起来。他不禁想,庞倩若是留在这里,估计会越来越不开心。

  肖郁静坐在他身边,那本来是庞倩的桌子,肖郁静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做题,偶尔空下来,她会双臂交叠趴在桌上,发会儿呆或是小睡一会儿。

  对于顾铭夕生活上的困难,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你不说,我就当你没问题。”

  后来,她也是这么贯彻执行的,除非顾铭夕开口向她求助,她二话不说就会帮忙,他要是埋头自己捣鼓,肖郁静就当没看见。

  而庞倩在7班,却过上了近乎神仙般的生活。

  班里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学生了,庞倩再也不是后进生,心理上的压力小了许多。连着谢益这样散散漫漫的一个人,都能拿全班前五。7班的学生来自高一时不同的班,刚开学时难免会有小团体,但经过了一个月,大家就磨合得很不错了。尤其,班里还有一个谢益,他简直就是凝聚所有男女生的那个定海神针。

  谢益几乎是一呼百应,在他的带动下,连班里原先不打乒乓球的同学都开始买拍子练球。谢益是个体育迷,中国男足冲击02年世界杯的十强赛,他场场不落。每天都在教室里和几个男生讨论不停。

  国庆节期间有一场最关键的比赛,谢益喊大伙儿去他家看球,连着女生都说要去。庞倩虽然不懂球,但她一直对谢益家里很好奇,拖着郑巧巧,大着胆子也说要一块儿去,谢益当然不会拒绝。

  那一天是长假最后一天,高二的学生已经提前上学,放学后,大家兴冲冲地往外走,庞倩挽着郑巧巧激动地说着话,郑巧巧突然说:“哎,螃蟹,顾铭夕在那儿。”

  庞倩转过头,就看到顾铭夕背着书包站在教室外的角落里。她对郑巧巧说:“你先去车棚里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顾铭夕看到7班的一群学生成群结队地往楼下走,很多人经过他身边时都好奇地看他一眼。庞倩走到他面前,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问:“顾铭夕,你找我呀?”

  “你们这是要去哪?”他已经看出了端倪,“是要一起出去玩吗?”

  “不是,我们要去谢益家里看球。”庞倩说,“我和你说过啊,他家住别墅,说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客厅,电视机也特别大,看球会很爽。”

  顾铭夕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喜欢看球了?”

  “我……”庞倩脸红了,小声说,“我就是去凑凑热闹。”

  这时,谢益刚和几个男生一起出来,看到顾铭夕和庞倩,笑着问:“顾铭夕,螃蟹晚上去我家看球,你要不要一起来?”

  顾铭夕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我家住得远,晚了回家不方便。”

  谢益笑笑,挥挥手说:“那我先下去了。”

  庞倩一直在看他离开的背影,顾铭夕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晚上怎么回家?球赛结束都快10点了。”

  庞倩回过头来,说:“骑车呀,谢益家离我家不远,有几个男生是顺路的,他们说会先送女生回家。”

  顾铭夕垂下眼睛,低声说:“女生这么晚还在男生家里,不安全的。”

  庞倩奇怪地看着他:“我以前天天都在你房里待到很晚哎。”

  他难以反驳。

  庞倩说:“好啦,我要下去了,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顾铭夕眼神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要告诉她的一个消息,已经不打算说了。

  这一晚,庞倩第一次来到了谢益的家,那是一幢独门独院的大别墅,简直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谢益的爸爸妈妈很好客,为二十几个孩子准备了丰盛的自助晚餐。庞倩见到了谢益养的两条狗,都是金毛,谢益赖在沙发上看球时,两条狗就温顺地伏在他的脚下。

  一群人一起看球就是热闹,庞倩就算什么都不懂,也被身边男生们的热情感染。谢益家的电视机大得十分夸张,当解说员说到郝海东时,庞倩对谢益说:“我知道他,郝海东,中国最好的前锋!”

  谢益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咦,螃蟹,你还知道点儿呀。”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许,庞倩心里美滋滋的。

  看完球,庞倩和郑巧巧一起骑车回家,同行的还有两个男生。平安到家时已经11点,庞水生还没睡,看到她进屋,说:“女孩子这么晚回家真不像话。你赶紧打个电话给铭夕,他让你回来了给他说一声。”

  庞倩皱紧眉头:“我干吗要给他打电话呀,这都几点了,他爸爸妈妈都睡觉了吧。”

  庞水生想想也是,就说:“行,那你赶紧洗了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他打个电话。”

  结果,第二天早上,庞水生忘记了这件事,家里的电话倒先响了。

  他接起来,是顾铭夕。

  “叔叔,昨天晚上庞倩回来了吗?”

  庞水生有些过意不去:“回来了呀,回来都11点了,当时太晚了,就没给你家打电话。”

  顾铭夕语气里带着点儿疲惫,又变得释然:“哦,没事,叔叔,我就是来问一声。”

  顾铭夕放下电话,默默地去卫生间洗漱。

  李涵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餐,而顾国祥,又是一夜未归。

  吃饭的时候,顾铭夕对李涵说:“妈妈,你给爸爸打个电话嘛。”

  李涵语气冷冷的:“有什么好打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何必还要自找不痛快。”

  顾铭夕:“可是……”

  “铭夕,不要说了。”李涵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妈妈已经决定了,妈妈也是不想你那么辛苦。”

  顾铭夕低下了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秋风刮起的时候,期中考试来临了。庞倩退步了一大截,只拿了全班第38名。

  她和顾铭夕一起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顾铭夕要她把所有的卷子都拿出来给他看。他侧过身子,把两只脚都放在了椅面上,脚趾夹着庞倩的试卷一张一张地看过。

  他对庞倩真是太了解了。她是那种典型的,在高压和监督下才能学习的学生。初中三年,她在顾铭夕家里做作业,成绩一直是稳中有升,初二结束时,为了能暑假里去上海看漫展,她发了疯一样地学习,甚至冲进了班级前十。初三毕业,为了能让父亲换大房子,继续和顾铭夕做邻居,她也是很卖力地考上了重高。

  虽然高一时她在班里吊车尾,但是她一直被顾铭夕监督着,成绩很稳定,可是现在升高二才半个学期,完全没有人管她了,庞倩就变得老方一帖,顾铭夕看过她的卷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庞倩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全班倒数,对这个名次还挺满意。顾铭夕当然不会这么想,他对着庞倩已经十分有经验,看过她的错题就知道她的薄弱点在哪里,哪个知识点根本就没听懂,哪个知识点是一知半解,英语有没有背,是不是瞎猜的……他全部都知道。

  他有些严肃地对庞倩说:“下个月开始,我继续给你补习。”

  庞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补啊?”

  顾铭夕瞪她:“恶补。”

  12月初,住在庞倩隔壁502的一对小年轻搬走了,他们都是金属材料公司新招的员工,过年以后住进502,住了将近一年,每天清早和金爱华一起赶厂车上班。据说,因为他们表现不错,公司要把他们安排住到厂边上的金材新苑去。

  庞倩问父亲,那502会有谁来住,庞水生对她挤挤眼睛,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过了一个星期,隔壁有人搬来了,那是一个周末,庞倩睡了个懒觉后,就听到了隔壁搬动家具的声音,还有男人们嘈杂的讨论声。

  她裹上厚外套开了门,偷偷地打量对面,502的门开着,有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在搬家具进屋,突然,有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庞倩看到他,差点吓傻了。

  “庞庞,你起得好晚。”那个少年穿一身羽绒衣,两个鼓鼓的袖子垂在身边,正倚在门框上对着庞倩微笑。

  


☆、第54章 时光倒转


  很多年后,庞倩会记起高二时的那一段时光,仿佛时光倒转,她与他又回到了原点。

  她会记起顾铭夕,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对着她的微笑,温暖得可以灼伤人的眼睛,每每想起,她都会想哭。

  顾铭夕跟着李涵搬回了金材大院502,对外,他们用的理由是,顾铭夕住在城西,上下学实在不方便。进入高二以后,他的学业变得越加繁忙,以后到了高三还要晚自修,还是住在市区便利一些。

  顾国祥依旧住在金材新苑的那套大房子里,其实,庞倩已经从父母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顾国祥和李涵分居了。

  他们没有离婚,两个人对于离婚都有些排斥。也许,在潜意识里,那份感情还是在的,可是,他们实在无法再一起生活。顾国祥回到家,李涵要么不和他说话,一说起来就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有时候他忍不下去,也会针锋相对地刺她几句,于是,一场家庭大战再一次打响。

  相看两相厌,几次以后,顾国祥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顾国祥正在事业的上升期,绝对不能因为婚姻、作风问题而让人诟病,影响前途。于是,在李涵提出要带着顾铭夕住回金材大院的要求后,顾国祥立刻就进行了安排。李涵想要专心照顾顾铭夕,无法起早贪黑地赶厂车上下班,顾国祥就想方设法帮她办理了因病内退。甚至,他还帮她在金材大院附近的一家私企,找了一份轻松的办公室工作。如此一来,两个人暂时分开,不用每次见面都大吵或冷战,彼此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只是,对顾铭夕来说,眼睁睁看着父母决裂,他的心里还是十分难过。

  天是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庞倩拿着雨伞出门上学,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她去敲了502的门。

  门打开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顾铭夕正在准备出门,看到庞倩,对着她挑挑眉毛,说:“庞庞,早。”

  他坐在换鞋凳上穿鞋,庞倩没等他自己穿,已经蹲下来帮他把鞋子套上了脚。顾铭夕有些不乐意:“我自己能穿。”

  “你穿太慢。”庞倩看着他的鞋子,问,“顾铭夕,你穿单鞋会不会冷?”

  “不会,习惯了。”他站起来,庞倩又拿过旁边的雨衣帮他穿上。见他们要走,李涵从厨房出来,叮嘱着两个孩子:“路上要小心,倩倩,在公车上照顾一下铭夕。”

  庞倩满口答应:“我会的,阿姨。”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出门,庞倩撑着伞,顾铭夕穿着雨衣走在她身边。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伞上,恍惚间,庞倩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大雪天,她和顾铭夕就是这样一路玩闹地去上学。

  她偷偷扭脸看顾铭夕,那时,只比她高一点点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大了,足足比她高一个脑袋。

  “看什么啊。”顾铭夕嘴角一撇,问道。

  庞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和你一起上学了,好不习惯啊。”

  他笑了:“你也好久没和我一起做作业了,到时候你会更不习惯的。”

  庞倩瞬时就变得愁眉苦脸。

  到了公交车站,庞倩帮顾铭夕脱下了雨衣,折好后塞进了塑料袋里。他搬回来以后,她理所当然地放弃了骑自行车,每天与他一起坐公交车上学。庞倩觉得自己就是顾铭夕的一双手,帮他穿脱雨衣、刷公交IC卡、在车上护着他,做这所有的一切,于她来说都是自然而熟悉的。

  雨天的公交车很挤,车上湿哒哒的很是潮湿。车厢外面冷,里面热,窗玻璃上就漫起了一层雾气。

  庞倩和顾铭夕站在后车门边,他侧身靠着一根立柱站得很稳,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随着呼吸,他的嘴边呵出了一团一团的白气。她则站在他胸前,像以前那样,一手抓着柱子,一手轻轻地搂着他的腰。

  有人从庞倩背后挤过,使她不得不贴到了顾铭夕的身上,她的上身几乎与他的前胸紧贴在一起,仰起头,她便看到了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两个人离得近,庞倩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粘着顾铭夕。

  她往后退了一些,脸微微地红了起来,没想到又有人挤过她身后,她一下子没站稳,往前扑去,因为惯性,她的脸重重地撞到了顾铭夕的胸膛上。

  “小心啊。”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清朗的音色,温柔的语气,庞倩又一次抬头看他,伸手摸摸自己撞痛了的鼻子,小声说:“知道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铭夕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不算是香气,当然更不是臭味。就是那么一种若有似无的气息,令她闭上眼睛,也能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顾铭夕。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庞倩心里突然想起了顾铭夕心仪的那个女孩,庞倩太了解他了,顾铭夕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唯一的一次绯闻还是和她传的。

  那个女孩就这么静悄悄地住在他的心里,他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她,会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去看她,用一副动听的声音去对她说话。在远离庞倩的那个画室,他大概会亲昵地叫着那个女孩的小名,包容她所有的调皮捣蛋,忐忑又矜持地与她说着话。

  可是,那个女孩不喜欢他,她喜欢另一个男孩。庞倩心里为他不平,偷偷地抬起眼睛打量着顾铭夕,他好帅啊,是和谢益截然不同的那一种帅。

  谢益是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细腻,看着就像个富家公子。而顾铭夕要比谢益英气一些,他有着一张轮廓鲜明的脸,眉眼深邃,唇薄鼻挺,离得那么近,庞倩甚至还看到了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她好奇地伸手去摸了一下,刺刺的,顾铭夕歪着头躲开,庞倩笑道:“呀,你长胡子了。”

  他无语:“是个男人都要长胡子的好吧。”

  “咿——男人?”庞倩的语气里带着揶揄,“你开始刮胡子了吗?”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刮了半年了。”

  “怎么刮呀?方便吗?”

  顾铭夕声音低低的:“还行,就和刷牙一样,用脚拿着刮胡刀,没什么问题。”

  庞倩掩着嘴笑了一阵子,顾铭夕脸越来越红:“你笑什么啊。”

  庞倩小声说:“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圣诞节时,我可以送你刮胡刀做礼物!”

  顾铭夕:“……”

  庞倩后来才明白,刮胡刀这种贴身使用的东西,女人可不能胡乱地送给男人,需要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很亲密才行。

  车子到了站,庞倩和顾铭夕一起下车,他们还得走一段路,她又帮他把雨衣穿上。

  他太高了,以前,她还能撑着伞和他一起走,现在,她实在是没法儿帮他打伞。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他们身边,车上的人很是醒目,因为他没有穿雨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将车骑得飞快,一溜烟儿地就进了校门。

  是谢益。

  看到谢益,庞倩突然想到了小提琴,想到了文艺汇演,想到了一件叫她兴奋的事。她对顾铭夕说:“哎顾铭夕,你知道么,今年文艺汇演,我也要表演节目呢!”

  2001年跨2002年的迎新年文艺汇演,7班准备了两个节目,一个是谢益的小提琴独奏,一个是8个女生跳的印度舞,庞倩和郑巧巧一起入选,庞倩简直激动坏了,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表演过节目呢。

  谢益对于要演奏小提琴表示万分烦躁,他对着庞倩抱怨:“从小学二年级,一直拉到了高中二年级,每一年都拉,你们难道听不厌吗?”

  庞倩咯咯咯地笑,摇头说:“听不厌听不厌,你拉得好听嘛。”

  其实,她在心里说,大家只是想看看你拉琴的帅样子,反正你拉的什么,别人也听不懂。

  在演出前一个星期,班主任钟老师突然找到了谢益,和他商量一个事。原来,1班准备的一个节目也是小提琴独奏,年级组长开会时觉得这样子就重复了,于是找两个班的班主任商量,让两个学生一块儿练,挑个简单的曲子,改成小提琴二重奏。

  谢益问:“1班是谁拉琴呀?”

  钟老师说:“肖郁静。”

  


☆、第55章 文艺汇演


  “谢益快被肖郁静气死了,他说他们两个真的练不来二重奏。”

  “肖郁静有没有找你说谢益的事?……没有?从来没有啊?他们都吵架了呢,肖郁静还真沉得住气。”

  “谢益整天都在和我说呢,说本来觉得肖郁静这个人成绩好,很文气,哪里会想到她拉琴时居然那么疯狂,谢益说她那样子只能去拉独奏。”

  “那现在也没办法了呀,都答应钟老师了,谢益也不好退出,就硬着头皮练喽。”

  ……

  庞倩趴在顾铭夕床上,翻着一本《卡通王》,嘴里吃着牛肉干,两条腿在身后晃啊晃。她一直在说谢益的事,牛肉干吃完了,她还舔了舔手指。

  顾铭夕看着她的样子,又低头看脚边庞倩的几份作业,他们不同班,作业很不一样。火箭班的进度要比其他班快许多,老师们都说了,高二结束前就要把高三的课都上完,高三一整年就是复习迎考。而其他班显然不能用这样的速度。

  幸好庞倩的这些作业,顾铭夕在前些日子都做过,他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庞倩的数理化不是很跟得上进度,很多知识点她似懂非懂,又没有大量的习题练习来支撑,长此以往下去,她的成绩只会掉得更厉害。

  顾铭夕想,他得想办法帮她计划一下,现在补,还来得及。

  他对床上的庞倩说:“别躺着了,过来,我给你讲你这几道错了的物理题。”

  庞倩在他床上翻了个身,还伸了个懒腰,撅着嘴说:“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嘛,在学校里练舞都练得累死了。”

  顾铭夕忍:“那再休息5分钟。”

  “5分钟太少了,10分钟吧。”

  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后,爬下了床,走到顾铭夕的书架旁好奇地看,顾铭夕房里的家具几乎没变,就是他搬走前的样子。他只带来了他的书桌椅,那是定制的,别人也用不了。

  庞倩看到书架上搁了一个相框,是水晶的,8寸大,里面放着的照片是半年前高一(2)班夏令营时的合影。

  庞倩也有这张照片,但是她并没有将它摆出来,她拿起相框看了一下,说:“你这相框哪里来的呀,好漂亮啊,亮闪闪的,还挺重。”

  顾铭夕说:“你要吗,送给你好了。”

  “……”庞倩很无语,“你怎么和肖郁静一个样,我都不能夸夸你们的东西了,随便说个好的,都说要送给我,搞得好像我在问你们讨东西一样。”

  顾铭夕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个相框是我爸爸从法国带回来的,本来是搁在他们房间里的,摆的是他们的合影。收拾东西回来的时候,我看我妈妈都把照片拿出来了,我就问她把相框要来了。”

  听他说到顾国祥和李涵的事,庞倩的心情就有些沉重。毕竟,她是见过顾国祥夫妻恩爱甜蜜的时期的。小时候,顾国祥也会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顾铭夕去大院外的小卖店买零食给他们吃。买了好吃的,他会带他们去附近的小公园,拍拍顾铭夕的脑袋,说:“铭夕,带倩倩去玩,爸爸抽根烟。”

  顾铭夕是很听父亲话的,他牵起庞倩的小胖手,两个人就颠颠地跑了开去。

  现在,早已物是人非。

  “庞庞。”顾铭夕唤回了庞倩的思绪,“10分钟到了,我给你讲题。”

  庞倩立刻变成了苦瓜脸。

  一年没有和顾铭夕一起做作业,庞倩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习惯了,他好严好严好严,真的比那些任课老师都严。庞倩承认,有些知识点她是真的没弄懂,做题目时连蒙带猜扯几个公式也就糊弄过去了,虽然是错的,但老师也不会觉得她错得太离谱。但是这招在顾铭夕这里就丝毫不管用了,他要求庞倩给他讲她的解题思路,庞倩磕磕绊绊地讲着,到了后来自然讲不下去,顾铭夕立刻就知道她哪里不懂,然后脚趾夹过课本,就从最基础的地方给她讲起。

  他不容许庞倩有任何的敷衍,绝对不能不懂装懂。顾铭夕说:“我不是老师,你不用在我面前不好意思。你要是不懂,就直说不懂,我会给你讲。讲过了你要是还不懂,我就继续给你讲,总之一定要让你真的弄懂为止。进度慢一点没有关系,前面的基础打得扎实,你后面会更容易听懂。”

  庞倩像看怪物一样地看他:“顾铭夕,你将来真的应该去做老师,你太有老师的范儿了。”

  顾铭夕瞥她一眼:“我怎么写板书?”

  “呃……”庞倩挠挠头发,“你可以做家教嘛!一对一辅导那种,我妈以前想给我请个家教,一堂课2小时,能赚50块钱呢……”

  “别扯开话题。”顾铭夕右脚夹着一支笔去敲了下庞倩的腿,“过来,我继续给你讲。”

  庞倩见他那么认真,也收起了自己嘻嘻哈哈的态度。其实,她并不反感学习,但是因为她从小没有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学习态度,在读书这个事情上总是存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喜欢临阵磨枪,投机取消。她还不爱去问老师问题,离开顾铭夕后,她自己也发现,她在退步了。

  顾铭夕是一个从来都不会不耐烦的老师,他非常认真仔细地帮着庞倩讲题,他自己也只是个学生,可是在对着庞倩时,他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家教老师。

  庞倩并没有意识到,顾铭夕是不是有自己的作业要做,他的作业比她只会多不会少。但是当时的庞倩真的没有想到,大概是因为顾铭夕看起来太从容不迫了。

  从7点到9点,整整2个小时的时间,庞倩觉得效率要胜过在学校里的一整天。当顾铭夕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时,庞倩居然有一种“啊,这就结束了?”的感觉。她很久没有那么认真地钻进学习里去,似乎只有在顾铭夕身边,她才能完全地放下她的自尊心,生出一点小小的求知欲,一点也不害臊地说:“哎呀我真的没听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嘛。”

  顾铭夕脚趾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两个来回,他扭着自己的腰,还往后仰了一下,又压了压腿,抬起右脚晃了几下。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软软的袖子就在身边晃来晃去。

  庞倩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看到他的样子,问:“你是不是很累啊?”

  顾铭夕看看她,没有隐瞒:“嗯,一天下来,写字的时间太多了,腰有点酸,脚也痛,大腿上的肌肉都有些麻。”

  庞倩问:“你最近有没有抽筋过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有过几次,写了几小时字,腿就抽筋了。”

  这是很难避免的事,从小到大,他的腿和脚不知抽筋过多少回了。庞倩站起来就把顾铭夕往床边推:“你坐下,我帮你拍拍腿。”

  顾铭夕有些不自在:“不用了吧,我现在没事啊。”

  “我就帮你放松一下肌肉,你坐下。”她按着顾铭夕的肩,让他坐在床上。

  庞倩蹲在他面前,双手就拍起了顾铭夕的腿,先拍右腿,从大腿拍到小腿,再往上拍。她用的力度不小,不然就没有效果。拍完右腿,她又拍左腿,两条腿都拍完,庞倩抓住了顾铭夕的右脚,帮他把脚背往上按,甚至还抓着他的脚趾,帮他活动放松。

  顾铭夕一直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地说:“你别抓我脚趾头啊,脏的。”

  “不脏啊。”庞倩低着头看他的脚,“只是,顾铭夕,你脚上都有老茧了,以前都没有的。”

  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不吭声了。

  庞倩帮他放松完腿部肌肉后,又说:“你脚趾甲挺长了,我帮你剪一下。”

  顾铭夕:“……”

  她真的找出指甲钳帮他剪了脚趾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顾铭夕的脚搁在庞倩的大腿上,她低着头,左手抓着脚趾,右手仔细地帮他剪着。

  顾铭夕一直看着她低垂的脸,还有那两副长长的睫毛。除了李涵,只有庞倩替他剪过脚趾甲,这在别人看来应该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吧,但是庞倩从来都做得很自然。

  一边剪,她还一边说:“好久没给你剪趾甲了,你的脚变得好大呀。”

  剪完脚趾甲,庞倩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帮顾铭夕的双脚抹匀、搓热,她笑嘻嘻地说:“你今年没有长冻疮耶。”完了以后,她居然还低头嗅了一下,说,“唔……好香。”

  顾铭夕的脸早就变成熟透的番茄了,见她终于搞定,他忙不迭地把两只脚放下了地。

  离开前,庞倩说:“以后,我每天都帮你拍拍腿,也可以帮你按按腰,反正这屋里就咱们俩人,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哪里不舒服就和我说好了。”

  顾铭夕点点头:“嗯。”

  元旦前,迎新年文艺汇演在区大礼堂举行。顾铭夕和肖郁静坐在一起,肖郁静提着她的小提琴盒,还有一袋子演出服,她四下看看,对顾铭夕说:“一会儿,你陪我去后台好吗,帮我看一下东西。”

  她在班里没有要好的同性朋友,明明蒋之雅和其他几个同学也要表演合唱,肖郁静也没想要找他们帮忙。

  顾铭夕心里一动,他本来就有点儿想去后台,因为庞倩要跳舞。他点头:“好啊。”

  顾铭夕陪着肖郁静去了后台,谢益已经在那里了,他手里拎着一套黑色的西服,看到肖郁静时,那眼神简直能用苦大仇深来形容。

  肖郁静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对顾铭夕说:“我去换个衣服,你帮我看着我的琴,谢谢。”

  她离开后,谢益走到顾铭夕身边,看着肖郁静搁在地上的琴盒,说:“神啊,我终于要熬出头了,再也不用和这个女疯子有瓜葛了。”

  顾铭夕不太明白谢益的话,忍不住说:“肖郁静人挺好的啊,平时话都不多的。”

  谢益瞪他一眼:“等下她拉琴时,你就知道了,她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顾铭夕:“……”

  谢益被叫去化妆,顾铭夕守着肖郁静的琴站在角落里。正在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呀,顾铭夕!”

  顾铭夕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印度少女向着他跑来。

  


☆、第56章 狂野之曲


  这是庞倩人生中的第一次化妆。

  小学,初中,她都是班里不起眼的小女孩,长相中等,身材中等,她没有好看的衣服,也不懂得梳妆打扮,哪怕到了高中,她对逛街买衣服之类的活动依旧不感兴趣。

  但是,她本人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的。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16岁的庞倩往任何一个陌生人面前一站,得到的评语不会偏离两个词:阳光,可爱。

  大概相由心生,谁都能感受到庞倩的活力。她是个和“文静”不沾边的女孩,爱笑,爱闹,爱吃,爱睡,每天都没心没肺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开开心心,简简单单,见到自己喜欢的男孩时,也会悄悄地红了脸庞。

  就是这样的一个庞倩,现在俏生生地站在顾铭夕面前。那么冷的天,她只穿着一件金色的薄纱舞蹈裙,裙子上下分节,衣摆和裙摆都缀着许多叮叮当当的小亮片,她年轻的身体被衣裙紧紧地包裹着,胸、腰、臀//线条毕露,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肚脐旁似乎还贴了个亮闪闪的小装饰。

  庞倩的长头发在脑后绑成了麻花辫,还用黑色的粗毛线接上了一段假辫子,一直垂到了屁股上。她的脑后披着一块薄纱,脸上化着浓妆,厚重的眼影下,她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欣喜雀跃,脸上是满满的笑意。

  “好看吗?”庞倩掂起自己的裙摆,给顾铭夕摆了一个印度舞里的经典姿势,她的身子扭成了S型,顾铭夕怔怔地站在那里,点头说:“好看。”

  庞倩高兴极了,一会儿后又像个猴子似的蹦了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臂说:“我也觉得很好看,就是太冷了。”

  顾铭夕说:“你的外套呢,先披上啊。”

  “外套……锁起来了,哎呀,太麻烦了。”

  “你要不要把我的羽绒服脱……”顾铭夕话没说完,就看到谢益已经换好衣服、化完妆走了回来。

  他穿一身黑色西服,内衬白色衬衣,头发上抹了摩丝,脚上皮鞋锃亮,整个人玉树临风,俊美非凡。

  谢益臂上挽着自己换下来的羽绒外套,看到庞倩在那里冻得跳脚,立刻就把外套丢给了她:“穿这么少,小心感冒,赶紧披上。”

  庞倩羞涩地看着他,接过衣服说:“谢啦。”

  披上了谢益的外套,暖暖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庞倩心里甜滋滋的,顾铭夕沉默地站在边上,别开头把视线移到了别处,突然,他眼前一亮。

  肖郁静从更衣室走了出来,庞倩和谢益都随着顾铭夕的视线转头看去。肖郁静摘掉了眼镜,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子到脚踝,裙摆又大又飘逸。她的脚上是一双银色的小高跟鞋,身上没有佩戴饰品,一头短发也没有做任何装饰,但是在庞倩的眼里,这样子的肖郁静高贵又优雅,她甚至都没有化妆,气场就完爆了后台所有浓妆艳抹的小女生。

  庞倩一下子觉得自己土的掉渣,脸上的妆就像猴屁股一样,身上叮叮当当像个村姑,尽管这服装妆容完全是班主任的意见,但庞倩还是感到了自惭形秽。

  她不由自主地去看谢益和顾铭夕,两个男生都是定定地看着肖郁静,其实不止是他们,后台的人都在看肖郁静。

  肖郁静走到顾铭夕身边,放下塑料袋,提起了地上的琴盒,说:“顾铭夕,你在后台等我一下好么,我的节目很前面。”

  顾铭夕点点头,肖郁静又转头看谢益,问:“你准备好了么?”

  谢益眉毛一挑,反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肖郁静从地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管口红,也不照镜子,原地站着就抹上了自己的唇,上下唇抿了一下后说,“我可以上台了。”

  她的嘴唇变得鲜红,衬着她白得耀眼的肌肤,鲜明的反差叫人根本就移不开眼睛。谢益发现自己没法接下话去,他默默地提起了自己的琴盒,和肖郁静一起走去台边候场,他们的节目是高二年级的第二个,就在蒋之雅的合唱之后。

  谢益看到肖郁静裸//露在冷空气里的肩膀和手臂,不禁问:“你冷么?”

  肖郁静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冷。”

  谢益不吭声了。

  很快的,轮到他们上台了,庞倩拉着顾铭夕挤在台边看,他们看谢益拉小提琴已经看了十年,实在是没有新鲜感,这一次,看点是二重奏,是肖郁静。

  肖郁静和谢益一左一右地站在台上,他们自备的正规礼服在台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毕竟,这两个人在学校里都是大名鼎鼎,肖郁静是永远的年级第一,谢益是校草级的男生,他们站在一起,谁都抢不了谁的风光,两个人都是光芒万丈。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们的演奏。谢益先将琴架上了肩,他右手持弓上琴,缓慢地奏响了一首乐曲的开篇。谢益练琴十几年,算是比较学院派的拉法,他练得很严谨,不管是技巧、持琴握弓的手势还是站姿,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优美的曲调从他的琴弓下倾泻而出,庞倩远远地看着他,只觉得在那曼妙的音色下,一身黑衣的谢益像是在演一出唯美的MV。庞倩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双手就揪住了自己身上的外套,那是谢益的外套,她看着远处的那个俊美少年,觉得老天怎么会对一个人如此慷慨,把一切的美好都给了他。

  顾铭夕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谢益的完美在她眼中映出的光彩,全都落在了顾铭夕的眼里。

  就在庞倩沦陷在谢益的琴声中时,另一个琴音突然加入了进来。那个琴音和谢益的琴音完全不同,谢益是温柔的,理智的,美妙的,涓涓细流型的,而另一个琴音,它是狂野的,炙热的,摧枯拉朽的,极具爆发力的。

  庞倩和顾铭夕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穿着优雅长裙的肖郁静,拉起琴来简直投入得叫人心惊,她歇斯底里地甩着头发,琴到浓时,甚至不管不顾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她飘逸的裙摆在脚下飞扬,表情沉醉,眼神虔诚。

  她的琴音完全压制了谢益的琴音,庞倩总觉得,谢益试图反抗,他也变得亢奋,偶尔也会颠覆之前帅气的站姿,一边演奏,一边在台上走动。他本来沉静的面容渐渐地变得扭曲,浓眉都皱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也甩起了头发,琴弓拉得野性而癫狂。

  庞倩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两个疯子,他们哪里是在二重奏,他们分明就是在斗琴!但是,为何连她都被他们感染,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庞倩觉得自己大气都不敢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两个人吸引。

  当肖郁静和谢益一起收了最后的一个音,台下一片安静,几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连着后台的一堆人都拍手不停。谢益主动牵起了肖郁静的手,两个人向着台下鞠躬,然后手牵手地回到了后台。

  谢益满头满脸的汗,好像跑了个1000米似的,肖郁静的鼻梁上也是一片小汗珠。到了后台,她立刻松开了谢益的手,走到了顾铭夕身边,把琴放回琴盒,提起塑料袋说:“我去换衣服,麻烦你等我一下。”

  谢益半张着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庞倩凑到他身边,啪啪啪地鼓起了掌,说:“太精彩了!谢益!你和肖郁静都拉得好棒!明年你们一定要再一起上!”

  谢益虚脱似的坐在了椅子上,摇着手说:“开玩笑,我要是再和她一起拉几回琴,我寿命都要短十年。”

  这一首小提琴二重奏深深地印在了庞倩的脑海里,一直到几天以后,她在顾铭夕房里做作业时,都忍不住要拿出来说一说。

  不管是肖郁静和谢益的服装,还是他们俩傲人的气场,或者是他们演奏时的狂热状态和呈现出的惊人效果,都令庞倩津津乐道。

  但是,顾铭夕却很少就此发表自己的看法,庞倩问他:“你不觉得谢益和肖郁静很厉害吗?”

  “不觉得啊。”顾铭夕淡淡地说,“听谢益拉琴都这么多年了,很早就知道他拉得好啦。”

  庞倩撇撇嘴:“那你总没有听肖郁静拉过咯。”

  “我不觉得她拉琴有什么特别的。”顾铭夕看着庞倩,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打鼓时的肖郁静,要比拉琴时的她,更特别。”

  “为什么?”庞倩问。

  顾铭夕回答:“她是非洲回来的女孩子,她更适合原生态的东西。”

  这样高深莫测的话,16岁的庞倩是不会懂的。

  她回家以后,顾铭夕去洗了澡,回到房间才开始做自己的作业,从晚上9点半,一直奋斗到凌晨1点。每一天,都是如此。

  检查完最后一道题,顾铭夕上床睡觉,他关了灯,躺在被窝里,一下子却没有睡意。

  大概,全校只有他一个人会注意到那个挺乡村的节目——8个女生跳的印度舞。

  她们排练得并不好,跳得也不整齐,顾铭夕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那个小个子的女生身上。她赤着脚,很努力地舒展着身体,脸上一直带着刻意的笑。

  旋转的时候,她屁股后面的假辫子高高地甩了起来,顾铭夕知道庞倩很快乐,这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她是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喜欢吃新的零食,喜欢听新的歌曲,以前,他带着她第一次去坐火车、坐地铁,她都特别特别高兴。

  不起眼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她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兴趣爱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地与他在一起了。

  也许哪一天,她会变得越来越好,真正地蜕变成一只天鹅。

  只是,到那时,她还会看到他吗?

  黑暗中,顾铭夕回忆着庞倩跳舞时那张生动的脸庞,她摇曳的身姿,灵巧的双手,还有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

  渐渐的,渐渐的……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57章 海产家族


  顾铭夕真的帮庞倩恶补了一个多月,帮她讲数理化,监督她背英语,甚至将火箭班的一些卷子拿给庞倩做。一个多月的高压政策虽然叫庞倩叫苦不迭,但在期末考试时还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进步得十分明显,在7班得了24名,年级排名也上升了许多。

  庞倩还觉得自己没考好,因为粗心而错了一些大题,她心里畅快得要命,想着下一次考试要更努力,也许就能进全班前20。谢益说了,只要每次都能考全班前20,本科绝对没有问题。

  而顾铭夕,居然只有年级第12名,这令大家都大吃一惊。

  但是他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只有顾铭夕知道,他的复习工作没有做好,语数英理化没有问题,但是历史、政治和地理这三门会考科目,他的确是敷衍了,这些需要背,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所以考不好很正常。

  李涵和庞水生一起去开了家长会,回来时,李涵面色阴沉,庞水生红光满面。

  庞水生见李涵不高兴,心里有些愧疚。他知道女儿每晚都要去和顾铭夕一起做作业,这肯定影响了顾铭夕的学习。他对李涵说:“下个学期,小孩儿们学习更忙了,我去和我家丫头说一声,叫她别去打扰铭夕了。”

  李涵看看他,没有吭声,算是默认。

  庞水生把这件事说给庞倩听,庞倩终于意识到,自己肯定拖累了顾铭夕。每天晚上最黄金的两、三个小时,他基本都是在给她讲题,很少见他忙些自己的事。庞倩也问过顾铭夕作业有没有做完,顾铭夕就说在学校里已经做了大半,一会儿再做一点就可以了。

  现在看来,他是在骗她。

  庞倩对庞水生说:“我知道了,爸爸,我以后不去他家了。”

  李涵同样也找顾铭夕谈了话,但是对于庞倩不再来他家的问题,顾铭夕坚决表示不答应。

  李涵觉得难以理解:“倩倩现在的学习并不差,铭夕,你不需要为她的成绩负责吧。如果你能保证自己依旧在年级前五,妈妈也不会反对你帮倩倩补习,但是现在,你看看你,每天都是深更半夜睡觉,成绩却掉出了年级前十。”

  顾铭夕不想和李涵分析自己文理两科的不平衡原因,他只是许下承诺:“我还会继续帮庞倩补习,我们约好了以后考同一所大学。至于我自己的成绩,妈妈,我向你保证,下学期期末,我一定考到年级前五。”

  李涵问:“如果考不到呢?”

  他说:“如果考不到,我就再也不给庞倩补习了。”

  李涵盯着顾铭夕看了很久,坐到了他的身边,试探着问:“儿子,你是不是喜欢倩倩?”

  顾铭夕的心事被突然说破,想否认都否认不了,脸颊上的红晕已经泄露了一切。

  李涵又问:“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顾铭夕立刻否认,声音又变得很低,“我们什么都没有。”

  李涵低头想了一下,她捡起顾铭夕搭落在床面上的空衣袖,手指把玩着他的袖口,说:“儿子,妈妈和你讲,不要把一颗心完全地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那个人也许并不在乎你。在妈妈眼里,你是个很棒的男孩子,但是不可否认,在别人眼里,你是有缺陷的。你必须要学会保留一些,矜持一些,要不然,哪一天你受了伤,会痛不欲生。”

  顾铭夕不知该怎么接李涵的话,李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后,离开了房间。

  顾铭夕一个人坐在床边发着呆,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侧两条空荡荡的衣袖,突然想起了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一天,庞倩来他家做作业,神秘兮兮地拿了一张报纸给他看。那是E市晚报,有一个版面是国外新闻摘要。庞倩挨在顾铭夕身边,指着报纸上一则小小的配图新闻,对他说:“你看这个。”

  那是一则来自美国的新闻,说是美国正在研发一种适合上肢残缺者使用的假肢,现在正在试验阶段。如果能开发成功,这款假肢可以最大程度地代偿人手的各种功能,原理是利用人体自身的脑电信号、神经电信号和肌电信号进行假肢控制。

  庞倩说给顾铭夕听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语气也是兴奋异常:“顾铭夕,说不定过几年,你就能用上这种假肢了!”

  顾铭夕低头盯着那豆腐干大小的新闻看,图片上是一个缺了一只右臂的中年人,他正戴着一款右臂假肢,像骨骼一样的金属手指上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水。

  顾铭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庞倩说:“你到现在还在介意我没有手么?”

  顾铭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其实知道庞倩是好意,但是看着她那期盼的眼神,他的心不可避免地就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冰窟里。

  他永远都不可能变成谢益,会拉小提琴,会打乒乓球。他连一点手臂残肢都没有,再是精妙的上臂假肢,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种负担,而不是帮助。

  那一天,他们闹得有些不愉快,庞倩有点生气,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很早就回了家。顾铭夕心里也很郁闷,干脆找了两大套试卷,一直做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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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的春节,李涵带着顾铭夕回了她的北方老家Z城过年,顾国祥自然是留在E市。正月里,顾国祥一个人提着年货来庞水生家做客,金爱华不想让庞倩听到顾国祥和庞水生的谈话,拖着庞倩出门去逛超市了。

  庞倩表现得很乖巧,慢慢地套着母亲的话,金爱华觉得女儿大了,有些感情上、婚姻上的是非观该让她知道,也就和她说了顾国祥的事。

  他现在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一起,并不是之前他闹过出轨的那个女人。现在的这个女人大学毕业后应聘到金材公司上班,是办公室的文秘,跟着顾国祥赴了几次应酬,经常要喝酒,也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好上了。

  金爱华开始教育庞倩:“女孩子一定要懂得自爱,这种要陪着领导喝酒的工作千万不要做!男人没几个好东西,那女人也不要脸,明明晓得顾国祥有老婆有儿子,还是要扒上去,哼,顾国祥都45了,她还不到28呢,她图他什么呀!”

  金爱华心里真替李涵委屈,越说越气:“顾国祥个贱胚也就是看中了人家年轻的身子,想再生个儿子。哼,他要想离婚可没那么容易,房子、车子、票子,全都得留给阿涵,要不然,凭阿涵知道的那些,她绝对能搞得顾国祥身败名裂!”

  李涵和顾铭夕回到E市时,已是正月初八,顾铭夕给庞倩带来了妈妈家的一些特产做礼物,绝大多数都是吃的东西。

  庞倩对于他的期末成绩还是很过意不去,就提出要请他吃饭。顾铭夕想了想,说:“行,但是地方我来定。”

  他让庞倩帮忙提了另一些特产,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重机厂。车子停在鲨鱼烧烤店门口,小店年后新开张,地上还有着放开门炮的鞭炮屑。庞倩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店门口,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

  她对这里没好感,因为是这个地方的人让顾铭夕“学坏”了,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她看到顾铭夕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的脸庞,那眼神冷漠得令她害怕。

  顾铭夕已经走到了店门口,张望一下后,他开心地喊:“鲨鱼哥!新年好!”

  鲨鱼叼着烟转过头来,看到他很是开心:“呦,小孩!哈哈哈,新年好!”

  他过来拍拍顾铭夕的背:“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好久不见啦,现在学习好吗?”

  “还行。”顾铭夕笑着回答,又转身喊庞倩,“庞庞,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庞倩老大不情愿地走进店里,鲨鱼打量着她,很容易就看出了小女孩的戒备。顾铭夕说:“鲨鱼哥,我刚从我外公外婆家那里过年回来,带了些特产给你和阿姨,都是些吃的,你别嫌弃。”

  鲨鱼看到了庞倩手里的盒子、袋子,赶紧接下:“你小子也太客气了,大老远的还给我带东西,也不嫌累。”

  “鲨鱼哥,我一直没和你说声谢呢。”顾铭夕又笑起来,“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庞倩,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庞庞,这是鲨鱼哥,一会儿我再介绍蛤蜊和生蚝给你认识,他们都对我很好。”

  庞倩眨巴眨巴眼睛看鲨鱼,小声地喊:“鲨鱼哥。”

  “庞,倩。”鲨鱼眯着眼睛抽了口烟,说,“小孩,这小丫头就是你说过的螃蟹吧?”

  顾铭夕一下子就笑开了,点头说:“没错,就是她。”

  鲨鱼哈哈大笑:“哎呀,真是缘分啊,大家都是海产品,小姑娘,别这么凶地看我,鲨鱼不吃螃蟹,螃蟹有壳,不好咽。”

  蛤蜊和生蚝在网吧泡了一个下午,勾肩搭背地来上班,看到顾铭夕,都开心地蹦了过来。蛤蜊看到顾铭夕还带来了一个小姑娘,笑嘻嘻地问庞倩:“小螃蟹,你是小顾的女朋友吗?”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大声回答:“不是!”

  蛤蜊摸摸后脑勺,脸红红地说:“那个……我叫葛小壮,今年19岁,身高174,体重120,我在念自考大专,学机械,已经过了几门课了。小螃蟹,咱们交个朋友呗。”

  顾铭夕、庞倩:“……”

  


58、


顾铭夕和庞倩留在鲨鱼店里吃了晚饭。刚过完年,外来务工人员还没大批量到来,重机厂这块儿就比较冷清。鲨鱼店里的客人很少,他喊蛤蜊和生蚝也上了桌,陪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吃饭。


鲨鱼听说庞倩爱吃肉,亲自帮她烤了一大堆的羊肉串、鸡翅膀、羊小排,吃得庞倩双手冒油,大呼过瘾。有了好吃的,庞倩对鲨鱼、蛤蜊和生蚝的戒备渐渐消除,她看的出来,他们几个是真的对顾铭夕挺好。


蛤蜊一直对庞倩关怀备至,狗腿地问她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喝那个,庞倩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孩这般讨好,很有些难为情,脸红红地不知该怎么应付。


顾铭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他就做了一件很牛逼的事。


他让庞倩喂他吃饭。


庞倩觉得难以置信,小声说:“你自己吃嘛,在外面还要我喂啊。”


顾铭夕一本正经地说:“这些烧烤棍子太油了,我不想弄脏脚。”


庞倩想想也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喂顾铭夕吃起了东西。


她把棍子上的羊肉拨拉到碗里,用筷子夹起来喂到顾铭夕嘴边,左手还拢着接在他下巴下,说:“张嘴。”


顾铭夕乖乖张嘴把肉吃进去,庞倩拿纸巾帮他擦擦嘴角的油,顾铭夕对着她一笑,眼神温柔得要命。


生蚝简直要被那幅画面闪瞎眼,葛小壮同学义愤填膺:“小顾,我懂你的感觉,我姐夫第一回来我家吃饭时,我还往他饭里洒了胡椒粉呢。我现在和他关系挺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会接受我这个妹夫的!”


鲨鱼又端了一碟子烤肉上来,“啪”的打了蛤蜊后脑勺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小螃蟹才几岁?人家是要去上海念大学的!”


庞倩不敢和蛤蜊说话,一直粘在顾铭夕身边。他们临走前,蛤蜊抄了张纸条给她,纸条上是他的手机号和QQ号。他问庞倩要联系方式,庞倩红了脸:“我没手机,也没QQ号。”


蛤蜊说:“我周末去网吧帮你申请一个QQ!以后我们可以在网上聊天!”


顾铭夕听在耳里,回到金材大院后就让庞倩去了他的房间,他帮她申请了一个QQ号,并且互相加为了好友。


庞倩对QQ很感兴趣,她看到顾铭夕的头像是一只老鼠,网名是:Mr.Ostrich,她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属鼠的呀。”


“我是说这个英文。”


“鸵鸟先生。”顾铭夕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忘了我高一军训时自我介绍的话么。”


“没有忘,就是不认得这个单词。”庞倩又看了一遍他的昵称,悄悄地把单词记了下来。然后她又开始烦恼,自己该取一个什么网名。


想到了鲨鱼说的话,庞倩一拍脑袋:“不如我就叫螃蟹小姐吧!”


顾铭夕笑道:“可以啊。”


他帮她修改网名,选了个小牛做头像,又用脚趾在空格里输下了英文单词:Miss Crab


庞倩从口袋里掏出蛤蜊给她的纸条,对顾铭夕说:“你帮我把蛤蜊也加为好友吧!”


顾铭夕不动声色地帮她操作了一遍,等她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立刻登陆她的QQ,把蛤蜊拉到了黑名单。


庞倩就这么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QQ号,只是,好友栏里只有鸵鸟先生一个人。


开学后,庞倩执意不肯去顾铭夕家里做作业了,但是顾铭夕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不来,他就背着书包去了她家。


这样一来,连着粗枝大叶的庞水生都看出来了,顾铭夕对庞倩心思不一般。金爱华私底下有些担心,她承认顾铭夕是个好男孩,可是他的身体条件实在无法让她忽略。两个孩子现在还小,顾铭夕也很有分寸,但是他们将来念了大学,离开家住了校,一切可就说不准了。


金爱华和庞水生说到这个事,庞水生抽了一支烟,说:“倩倩以后找对象,我就三个条件,第一,对方要喜欢她,对她好。第二,倩倩也要喜欢对方。第三,男的要有上进心。这是最基本的三个条件,有一个满足不了,我就不会答应。这三个都满足了,其他一切好说。”


金爱华问:“那如果是铭夕呢?你就不在乎他没有胳膊吗?”


“难道铭夕以后就讨不到老婆了?”庞水生问,“如果每个女孩的爹妈都像你这么想,那那些残疾了的小孩干脆都早早出家算了。老婆,你看着,铭夕这孩子虽然没胳膊,但是他将来会有出息的。”


金爱华不高兴:“我想让倩倩嫁个健康的男人,被人宠被人疼,被人照顾、呵护,我可不想倩倩一辈子去照顾别人呀。”


庞水生皱眉:“啧,铭夕哪里需要人特别照顾了?再说了,铭夕还不够宠倩倩啊?”


金爱华大怒:“你什么意思呀庞水生?你是已经把顾铭夕当做你女婿了吗?”


庞水生见她生气了,赶紧顺毛安慰:“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了,你瞧瞧我们女儿对铭夕,就她那个样子,你觉得她有往那方面想吗?”


是啊,全世界都知道顾铭夕喜欢庞倩,只有庞倩自己不知道。


这一个学期,庞倩发现谢益有了一些改变。


一中也有班级调整制度。上学期期末考后,两个文理快班各有几名同学因为跟不上高强度的学习节奏,导致期末考成绩下滑得厉害,经过沟通,被调整到了普通班。相应的,也有几名普通班的尖子生,考出了相当不错的成绩,被调到了快班。


谢益似乎对此产生了兴趣,他突然开始发奋学习,连着每天必去的乒乓球馆都改成了一周二练。他告诉庞倩,他甚至拜托父亲帮他请了家教,都是些重高的退休老师。谢益的目标,是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冲上火箭班。


庞倩不明白谢益的动力是什么,也许,是他想考一所特别好的大学?


一天,放学后,庞倩去四楼找顾铭夕,站在教室外,她看到他正背靠在椅子上,双脚收拾着书包,收完以后他站了起来,弯下腰用右边肩膀去够书包带。


庞倩呆呆地看着他,以前,她坐在他身边时,随手就会帮他一下,两个人已经十分默契。然后,她就看到肖郁静站在了顾铭夕面前,她帮他背上了书包,还把他被书包带压住的空衣袖拽了出来。


庞倩撇撇嘴,干脆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不再看。


顾铭夕和肖郁静一起走出了教室,肖郁静看到庞倩,对着她笑了一下,说声“再见”就下了楼。庞倩与顾铭夕一起走,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出教学大楼时,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长一张娃娃脸,脸色红得像一个大苹果。她扭扭捏捏地走到顾铭夕面前,庞倩愣愣地看着她,往后一望,发现还有几个小女生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女生的双手一直负在身后,在顾铭夕面前站定后,她拿出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双手捏着递到他面前:“我是高一(4)班的罗馨,学长,这个给你。”


庞倩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嗷嗷嗷嗷嗷!这是什么情况?是表白吗?漫画里的那种表白?!她体内的八卦细胞开始蠢蠢欲动,等待着顾铭夕的反应,自己似乎比他都要紧张。


“抱歉……”顾铭夕只是站在原地,沉着地开口,“我现在不会考虑这些。”


罗馨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学长,你先看过信再答复我,好吗?”


顾铭夕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收不了你的信。”


罗馨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间愣在了那里,手也忘了收回来。突然,另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拿下了她手里的信。顾铭夕惊讶地扭头看庞倩,发现她笑嘻嘻地对罗馨说:“我帮他收,放心,我一定会叫他看了的。”


罗馨神色复杂地看了庞倩一会儿,咬了咬牙,还是说:“谢谢学姐。”


说完,她一溜烟儿地就跑了,角落里的几个女生也跟着她跑了开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顾铭夕眼神沉沉地看着庞倩,问:“你这是干吗?”


“没干吗呀。”庞倩向着他扬扬手里的信,“人家女生写给你的,我帮你拿一下。”


“谁让你帮我拿了。”顾铭夕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不会对庞倩说重话,他继续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家。”


庞倩瞅瞅他的背影,心里对这封信越来越好奇,追在他身边问:“你不看看那女生写了些什么吗?”


“不看。”


“你难道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没有。”


“……”庞倩说,“要不,我帮你看?”


一边说,她已经一边拆起了信。


这下子,顾铭夕气坏了,对着她就吼起来:“庞倩!”


庞倩被吓了一跳,信封已经被她拆开,见顾铭夕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她心里有点怕,又有点懊恼,突然就拿着信朝着操场跑去。


顾铭夕没料到她居然会跑,立刻也拔脚去追,他的书包只是挂在两边残肩上,这样一跑起来,书包自然会往下掉。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改用单肩背书包,耸着一边肩膀向着庞倩追去。


庞倩已经溜到了操场的水泥看台上,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了好几个台阶,她丢下书包,快速地把信纸从信封里拿出来,“刷”地抖开,大声地念了起来:“顾铭夕学长,展信好!”


顾铭夕也已经丢下了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看台,他跑到庞倩身边,她还在读信:“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是高一(4)班的罗馨,今年16岁……”


顾铭夕贴在庞倩身边,却抢不到她手里的信,她故意把信纸举得高高的,对着天空大声地读着,还在顾铭夕身边左躲右闪,他就算追到她面前,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学长,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年五月初的区优秀团员颁奖现场,我得知你在一中念书,义无反顾地就将中考志愿填了一中。我想要与你……哎呀你别撞我呀!”


庞倩蹦跳着在看台上躲闪,顾铭夕觉得这实在很危险,他不敢再逼她,又实在受不了她把这样的信读出来。


“和你同校半年,我无数次地在角落里悄悄地看你,现在,我再也不能忍受内心的煎熬,我必须要告诉你,顾铭夕学长,我……喂!”


顾铭夕用身体的力量将庞倩逼在看台角落里,他快速地往上跨了一阶,张嘴就从她手里咬下了那张信纸。


庞倩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抢,顾铭夕扭开头时,嘴一下子没咬紧,薄薄的信纸就飘了下来。刚好来了一阵风,卷着信纸就将它吹到了看台下,落在了一片水洼地里。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站在看台上,愣愣地看着那片水洼,粉色的信纸一下子就被黑黑的污水浸透了,估计捞出来也不会剩下什么。


庞倩手里捏着那个空信封,脑袋垂了下来:“顾铭夕,对不起。”


顾铭夕嘴唇抿得很紧,他盯着她,脸色是苍白的:“庞倩,你太过分了。”


庞倩知道自己是做得过了头,她也没搞懂自己刚才怎么会那么失控。她想看那封信,仗着顾铭夕宠她,她就大了胆子,以为他不会生气。


可他还是生气了,庞倩讪讪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


顾铭夕真的气得不轻,他实在讨厌庞倩因为他没有手臂而欺负他,尽管知道她只是开玩笑,没恶意,但是不经过他同意就拆开信的行为,简直叫顾铭夕失望又寒心。


他转身就往看台下走,庞倩看着他的背影,此时是四月初,冬天已经过去,他穿一件薄款的运动外套,阶梯很高,每跨一步,他的空袖子就在身边重重地晃荡一下。


庞倩追了下去,从他身后拉住了他的衣服:“顾铭夕!”


顾铭夕站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空旷的看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微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庞倩看到顾铭夕的头发小小地飘动了一下,她再次道歉,声音怯怯的:“顾铭夕,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还是没有回头,庞倩知道自己真的惹他生气了,心里莫名地有些慌。她咬咬牙,干脆就说了实话:“顾铭夕,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我心里也有喜欢的人。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有其他女生喜欢你,我,我,我就……”


顾铭夕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黑黝黝的,他问:“你就什么?”


庞倩撅起嘴,声音低低的:“我就有点儿不高兴。”


顾铭夕眼睛里有小小的光亮在亮起,庞倩垂着脑袋,缓缓地说:“有时候觉得,你不介绍那个和你一起学画的女孩给我认识,其实也挺好的。说不定,你介绍我们认识,我会很不喜欢她。到时候,说不定我会和她吵架,让你为难。”


她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顾铭夕,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讨厌那些女孩因为你长得帅或成绩好而轻易地说喜欢你。我希望的是,你喜欢的人能够发自内心地发现你的好,从而了解你,喜欢上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知道你要是喜欢上一个女孩,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她。我就想,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明明那么好,你瞧,还有高一小女生给你写情书,那个女孩,她怎么会不喜欢你!”


顾铭夕凝视着庞倩的眼睛,说:“庞庞,你也是个女孩,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59、


顾铭夕问:“庞庞,你也是个女孩,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庞倩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谁说我不喜欢你啊?


她是个女孩,是个心思不够敏感、不够细腻的女孩,很多时候她都是粗线条,一根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傻瓜。


她也曾经怀疑过顾铭夕对她的感情,有无数的人问过她,顾铭夕是不是喜欢她。初中时,大家都朝着他们起哄,到了高一,连不认识顾铭夕的郑巧巧都问过庞倩,她与顾铭夕是什么关系。


她与顾铭夕是什么关系?


是邻居,是兄妹,是同学,是朋友,是发小……


是可以毫无芥蒂地分享秘密的那个人,他喜欢一个女孩,她喜欢一个男孩,他们交换过心里的小秘密,彼此保密。


顾铭夕快18岁了,站在庞倩的面前,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孩子,有着一张俊朗的脸。他的眼睛很好看,漆黑的眼珠,深深的眼神,仿佛可以望进她的心里。


庞倩也快17岁了,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但是面对着顾铭夕的这个问题,她却不知要怎么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啊?顾铭夕对她的表白?怎么可能!


庞倩想了许久,很认真地组织着语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喜欢你的呀,顾铭夕,只是,不是那种喜欢。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最亲的哥哥。但是你知道的,我喜欢谢益挺久了,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你说你喜欢那个女孩的事,我也没和别人说过。顾铭夕,你喜欢那个女孩,但我相信你也喜欢我,只是这两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顾铭夕看了她一会儿,庞倩的神情很严肃,很紧张,顾铭夕最终垂下了眼眸,笑了一下,说:“对,是不一样的。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谁叫你刚才抢我的信。”


庞倩释然地笑起来,拍拍胸口说:“吓死我了,你不生气了吧,刚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顾铭夕摇摇头,笑道:“不生气了,走吧,回家了。”


转过身,他眼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唇边漫起了一抹自嘲的笑。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最后只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哥哥卡、朋友卡。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下了看台,走出校门时,突然有人叫住了顾铭夕。


“铭夕。”


顾铭夕和庞倩回头看去,顾国祥正站在他的车边望着他们。


顾铭夕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父亲了,从他和李涵搬回金材大院,他就没有与顾国祥见过面。此时见到,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顾国祥走到顾铭夕面前,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运动外套的厚度,说:“这几天早晚有温差,你穿这个会不会冷?”


“不会。”顾铭夕低声回答。


顾国祥看一眼庞倩,两个孩子都没有叫他,看着他的眼神也不算友好,他也不在乎,说:“铭夕,有时间吗,爸爸想和你一起吃个饭,咱们很久没聊聊天了。”


庞倩看着顾铭夕,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顾铭夕思考了一会儿,对庞倩说:“庞庞,你先回家,和我妈妈说一声,说我和我爸爸去吃饭,吃完了就回家。”


庞倩点点头:“好。”


说完,她也不看顾国祥一眼,转身就往公交车站走去了。


顾国祥看着庞倩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儿子,问:“你和倩倩在谈恋爱?”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顾铭夕脸都黑了,硬邦邦地说:“没有。”


顾国祥拿下了顾铭夕背后的书包,替他开了车门,说:“上车吧,我们找个地方去坐一下。”


庞倩独自回到家,敲开502的门,和李涵说了事情的经过,李涵的面容一直淡淡的,听完以后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倩倩。”


庞倩带完话就回了自己家,她心思很乱,因为之前在操场看台上发生的事。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顾铭夕的那个问题,最后得出结论,顾铭夕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不不不,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如果他不喜欢她,他才不会对她这么好呢。可是这应该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吧,他们一起长大,他对她完全是宠溺的,包容的,迁就的,不管庞倩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似的。


情侣之间的喜欢才不是这样的呢,庞倩想起自己对谢益的心情,她扒在书架柜子前找出了自己初一时的一本日记本,翻了几页,就找到了当时写的一篇日记。


现在看那时的笔迹,工整而幼稚,看那时的语句,真是傻得恨不得掐死自己。


——我觉得,我喜欢谢益了。


他有时候很酷,有时候又很可爱,就像《魔幻游戏》里的鬼宿,是我们学校最特别、最帅的男孩。而且他的成绩还非常好,甚至比顾铭夕都要好,但是他并不像顾铭夕那样成天坐在教室里看书做题呀。谢益喜欢打乒乓球、踢足球、打游戏,还会拉好听的小提琴,这真的好奇怪,他成天都在玩,成绩怎么会那么好呢?


……


王婷婷和我说,邱丽娜喜欢谢益,赵琳喜欢谢益,夏岚、章蔚都喜欢谢益。我经常会看到她们围绕在谢益身边,和他说话,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很不是滋味。我和顾铭夕是同桌,都没有机会去和谢益说话。班里的男生都很烦,总是说我和顾铭夕是一对,不知道谢益会不会也以为我喜欢顾铭夕。谢益,我明明喜欢的是你啊!唉……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你会喜欢我吗?


合上日记本,庞倩羞得满面通红,趴在床上把脑袋钻进了被子里。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日记了,小少女时期的心事,就这么被她直白地写在了日记本里,现在看来,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但是,这日记里的话又给了她另一个想法,她想起了放学时罗馨写给顾铭夕的那一封情书,无疑,这是很傻的一件事,但也是很勇敢的一件事,至少,让顾铭夕知道了,有个叫罗馨的高一女孩,在喜欢着他。


那这一场喜欢,就不是空白的了。


庞倩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她把自己的马尾辫拆散,让长头发披在肩上,镜子里的女孩亭亭玉立,有一张年轻又干净的脸庞。庞倩捧着自己的脸颊做了几个可爱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变漂亮了一些。


这么多年来,喜欢谢益的女孩从来就没断过,经常会有不同年级的女孩来给谢益送礼物,送情书,但是谢益却从没有交过女朋友。


他在男女生中的人缘都很好,哪怕是拒绝了女生的表白,也不会与对方闹得尴尬,乒乓球队里那些喜欢谢益的小女生,被他拒绝以后,哪一个不是继续和他打打闹闹。


庞倩心里浮起了一个朦胧的念头,她已经高二了,离毕业只有一年。她的中学时光以这样一场暗恋结束,是不是会留下遗憾?


晚上8点半,顾铭夕回来了,他没有回自己家,却敲响了庞倩家的门,他来到她的房间,坐在了她的床沿上。


“顾铭夕,你怎么了?”庞倩发现他不对劲,坐到他身边,担心地问。


顾铭夕低着头,不吭声。


庞倩又问:“你爸爸和你说了什么吗?”


“庞庞……”他慢慢地开口,“别问我了,好么,我只是不想回家,让我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吧。”


他这样讲,庞倩当然不会再问,她又向着他坐过去一些,紧紧地挨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在她的拥抱下,他渐渐平静下来,身子倚靠在她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60、


顾铭夕没有对庞倩说顾国祥找他聊了些什么,他说不出口,因为那实在是太屈辱了。


他放任自己躲在庞倩的小房间里,享受着她沉默的关心和拥抱,尽管知道这个拥抱与情//欲无关,顾铭夕也甘之如饴。


庞倩松开怀抱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尴尬,顾铭夕坐直了身体,轻声说:“我回家了。”


庞倩送他去门口,说:“你心里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就和我说。”


顾铭夕回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回了家,李涵正在洗衣服,看他开门进屋,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回来啦。”


“嗯。”顾铭夕背着书包回房间,“妈妈,我去做作业了。”


李涵随意地答着:“好,做完了早点睡,别再弄到深更半夜了。”


顾铭夕回到房间,把肩上的书包抖落到地上,他坐在椅子上,双脚配合着打开书包,脚趾夹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是1万块钱,顾国祥说这是给他的零花钱。当时,他们在吃饭,顾国祥说:“铭夕,爸爸不在你身边,你要是想吃点什么,玩点什么,就自己去买。你长大了,爸爸照顾不到你,你自己要懂得照顾自己。”


然后,不顾他的反对,顾国祥已经把钱塞进了他的书包里。


他来找顾铭夕,是想让顾铭夕帮他劝李涵一件事。


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顾国祥用的开场白是:“铭夕,你想让爸爸回家吗?”


想,当然想。


顾铭夕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是有感情的,他也知道自己的意外残疾对顾国祥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十几年来,顾国祥从未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他和李涵感情上出现裂痕,和顾铭夕的重残不无关系。


顾铭夕本来正低着头、脚趾夹着筷子专心吃饭,听到顾国祥的问题后,他抬头看他,问:“爸爸,你愿意回家吗?”


顾国祥点起了一支烟,又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搁在桌上,他看着桌对面的顾铭夕,他真的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眉眼五官长得那么精神,个子和自己都差不多高了。顾国祥揉一揉自己的眉间,说:“爸爸当然想回家,爸爸也舍不得你和你妈妈。只是现在……爸爸希望你能帮一个忙,回去劝一下你的妈妈,只要她能答应这件事,爸爸以后就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再也不提。”


顾铭夕疑惑地问:“什么事?”


然后,顾国祥就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顾铭夕。


他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不管男女,生下来以后,他会给孩子的生母一笔钱,那个女人承诺永远不会回来看孩子。顾国祥说,他会把孩子带回家,由自己和李涵一起把TA抚养长大。孩子的户口就落在顾国祥和李涵名下,因为他们有生二胎的指标,只要有了这个孩子,顾国祥就保证再也不会犯以前犯过的错。


他会回归家庭,一心一意地对待妻子和孩子,再也不会有二心。


作为一个快要成年的男孩子,顾铭夕一直都是个懂事的人。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替李涵做决定,甚至于,潜意识里,他的确希望父母能够重归于好,并且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可是在听到顾国祥说出这些话时,顾铭夕还是寒了心。


顾国祥居然光明正大地认为,李涵会愿意抚养他与外面的女人生的小孩,只因为他愿意回家。顾国祥觉得,他和李涵之间还有感情,在有了一个延续他血脉的健康小孩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既往不咎。也许这真的是男权思想在作祟,顾铭夕看着自己父亲毫无愧疚的面容,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似乎还觉得这个办法完美又合理。


顾铭夕问:“爸爸,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妈妈呢?”


“我以前和她提过一次,她不答应。”顾国祥似乎难以理解李涵的固执,“我和她讲,孩子我是生定了,不管是和谁生,我必须要再生一个小孩。如果你妈妈能接受这个孩子,那我们一家四口就好好过,我也不会来亏待你,以后你要找工作、找对象,结婚需要房子,我都会帮你解决。你是我顾国祥的儿子,我不会让你过得不好。但是你妈妈她就是不能接受我的提议,如果是这样,我和她就只能离婚了,离婚对我、对她、对你,都没有好处啊!尤其是对你,铭夕,我和你妈妈说,她就算不为自己想,她也应该为你想,离开了我,你将来该怎么办?”


听完这样的一番话,顾铭夕只给了顾国祥这样一个回答:“爸爸,对不起,这件事,你还是自己找妈妈谈吧。我尊重妈妈的意见,她答应,我不会多一句话,她要是不答应,我绝对不会劝她。”


听他这样说,顾国祥没有再说什么,吃完饭,他开车送顾铭夕回金材大院。顾铭夕下车后,顾国祥下来帮他背上了书包,问:“最近学习忙不忙?”


顾铭夕说:“还行。”


“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几?”


顾铭夕低下头:“12。”


“怎么退步这么多!”顾国祥叹了一口气,看着儿子年轻英俊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明年就要高考了,你要努力。”


顾铭夕点点头,顾国祥低头间又看到顾铭夕身侧那两条空垂的衣袖,他仿佛被刺痛了眼,狠狠地别过了头去。


“爸爸走了,你和妈妈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以后,他上了车。


顾铭夕站在路边,看着父亲的车汇入了街上的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父亲,也许再也不会回家了。


********


2002年是世界杯年,这一届杯赛在日韩举行,中国队创纪录地打入了决赛圈,对球迷们来说,不用日夜颠倒看球赛,又有中国队的比赛,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饕餮盛宴。


世界杯在5月31日开幕,学期还远未结束,高三生们忙着高考复习,无暇看球,高一、高二的学生就没那么老实了。


庞倩在球馆里练球时,一直心不在焉,她的视线总是往不远处的谢益身上瞟去。谢益穿着一身中国国家队的白色球衣,国脚们脚虽臭,球衣倒是不难看的,穿在谢益身上真是白衣似雪,衬得他眉目如画,俊雅无双。


郑巧巧往庞倩脑门上丢了个乒乓球:“别看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庞倩颠颠地跑去捡球,回来后挽着郑巧巧的胳膊小声说:“谢益今天好帅。”


“谢益天天都好帅。”郑巧巧拍子指指场外,“喏,你家顾铭夕也好帅。”


庞倩嘿嘿地笑:“那是,我家顾铭夕也是个大帅哥。”


顾铭夕在等庞倩练完球一起回家,正低着头在背英语,郑巧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转头看看庞倩一脸无知无觉的样子,她咬牙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庞倩不解:“你说什么?”


“我说你碗里满满的肉不吃,非要盯着锅里的肥肉。”


庞倩奇怪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懂。”


郑巧巧懒得去理她了。


大家伙儿练完球,谢益走到场边收拾东西,庞倩来到顾铭夕身边,帮他把英语书往书包里塞。谢益看看他们,突然走了过来,对庞倩说:“螃蟹,周六晚上中国打巴西,你到我家来看球啊。”


庞倩一下子有些懵,结结巴巴地问:“几、几点钟?都、都有谁啊?”


谢益报了几个班里男女生的名字,说:“晚上8点半。”


庞倩受宠若惊,刚想点头答应,顾铭夕开了口:“太晚了吧,看完都快11点了,女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庞倩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心里很纠结,谢益立刻说:“那顾铭夕你一起来吧,看完了,我让我家司机送你们回家,你和螃蟹是住一个小区的吧。”


顾铭夕疑惑地看着他,谢益已经背起了包,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螃蟹认得路,到时候早点来,我在院子里搞个烧烤派对,吃饱了晚上一起看球。”


说完,他朝庞倩挤挤眼睛,手指甩着自行车钥匙就愉快地跑了。


庞倩看看顾铭夕,问:“你会去吗?”


顾铭夕反问:“你想去吗?”


庞倩脸红了:“废,话。”


顾铭夕说:“那我陪你去好了,我不放心你晚上一个人回来。”


庞倩立刻就笑了:“我就知道,顾铭夕你最好了!”


周六下午,面对摊了一床的衣服、裙子,庞倩的脑子始终处在亢奋的状态。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对于谢益来说,是不是有些特别。


首先,她与他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初中同班三年,高二又同班一年,就与他做同学这一点来看,在他身边所有的女生里,庞倩是时间最长的一个。


其次,是谢益教会了她打乒乓球,还让她进入了乒乓球队。初中时,谢益组织一些周末活动,比如溜冰啊,去游艺厅打游戏啊,爬山啊等等,都会叫庞倩一起参加。高中时,他甚至会邀请她去他家里玩。


最后,就是只属于庞倩和谢益的那一点点小秘密了。


第一次,是她对他说,想听他拉小提琴,谢益本来都不打算参加文艺汇演的,却因为她而决定登台。


第二次,是上海漫展,谢益热情地带庞倩去找那些漫画家玩,还请她们帮庞倩画签名画,他与她合影时,还暧昧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第三次,是因为顾铭夕,谢益帮庞倩跟踪顾铭夕到了鲨鱼烧烤店,又回过头去学校里接她。那天晚上,被顾铭夕气得半死的庞倩,在谢益面前狠狠地哭了一场,谢益把她送回家,安慰她说,放心,原来的顾铭夕一定会回来的。


后来,顾铭夕真的回来了,因为这件事,庞倩感觉自己和谢益的关系又进了一层,两个人同班以后,聊的话题越来越多,谢益和肖郁静练琴时吵架的事,他都会说给她听。


庞倩翻遍了自己的衣柜,挑出了一条最漂亮的连衣裙,白底小碎花,裙摆还缀着荷叶边。她换上裙子站在穿衣镜前,翩翩地转了一个圈,想象着这样的自己落在谢益眼里,算不算清纯美丽。


换好衣服,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出门,往公交车站走时,她问顾铭夕:“喂,我今天好看么?”


顾铭夕看她一眼,点头:“好看。”


庞倩抿着嘴“嗤嗤嗤”地笑了,大着胆子对顾铭夕说了自己的一个计划。


她说:“顾铭夕,我打算向谢益表白了。”



61、


顾铭夕站住了。


庞倩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铭夕问:“你打算,怎么表白?”


“就是和他说,我喜欢他咯。”庞倩笑吟吟的,“反正,都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了,多我一个,也没什么。”


她负着手跳跃着回到顾铭夕身边,仰着脸说:“谢益期中考是全班第一,成绩考得特别棒,我觉得下个学期他很可能会调整到你们班去。到时候,我就和他不是一个班啦,而且高三生都不需要去球队练球了,我和他就没什么机会碰面了,就算他拒绝了我,也不会多尴尬。我只是想,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总得给自己一份交代吧。”


顾铭夕低头想了下,说:“虽然谢益听过许多次,但是你却是第一次说吧。”


“嗯?”庞倩不懂,问,“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


“啊,对啊。”庞倩终于红了脸,飞快地用手捂住了脸颊,“噢,顾铭夕你好讨厌啊,你这样说,我都紧张了呢!”


那就打消这个念头吧,他想。


他们站在街边,偶有行人、车辆经过,太阳很烈,顾铭夕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突然听到庞倩说:“要么,顾铭夕,你帮我练习一下。”


他奇怪地看着她:“练习?”


“对,我把你当成谢益,把我想对他说的话,先对你说一遍。”庞倩羞涩地说,“其实我在家里已经对着镜子练习过好几次了,但是如果面对真人,肯定还是会紧张的……”


他突然打断她,说:“好啊。”


“嗯?”


“我说,好啊,我帮你练习。”顾铭夕的嘴角漫着微笑,语气既认真又像是在开玩笑,真真假假的叫庞倩分辨不清。他说,“好歹,也有些女孩子对我表白过,我肯定比你有经验。”


他这样讲,庞倩反而退缩了:“噢!不行,你一定会笑我的。”


他很温柔地说:“我不笑你,我可以指导你,告诉你,男孩子更愿意听到怎样的话。”


“真的吗?”庞倩犹豫地看着他:“现在?在这里?”


顾铭夕点头:“对,现在,在这里。”


她又捂住了脸:“不要了吧,好怪啊。”


“是你自己先提议的。”顾铭夕低声说,“你要是觉得奇怪,可以闭上眼睛。”


庞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顾铭夕的面前,穿着小碎花的连衣裙,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她的长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根筷子似的发簪,显然,算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顾铭夕看着她微红的脸庞,鼻梁上的小汗珠在太阳下闪着光,他听到庞倩小声地开了口:“谢益,我想告诉你一件……”


“噗。”顾铭夕突然笑出了声,庞倩睁开眼睛懊恼地瞪他,还伸手往他腰上拧去:“你说了你不会笑我的!你又笑!”


顾铭夕躲着她,连连讨饶:“抱歉抱歉,请你暂时换掉名字好吗,这样子我会笑场。”


“换掉名字?”庞倩说,“可是,我本来就是要对谢益说的呀。”


“那你可以不说名字。”


“那样会好怪!”


“要么,你先试着叫我的名字?”顾铭夕试探着说,“到时候,把名字换一下就行了。”


“……”庞倩撅着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闭上了眼睛,她酝酿了好久,缓缓地开了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顾铭夕,我喜欢你。”


——嗯,庞倩,我也喜欢你。


庞倩就这么闭着眼睛站在顾铭夕面前,缓慢地,投入地,说着她想对另一个男生说的话。那些青涩的、酸甜的过往,有许多,都是顾铭夕陪着她一起经历过的。


街上车水马龙,汽车的鸣笛声时不时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行人走过他们身边时,会往顾铭夕身上瞟一眼。这个少年穿着短袖T恤,有着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还有一双大长腿,但是他没有手臂。他就像一棵挺拔的树,站在那个年轻女孩的面前,看着她闭合着的纤长睫毛,听着她心里的故事。


“小学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每一年都会上台进行小提琴演奏,穿着很帅气的小西装,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呢?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就算我们天天都坐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都不会觉得腻。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想要时时刻刻看到你,有你在身边,我心里就很安心。当你质问我,是不是你做什么都得迁就我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厌了,腻了。


“初中时,我和你同班,你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高兴。你考了年级第一,那么厉害,我好像比你都骄傲。后来我坐到了你前面,你还手把手地教我打乒乓球,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我妈妈流产后的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上学,回过头看到你时,我也觉得像在做梦。你站在那里对着我笑,当时,你已经很久没对我笑了。我还记得你穿的衣服,是一条粉紫色的连衣裙,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虽然因为爸爸妈妈的事令我心情很不好,但是看到你的笑,我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我的庞庞又回到了我身边。我想,我必须要再努力一些,在很多方面,我比不过别人,但我可以用功地念书,并且帮你一起念书。我爸爸说过,念书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改变人生的最公平的一条路,他自己就是很成功的一个例子。所以,我想,等我们长大,如果我想要给你一些什么,那我现在就必须要更好地念书。


“还记得那年暑假的漫展吗,为了能去上海见你,我和爸爸打了一个赌,说我期末要考进全班前十,后来,我真的做到了。在上海见到你,和你一起玩,我真的很开心,你和我的合影,还有那些漫画家的签名画,我都很好地保存着。”


——只要是你的梦想,我都愿意倾尽所有力气帮你达成。你想去上海,我陪你去;你决心考重高,我帮你辅导;你想和谢益去打球,我放你去,绝对不会绊着你;你成绩下滑,我搬回你身边,发誓一定要让你把成绩升上来。你说你喜欢上海,想要考复旦,那个真的有点难。但是我想,经过我们共同的努力,我们一起考去上海,考一所一本大学,应该还是可以实现的。


“能够和你念同一所高中,还进了同一个班,我觉得这是我和你的缘分。谢……顾铭夕,也许下个学期,我们又不能同班了,你现在那么用功,我也一直在努力,我不知道你将来想考哪里的大学,也许我们以后会失去联系,但是现在,我还是想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


——我的家庭正在发生变故,从我失去手臂的那一天开始,我身后的这个“家”就开始缓慢地崩塌了。庞庞,你知道么,我最不愿意想的事,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残疾,你有责任。小时候,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去年春节,我生病的时候,你因为这件事而向我道过歉。虽然我说我原谅你了,可是实际上,我是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什么都不懂,尽管那一场意外让我的整个人生都变了样,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的未来有多灰暗。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太过伟大的理想,我只希望,我能凭自己的努力,自力更生,拥有一份小小的事业,然后,与我爱的人一起组建一个小家庭,生一个小孩子,平淡温馨地度过一生。


我希望这个人会是你,但也不奢望这个人一定是你,因为人生中拥有太多的变数,一只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所以,我想对你说,一切,我都不会强求。


你长大了,我不会再执着于一定要留在你的身边。当然,我现在依旧陪伴着你,也愿意一直陪伴下去。我只是想,当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你已经拥有自己的人生时,我想,我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谢……噢讨厌……顾铭夕,我很喜欢你。”


——我亲爱的庞庞,我一直陪伴着、也一直陪伴着我的女孩,我也很喜欢你。



62、


庞倩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羞涩地看着面前的男孩,说:“我说完了。”


“唔。”顾铭夕点点头,“我听到了。”


“这样说可以吗?”


“有些啰嗦。”顾铭夕回答,“其实,你只要告诉他,你喜欢他,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


“对。”


庞倩挠挠脑袋:“可是我喜欢他好多年了,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时脑袋发热。”


“放心,我不会骗你的。”顾铭夕诚恳地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别人也是可以感受到的。”


庞倩体会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一会儿后,她又问他,“顾铭夕,你现在还喜欢那个女孩吗?”


“……”又来了,每一次她颇感兴趣地问到“那个女孩”的事,顾铭夕都觉得头疼,他问,“干吗?”


“你周末一直都在学画的呀,那个女生现在还在吗?她是艺术生还是文科理科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喜欢她吗?”


顾铭夕皱起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是想问,嗯……你瞧,我都打算向谢益表白了,不管死活,也就疯狂这一回。”庞倩伸手揽上了顾铭夕的肩,与他一起继续往前走,她踮着脚尖,挂在他身上蹦蹦跳跳,“顾铭夕,你是不是也该勇敢一下,试着向那个女生表白呢,不管她有什么回应,好歹你也是努力过了呀。”


顾铭夕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问道:“庞庞,要是谢益拒绝了你,你真的不会伤心吗?”


“……”庞倩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肯定会伤心的呀。但是如果不去试一下,我怕我会后悔。”


她踢一脚地上的小石头:“我也不敢奢求谢益会喜欢我,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喜欢他,这样就可以了。”


听她这样说,顾铭夕怔了片刻,然后,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不管怎样,都该争取一下。”


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车,结束了这个话题。车子开到谢益家附近的路口,下车时,顾铭夕让庞倩掏一下他裤子口袋里的钱,说要买一些水果去。


庞倩不太懂,顾铭夕教她,到人家家里去做客,空着手是很不礼貌的。


从小到大,他总是会教她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他们买了一袋荔枝,一袋芒果,沿着一条僻静的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谢益家所在的那个小区。


那是个超级豪华的别墅区,庞倩和顾铭夕提着水果找到谢益家时,谢益替他们开了门,他家的客厅很热闹,已经有许多同学到场了。


令庞倩和顾铭夕惊讶的是,肖郁静居然也在。


谢益家有一个小花园,他真的搞了一个草坪上的露天烧烤派对,架了两个烤架,准备了一大堆吃的东西。临近期末,大家本来都忙着学习,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放松,趁着这次看球,几个男生女生都玩得很开心,在烤架边吃吃喝喝,打打闹闹。


来看球的大部分都是高二(7)班的学生,也有几个谢益在乒乓球队的好朋友,肖郁静一个都不认识。


庞倩进了门,跑去和几个女生打招呼,顾铭夕也不认得那些人,很自然地就坐到了肖郁静身边。


“嗨,你也来啦。”肖郁静对他微笑,并没有好奇顾铭夕为何来这里,也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尽管,在旁人看来,她和谢益自从半年前的那次小提琴合奏后,就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


谢益热情地招呼着大家,见顾铭夕和肖郁静在客厅里聊天,过来喊他们:“你们两个高材生不要坐在这里发呆,去花园里吃东西呀。”


肖郁静看看外面的院子,站起来说:“顾铭夕,出去坐坐吧。”


顾铭夕没有反对,他和肖郁静一起走到了花园里,庞倩在那里和郑巧巧说着话,见顾铭夕出来了,她立刻跑去他身边,小声问:“你想喝什么,我帮你去拿。”


顾铭夕还没开口,谢益已经捧着一箱子饮料走到他们身边了。饮料冰镇在冰块里,都是进口的果汁、咖啡,他拿了一瓶橙汁递给庞倩:“螃蟹,想喝什么、吃什么就自己拿,顾铭夕,我就不招呼你啦,千万不要客气。”


顾铭夕微笑着说:“好。”


谢益又瞥了一眼肖郁静,问:“你呢,你想喝什么?”


“可乐。”肖郁静的语气很平静。庞倩吸着橙汁悄悄地看她,肖郁静穿一身白色T恤、牛仔热裤,头发修得短短碎碎的,她戴一副大眼镜,整个人瘦瘦小小,五官清秀,眼神灵动。


不知为何,庞倩总觉得谢益对肖郁静的态度不太好,口气有点儿端着,他说:“抱歉,没有可乐。”


肖郁静耸耸肩:“那就白开水吧。”


谢益:“……”


男生们都殷勤地为女生们烤着食物,谢益的手艺不错,帮庞倩和顾铭夕烤了一大堆鸡翅膀、香肠、肉串、甜虾……庞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天的谢益对她格外得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她受宠若惊,一颗心砰砰乱跳。


不怪庞倩要多想,谢益要是对所有女生都这样好也就算了,关键是,庞倩一直和顾铭夕在一起,顾铭夕一直和肖郁静在一起,而谢益,对肖郁静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有时候对她说话,语气里还带点儿刺。


肖郁静似乎一点也没生气,她自顾自地玩着,站在烤架前给自己烤了几片培根,在自助餐桌旁取了两片吐司,她煎了个半熟的鸡蛋,抹了点沙拉酱,给自己做了个大大的三明治。


她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和谢益养的两条金毛玩了起来。


“呦,布鲁诺!接着!”肖郁静丢了个球出去,布鲁诺和大福就一起窜了过去,两条金毛抢着那个球,最后是大福咬在嘴里,晃着尾巴回了肖郁静身边。


“哈,大福好棒。”肖郁静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地咬着三明治,布鲁诺和大福一直粘在她身边,绕着她转圈圈。她揉着它们毛茸茸的脑袋,说,“乖,这是我吃的,不是你们吃的呦。”


见两条狗很馋的样子,庞倩拿了一串烤香肠跑到肖郁静身边,兴冲冲地想去喂两条金毛吃,肖郁静立刻就阻止了她:“螃蟹!别喂!这狗吃狗粮的,别给它们吃这些!”


庞倩略有些尴尬,忍不住说:“我叔叔家养的狗也吃狗粮的,他们平时也会喂狗吃点肉骨头,小狗都喜欢吃肉的呀。”


肖郁静说:“这个香肠很咸,布鲁诺和大福的狗粮里已经含了足够的盐,如果喂它们吃了香肠,也许会加重它们肾脏的负担。而且对这样的金毛来说,最好不要给它们养成吃零食的习惯,尤其是我们人类吃的东西,很多并不适合它们食用。”


庞倩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边上的谢益开了口:“我家养狗没那么讲究,吃一小口香肠不会有事的。”


听到谢益帮自己,庞倩心里好感动,肖郁静却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看了谢益一眼,淡淡地说:“随便你,反正不是我的狗,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客厅,看起了电视。


谢益一直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身影,浓眉深深地敛起,一会儿后才低头呼唤布鲁诺和大福,把它们赶到了边上。


顾铭夕全程目睹事情经过,庞倩闷闷不乐地坐回他身边,小小声地说:“小狗不是都爱吃肉的么,曾爷爷养的旺旺,我喂它吃火腿肠时,它可开心了。”


顾铭夕也压低声音:“那是草狗,谢益家的狗品种好,的确不能乱吃。”


“那我这香肠怎么办,丢了么。”庞倩手里还拿着那串烤香肠,油水顺着棍子流到了她的手上。顾铭夕说:“你自己吃了嘛。”


“吃不下了。”


“那……你喂我吃吧。”


说罢,他真的张开了嘴,庞倩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就舒展了。她忍着笑把香肠塞进他嘴里,笑道:“顾大福,好吃吗?”


顾铭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嚼,一边懊恼地瞪了她一眼。


晚上的中巴之战,中国队毫无悬念地被巴西队蹂//躏,净吞四个蛋。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谢益家的客厅里,吃着爆米花,喝着冰饮料,大呼小叫个不停。


中场休息时,肖郁静对谢益说:“我先回家了,一会儿没公交车了。”


谢益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现在还早,我自己出去坐车就行。”肖郁静的眼神和语气都不容拒绝,谢益愣愣地看着她,她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包,对大家说声再见就走了。


她一离开,7班的人立刻就炸了锅,几个男生开始审问谢益,为什么肖郁静会到他家来看球。


“艾玛刚才都快憋死我了,叫都不敢叫,总感觉喊一声‘他妈的’都会难为情。”胖子摸着自己的胸,“年级第一的肖女神,我还从来没和她那么近地接触过哎。”


有人问:“谢球王,你什么时候和肖女神勾搭上的?”


还有人问:“谢益,你是不是看上人家肖小妞了?”


听到这个问话,庞倩的耳朵竖了起来,谢益只是哼哼地怪笑,说:“我会看上她?开什么玩笑。”


他说这句话时,居然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铭夕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小敌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除了顾铭夕,没有任何人接触到那一抹目光,将视线从顾铭夕脸上移开后,谢益又看向了他身边的庞倩。


傻乎乎的庞倩,乐呵呵的庞倩,羞答答的庞倩,一无所知的庞倩。


顾铭夕,庞倩,谢益,肖郁静


这是一条直线,还是一个圆?



☆、第63章 儿童公园


  一直到看完球离开,庞倩都没有机会单独与谢益说话。

  她记起肖郁静离开后,谢益看向自己时的那份目光,他的眼睛里藏着一些东西,与他平时的眼神很不一样。但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和胖子他们笑闹起来。

  与顾铭夕一起回家时,庞倩叽叽喳喳地对他说着这一晚的事,她甚至还说到了谢益待她与平时不一样的地方,顾铭夕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顾铭夕,你说,谢益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庞倩捧着自己的脸颊,眼睛里闪着光,“他今天都没有给其他女生烤东西吃,却给我烤了许多。而且,他今天还老是和我开玩笑。”

  顾铭夕:“……”

  庞倩羞得直晃脑袋:“会不会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谢益那么聪明,他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喜欢他的呀。那他要是知道,还反而对我比以前要好,这是什么意思啊?”

  顾铭夕:“……”

  “他还对肖郁静那么凶,真是古怪。”庞倩整颗心都被谢益搅乱了,越想越不明白,见顾铭夕一直不搭腔,她推了他一下,“喂,你干吗不说话呀。”

  顾铭夕看看她,问:“你还打算向谢益表白吗?”

  “当然。”庞倩的语气豪情万丈,“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我要抓紧时间把这事给说了,要不然,我晚上都要憋得睡不着觉了。”

  顾铭夕:“……”

  “你别笑我,顾铭夕。”庞倩又垂下了脑袋,声音变得细细的,“我总觉得,我并不一定会被拒绝。”

  见她一副娇羞的模样,顾铭夕依旧没有吭声,但是心里却浮起了一丝忧虑。

  庞倩是个行动派,两天后,是周一,她决定不再拖下去了。

  看过无数日本少女漫画的庞倩是个天生的梦想家,她热衷于一切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在漫画里,不管女配多么优秀,完美的男主角总是会被不起眼的灰姑娘吸引。

  少女庞倩对这样的故事完全没有抵抗力,她有自知之明,但偶尔也会做梦,而谢益,就是她的一个美梦,17岁的庞倩决定在高二结束以前,给自己这场延续了数年的暗恋画一个句号。

  她没有对顾铭夕说自己的计划,在食堂吃完午饭后回到教室,她的眼睛一直在谢益身上打转。

  庞倩知道谢益的作息规律,他晚上不怎么熬夜,所以中午时也不太困,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谢益每天中午会去球馆打一小时球,通常,他的球友会在球馆和他会和,因此他都是一个人拿着球拍出门的。

  球馆门口很偏僻,中午人又少,是表白的好地方。

  庞倩一直观察着谢益,发现这一天的他有点反常。到了平时谢益去打球的时间,他拿出一瓶运动饮料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然后起身走出了教室。

  庞倩立刻也跟了出去。

  她掠了掠自己的头发,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把那一番话在心里又滚了一遍,紧张又期待地跟在谢益后面,打算等他下楼到球馆前,截住他。

  但奇怪的是,谢益并没有拿球拍,他甚至没有往楼下走,而是往楼上走去。

  走廊上有些学生在走动,谢益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庞倩,她一直疑惑地跟着他,到了四楼。

  四楼的最西面,是高二(1)班的教室,庞倩站在楼梯口,没有动,远远地看着谢益走到了1班的教室门口。

  他等了一会儿,拉住了一个走出教室的同学,手往教室里指指,似乎让那同学帮忙叫人。庞倩的身子微微地往角落里隐了一些,她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她原本被谢益搅得混沌一片的心,突然变得清明起来。庞倩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除此以外,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肖郁静走出了教室,站在谢益面前。

  这天早上有升旗仪式,所有的学生都穿着夏装校服,上身是白色的短袖翻领T恤,领边和袖口有蓝色的条纹,底下是蓝色的宽松短裤。

  好看的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一身50块钱的校服穿在谢益身上,都能穿出耐克、阿迪的效果来。而肖郁静个子瘦小,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也显得她娇小玲珑,文静秀气。

  庞倩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看到肖郁静要往教室走,谢益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拉着她去到了走廊最西面的小阳台上,庞倩小心地探着脖子,看到谢益站在肖郁静面前,正在说着什么。

  他似乎很激动,还配合着手势,肖郁静却只是动也不动地站着。到了后来,谢益终于停了下来,肖郁静又转身要走,这一次,谢益拉住她的手后,用力地将她拉到了他的怀里,他抱紧了她,低下头就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庞倩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真人接吻。虽然隔得很远,还是一幕无声电影,但她还是完全地被震撼了。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肖郁静的背影,她的双手一直垂在身体两侧,从头到尾都没有回抱住谢益。而谢益,庞倩能看到他的正面,他低着头,高大的身躯抱紧了小小的肖郁静,神情似是十分痛苦,吻得投入而专心。

  庞倩突然觉得偷窥的自己就像一个愚蠢的小丑。她紧张地四处看,午休时间,四楼走廊上人很少,那些出来上厕所的同学没有一个注意到那小阳台上的情况。

  庞倩没来由地想起两天前,自己对顾铭夕说的话,她那么欣喜地对顾铭夕说着谢益的好,竟然还觉得谢益有一点点喜欢她。她还说谢益对肖郁静很凶,当自己和肖郁静起了一点点的争执时,谢益帮的是她,还引得肖郁静有些生气,让庞倩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如今想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在别人的故事里,演着一个超级可笑的角色。

  谢益终于松开了肖郁静,庞倩的背脊紧紧地贴在墙上,身上汗如雨下,她看到肖郁静后退了两步,她并没有发火,没有打谢益耳光,而是抬起手抹了抹自己的嘴。

  谢益瞬时就变了脸色。

  肖郁静头也不回地回了教室,谢益独自一人站在小阳台上,许久许久。

  他终于准备下楼,经过庞倩身边时,庞倩也不知怎么想的,她没有躲,就站在墙边不动,只要谢益走过来,就一定会看到她。她也没有收起自己的目光,一直赤//裸//裸地盯着谢益看,从他离开小阳台开始,她的视线就紧随着他。

  可是叫庞倩绝望的是,谢益就这么慢慢地走过了她身边,他睁着眼睛,神情木然,目视前方,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她就站在边上。

  庞倩的心直到这时才开始变得冰冷,粉碎,她突然觉得全身脱力,身子渐渐地蹭着墙壁往下滑,最后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她躲在那个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眼泪不知何时也漫出了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庞庞。”

  庞倩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来,看着顾铭夕那张充满关心的脸庞,他在她身边蹲下,眼神担忧,焦急地问:“你怎么了?肚子痛吗?你怎么在四楼?找我有事?”

  庞倩傻呆呆地看着顾铭夕,看着他深邃的眉眼,看着他眉间紧锁的“川”,看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肩膀下的一片虚无……顾铭夕的语气柔得叫庞倩如坠云雾,他说:“庞庞,你先不要哭,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庞倩伸手抹掉眼泪,突然说:“顾铭夕,我们逃课吧。”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一下子有些楞。他凝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眼神怯怯地看着他。良久,顾铭夕点头。

  “好。”

  他们离开了学校,来到最近的公交车站,随意地上了一辆公交车。

  他们都没有带书包,就这么突兀地从各自的教室里消失了。顾铭夕裤子口袋里有一张100元,庞倩口袋里有零碎的十几块钱,他们就带着这些钱,开始了一次小小的旅行。

  公交车开了七、八站路后,庞倩扒在车窗上往外看,突然说:“顾铭夕,下车!”

  他跟着她下了车,才发现,他们到了E市的儿童公园。

  对这个地方,庞倩要比顾铭夕熟悉许多。顾铭夕截肢以后,再也没到这里来玩过,十几年过去了,本来热闹的公园现在也萧瑟了许多,小孩子们宁可去邻市的大游乐场玩,也不愿意来这个小公园。

  公园不要门票,庞倩和顾铭夕逛了进去,她什么都没有和顾铭夕说,他也不问,就一直陪在她身边。

  周一的公园游人很少,许多游艺设施都处在停摆状态,庞倩顶着烈日在阳光下走了半天,突然指着一个游艺设施说:“我想坐那个。”

  那是激流勇进,是这个小儿童公园里最大型的游艺设施了。顾铭夕说:“好,钱在我口袋里,你掏一下,买了票去坐,我在下面等你。”

  庞倩摇头:“不,我要你陪我一起坐。”

  顾铭夕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

  他没有双臂,工作人员大叔起先还不答应让他坐,庞倩在边上嘴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了,大叔只得妥协:“今天人少,让你们玩了,千万别去投诉知道么。”

  庞倩连连点头,和顾铭夕一起坐上了一辆小车。

  大叔仔细地把安全带绑在顾铭夕身上,还让庞倩抱着他,说这样会安全一点。车子缓缓地往上升,庞倩和顾铭夕都仰着身子,她听话地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抱紧了他的腰,还把自己的脸颊埋在他的肩膀上。

  小车上只有他们两人,车子爬坡到最高后,开始快速地进行、转弯,强大的惯性让顾铭夕和庞倩东倒西歪,庞倩大声地尖叫起来,终于,车子到了下坡的路口,顾铭夕双脚死死地踩着地,庞倩整个人都已经贴在了他身上,在她的尖叫声中,他们的小车极速地冲下了坡道,清凉的水被高高地溅起,泼到了他们身上,小车慢了下来,庞倩松开了扶手,两只手都抱在了顾铭夕腰上。

  她咻咻地喘着气,抬头看他,问:“好玩吗?”

  顾铭夕镇定心神,点点头:“好玩。”

  庞倩笑了,说:“那我们再去玩别的!”

  他们又去坐了碰碰车,整个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庞倩开一辆红色的碰碰车,顾铭夕开一辆蓝色的车,位子挺小,他左脚踩在地上,只架起一只右脚操纵着方向盘,与庞倩在场地里追来撞去。

  庞倩笑得特别大声,老是追在顾铭夕屁股后头撞,到了后来,顾铭夕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冲着庞倩喊:“庞庞你别跑!你别以为我一定撞不过你!”

  再后来,他们又坐了咖啡杯、大浪淘沙、迷你海盗船、双人飞天……

  玩累了,庞倩和顾铭夕肩并肩,一人坐在了一架秋千上,她买了一瓶冰芬达,晃着腿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后,吐出舌头给顾铭夕看:“看我舌头有没有变红?”

  顾铭夕失笑:“红了。”

  庞倩跳下秋千,走到顾铭夕面前,把瓶子递到他嘴边:“你口渴了吧,我看你嘴唇都干了。”

  顾铭夕摇摇头:“我不渴。”

  “你嫌我喝过的呀?”

  “不是。”顾铭夕无奈地笑笑,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行吧,你喂我喝。”

  她笑嘻嘻地喂他喝了芬达,说:“给我看看你的舌头!”

  顾铭夕快速地吐了下舌头,庞倩乐了:“你舌头也红了!”

  太阳明晃晃地晒着,他们一点不在乎,也不打算找个树荫躲躲。庞倩只是站在顾铭夕身后,推着他的背,让他的秋千慢慢地荡。

  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脸上都被太阳晒得发了红。

  顾铭夕抬头看天,他没办法拉住两边的绳索,秋千无法飞高。他只能一下一下,尽力地接近天空,接近天边飞过的那一群鸟。

  庞倩说:“你说,他们有没有在找我们。”

  顾铭夕回答:“肯定会找。”

  “他们会通知我们的爸爸妈妈吗?”

  “这就不知道了。”

  “我们回家,是不是一定会被骂。”

  他笑了,点头:“绝对会。”

  “你不害怕吗?”

  “不怕。”他微微扭头看她,“庞庞,你记着,到时候他们来问你,你就一口咬定是我叫你出来玩的。就说我觉得学习压力很大,突然想出来走走,你不放心我就跟着来了,没来得及通知老师和家长。你记住,一定要这样说。”

  庞倩愣愣地看着他,手下的动作渐渐地停了,他的秋千慢了下来,庞倩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肩膀宽阔又温暖,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处,那里有汗,她却不在乎,只是低声说:“顾铭夕,你真好。”

  离开儿童公园,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坐车往回走,公交车到了市中心的商业区时,庞倩又喊顾铭夕下了车。

  她说:“好热,找个地方吹吹空调吧。”

  她进了一家商场,直奔顶楼的游戏厅,掏了顾铭夕口袋里的20块钱去买了游戏币,庞倩找了个打青蛙的游戏机,开始玩起来。

  游戏厅里吵得要命,穿着校服的庞倩和顾铭夕格外引人注目。庞倩拿着个槌子用力地敲打着洞里冒头的青蛙,一边敲一边说:“哎叫你露头!下去!下去!还敢出来!敲扁你……”

  玩了两盘后她觉得没劲,对顾铭夕说:“你和我比赛吧。”

  她也不管他能不能玩,与他面对面就开始了比赛,她双手抡着槌子不停地敲,顾铭夕只能右脚夹着粗粗的槌子陪她敲青蛙。

  游戏过程中,槌子好几次从他脚上掉下来,他只能停下游戏再用脚趾去夹,庞倩在这一边开心地大笑,完胜顾铭夕两场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

  有几个小年轻见顾铭夕没有手臂,一直好奇地看着,见庞倩要走,有人大着胆子来搭讪,要QQ号码。庞倩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们,顾铭夕已经替她做了答:“兄弟,她是我女朋友,给点面子吧。”

  这样一来,游戏自然是玩不下去了,庞倩和顾铭夕坐电梯到了商场一楼,那里有许多化妆品柜台,空气里飘着一股香香的气息。

  庞倩走到一个专柜前,看到试用的柜台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出了一支口红,口红只剩下了半截,她对着镜子抹到自己嘴上,上下唇抿了抿,回头问顾铭夕:“好看吗?”

  顾铭夕摇头:“太红了。”

  庞倩抽一张纸巾擦掉,又挑了一支淡一点的口红涂抹,问顾铭夕:“这个呢?”

  “稍微好一点。”

  庞倩转回头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扎着一把马尾辫,穿一身校服,典型的一个学生妹,却抹着口红,一点也不搭配,怪不得导购小姐宁可在那里剥指甲,也不愿意来招呼她。

  庞倩看看那口红的标价:“198,好贵啊。”

  已经到了快放学的时间,庞倩和顾铭夕去了学校边上的小公园。小学生们已经放学,小集市正开得火热,三五成群的孩子围在那些摊贩边,买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吃。

  庞倩掏掏自己的口袋,空了,又去掏顾铭夕的口袋,只剩下了8块钱,她舔舔嘴唇,起身去了小卖店,买回来两支巧克力甜筒。

  “还剩3块钱。”她咯咯咯地笑,“等一下还能买炸臭豆腐吃。”

  她剥下了甜筒的包装纸,一手拿一个,自己吃一口,又喂顾铭夕吃一口。这一天的顾铭夕格外听话,以往,他都不乐意她喂他吃棒冰,因为很容易吃得嘴边沾上奶油。

  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小孩子们在不远处吵闹喧哗,还有老年人早早地吃好了晚饭,来公园里锻炼身体。

  日头西落,天气不像下午时那么热了,冰凉甜蜜的甜筒吃进嘴里,冻得庞倩浑身一激灵。

  “喔,好爽!”庞倩看着甜筒下半部分没撕掉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对卡通小人儿在接吻。她难以避免地想起了中午时看到的那一幕,突然问身边的人,“顾铭夕,你接过吻吗?”

  顾铭夕刚就着她的手吃下最后一口冰淇淋,差点点被呛在喉咙里,他咳嗽了起来,庞倩帮他顺背,他抬头看她,嘴角边粘着一点点褐色的巧克力。

  庞倩又问了一遍:“你接过吻吗?”然后她自问自答,“应该没有吧,你都没有谈过恋爱。”

  顾铭夕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问:“难道你有过?”

  庞倩摇头:“没有啊,从来都没有过。”

  顾铭夕别开了头,他感受到了自己嘴边有东西,粘粘的很不舒服,侧了侧脸想用右肩去蹭嘴角,将之抹去。

  庞倩看到了,两大口就吃下了自己的冰淇淋,说:“别动,衣服会弄脏的。”

  她掏遍自己和顾铭夕的口袋,一张纸巾都没有,庞倩干脆用手指抹去了他嘴角的巧克力渍。

  一边抹,她一边问:“顾铭夕,你觉得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顾铭夕抬起眼眸看她,漆黑的眼睛像夏夜的星。他舔舔自己的嘴角,不吭声。

  庞倩又说:“是不是真的,很甜蜜……”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男生已经倾身而来,他侧着头,闭上了眼睛,一双唇已经印在了她的唇上。

  一个有些粘腻,有些干燥,有些柔软,还有些甜蜜的吻。

  只是小小的碰触,没有更深入的探索,他浅尝辄止,很快就坐直了身子。

  “接吻,大概就是这样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他努力压抑下内心的躁动,平静地说着,可是,面前的女孩显然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

  

☆、64


  这一天天气很好,E市还未进入梅雨季节,每天都是晴热高温。

  天空蓝得清透,公园里的树木葱葱郁郁,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顾铭夕和庞倩在外面玩了一个下午,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湿,衣服还被激流勇进的水给泼了个半透。这个时候他们的头发都贴在额头上,身上粘粘的,脏脏的,有些狼狈,还有些滑稽。

  有小学生拿着肉串、烤肠经过他们身边,边走边吃,还边好奇地看他们一眼。那两个穿着校服的大哥哥大姐姐,他们刚才是在亲嘴吗?

  小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顾铭夕抬头看到她们,温柔地一笑,几个小姑娘惊慌失措,立刻就红着脸跑远了。

  庞倩依旧木楞地坐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两个吃完了的甜筒纸包装,尖尖的小底儿,留着一点巧克力酱。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明白刚才是怎么个状况,也不晓得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听顾铭夕的口气,好像接个吻真的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普通,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这可是她的初吻啊!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他的嘴唇贴在她嘴上时,那触感是那样得明显。他的嘴唇很柔软,还带着一丝他身上的气息,令庞倩在那一刻全身僵硬,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发火的,就像连续剧里演的那样,男的强吻女的,女的不都是赏男的一个大耳光的吗?可是,她偷偷地看顾铭夕,心里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是顾铭夕啊,她怎么舍得打他。

  那难道就这样算了吗?不不不,这样就好像她很愿意一样,她才不愿意呢!庞倩又记起中午时肖郁静碰到类似情况后的反应,她很淡定地抹了自己的嘴,然后就转身回了教室。

  她是不是应该学学肖郁静,抹抹自己的嘴,以示她的不开心?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之后谢益的表情,看到肖郁静抹嘴,谢益整张脸都失了光彩,神色巨变,显然是失望至极。庞倩不想看到顾铭夕这样伤心,尽管她都搞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但她还是觉得,这时候的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要做来得最合适。

  可是,这真的是她的初吻啊!难道初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有了吗?

  她心里的念头翻天覆地,脸上神情也变化得很厉害,顾铭夕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终于,在她又一次脸胀得通红后,顾铭夕开了口:“你在想什么啊,就是碰了一下,老外见面都会这样打招呼啊。”

  他真当她是土包子了,庞倩咬着牙说:“别骗人,老外都是亲脸的,又不会乱亲嘴。”

  “亲脸,偏一点就亲到嘴了嘛。”顾铭夕说,“如果你介意,可以忘掉刚才的事,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算接吻,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啊?”庞倩瞪大眼睛,“做个样子?”

  顾铭夕点点头:“对,所以,你的初吻还在。”

  庞倩脸又红了,顾铭夕却站起了身,说:“庞庞,差不多要放学了,我们回去吧,要不然,我怕老师都要报警了。”

  他这么一说,庞倩终于想起了这回事,她拐着顾铭夕翘课了,回去以后不知道会碰到怎样的情况呢。

  中午离校时胆大包天的庞倩,在回校的时候彻底地怂了,顾铭夕安慰她:“你真的不用怕,就照我刚才的话说,老师们不会来为难我的,他们顶多会怪你不打电话通知一下,到时你就说你怕打电话耽误时间,会把我跟丢。”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庞倩问:“那他们骂你怎么办?”

  顾铭夕说:“骂就骂吧,基本上,老师们都挺照顾我的,应该不会骂我。”

  他们回到了学校,一进校门,传达室的门卫就冲了出来,叫起来:“哎呀!你俩可回来了!”

  学校里已经乱成一团,高二(1)班的顾铭夕和高二(7)班的庞倩,在午休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们所有的东西都留在桌上,没有留下一张纸条,他们貌似就是出门上个厕所,然后就毫无预兆地不见了。

  两个班主任差点急疯,尤其顾铭夕还是个残疾学生,他们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家长,庞水生和李涵立刻从单位赶回了家,也没发现两个孩子的踪影。

  下午时,戴老师和钟老师发动了几个班干部,和庞水生、李涵一起去学校边上寻找。谢益还特地去了鲨鱼烧烤店,下午店还没开门,他在重机厂区域跑了几家网吧,都没看到顾铭夕和庞倩的身影。

  肖郁静去了学校边上的小公园,她和顾铭夕同桌一年,知道顾铭夕和庞倩有时候放学会去小公园坐会儿,吃点零食再一起回家。当然,她什么都没找到。

  临近放学,几路人马都回了学校集合,金爱华则留在家里等消息。庞水生看着庞倩和顾铭夕遗留的书包,简直就是一头雾水,李涵已经小声地哭了起来,顾铭夕那么懂事,就算那时候他有些厌学,他也从没有逃过课,更别提完全不留只言片语地消失了。

  就在一群人商量着要不要报警时,顾铭夕和庞倩回来了。

  对着老师、同学、父母的目光,庞倩实在无法说谎话,但她也不敢说实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顾铭夕站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地挡着她,对着大家有条理地把“事情经过”述说了一遍。

  他看到肖郁静眼里闪过狐疑的目光,戴老师愣愣地看着顾铭夕,说:“顾铭夕,你要是觉得学习压力大,可以找老师来说啊,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学校,大家会担心的你知道么。”

  “戴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顾铭夕淡淡地一笑,“庞倩一直都在劝我回来,多亏了她,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当顾铭夕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时,再也不会有人会责备他们了。戴老师和钟老师松了一口气,还表扬了庞倩几句。庞水生和李涵向老师、同学们道谢,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

  晚上,金爱华狠狠地骂了庞倩,庞水生拦都拦不住。金爱华气得要死,一边骂,一边还“啪啪”地往庞倩脑袋上打。

  她说:“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你就这么喜欢顾铭夕啊?啊?他心情不好,他压力大!他要旷课出去玩!你就陪他去?!你从小到大从来没逃过课!顾铭夕去年就学坏了!现在还想把你带坏啊!”

  庞倩大声反驳:“他没学坏!他现在成绩照样很好啊!”

  “成绩好有屁用!”金爱华坐在桌边,狠狠地拍着桌子,“庞倩我告诉你,你最好断了这条心,我是不会答应你和顾铭夕在一起的!你再喜欢他我也不会答应的!”

  庞倩被她打得脑袋疼,又喊起来:“谁说我喜欢他了!谁说我要和他在一起了!”

  金爱华毫不含糊地往庞倩脑袋上招呼了一下:“你当我是傻子啊!你要是不喜欢他!你会愿意翘课陪他出去疯一下午?”

  庞倩低着头捧着脑袋,大口地喘着气,难以反驳。

  后面的几天,金爱华不准庞倩去顾铭夕家里做作业了,庞倩也无所谓,反正马上就要期末考,她也乐得轻松。

  先举行的是高中会考,会考对于重高的学生来说只是走个过场,庞倩轻松地考完了试,心想这辈子都不要再碰历史和政治了。

  紧接着是学校里的期末考,这一次的考试因为会考结束而分了文理科,庞倩和顾铭夕都不需要考文科的科目了。而且,这次考试还关系着高三开学后的班级调整,学校把试卷上了一点难度,庞倩考完后觉得有些难。

  去掉了文科,顾铭夕的成绩立刻就升了上去,他考了年级理科第四,实现了对母亲的承诺。肖郁静依旧是年级第一,谢益也以高分取得了7班第一,并获得了新学期升到火箭班的资格。

  郑巧巧进步了,厉晓燕进步了,汪松和周楠中都进步了,只有庞倩是退步的。

  全年级理科297个人,庞倩只得了245名,看着一塌糊涂的卷子,她坐在位子上发了好久的呆。

  开家长会的那天晚上,庞倩溜去了顾铭夕家。他一个人在家,正在看电视。

  庞倩在他身边坐下,顾铭夕说:“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去拿来喝。”

  庞倩垂着脑袋摇摇头,顾铭夕转头看她,说:“就是一次没考好,干吗这么灰心丧气,还有一年,再努力还来得及。”

  庞倩手指绞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低声说:“顾铭夕,我觉得我没办法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了,你肯定是重本,我大概连三本都考不上。”

  “不会的。”顾铭夕安慰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思有点不稳定,考不好很正常。还有一年,我帮你一起努力,我觉得你一定考得上本科,起码是二本。”

  庞倩觉得他就是在说胡话,根本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为什么,肖郁静念书会这么厉害?”

  “肖郁静?”顾铭夕有些惊讶,“你只看到她现在很厉害,不知道她以前下了怎样的苦功夫。”

  庞倩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和我说的。她小时候在南非,中文都很差,很多课是她妈妈在家里教她的,后来小学毕业跟着父母回来,念初中时,除了英语,她所有的课都很烂。”

  庞倩无法想象肖郁静还经历过这样的阶段。

  顾铭夕继续说:“初一结束她留了一级,重新念了一年初一,到期末的时候,她终于跟上了大家的进度。初二结束时,她已经是全班第一,年级前列,初三中考,她考了年级第一。”

  庞倩惊呆了。

  “她的确很聪明,但是,最关键的是,她很努力。”顾铭夕看着庞倩,“肖郁静对我说,人生就这么一次,人类社会就像非洲的大草原一样,弱肉强食,如果不想被别人吃掉,就只能努力地跑,竭尽全力地往前跑。只要努力过,就算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人生也不会留下遗憾。”

  庞倩垂下眼睛,思考着顾铭夕的话。

  “庞庞,还有一年,整整一年。”顾铭夕坐直身子,凝视着庞倩的眼睛,“你听我说,最后的这一年,我们不要再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只是用功复习。这一年,也许会改变我们的一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努力,排除一切干扰,最后,我们一起考上一所好学校。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瞧,肖郁静可以用一年的时间冲到年级前列,谢益能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冲上火箭班,你以前也试过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往前冲20多名,所以,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庞庞,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与我一起,拼过这最后的一年,好吗?”

  庞倩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第65章 何谓永恒


  庞倩再也没有在顾铭夕面前提向谢益表白的事,他也很默契地没有再问过她。

  她把那天中午看到的一幕埋在了心里,决定不说给任何人听。

  开学后,谢益就要去火箭班了,会和肖郁静一个班,庞倩想,他一定很高兴。

  这一年是最后的一次黑色七月,从后一年开始,高考就调整到6月进行了。一中在高考以后拿到了当届高考试卷,把两个文理快班的学生招回学校进行一次模拟考。

  那一天庞倩很无聊,听说顾铭夕要去学校考试,她说:“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她怕他一个人坐车不方便,其实,顾铭夕搬去城西的那一年,都是自己坐车上下学的。当然,他没有拒绝庞倩,两个人一起到了学校,顾铭夕去考试,庞倩去了乒乓球馆。

  虽然已经放暑假,但球馆还没有关门,乒乓球队的几个队员在打球,庞倩突然想到开学后,自己也许不会再来这里打球了,心里不禁有些唏嘘。

  她环视球馆,这个全E市最先进的中学乒乓球馆,是吸引谢益来到这里的最大原因,也是将庞倩和谢益联系在一起的一个小纽带。

  有人看到庞倩,开心地喊她:“螃蟹,一起来打球啊!”

  庞倩说:“好!”

  男生递给她一块拍子,说:“球王刚才来打了一下,现在考试去了。”

  “哦。”

  “小子现在得意得要死,下个学期要和肖女神一个班了,说估计得悬梁刺股,没时间来打球了。”

  庞倩呵呵一笑,小声说:“你也知道他喜欢肖郁静啊。”

  男生大笑:“全乒乓球队都知道吧,球王追肖女神好几个月了。”

  庞倩愣愣地看着他。

  男生问:“怎么,难道你不知道?”

  庞倩拿起拍子颠颠球,笑道:“开玩笑,我当然知道啊。”

  她断断续续地打了两个小时的球,累得满身大汗,坐在场边休息了一会儿后,估计语文考试快结束了。

  庞倩去教学楼楼下等顾铭夕,一会儿后,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下来了。顾铭夕背着双肩包,肖郁静和谢益走在他身边,三个人似乎在讨论题目。

  看到庞倩,顾铭夕就笑了,谢益说:“咦,螃蟹你也来啦,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找个饭店点几个菜。”

  庞倩悄悄地看一眼肖郁静,潜意识里不想去,没想到,肖郁静先开口了:“我不去了,我得回家吃饭。”

  谢益说:“下午1点半就考试了,你还回家干吗呀。”

  “我和我奶奶说好了回家吃的,下午见,拜拜。”肖郁静说完就走了,谢益咬着牙看她走远,回头对顾铭夕说:“那我们三个去吃饭吧。”

  庞倩依旧不想去,正在想怎么拒绝时,顾铭夕说话了:“对不起啊,我和庞倩中午也得回家吃饭。”

  庞倩感动得要哭了,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奶奶也做好菜了。”

  被抛弃的谢益目瞪口呆,只得去乒乓球馆找球友吃饭。

  顾铭夕和庞倩当然是不用回家的,他们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家肯德基,进去吹空调吃午饭。

  顾铭夕真的不方便吃肯德基的食物,但是只有这里可以让他们舒服地午休,而且庞倩喜欢吃,他也就不在意了。庞倩替他买来两个汉堡和一杯饮料,像平时一样,打开盒子放在桌上,顾铭夕就直接低头啃汉堡。

  这样吃东西很狼狈,他的嘴边肯定会染上酱,幸好有庞倩在,她会帮他擦嘴角,甚至还喂他吃了一块辣翅,总之,在她的帮助下,顾铭夕也算是把肚子填饱了。

  吃完东西,他们在肯德基休息,两个人待在角落里,顾铭夕坐在靠墙的一排硬沙发上,他看边上没人,就把右脚伸到了椅面上,悄悄地活动起了脚踝和脚趾。

  庞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立刻就绕过桌子坐到他身边,问:“是不是上午写了大作文,你脚趾头又疼了?”

  顾铭夕低低地“嗯”了一声,庞倩说:“下午还得考数学和英语,我帮你按摩一下吧。”

  顾铭夕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

  “没关系的。”庞倩已经把他的右脚拉到了自己大腿上,帮他扭起了脚踝,还活动起了脚趾。她用力地帮他拍打放松小腿和大腿的肌肉,顾铭夕起先有些不自在,渐渐的,他心里的防备就放下了。

  他穿着一条长度到膝上的运动短裤,两条小腿都裸//露在外,他的右脚踝上还绕着庞倩送他的脚链,链子的颜色都有些褪了。他的腿已经完全是成年男性的腿,修长、健美、匀称、有力,有着漂亮的膝盖,还像常人一样长着象征着男性特征的腿毛。可是,与别人不同的是,他的腿上还有着许多大小不一的伤疤,那是他从小到大摔自行车、滚楼梯、走路摔跤、意外磕碰留下的疤。

  很早以前,庞倩就看到过他右脚踝上的那道刀疤了,当时她吓了一跳,问他这是怎么弄起的,顾铭夕立刻就撒了谎:“有一次想自己切水果吃,不小心被水果刀割到了。”

  庞倩没有怀疑他的话,她很少会怀疑他的话。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信任顾铭夕甚至要超过信任她的父亲。

  她的手指滑过了他脚踝上的那道疤,知道这就是顾铭夕的生活,完全靠两只脚来掌控的人生。

  庞倩低着头,手上用力,一下一下地捏着顾铭夕的小腿,转动着他的脚踝和脚趾。她突然想,如果当初爬上变压器的人是自己,失去双臂的人是自己,现在会是怎样的状况。

  想到这里,她抬头去看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顾铭夕已经睡着了,他歪着头靠坐在沙发上,脑袋抵着靠背,双腿放松地搁在庞倩腿上,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右边的肩膀也抵在靠背上,袖子被压得折了起来,勾勒出了他剩余肩膀的形状。庞倩痴痴地看着他,顾铭夕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有一颗聪明的头脑,但是,他永远都只有这样一具残缺的身躯。

  什么叫做永远?

  永远就是生命里剩下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没有任何的例外。

  顾铭夕的永远,就是如此。

  在这一刻,庞倩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想要一直陪着顾铭夕。

  关于爱,关于责任,关于婚姻,庞倩还完全没有概念。而关于“永恒”,于她来说更只是一个浪漫的形容词。

  她甚至搞不懂自己和顾铭夕之间究竟是什么感情,隐隐约约的,她知道他们对彼此来说,很特别,甚至,是唯一。但如果说这就是爱,庞倩是不愿意承认的。

  她想,那应该是凌驾于亲情、友情、爱情之上的另一种感情。

  总之,她想,不管这是什么感情,她就是想要一直陪着顾铭夕。

  下午,火箭班的学生要连着考数学和英语,1点半开始,每科2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全部考完,已经是傍晚6点了。

  顾铭夕不想让庞倩等那么久,庞倩说没关系,她想陪他一起回家。

  顾铭夕去了教室考试,庞倩去了最近的新华书店,她挑了一本书,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悠闲地看了起来。

  书店的时钟指向5点半时,庞倩回了学校,她独自一人走到空旷的操场,爬上场边的看台,托着下巴发起了呆。

  天气很热,她汗流浃背,偶尔吹来的一丝风也带着夏天的热气,庞倩转头看不远处的教学楼,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她一直坐在那里没动,直到那个少年背着书包来到她身边。

  他迈着大大的步子跨到看台上,跳跃幅度很大,空袖子在身边不停地飘荡。

  庞倩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问他:“考得怎样?”

  “还行。”顾铭夕唇边也带着笑,他在她身边坐下,抖落了肩上的书包,问,“你等了好久,热不热?”

  庞倩摇摇头:“我去书店看书了,刚回来。”

  顾铭夕说:“等一下回去,我请你吃冰淇淋。”

  “顾铭夕,你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儿。”庞倩有些不服气地看他,“我下个月就满17岁了。”

  顾铭夕笑得很开,说:“中午在肯德基吵着要买儿童套餐、要玩玩具的人,不知道是谁。”

  “讨厌!”她啪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身子,用着很轻很轻的力道,完全就是在撒娇。

  夕阳西下,他们并肩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

  庞倩在家过了一个多星期的暑假,几乎没有出门,都快被憋坏了,这时候,她就不想回家。她对顾铭夕说:“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好么。”

  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的异议。

  有微风吹过他们的脸颊,吹起了他们耳边的发。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染成绚烂的红,庞倩一直托着下巴,脑袋里天马行空地思绪乱飞。

  她突然记起郑巧巧教她的一个游戏,凑到顾铭夕的耳边,快速地眨动起自己的眼睛。顾铭夕被她吓了一跳,倒也没躲,她长而翘的睫毛轻柔地扫在他的耳廓上,一边扫一边问:“好不好玩?有没有很痒、很舒服的感觉?”

  顾铭夕低着头,憋了半天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咦?真的吗?那换你来用眼睫毛挠我耳朵!”庞倩兴奋地坐直了身体,心里美美地想着,他那么密的睫毛,玩起来一定很有趣。

  扭头间却诧异地发现,身边沉默的少年已经满脸通红。

  顾铭夕站了起来,干巴巴地说:“走啦,太阳都快下山了。”

  庞倩撅着嘴巴仰头看他:“你还没挠我!”

  他脱了脚上的人字拖,用脚趾去挠了下她五分裤下的小腿,他的趾甲在她皮肤上小小地划了几下,说:“好了,挠过了。”

  还没等她跳起来,顾铭夕已经三蹦两蹦地往看台下去了,一边跑还一边喊:“庞庞,别忘了带上我书包!”

  “顾铭夕你别跑!”庞倩气得直跳,抓起他的书包就追了下去。

  她很快就追上了他,踮着脚尖,双手拉住了他的两只耳朵。顾铭夕嗷嗷地叫,装着很疼的样子,庞倩立刻就松了手。

  她的手臂挂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贴在一起慢慢地往外走,走着走着,庞倩不笑了,她低声说:“顾铭夕,我失恋了。”

  顾铭夕挺拔地站着,仰着下巴看着远方,天边的云朵红得像火,与落日一起纠缠、翻卷着,变幻莫测。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第66章 长大成人


  顾铭夕从暑假里就开始给庞倩补课,帮她巩固不太理解的知识点,做大量的习题,然后变身家教老师为她批改、讲解。

  有时候庞倩被他督促得实在有些烦,看到那么多没做的考卷、题目,也会发发小脾气。顾铭夕深知庞倩这人需要巴掌和甜枣儿一起给,于是当她实在不想做题时,他就陪着她去外面玩一下。

  这一年的八月,顾铭夕成年了。因为他18岁的农历生日和庞倩17岁的阳历生日只隔了一天,于是两家人决定一起过。

  庞倩生日那天,李涵和顾铭夕去了庞倩家,庞水生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一个大蛋糕,让两个孩子一起吹了蜡烛。

  庞倩给顾铭夕送了生日礼物,是一双阿迪达斯的人字拖,挺贵的,她存了几个月的钱才买下。

  两天后是七夕,顾铭夕向母亲申请,和庞倩一块儿去外面玩,李涵答应了。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去了鲨鱼烧烤店,鲨鱼知道这天是顾铭夕18岁的生日,高兴得不得了,很快就张罗出了一桌子菜,还喊蛤蜊和生蚝烤了一大堆的羊肉串、鸡翅膀。

  鲨鱼开了几瓶冰啤酒,说:“小孩成年啦,是个男人了,现在又是放暑假,喝点儿啤酒吧!”

  顾铭夕没有拒绝,鲨鱼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插上了吸管,庞倩好奇地看着,说:“鲨鱼哥,我也想喝。”

  鲨鱼丢给她一罐可乐:“你可不行,你还是个小孩,明年!明年这时候你俩再到我这儿来,鲨鱼哥陪你们不醉不归!”

  为了方便顾铭夕吃东西,鲨鱼特地找了张矮桌架在屋外,几个人围着桌子吃吃喝喝,顾铭夕也完全放开了,右脚搁在桌上,脚趾夹着烤肉的棍子,低着头往嘴里送。

  蛤蜊还对庞倩念念不忘,问:“小螃蟹,你上次不是加了我QQ了么,后来怎么又把我拉到黑名单了?”

  庞倩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没有啊,我已经很久没上过网了,我家没电脑。我只能去顾铭夕家里上会儿网。”

  蛤蜊立刻扭头瞪了顾铭夕一眼,后者正在淡然地咬着吸管喝啤酒,好像啥都没听见。

  鲨鱼问顾铭夕:“你俩开学就念高三了吧,学习是不是会变得很忙?”

  顾铭夕点头:“嗯,到时候周六也要上课了,晚上还有晚自修。”

  “你和小螃蟹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到我这儿来坐坐,稍微放松一下,这叫劳逸结合。”鲨鱼说,“你上回还说你俩会往上海考,那明年高考以后,咱们见面时间就更少了。明年你俩金榜题名,我在这儿给你们摆个状元宴,也算是给你们送行。”

  顾铭夕失笑:“鲨鱼哥,你想得也太远了。”

  鲨鱼点起一支烟:“远什么呀,眼面前的事了。”

  在鲨鱼这里吃饱喝足后,顾铭夕和庞倩向他们告辞,准备回家。

  庞倩吃了很多鸡翅膀,肚子吃撑了,就喊顾铭夕先不要坐车,走一段路消消食。

  重机厂这儿外来务工人员多,夏天的晚上,出来散步的人特别多,于是沿街就开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店。

  庞倩看到了一家卖女生饰品的小店,拖着顾铭夕进去逛,她看到了塑料篓里是5块钱一瓶的指甲油,五颜六色的,还有8块钱一支的口红,她感兴趣地翻来拣去。

  顾铭夕走到她身边,见她想把一支廉价口红往嘴巴上抹,立刻就说:“别涂!”

  庞倩扭头看他,顾铭夕的脸居然诡异地红了,他低声说:“我裤子口袋里,有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自己掏一下。”

  庞倩好惊喜,马上去掏了他的口袋,拿到手里一看,是一支崭新的口红。

  有着很精致的黑色哑光磨砂外壳,包着塑料薄膜,就是她在商场里试过的那个品牌。

  “哇!这个好贵的!”庞倩高兴极了,“谢谢你!顾铭夕!”

  拿到礼物的庞倩兴致高昂,看到饰品店里有一台大头贴机,拖着顾铭夕就要拍大头贴。

  顾铭夕还从来没拍过大头贴,庞倩认真地挑选了背景,就推着他一起进了机器。两边的布幔放下,狭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庞倩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两个人的脸,忍不住说:“顾铭夕,你好帅啊!”

  顾铭夕抿着嘴唇,神情有些腼腆,他微微转了转头,屏幕上的他也在转头,庞倩闪到一边,挑了一个角度就按下了按钮。

  “好看死了!”她扒在屏幕上看着拍下来的照片,觉得顾铭夕真比那些港台明星都要来得帅气。只是,照片里也完整地记录下了他空荡荡的袖管。

  顾铭夕说:“我不拍了,你自己拍吧。”

  庞倩扭头看看他,没说话,自己臭美地拍了几张单人,还剩两张比较大的照片时,她把顾铭夕揽到了身边,说:“咱俩拍两张合影吧,你拿一张,我拿一张,这可是你18岁生日当天的照片呢,多有纪念意义!”

  顾铭夕自然不会拒绝,他很听话地站在庞倩身边,与她一起中规中矩地拍了一张合影。

  两个人都是面带微笑,庞倩观察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僵。”

  然后,她不由分说就抱住了顾铭夕,把他拉得弯下了腰,庞倩踮起脚尖,与他脸贴着脸,她伸长手臂按下了按钮,照片里就出现了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和一个面色微醺的少年。

  回到金材大院时,顾铭夕的酒劲有点儿上头,他是第一次喝酒,虽然只是喝的啤酒,这时候也有些头重脚轻。他突然变得亢奋,对庞倩说:“你上次是不是说让我骑自行车带你?我们现在试一下吧!”

  “咦?”庞倩惊讶问,“现在?”

  “对,我的车前天刚打过气。”

  顾铭夕真的骑车带起了庞倩,他的残肩搁在自行车特制的架子上,庞倩侧着身子坐在他身后,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顾铭夕从来没有带过人,难免把车骑得摇摇晃晃,庞倩吓得要死,又不敢在院子里喊,只能拍着他的背小声说:“你小心点呀!”

  院子里黑漆漆的,四幢房子里,有些窗口亮着光,曾老头养的旺旺时不时地会吠几声。顾铭夕的自行车绕着花坛转了好几圈,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他突然用肩膀调整了方向,把车骑出了大院。

  “喂!”庞倩喊起来,又不敢挣扎,车子到了大街上,她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尖叫,“顾铭夕你要是摔着我我绝饶不了你!”

  他居然还骑得飞快,庞倩的裙摆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她大喊大叫着抱着他的腰,只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放心,我不会摔着你的。”他的唇边扬着笑,意气风发地在街上骑着,很快的,他们骑到了金属材料公司厂房的原址。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工地,架着许多打桩机,还有闪亮的探照灯,早就没有了过去的景象。已经很晚了,工地上没有施工,顾铭夕左脚踮地停下了车,庞倩跳下车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往那个工地看。

  她说:“我爸爸告诉我,这里要造大商场、超市、电影院,还有一个很大的广场,边上有许多饭店和专卖店,会变成一个商业中心。”

  顾铭夕点点头:“我妈妈也和我说过,大概要造3、4年。”

  庞倩扭头看他,顾铭夕的眼睛亮晶晶的,他额头上出了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看到了他修长的脖颈,上面有蜿蜒的汗水痕迹,还有跳动的动脉。顾铭夕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他再也不是一个小男孩了。

  他骑车带庞倩回去时,庞倩抱着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背上,她问:“顾铭夕,你是不是喜欢我?”

  骑着车的少年心里一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我喜欢你。”

  “是哪一种喜欢?”

  他想了想,说:“就是你认为的那种喜欢。”

  庞倩看不见他的脸,她轻声说:“是我喜欢你的,那种喜欢吗?”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点头:“对,就是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顾铭夕。”

  “嗯?”

  “是你说的,这一年,我们什么都不要想。”

  “我是说过,怎么了?”

  “所以,我决定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有些事……你知道的,到我们考上大学了再说,好么。”

  

☆、第67章 书山题海


  顾铭夕进家门时,一颗心还未平复,砰砰砰地跳得激烈。他走到卫生间,坐在一张塑料椅上,抬脚打开了墙上一个低矮位置的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下来,他搓着双脚洗净,又低头俯身,右脚掬了水抹到了自己脸上。夏天的自来水都是热烘烘的,顾铭夕是想洗个冷水脸让自己冷静,可越洗心情却越发激动。

  他浑身湿哒哒地从卫生间出来时,李涵吓了一跳,拿了毛巾帮他擦脸,埋怨道:“衣服都湿了。”

  顾铭夕眼睛里是压抑的光亮,他低声说:“我太热了,想凉快凉快。”

  走到客厅,李涵拿起桌上的一个纸盒给他看:“铭夕,你爸爸来过了。”

  顾铭夕一下子就愣住了,李涵帮他拆了纸盒,说:“今天你18岁生日,他本来想接你出去吃个饭的,你爷爷奶奶也很久没看到你了。不过你没在,他留下这个就走了。”

  李涵手里是一部诺基亚直板手机,她淡淡地说:“这是你爸爸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没办号码,让你自己拿身份证去办。他说你大了,明年上大学也该有部手机,就是不知道你用着方不方便。”

  顾铭夕盯着母亲手里的手机看了半晌,说:“妈妈,你先收着吧,我暂时不用。”

  他回到房间,双脚互扯着脱下了自己的五分裤,盘腿坐在床上,他用脚趾拨拉着裤子,最终从裤子口袋里夹出了一张小照片。

  顾铭夕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那两张笑脸,大脚趾的趾腹轻轻地从那个女孩脸上抚过,他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抬头看桌上的台历,离开学只剩下了半个月。

  此时,在隔壁的501,庞倩手里也正拿着那版大头贴。大头贴上已经少了一张照片,是她与顾铭夕肩并肩的那张合影。当时,她想删了重拍,顾铭夕阻止了,他说他挺喜欢这张的,留给他好了。

  庞倩这里留下了一张他们脸贴脸的合影,她笑得很开怀,顾铭夕的神情却有些小尴尬。庞倩小心地将它剪了下来,2寸照片那么大的一张,她将它夹在了钱包相夹里,外面盖着一张身份证,仔细地看看,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她就这么将它藏了起来,一如自己的心情。庞倩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呆,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硬皮抄。这是她从小到大都在用的一本本子,她从不在里面写奇怪的话,光明正大地放在抽屉里,也不怕被父母看。本子里抄着许多流行歌曲的歌词,另有一些名著中的经典语句、名人名言、英语诗,还贴着许多从报纸上、杂志上剪下来的小剪报……庞倩将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认认真真地写下:

  目标2003年6月,庞倩,努力!

  她在后面画了一只小螃蟹,一个椭圆,8条腿,挥舞着两个大钳子。

  九月,开学了,庞倩和顾铭夕升入了高三,他们彻底地进入了书山题海的世界。

  庞倩决定把一切都放到一边,动画片、连续剧、明星、流行歌曲、漫画、零食、乒乓球……还有那属于小女生的一点小心思,统统都放到一边。

  因为暑假时有顾铭夕的监督,她一直都没有放松学习,所以开学时的摸底考,庞倩考得很不错,在7班位于中等偏上的水平。这给了她莫大的信心,知道只要花下功夫,总是会取得进步的。

  庞倩前所未有得认真起来,他们班还要上两个月的课才能完全结束课程,进入复习阶段。郑巧巧发现,庞倩上课时再也不会思想开小差了。

  她非常认真地听讲,甚至开始预习,老师没上过的课,自己先在家里看了起来,标注下看不懂的地方,老师上课一讲,她很容易就会融会贯通。

  但是庞倩有个坏毛病总是改不过来,她还是不习惯去问老师问题,碰到自己做不出的题,或是弄不明白的知识点,她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顾铭夕。

  ——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顾铭夕,承诺着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顾铭夕。

  11月,高中阶段的最后一次期中考试来临了,庞倩非常认真地应对,考出了升入高中以来最好的一次年级排名——理科153名。虽然这名次还是中等偏下一点点,但钟老师表示,庞倩只要保持这样的成绩,考三本是不成问题了。

  期中考试以后,所有的课程都结束了,整个高三年级都进入了复习迎考阶段。黑板的角落里开始出现高考倒计时,这本来是令庞倩很头疼的一件事,现在却令她燃起了斗志。

  冬天来临时,高三女生庞倩一天的作息是这样的。

  早上5点半起床,背1小时英语,6点半洗脸刷牙吃早饭,7点,敲响502顾铭夕的门,与他一起坐公交车去上学。

  到校后,交作业,早自修,然后就是上课。

  老师们开始帮大家按照高考大纲巩固、复习知识点,但是最有效的方法,毫无疑问就是多做题。每个学生的课桌上都堆着厚厚的两叠考卷、题库,有时候,庞倩会觉得这么多卷子,怎么可能做得完,但结果,她还是一张卷一张卷,一道题一道题地将它们啃了下来。

  上午的课结束,庞倩会和顾铭夕一起去吃午饭,吃完饭,她会拖着他去操场上走几圈,聊聊天说说闲话,顺便松松筋骨。有时候,庞倩还会拉着顾铭夕坐到看台上,帮他按摩放松腿部的肌肉。

  他的做题量要比庞倩大得多,她担心他会抽筋。

  散步结束,庞倩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睡半小时,然后起来继续做题。

  她变化得特别明显,原本,庞倩给人的印象是懒散、爱吃、爱玩,学习中等偏下,可现在,她认真勤奋的程度让班里同学瞠目结舌。

  郑巧巧问到庞倩的目标,她说:“二本保底,目标一本,我和顾铭夕约了一起考去上海,虽然知道挺难和他考同一所大学的,但我想,我努力一些,说不定就能和他差距小一点。”

  下午的课结束后,庞倩又和顾铭夕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吃完饭,他们有1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顾铭夕和庞倩很好地利用起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就在食堂里摊开本子讲起了题。庞倩已经习惯把一天里的疑问都记录下来,在每天的这个时间段统一让顾铭夕答疑,他要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就等着晚自修后继续。

  晚上6点45分,晚自修开始了,庞倩的晚自修就是不停地做题、做题、做题……她渐渐觉得,投入地学习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并不像她之前认为的那般枯燥无聊,好不容易解出一道题后的畅快感觉简直叫人浑身毛孔舒张。

  庞倩也算是个人来疯的性格,觉得辛苦的时候,她就想,一年,撑死了也就一年,顾铭夕说了,只要坚持这一年,以后的人生也许就改变了。

  晚上9点半,晚自习结束,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坐车回家。这时候的公交车基本都有空座,两个累坏了的孩子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互相抵着脑袋,很快就睡着了。

  回到金材大院后,两个人互相道晚安,回各自的家。庞倩先吃一碗庞水生为她煮的点心,然后洗漱完毕进房间,将一整天的学习情况梳理一遍,最后再看几道题。

  晚上11点半,她准时关灯,进入梦乡。

  庞倩的努力没有白费,高三上的期末考,也算是一次高考模拟考,庞倩考了年级理科118名,是7班进步幅度最大的一个。

  庞水生开完家长会回来简直高兴地想放鞭炮,他告诉金爱华,钟老师和他说,庞倩将来估计能考上二本。

  但是庞倩对自己还不满意。这个时候,她开始后悔高一、高二时她没有努力,开始着急现在每天的时间不够用。顾铭夕在模拟考中取得了年级理科第二的名次,是第一次超过吴旻,庞倩知道,他一定能考上重本。

  高三的这一年,在庞倩的记忆里只剩下了辛苦,她放弃了一切娱乐活动,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她天天都睡不够,真到了周日让她补眠,她又睡不着了,干脆起来背英语。

  虽然辛苦,但是这段时光又是简单而纯粹的,庞倩的脑子里几乎没有了杂念,就算再在学校里偶遇谢益,她的心情也不会再有起伏了。

  肖郁静并没有和谢益在一起,据顾铭夕说,他们很少说话。其实,他们也没时间说话,重高里高三的学生,还是火箭班,这个时候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东西。

  考卷上的选择题ABCD,总有一个是对的;判断题,非对即错;解答题,不管多复杂多困难多变态,必定还是有一个正确答案。

  若干年后,当庞倩进入社会,才知道,只有学生时代是这样的非黑即白,一目了然。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貌合神离,没有明争暗斗。

  哭便是哭,笑便是笑,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这样子的时光,过去就过去了,谁都没有重来的机会,能做的只是将之深埋心底。

  可惜那个时候的庞倩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庞倩的人生,自出生起就与顾铭夕纠缠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约定,就算不能念同一所大学,也一定要考去同一个城市。庞倩没有想过自己和顾铭夕的未来,最后的最后,他们究竟会变得怎样,不是她不敢想,而是因为她觉得,她和顾铭夕根本就不会分开。

  18岁的庞倩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弄丢她的顾铭夕。

  2003年的春天,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狂轰滥炸似的省、市、区、校模拟考,庞倩已经有些麻木了。她一直在进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进步几名,最后的一次全市模拟考,庞倩甚至摸到了模拟一本线。

  顾铭夕表扬她,说她是个典型的临场发挥型选手,的确,庞倩的性格大大咧咧的,乐观又开朗,很不容易怯场,所以,当她满怀信心地去考试时,总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好成绩。

  4月中旬,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也算是高考动员会,庞水生和李涵去了学校,顾铭夕一个人在家。

  庞倩溜到他家,两个人一起做题,没一会儿就聊起天来。

  离高考不到两个月,他们不可避免地会憧憬起将来要念的大学,庞倩问顾铭夕:“你想考上海的哪所大学?”

  顾铭夕看着她,脚趾夹着一支笔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反问道:“你呢?你想考哪所大学?”

  庞倩老实地摇头:“我想不好,一直在翻宣传册,有些学校好漂亮,就是不知道我考不考得上。”

  顾铭夕笑了:“其实学校是其次,关键是专业,你有想学的专业吗?”

  “我没想过。”庞倩问,“顾铭夕,你说我学什么专业比较好呀?”

  顾铭夕说:“那就要看你将来想从事什么工作了。”

  庞倩挠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做白领,在高楼大厦里上班的那种,每天穿高跟鞋,还有漂亮的小裙子。”

  顾铭夕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说:“那,我建议你可以学金融。”

  “金融?”

  “对,金融这个方向,就业绝跑不偏你的理想。”

  庞倩想了想,点头说:“金融,我记下了。”

  然后,她又问他,“你还没说你想考哪里呢?”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想考上海财经学院。”

  庞倩大惊:“咦?你真的要去做会计啊?”

  顾铭夕笑出声来:“拜托,上财虽然比不上复旦、交大,但也很难考的好不好。”

  庞倩懵懂地看着他,顾铭夕说:“其实,我和你说的金融方向,也是我自己的目标。”他耸耸肩,两个空空的短袖一荡一荡,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双肩,说,“我没有手,大部分专业不适合,我觉得,我可以往金融方向发展,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我还真挺适合做个会计的。”

  庞倩知道他在开玩笑,她无法给出顾铭夕意见,毕竟,在这些问题上,他肯定要考虑得比她更周全。

  顾铭夕又开始给庞倩讲上海财经学院是一所怎样的大学,有哪些优质专业,正讲得起劲时,他家的门铃响了。

  “家长会这么早就开完了?”庞倩疑惑地说着,帮顾铭夕去开门,打开门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许久没见的顾国祥。

  


☆、第68章 尘埃落定


  顾国祥看到庞倩也有点楞,庞倩喊了一声:“顾叔叔。”顾国祥点点头,走进了屋。

  顾铭夕听到声音后出了房间,站在房门口没吭声,顾国祥发现李涵不在,问顾铭夕:“铭夕,你妈妈呢?”

  “去开家长会了。”

  “哦,今天有家长会啊。”顾国祥点点头,又问,“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最近学习怎样?”

  “就那样。”顾铭夕瞟他一眼,看向了边上局促不安的庞倩,“庞庞,你先回家吧。”

  庞倩立刻收拾了自己的书本文具回了家。

  金爱华在房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奇怪地问:“才去了一会儿怎么就回来了?”

  庞倩爬到她床上,小声说:“顾叔叔来了。”

  “顾国祥?”

  “嗯。”

  “嘁!他居然还有脸来?”金爱华一脸鄙视,“他那点破事儿厂子里都街知巷闻了,他还真敢来找阿涵。”

  庞倩好奇地问:“妈妈,顾叔叔发生了什么事啊?”

  金爱华起先不肯说:“去去去,看书去,小孩子别管。”

  “哎呀你这样我哪里还看得进书啊。”庞倩抱着金爱华的胳膊直撒娇,“妈妈你告诉我嘛。”

  顾国祥的事,庞水生是叮嘱了金爱华不要告诉庞倩的,但这天庞水生去开家长会了,金爱华一时没忍住,还是告诉了她。

  她说:“顾国祥外面那个小老婆怀孕了,这些天正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在逼他离婚呢。”

  庞倩:“!”

  ********

  顾国祥坐在客厅里,等着李涵回来,顾铭夕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干脆回房间做卷子去了。

  坐在书桌前埋头解题时,他听到有人进了他的房间,走到了他身边。

  顾铭夕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他的左脚压着一张试卷,右脚脚趾夹着笔,脚边满是三角板、草稿纸、铅笔、橡皮……当那个人宽厚的手按上他的肩膀时,顾铭夕夹着笔的右脚停下了。

  顾国祥俯身看了下他的卷子,视线又移到了他的脚上,用脚写字12年,顾铭夕的右脚上已经长起了老茧。顾国祥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注意过儿子的脚了,记忆最深的,是他小小的脚夹着笔、勺子、牙刷,艰难地练习生活技能的场景,那时顾铭夕的脚还是白白嫩嫩的,可现在,他的脚分明已经是成年人的脚了,他的脚趾似乎要比常人修长一些,灵活又有力,做什么都已经很熟练。

  顾铭夕抬头看他,从顾国祥进门以后,他都没有喊他一声爸爸,在内心里,顾铭夕知道顾国祥待他并不算差,但是有些事情,不是说你每个月给几百块零花钱、或是想要什么就给买什么可以抵消的。顾铭夕并不是个容易记仇的人,相反,他更愿意记得别人的好,但是对着顾国祥,他实在是为自己的母亲委屈。

  他的父母曾经男才女貌,恩爱无间,令人艳羡,如今却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顾铭夕想了想,还是开口喊了他,说:“爸爸,你找妈妈有事吗?”

  “嗯,我有点事想和她商量。”

  顾铭夕立刻就想到了一年前父亲找自己谈话的内容,他的语声不禁拔高:“爸爸!你去年和我说的事不用去和妈妈讲,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她绝对不会答应的!何必还要再让她生气!”

  顾国祥面色阴沉了一些,说:“我知道,我是有其他事和她说。”

  顾铭夕戒备地看着他,顾国祥神情缓和了一点,换了个话题,问:“铭夕,有没有想过考哪个学校?”

  “没有。”他冷冷地回答,“成绩下来再说。”

  顾国祥认真地说:“其实你应该早一点考虑,然后拜托你的学校,把你的残疾情况和高中的历年成绩单告诉对方的招生老师,提前询问人家,我的成绩足以报考贵校,就是不知道贵校能不能接受我的身体状况。”

  见顾铭夕陷入了沉思,顾国祥又说:“你不能像其他学生那样出了成绩再填志愿,如果没有提前和那些学校讲,到时候很容易被退档,所有的学校都可以以你无法自理这个理由来退档,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顾铭夕大声说:“我能自理的!”

  “你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自理。”顾国祥说,“冬天,你都没办法自己穿脱衣服,去食堂,你也不可能自己打饭啊,还有解大便,你怎么解决?”

  顾铭夕答不出来了。

  “爸爸劝你,还是想一下要报哪个学校,提早去咨询,要做到万无一失,第一志愿不被退档才行。”说完,顾国祥起身出了顾铭夕的房间。

  李涵回来的时候,顾国祥正坐在客厅里抽烟,两个人视线相对,心里都是起伏不定。顾国祥先开了口,问:“去开家长会了?老师怎么说铭夕?”

  李涵轻声说:“铭夕现在成绩很稳定,不出意外,肯定能考上重本。”

  顾国祥欣慰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铭夕不会叫我失望的。”

  李涵看他一眼,走到顾铭夕房门口看看他,说:“铭夕,爸爸妈妈在外面谈点事,你先不要出来。”

  顾铭夕点点头。

  为了防止他偷听,李涵干脆把顾国祥叫去了主卧的阳台上,说:“别在屋里抽烟,臭死了。”

  顾国祥和李涵足足谈了一个半小时,听到顾国祥离开的关门声,顾铭夕走出了房间。

  他问母亲:“妈妈,爸爸找你什么事啊?”

  李涵表现得很平静,她在厨房给顾铭夕煮点心,说:“没什么。”

  顾铭夕才不信,走到她身边看她,李涵的眼睛红红的,顾铭夕说:“妈——你别把我当小孩子了,心里有不开心的,就和我说好了。”

  李涵在锅子里烧水,转身去冰箱里拿速冻饺子,顾铭夕跟在她身边:“妈妈,你别觉得说,我要高考了,你不告诉我是怕影响我考试。其实你们这样藏着掖着我心里才会胡思乱想,妈,你告诉我吧,爸爸到底对你说什么了。你放心,我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听到他最后这句话,李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抬头看顾铭夕,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哽咽地说:“铭夕,爸爸妈妈决定离婚了。”

  这几年,金材大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本来,四幢房子里,几乎全是金属材料公司的职工,但是经过厂房搬迁和改制,有许多人买断工龄下岗了,那些人都像庞水生那样,把房改房买了下来,然后又转手卖了出去。再加上那些交掉房子、搬到了城西金材新苑的老职工,如今的金材大院里,绝大部分都是新搬进来的陌生面孔。

  但是,这里依旧有金材公司的员工,比如金爱华、钟小莲、张佳琦的爸爸,很快,钟小莲的大嘴巴就把顾国祥在公司里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顾铭夕也终于知道,他的爸爸马上就会有个健康的小孩了,他的梦想终于实现。

  他很努力地不让这件事影响自己,但总归还是有些影响,有时候,他和庞倩在一起时会发呆,庞倩知道顾铭夕心情不好,在食堂吃过晚饭后也不找他问题目了,干脆拖着他去小公园逛一逛。

  她老气横秋地对顾铭夕说:“你都19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别担心你爸妈离婚的事,说不定你妈妈离开你爸爸,还能找着一个更好的男人呢。”

  这安慰人的方式叫顾铭夕哭笑不得,庞倩还在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你爸爸都46岁了,现在生个小孩,小孩上幼儿园时你爸爸都50了,到时候他去接孩子,别人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孩子的爷爷呢。”

  顾铭夕笑了:“你想得可真远。”

  庞倩拍拍他的肩:“我是想对你说,顾铭夕,你爸妈离婚咱们也没办法,你真的没必要为了他们的事弄得自己不开心。他俩吵架又不是吵一天两天了,这都吵了多少年了,你爸爸以后会组建新家庭,和咱们也没啥关系,你要做的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然后多陪陪你妈妈就是了。当然了,如果你妈妈再交男朋友,你也得大方点儿,别轻易反对,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她才40多岁,我小外婆60多岁时还二婚呢,你妈妈可比她年轻漂亮多了。”

  顾铭夕怔怔地看着庞倩,完全没想到,这女孩现在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她真的懂事许多了,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长大。

  但是接下来庞倩的一句话又叫他失笑了,她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贩,拍着手说:“呀!那个卖萝卜丝饼的大叔来了!我最喜欢吃他家的萝卜丝饼了!我要去买,你要不要吃?”

  顾铭夕微笑着摇摇头,庞倩掏出口袋里的1块钱,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去,挤在一堆小学生中间买饼。

  顾铭夕遥遥地看着她,庞倩盯着那大叔在锅里炸饼,还舔了舔嘴角,这细微的小动作叫顾铭夕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他真的太喜欢庞倩了,喜欢她善良纯洁的天性,喜欢她简单快乐的性格,喜欢她乐观积极的心态,喜欢她爱吃爱闹的小孩子脾气,也喜欢,她偶尔会流露出的那一抹温柔。

  顾铭夕知道有许多女生喜欢他,但是他无法自然而然地与她们相处,她们每一个人,不管是肖郁静、蒋之雅、厉晓燕、罗馨……顾铭夕与她们交谈时,总能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出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们装作不在意他的残疾,可是事实上,她们很在意。她们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在他空荡荡的袖子上打转,有时候,他并没有提出帮助,她们已经会自作主张地帮他的忙了。

  顾铭夕知道这种在意将陪伴他的一生,年龄越长,这样的在意会越来越明显,他想,在他的人生中,能够完全不在意这回事的,大概只有庞倩一个人了。

  但是有时候,他也会怀疑,庞倩,是真的不在意吗?

  2003年6月7日,高考如约而至,庞倩和顾铭夕已经准备得很充分。

  这一年全国各地*肆虐,考场里也是如临大敌,很多人都戴着口罩,进考场前,还要被测体温。

  穿着短袖衬衫的顾铭夕走到考场时,飘动的空袖管很是引人注目,庞倩一直陪在他身边,走到两人考场的分别点,她对他握拳,说:“顾铭夕,加油!”

  顾铭夕笑了起来,对她点点头:“庞庞,你也加油。”

  窗外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知了在树上唱着歌,铃声响了,顾铭夕坐在为他特别准备的低矮考试桌前,左脚翻开试卷,右脚夹起了笔。

  他心中极为平静,看着卷子上的题,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就是这样几张白色的纸,也许,就会让一个人的人生变得截然不同。

  庞庞,他在心里说,祝你好运。

  两天后,高考结束,顾国祥和李涵去了民政局,结束了他们长达20年的婚姻。

  


☆、第69章 人海茫茫


  李涵和顾国祥签下了离婚协议书,顾铭夕已经成年,不需要判定归属,关于两个人的财产,顾国祥提出,因为他还需要在金材公司上班,所以那套120方的房子,他希望写到他名下。作为补偿,他另给李涵和顾铭夕在市区买一套房,再给他们20万元现金。

  “铭夕四年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也由我来负担。”顾国祥说。

  有很多人都劝李涵,顾国祥如此无耻,一定要和他闹得鱼死网破才行,把他和客户、官员之间贪污受贿的那些龌蹉事都说出来,让他身败名裂。至少,也要以此为威胁,让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钱,李涵就该毫不犹豫地开口,毛都不给他留一根。

  听到这些话,李涵都只是笑一下。

  如果是在刚得知顾国祥出轨的那一年,李涵也许会同意她们的意见。那时她多恨顾国祥啊,她觉得自己为这个小家辛苦了这么多年,为了儿子呕心沥血,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想和顾国祥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可是现在呢,她和顾国祥已经分居一年半,顾国祥每个月都会往她银行卡上打3000块钱生活费,顾铭夕还交给她1万元,说是顾国祥给他的零花钱。

  很多个孤独的夜里,李涵躺在床上想着自己和顾国祥的过去。在别人看来,这所有的事就是顾国祥不对,但是李涵知道,夫妻之间产生裂痕,不可能只是一个人有问题。

  有一个很客观的事实——顾国祥始终接受不了顾铭夕的残疾,无论别人怎么劝他,无论顾铭夕如何地努力,他就是接受不了。

  人的思想是很难改变的,李涵无法理解顾国祥的这种偏执,顾国祥也理解不了李涵的坚持。他有着父母那边的压力,经年累月,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执念。

  李涵记得几年前的一天,她去了医院,医生判断她以后很难再怀孕。那天晚上,顾国祥在阳台抽了好久的烟,回来以后,他抱着她哭了。

  那时,她就该想到,他们的婚姻,完了。

  只是,最无辜的,就是顾铭夕。

  李涵知道,顾铭夕从小到大,都是仰望着父亲的背脊的,他也继承到了顾国祥勤奋、努力的好品德,虽然顾国祥与顾铭夕并不亲近,但是在顾铭夕的心里,父亲的位置一直都在。他那么刻苦地学习,说到底,也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

  李涵决定和顾国祥好聚好散,不想在儿子面前,让顾国祥变得那么不堪。有些事就好比一块遮羞布,不去扯它,大家和平共处,有事好商量。真的扯下来了,对方颜面扫地,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何况,顾国祥马上要有孩子了,李涵是个善良的人,她想,小孩子总是无辜的,顾国祥并没有亏待过顾铭夕,她又何必要让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遭遇窘迫的生活境遇。

  所以,她接受了顾国祥的提议。

  ********

  结束了高考的顾铭夕和庞倩一身轻松,尤其是庞倩,她估了分后,有点不敢相信,抓着顾铭夕大呼小叫:“顾铭夕顾铭夕,我觉得我考得超级好!”

  见她如此高兴,顾铭夕也很兴奋,他问她估分是多少,庞倩又害羞了,死命摇头说:“不告诉你,我大概有些题记错了,哪有这么高的分。哎呀,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顾铭夕没有再逼问她,毕竟,自己的估分的确做不了数,反正要等成绩下来才填志愿,他也不着急。

  在等待出成绩的日子里,顾铭夕带着庞倩去找鲨鱼玩。因为*的影响,烧烤店几个月都没生意了,蛤蜊和生蚝去了附近的小厂打工,鲨鱼也干脆在家里休息。

  晚上,蛤蜊和生蚝下班回来,他们依旧住在鲨鱼家,看到顾铭夕和庞倩都很高兴,一起吃晚饭时,鲨鱼问顾铭夕大学的志愿打算填哪里。

  顾铭夕微微有些沉默,几个月前和顾国祥谈过话后,他和母亲商量了一下,把这些想法转告给了戴老师。戴老师也觉得这是个问题,于是让顾铭夕列了几个心仪的学校,她提前去和对方的招生老师联系。

  看成绩和所获得的荣誉,顾铭夕无疑是个优秀的学生,但是,很多学校在得知他没有双臂后,都回复,要等顾铭夕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再说,无法立刻给出回应。

  所以,这个时候的顾铭夕,内心是有些忐忑的。

  和庞倩一起从鲨鱼家里回来后,顾铭夕说:“庞庞,我们在外面散散步再回家,好吗?”

  庞倩点点头,两个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庞倩叽叽喳喳地说着几个好朋友的动向:“郑巧巧打算填E大,外语系,分数估计够。孙明芳给我打电话,她说考得还行,分数可能够二本,但是她不想去外地,所以大概会填这里好一点的三本。前几天我和王婷婷一起去逛街,她没考好,大概只能念大专,她说大专就大专,到时挑个好专业,不打算高复了。孙明芳说胡添力没考好,如果成绩出来没上三本,就再高复一年,还有章蔚……”

  顾铭夕一直笑着听她说,没有接腔。庞倩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她仰头看着初夏的夜空,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呼……总算是解放了。”

  她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顾铭夕,说:“顾铭夕,两个多月后,我们就能一起去上海了。”

  顾铭夕问:“你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

  “想好了。”

  “是哪里?”

  庞倩吐吐舌头,说:“等出了成绩,各批次分数线公布,我再告诉你。”

  顾铭夕笑了:“上海很大的,要比E市大得多,你可千万不要和我隔着一个城市,在上海的两个角落啊。”

  庞倩摇摇头:“不会。”

  他深深地看着她,轻声喊她:“庞庞。”

  “嗯?”

  看着她细腻红润的脸颊,纯净的眼神,顾铭夕一时间噤声了,他在鲨鱼家里喝过酒,脸微微地有些烧,他突然很想在这一刻吻她一下,但又觉得也许会吓到她。

  关于一年前的那个吻,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顾铭夕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哑哑地说:“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他想,来日方长。

  回到家,李涵在看电视,顾铭夕喊了她一声,洗过脚想要回房,李涵却出来叫住了他。

  这段日子,李涵每天都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顾铭夕知道她有心事,但一想到她和父亲刚离婚,肯定心情不好,便也没有多问她。

  李涵把顾铭夕叫到餐桌边坐下,说:“铭夕,妈妈有事和你商量。”

  顾铭夕怎么都没有想到,李涵要和他说的,居然是他填大学志愿的事。

  “妈妈知道你想考上海财经大学,但是现在,那个学校一直没有给我们回音。”李涵坐在顾铭夕面前,盯着儿子的眼睛,“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戴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是Z城的B大给了回音,说只要你的成绩够他们的分数线,他们不会顾虑你的身体,一定录取你。”

  “B大?”顾铭夕觉得奇怪,“我没和戴老师说过B大啊。”

  李涵说:“是我和戴老师说的,我让她向B大的招生老师转达了一个意思,你也算是半个Z城的孩子,如果你读了B大,我会和你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全程陪读,不会给学校造成负担。”

  顾铭夕愣住了。

  Z城是北方的一个小城市,是李涵的老家,她在那里出生长大,念到中专毕业,进入了E市金属材料公司在Z城的分公司,工作两年后被调到了总部。

  B大是一所211工程的大学,在北方名气不小,算是全国重点大学,顾铭夕报给戴老师的志愿全是上海的学校,他没想到李涵居然额外加上了B大。

  顾铭夕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李涵的意图,问:“妈妈,你想回老家了?”

  李涵伸手按着自己的额角,点了点头,语气疲惫:“你爸爸说要给我们在这里买一套房子,我让他暂时先别买。儿子,你长大了,有些事妈妈不能一个人做决定,需要参考你的意见。妈妈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你也知道,我不是这里人,在这里20多年,身边也只多了几个朋友。亲戚、同学全在老家。你马上要上大学了,要是去了上海,我就真的是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城市,就算有套房子,又有什么意思?”

  她哭了,眼泪缓缓地流下:“你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我20多年没在他们身边尽孝,心里也是很愧疚的。现在,我婚也离了,也已经办了内退,你又要上大学了,真的是没什么可牵挂的了。所以,我想,不要你爸爸买房子了,直接让他给我们一笔钱,我们回老家去,买一间房子,还能陪你外公外婆几年。”

  顾铭夕:“……”

  李涵看着他:“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铭夕,所以就瞒着你把B大的信息给了戴老师,我也是碰碰运气。真的没想到,上海的学校一个都没给答复,B大倒是很明确地同意录取你了。所以,我才想要和你商量一下,儿子,你能不能考虑下去B大读书。”

  顾铭夕默了一会儿,说:“妈妈,我和庞倩约定了一起去上海念书的。其实,如果你不放心我,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上海,我们一样可以在校外租一个房子的。”

  李涵摇头苦笑:“那四年后呢?你是留在上海找工作,还是和倩倩一起回到E市来?我想,如果倩倩要回来,你一定会跟着她回来的,对不对?”

  顾铭夕的心事被母亲说破,脸一下子就红了。

  李涵说:“铭夕,我和你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再待在这个城市了,如果你将来确定会在上海发展,我会跟着你去,但是,呵……”

  她掠着头发摇头,“你是我儿子,我太了解你了,你一定会跟着倩倩回来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子到底有什么意义。倩倩对你,我是真的没看出来有一丁点的意思,她就是把你当哥哥、当朋友在看,你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了,你要她进了大学后改变主意,喜欢上你,妈妈真的不是在打击你,儿子,基本不可能的呀!”

  “妈妈!”顾铭夕喊了一声,声音又低了下来,“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想:妈妈你是不知道,我和庞倩现在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她还曾经给过我承诺,说有些事,等我们考上大学再说。

  李涵叹一口气,说:“儿子,你这就是在钻牛角尖了,你就算和倩倩念一个大学又如何?她要交男朋友,谈恋爱,你还能挡着她呀?倩倩以前是年纪小,喜欢粘着你,你们一起念中学,视野也不开阔。等到她念了大学,她会见到来自全国各地不同性格的男孩子,不排除有些人特别优秀。谁都是喜欢出色的人的,铭夕,妈妈知道你很优秀,但是妈妈也和你说过,在别人眼里,你是有很重的残缺的,你要有自己的骄傲,但也得有自知之明。妈妈不是说你配不上倩倩,相反,妈妈还觉得倩倩配不上你。妈妈的意思是说,你在选择一些事情的时候,不能都以庞倩的选择为前提,你必须要更多地为自己考虑,这不叫自私,这是对自己负责。”

  顾铭夕抬头看着母亲,后槽牙紧紧地咬着,连着身子都有些颤抖,他说:“妈妈,庞倩从来就不介意我没有手臂。我做的选择,都是在对自己负责,我想考上财,是为了以后的就业考虑。我想和庞倩在一起,不是钻牛角尖,而是……我是想和她谈恋爱的,甚至,我想和她结婚,我不觉得这是很天方夜谭的事,我也不觉得,庞倩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涵凝视着顾铭夕的眼睛,很久后,她站起来,叹了口气:“果然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只是这媳妇心里有没有你都还是个未知数。呵,随你吧,你要去上海,就自己一个人去,我反正是打算回Z城了。”

  这是赌气的话了。

  其实,李涵的心思,顾铭夕是理解的,也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毕竟B大也是一所优质大学,和上海财经大学的名气不相上下,最关键的是,B大给了愿意录取的回音。而Z城,又是李涵的娘家,他们回去以后,各方面都有个照应,于情于理,对顾铭夕来说都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年轻的男孩怎么舍得放下心中的人,他跟在李涵身边,着急地说:“妈妈,你相信我,等我和庞倩读了大学,我们会在一起的。”

  “你要我怎么相信?”李涵猛地回头瞪他,“是不是要等到你被上财退档,被庞倩拒绝!”

  “不……”

  “那你证明给我看!”李涵仰着下巴怒视着顾铭夕,“现在高考已经结束了,儿子,你证明给我看,你去问庞倩,问她喜不喜欢你!只要她说她喜欢你,愿意和你交往,我就同意你们一起去上海!”

  顾铭夕毫不退缩地看着她,一会儿后,他坚定地点头:“好,妈妈,我一定证明给你看。”

  出成绩的那一天,庞倩待在顾铭夕房里,一直熬到凌晨12点,12点一过,他们兵分两路,庞倩去客厅打声讯电话,顾铭夕在网上查询。

  几分钟后,庞倩欢天喜地地奔进了房间:“喔!顾铭夕!你考得好棒啊!641分!”

  顾铭夕的双脚也刚从键盘上放下,他起身走到庞倩面前:“你也考得很好,572,绝对超过一本线!”

  两个人激动地互相望着,庞倩有些有劲没处使的感觉,她好想跳起来和顾铭夕击个掌呀,闷了一会儿后,她也不管了,直接扑上去就抱住了他。

  “天啊天啊!顾铭夕!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居然考了这么高的分!”

  她紧紧地抱着他,又蹦又跳,仰头看他时,只看到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顾铭夕突然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庞倩愣住了,一下子就松开了怀抱,摸着自己的额头说:“顾铭夕你干吗呀!”

  “我……”他愣愣地看着她,随即就笑起来,说,“我就是替你高兴。”

  庞倩撅着嘴瞪他,说:“我得回去了,明天就公布分数线了,到时候,咱们再看看怎么填志愿。”

  分数线公布下来后,庞倩成了7班的一匹大黑马,她足足超过了省理科一本线60多分,是从来没有过的好成绩。

  很多同学都说她超常发挥,运气好,只有顾铭夕知道,庞倩是真的下了苦功的。这一年来,她每一次模拟考都在进步,所有的努力都在高考时爆发,良好的心理状态又帮助了她,所以,能取得这个成绩,是必然。

  顾铭夕甚至觉得,要是再给庞倩半年时间,说不定她能考过600分。

  他一直都没有对庞倩表白,他试探过,总是得不到好的反馈,顾铭夕突然觉得自己胆子也挺小的,不就是对她说句“我喜欢你”么,怎么感觉比解一道奥林匹克数学题都难。

  分数线公布后,过两天就要填志愿了,戴老师把顾铭夕的高考成绩传真到了上财的招生办公室,一直都没得到回复,顾铭夕焦急地等待着回音,同时,他也在寻找着和庞倩交流的好机会。

  填志愿的前一天,顾铭夕鼓足勇气去了隔壁501,金爱华给他开了门,顾铭夕问庞倩在不在家,金爱华说她去奶奶家玩了。

  顾铭夕说声谢谢阿姨,刚要走,金爱华叫住了他,她问:“铭夕,倩倩和我说,你和她打算一块儿考到上海去?”

  顾铭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

  “铭夕……”金爱华扒着门,欲言又止,“有些话阿姨很早就想对你说了,你和倩倩都长大了,她也是个18岁的大姑娘了,你俩整天混在一起,会叫人说闲话的。阿姨不反对你们一起考去上海,但是,到了那边你得有分寸,不能老和倩倩在一起了,要是让人误会你是倩倩的男朋友,就不好了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姨说的话,你能明白吧?”

  顾铭夕默默地回了自己家,他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摊着两张毕业照,一张是高三(1)班的合影,另一张是没有分班前的高一(2)班的合影,拍照时,戴老师把之前分出去的同学都喊了回来,庞倩来得晚,直接站在了第一排的角落里,笑嘻嘻地拍了照。

  顾铭夕站在最后一排男生们的中间,他穿着白色的衬衫,一堆人挤在一起,倒也看不出他的特别。

  他的右脚搁上了桌子,脚趾夹起照片仔细地看着,他的心里想到了母亲的话,又想到了之前金爱华的话,顾铭夕有些郁闷,心里不禁起了一股不服气的念头,他抬头看到自己的书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金爱华打开房门时,发现门外站着的又是顾铭夕,不同的是,他歪着脑袋,脸颊和肩膀夹着一个相框。

  亮闪闪的水晶相框,看着就是很高档的样子。

  金爱华帮他拿下了相框,顾铭夕说:“阿姨,这个相框麻烦你帮我交给庞倩,她那天问我要的,说要放毕业合影。”

  金爱华低头打量手上的相框,正面玻璃的位置夹着一块硬纸板,没有照片。她点头:“哦,好,谢谢你啊。”

  庞倩在奶奶家吃过晚饭才回到家,金爱华把相框递给她:“铭夕给你的。”

  庞倩一愣:“咦?他给我这个干吗?”

  “说是你问他要的。”

  “我什么时候问他要过啊,我就是很久以前说这个相框好看。”庞倩撇撇嘴,把相框丢在了桌上。

  晚上7点,家里电话响了,庞水生喊庞倩接电话,她接起来:“顾铭夕你有毛病啊,在隔壁还要打电话。”

  顾铭夕问:“你拿到相框了吗?”

  “拿到了呀。”

  “你试试换上毕业照,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啊?”

  “现在去放一下照片,好吗?”

  “哦……”

  他的语气很严肃:“你答应我,现在就去。”

  “好。”庞倩觉得他好奇怪,随口就应下了。

  他笑了:“嗯,那我等你消息。”

  挂下电话,庞倩回了房间,拿起那个相框拆起了背板。没想到背板上有一个地方特别尖锐,庞倩的手指头一下子被划破了,血也流了出来。

  “好疼。”她吸着自己的手指,客厅里的电话居然又响了,庞水生喊:“倩倩,电话!”

  庞倩懊恼地跑出去,拿起话筒就喊:“顾铭夕你烦死了,我手指头都……”

  “是我啦。”另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螃蟹,晚上有没有空,出来打球。”

  顾铭夕站在阳台上,看着庞倩下楼,骑车出门,他嘴边的笑意漫了出来,立刻也出了门。

  他的心情是那么得愉悦,走起楼梯来都连蹦带跳,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E市一中边上的小公园。正是初夏,还不到8点,公园里人并不少,锻炼的老人,玩耍的小孩,散步的夫妻……顾铭夕走到他与庞倩时常坐的那张长椅前,他坐下来,心里有些紧张,一会儿后又站了起来。

  他想庞倩骑车过来还需要时间,算一下,大概再过10分钟,她就能到了。

  可是,10分钟后,她没有来。

  20分钟后,30分钟后,她一直都没有来。

  公园里的人逐渐散去,顾铭夕开始担心。他走出公园,找了一个小卖店的公用电话给庞倩家打电话,店老板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帮他拨了号码,最后把话筒夹在了顾铭夕的脸颊下。

  电话是金爱华接的,她说,庞倩出门了,好像是去找同学玩。

  顾铭夕愣住了,问:“阿姨,她拆了那个相框了吗?”

  “拆了呀,你和她打过电话她就去拆了。”

  顾铭夕:“……”

  他又走回了公园,继续坐在那长椅上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公园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顾铭夕心里明白,这一晚他也许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了,但是他又不愿意放弃,只是倔强地坐在那里。

  这个小公园里留着许多他和庞倩的记忆,无数个落日时分,他们并肩坐在这张长椅上,她舔着左手的雪糕,又把右手的蛋筒递到他嘴边。

  他甚至还在这里帮她讲过题,那时候他们不同班,又不是邻居,顾铭夕就只有趁着放学后,在这个公园里为她讲几道题。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口,他毫不在意,只是像尊雕像似的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看夜空。

  天上是浓厚的云层,看不到一颗星,也看不到月亮。这天晚上很热,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有浓浓的湿意。晚上10点多时,云层里的水汽终于积蓄不住,溢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水珠欢快地落下,打在树梢上,又弹到了顾铭夕的肩头,浸湿了他的衣衫。

  转眼之间,整个城市下起了瓢泼大雨。

  街上的车都打起了双跳灯,骑车或步行的人纷纷抱着脑袋狂奔着避雨,久违的雨水消散了暑意,温度降了下来,哗啦啦的雨声还掩盖了许多声音。

  没有人知道,在这城市一个小小的社区公园里,漫天大雨落下,一个19岁的少年独自一人站在雨中,他浑身湿透,身体颤抖,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混合着另一种透明的液体,滚滚而下。

  生平头一次,顾铭夕没有克制自己的感情,这里空无一人,风雨交加,他站在雨中,放纵自己痛哭了一场。

  晚上11点,顾铭夕浑身湿透地回到金材大院,他去了车棚,看到了庞倩的车,他站在她的车前微微地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高考志愿在6月26到28日之间进行,顾铭夕和李涵一直等待着上财的消息,但最后,招生办的老师给戴老师打了电话,说实在无法保证能录取顾铭夕,他可以填志愿,但不排除学校会退档。

  听到这个消息后,顾铭夕思考了一个小时,对李涵说:“妈妈,我决定填B大。”

  那个相框被庞倩丢到了抽屉里,因为它扎伤了她的手,也因为她没有把合影摆出来的习惯,总之,庞倩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她把志愿交给钟老师后,跑去四楼找顾铭夕,顾铭夕和周楠中出去上厕所了,谢益看到庞倩,溜出来和她聊起了天。

  “喂,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填的哪里?”谢益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他要是知道你填了上财,大概会高兴死吧。”

  庞倩脸红了:“我还不一定能被录取呢,我查了下前几年上财在我们省的录取分数线,每年都比一本线高起码50分。我就算被录取,估计也得专业调剂,我填的专业可热门了。”

  谢益问:“你填的什么?”

  “金融工程。”

  “估计悬。”

  “是说呀!”庞倩捧着脸颊懊恼不已,“一时间脑子发热就填了,到时候被发配去个超冷门专业就完蛋了。”

  “也不一定的,看运气。”谢益笑着安慰她。

  这时,顾铭夕和周楠中走了回来,他看到庞倩和谢益在那里说笑,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庞倩转头看到他,说:“顾铭夕,你志愿填好了吗?”

  “填好了。”他答。

  “填了哪里?”

  “B大。”

  谢益和庞倩都愣住了。

  庞倩难以置信,问:“B大?”

  “对。B大。”

  “等等等等,B大是哪儿的呀?”她又转头问谢益,语气里带着侥幸,“B大是上海的吗?”

  谢益摇头:“不是,是Z城的。”

  “Z城?北方?”庞倩又转过头来看顾铭夕,两只眼睛瞪得滚圆,“顾铭夕,你表格已经交了?你开什么玩笑啊!你是在耍我吗?你……”

  “我没有手,上财不肯要我。”他很淡很淡地说了这一句话,见庞倩脸色变得惨白,他说,“我没有耍你,庞庞。我耍谁,都不会来耍你。”

  尽管他这样讲,庞倩还是生气了,她气得不想去理他,躲在家里哭了好几个晚上。她气的是顾铭夕说都没和她说一声就填了B大,那么远的B大,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那个学校,对父母说想改志愿,直接被否决。

  金爱华说:“Z城那么冷,你一个娇滴滴的南方小姑娘,到那里去吃也吃不惯,住也住不好,以后回来工作都难找!”

  庞倩郁闷了好多天,渐渐的想通了,她在地图上寻找Z城的位置,和E市、和上海都隔了好远的距离。她想,她得存钱,以后可以去那里找顾铭夕玩。她还想,反正到了寒暑假,顾铭夕也会回来。不过就是四年,去掉毕业实习,也许只要三年半。三年半,时不时地就能和顾铭夕见面,这么一想,她心里舒服了许多。

  庞倩是个乐天派,她才不会因为这样的分离而害怕退缩。她抱着膝盖在床上发呆,心想,还有两个月,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有些话,她一定要在开学前说给顾铭夕听。

  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吧,他的19岁生日,怎么样?那天是七夕,应该挺浪漫的呀。或者,是她的18岁生日,她成年了,也很有纪念意义吧。

  但是,她根本就没有等到那一天,填完志愿后,是庞倩不理顾铭夕,当她主动去与找他时,顾铭夕又躲着她了。

  庞倩吃了几次闭门羹,忍不住又生气了,刚巧金爱华请年休假,母女两个报了个旅行团,去青岛、蓬莱、济南玩了几天。

  庞倩还给顾铭夕带了礼物,一个大海螺,把耳朵凑到海螺边,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她和金爱华回来时已经是深夜,隔壁的502毫无异样,庞倩洗了澡就进入了梦乡。

  ********

  肖郁静去学校找戴老师时,戴老师与她聊起了天。肖郁静考上了北大,她坐在戴老师身边,晃着腿吃桌上的葡萄,戴老师说:“顾铭夕真可惜,这么好的成绩只能去读B大,还是毫无选择的计算机专业。”

  肖郁静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问:“他不能选专业么?”

  “不能,B大的老师说他没有手臂,计算机专业是比较合适的。我看顾铭夕自己并不喜欢,但是没办法,在择校这个问题上,他肯定是弱势的。”

  “他一直想去上海。”肖郁静说,“从很早以前就和我说了,上去上海,想考上财。”

  “嗯,没想到,最后却是庞倩考上了上财。”戴老师叹口气,“庞倩最后一年也真是拼了,成绩比咱们班好多人都来得高。”

  “顾铭夕功劳最大。”肖郁静笑着说,“不过,他俩不能上一个学校,真的挺可惜的。”

  戴老师点头:“是啊,哎对了,你知道么,顾铭夕今天的火车去Z城。”

  肖郁静惊呆了:“今天?这才7月初呢,他去干吗?”

  “说是前几天就把行李打包托运回去了,他爸爸妈妈离婚了,他跟着妈妈回老家。9月开学,他们也得花时间安顿下来,这边的事都办妥了,买了票就走了。”

  肖郁静问:“他不回来了?”

  “应该是。”

  “这里的房子呢?”

  “好像是租的。”

  “戴老师,他是几点的火车你知道吗?”

  “他跟我说过,我有点忘了,上午10点,或者11点?”戴老师又叹起了气,”他跟我说,叫我不要提前告诉别人,他不想有人送。他好像……连庞倩都没告诉。”

  肖郁静猛地看墙上的钟,9点10分,她没有一秒钟的耽搁,扑到桌上就拨了一个电话。

  “谢益,你有庞倩家的电话吗?你赶紧打电话给她,说今天早上顾铭夕10点也不知是11点的火车去Z城,他不是去读书,他是搬家!他去了就不回来了,你赶紧叫庞倩去火车站!”

  挂下电话,肖郁静也不顾戴老师惊讶的目光,抓起自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她从来没有把车骑得那么快过,连红灯都不顾了,她一路骑到火车站,停下自行车,往候车大厅狂奔而去。

  她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在服务台让人帮着查询了一下,最近有哪一辆列车会途径Z城,查到以后,她去看电子屏幕,确认了候车室。

  另一边,睡懒觉的谢益被肖郁静电话吵醒,第一时间给庞倩家里打电话,但是电话一直占线。

  谢益连洗脸刷牙都不顾了,穿上衣服就冲下了楼,家里的司机开车出去了,他抓抓头发,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

  他家离庞倩家并不远,几分钟后,谢益几乎是“飞”进了金材大院,他不知道庞倩住哪幢哪层,只能站在楼下大叫:“庞倩!庞倩!庞倩————”

  蓬头垢面的庞倩在阳台上露了脑袋:“谢益?!你干吗呀,人家还在睡觉呢。”

  谢益冲着她大吼:“你赶紧给我下来!我给你1分钟时间!”

  谢益的车是赛车,没有车后架,无法带人,他拖着庞倩的手一路往外奔,在街上招手许久,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

  肖郁静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那个候车厅,她小跑着四下寻找,终于,看到了那个特别的身影。

  “顾铭夕!”她冲着他叫起来,顾铭夕抬头看到她,眼神愕然,肖郁静全身是汗,她跑到顾铭夕面前,看到边上是一脸疲惫的李涵,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明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的,可是在见到他后,她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顾铭夕站了起来,他微微地笑着,说:“我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来送我。”

  肖郁静问了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还会回来吗?”

  顾铭夕想了想,说:“不知道,应该机会渺茫了。”

  “还有20分钟,庞倩马上就来了。”

  顾铭夕目光一凛:“你告诉她了?”

  “嗯。”肖郁静点头,“你不告诉她,是不对的。真的,顾铭夕,这样不对。”

  “我有自己的考虑。”他淡淡地说,“如果告诉她,她来送我,一定会哭的。”

  “那就让她哭啊!”

  “看到她哭,我会舍不得。”他轻声说着,“我和她不会有未来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想让她哭。”

  “谁说你们没有未来?”肖郁静说,“庞倩的志愿填了上财,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真并不代表什么。”顾铭夕说着,耸了耸肩,“我不能因为她,赔上自己的人生,我有可能被上财退档的。”

  肖郁静咬牙道:“你在撒谎。”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肖郁静,你并不了解我。”

  肖郁静的神色渐渐地平复下来,她也笑了一下,说:“没错,我是不了解你。”

  说罢,她突然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顾铭夕。她闭着眼睛,双手揪紧了他背后的衣衫,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清晰的心跳声,她说:“也许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顾铭夕,我祝你好运。”

  她松开怀抱,抬头看他,眼睛里是闪烁的泪光:“你要记得你在高一军训时说过的话,鸵鸟先生,我相信你会变成一个强大的人。”

  检票进站的广播响起了,李涵站起来,说:“铭夕,我们要进去了。”

  顾铭夕低着头看肖郁静:“我得走了。”

  肖郁静伸出拳头,敲了敲他的胸口:“嗯,加油,一路顺风。”

  ********

  谢益拽着庞倩狂奔到火车站时,列车已经开走了。

  肖郁静坐在火车站前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着他们,谢益累得气都要喘不上来,庞倩却不管不顾地要往车站里冲。

  肖郁静站起来,喊住她:“他已经走了。”

  庞倩回头看她,她披头散发,和谢益一样没有洗脸刷牙,脚上只剩下了一只拖鞋。

  “走了?”庞倩愣愣地看着她,转头去拉地上的谢益,“你起来啊,你刚才还答应我说一定赶得上的。”

  谢益瘫坐在地上:“堵车我有什么办法!你妈妈之前又一直打电话占线。”

  庞倩转头看看火车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嘴里自言自语着:“他这是干吗呀,他干吗不和我说啊。这是什么意思嘛。”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谢益终于站了起来,想去拉她,被肖郁静拉住了。她摇了摇头,说:“算了,让她哭一会儿吧。”

  庞倩再也忍不住,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门口,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年的暑假,发生了这么几件事。

  一,庞倩收到了上海财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没有考上金融工程专业,而是被投资学专业录取。

  二,庞倩度过了她的18岁生日,她成年了。

  三,鲨鱼卖掉了烧烤店,带了一笔钱,打算去上海做生意。

  四,谢益放弃在国内读大学,拿着优异的高考成绩申请了美帝的学校。

  五,顾国祥结婚了,他办了酒,邀请了庞水生一家和庞爷爷庞奶奶,但是他们全都没有去。

  六,人海茫茫,庞倩弄丢了她的顾铭夕。

  第二篇章【那年的情书】完

  


☆、第70章 爱有天意


  《我的螃蟹小姐》——

  螃蟹小姐是个有趣的女孩。

  当鸵鸟先生还是小鸵鸟的时候,他已经与螃蟹小姐认识了。当然,那时候,她也只是个小螃蟹。

  小螃蟹爱吃爱睡,有着圆圆胖胖的脸庞和圆圆胖胖的身子,她并没有很聪明的头脑,干过一切幼稚的孩子该干的幼稚事情,闯祸被骂以后,她会哭,但是发现眼泪不管用后,她就会抹掉眼泪,向着大人撒娇卖乖。

  就这点来说,小螃蟹并不笨。

  她只是有点儿天真。

  小鸵鸟从小就与小螃蟹在一起玩,那个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们很快乐,很无忧无虑,即使有时候吵了架,没过多久也会和好。

  美好的生活结束在小鸵鸟6岁那一年的夏天,他生了一场大病。

  生了病的小鸵鸟心里很害怕,他不知道经过了这些事后,胆小的小螃蟹还会不会再愿意与他一起玩。

  小鸵鸟永远都不会忘记,当他知道以后的世界将永远地与过去不同时,他看到了病床边小螃蟹的眼睛。

  小螃蟹没有害怕地哭,也没有躲,她只是很温柔地望着小鸵鸟,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当发现小鸵鸟哭了以后,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为他抹掉了眼泪,然后,她笑了起来。

  小螃蟹爱吃糖,牙齿也蛀了好几颗,但是她毫不在乎,只是咧着满是烂牙的小嘴,笑得很欢畅。

  那一年,小螃蟹只有5岁。

  ……

  19岁的鸵鸟先生给18岁的螃蟹小姐写了一封信。

  他将它夹在了一个漂亮的相框里。他把相框给了螃蟹小姐,叮嘱她立刻去放上照片,螃蟹小姐答应了他。

  鸵鸟先生想,她一定会看到那封信。

  其实鸵鸟先生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已经对螃蟹小姐明示、暗示了好多次,也不知道是螃蟹小姐在装傻呢,还是她真的太迟钝,总之,螃蟹小姐的回应总是令鸵鸟先生困惑。

  鸵鸟先生始终弄不明白螃蟹小姐的心意,可是他们已经长大了,现实的残酷也许会令他们分离。鸵鸟先生写给螃蟹小姐的那封信,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机会。螃蟹小姐是个爱浪漫的人,鸵鸟先生选了一个很浪漫的方式,想要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她听。

  他想,只要她能有一丝回应,他一定什么都不怕,坚定地陪伴在她身边。

  鸵鸟先生去了他们经常一起玩耍的小公园,等在那棵法国梧桐下。鸵鸟先生的心跳得很快,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条来路,他期待着,他的螃蟹小姐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可是,她并没有来。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鸵鸟先生一直等在那里,他幻想螃蟹小姐是找不到地方,或者被事耽搁了,或者,她是害羞,躲在哪一棵树后,悄悄地看着他。

  鸵鸟先生淋着雨等了很久,很久,到了最后,他才承认,螃蟹小姐不会来了。

  他的世界变得灰暗,狂风肆虐,暴雨倾盆,鸵鸟先生独自一人站在那个黑漆漆的公园里,在那一刻,他决定放弃。

  ********

  庞倩睁开眼睛,四周很是安静,她捞过枕边的手机看时间,早上7点10分。

  她睡在简陋的招待所里,房里有暖气,一点都不冷。庞倩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白雪皑皑的世界,雪花还在静静地飞舞。她叹口气,给机场热线打了电话,被告知,因为暴雪,机场还处在关闭的状态,天气状况太差了,所有的航班都无法起飞。

  庞倩当即决定退票。

  她收拾了行李,冒着雪打车赶到了火车站。火车站里都是人,庞倩想买一张最近的回E市的卧铺票,没有。她又问去上海的呢?有,软卧,她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

  因为雪天,列车也晚点了2个小时到站,候车的时候,庞倩给金爱华打了电话,她问:“妈,你还记不记得,搬家的时候,我有带上一个水晶相框,挺大的一个,就是高三毕业那年,顾铭夕送我的那个。”

  “顾铭夕?”金爱华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她想了想,说,“你的东西不都是自己收拾的么,顾铭夕送你很多东西啊,你是不是都收在了一个箱子里?”

  庞倩沉默了一会儿,说:“啊,好像是这样,只要没丢就好。”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到顾铭夕?”金爱华问,“你找到他啦?”

  庞倩笑着说:“没有。”

  “你现在在哪儿呢?飞机还不能飞吗?”

  “不能,你没看气象呀,北方暴雪。我退了机票,买了一张火车票,中午12点多开车,大概明天早上到上海,然后我坐动车回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中午到家。”

  金爱华惊呼:“这么折腾啊!”

  庞倩叹气:“是啊,没办法。”

  “你给小俞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我才不打呢,他要是来问你,你别告诉他我几点回来。”

  金爱华嘿嘿地笑:“知道啦。”

  上车后走进软卧车厢,庞倩发现车厢里有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像是一起出来出差的,另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3、4岁的小男孩。年轻妈妈买的是上铺,庞倩是下铺,年轻妈妈不好意思地问庞倩,能不能和她换一下铺位,庞倩笑着说没问题。年轻妈妈要补给她钱,她说算啦,不差几块钱。

  友好的关系在一开始就形成了,年轻妈妈热情地请庞倩坐在下铺,两个人聊起天来。

  天气太差了,房价又贵了,青菜涨价了,小孩子越来越难养了……

  庞倩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领导邹立文。

  邹立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进展怎么样?”

  庞倩平静地回答他:“沈阳地区的DD已经做完了,我和律师沟通一下,回去把备忘录发出来。”

  邹立文说:“证监会和联交所那边已经批了,后续事宜你跟一下。”

  庞倩应下:“OK,工作组的邮件我BB上随时查,不会漏。Agenda我也会更新一下,随后发给客户。”

  “好,辛苦。”邹立文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问,“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来了,这边暴雪,飞机都飞不了。”

  “……”邹立文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哎呀,信号好差呀——”庞倩把手机拉离耳朵,忍着笑说,“领导,你说什么?喂!喂!我听不见啊——”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年轻妈妈崇拜地看着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好厉害啊。”

  庞倩失笑:“我就是个民工。”

  “民工哪里会打电话讲英文,话说什么是DD,什么是BB?”

  “呃,DD就是Due diligence,尽职调查。BB就是个手机,Blackberry,黑莓,我们习惯说简称。”庞倩看着年轻妈妈迷茫的脸,笑了起来,“我真的就是个小职员,只是我的领导比较装逼,我们只能配合他一起装逼。”

  年轻妈妈被她说笑了:“你真有意思,你到底是做哪一行的呀?”

  “我在投行上班。”

  “投行?”

  庞倩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干脆胡说八道:“就是银行。”

  对面下铺二十多岁的男人“噗”一下笑了。

  年轻妈妈恍然大悟:“啊,原来是银行啊!”

  漫长的旅途,庞倩忍不住又把包里那本随身携带的绘本拿了出来,她已经将它翻了三遍了,但是似乎怎么都看不厌。

  小男孩看到了绘本,凑到她身边探头探脑地看,小孩子还不认字,但是喜欢看五颜六色的画,他指着绘本说:“这是鸵鸟。”

  “对。”庞倩笑了,又指着螃蟹说,“这个是什么?”

  小男孩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是螃蟹呀!你没吃过吗?”

  庞倩乐死了。

  对面的年轻男人和庞倩搭讪,他指指她手里的绘本,问:“你喜欢这个作者吗?”

  “鸵鸟先生?”庞倩点头,“喜欢啊。”

  “他现在很红。”男人说,“已经出了好几本,这本螃蟹小姐,据说是他的半自传故事,卖得特别好。”

  庞倩有点楞:“我以前都没听说过他,他已经出了好几本绘本啦?”

  “是啊,他之前一直是在网上画漫画的,在天涯和新浪博客都很红,后来就开始出单本了。”男人说,“不过他很低调,大家只知道他是个男的,其余情况一无所知。”

  庞倩恍然叹气:“大概是我这几年工作太忙了,都很久没逛书店了。”

  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到了上海南站,因为是软卧,庞倩倒也不觉得多累,她下了车,买了一张回E市的动车票,不到2个小时,她就抵达了E市火车站。

  出站时,庞倩一眼就看到了俞佳磊。他微笑着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熨帖的黑色大衣,长身玉立,十足的精英男形象。

  庞倩走到他面前,问:“你不用上班的吗?”

  “我旷工啊,大不了扣一天工资喽。”俞佳磊接过庞倩手里的行李,“很累了吧,走,我送你回家。”

  庞倩撇撇嘴,俞佳磊伸手要来揽她的肩,她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别动手动脚。”她瞪他,俞佳磊温柔地笑:“小螃蟹真是凶。”

  庞倩:“……”

  庞倩的新家在一个叫盛世北城的小区,位于E市市中心,28层楼里的17层,109方,南北向,采光好,视野很开阔。

  俞佳磊提着庞倩的包,和庞倩一起进门时,金爱华迎了出来。

  “回来啦?”她对着俞佳磊笑得脸都皱了,“小俞辛苦了,午饭没吃吧,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庞倩在边上翻白眼,说:“我先去换衣服。”

  她进了房间,飞快地锁了门,脱掉大衣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足足找了10分钟,金爱华来敲门:“倩倩,出来陪小俞看电视啊,你一个人在房里干吗呢?”

  “我换衣服呢!”庞倩喊,她抹了抹额头的汗,自言自语地说,“在哪儿呢……”

  然后,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终于想起来了。

  庞倩挽起衣袖,把床上的被子、枕头都堆到椅子上,然后用力地掀起了床垫。她睡的是一张箱式床,床垫底下有隔板,她趴在床板上打开隔板,终于发现了那个被她深藏的纸箱。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上面有一层灰,庞倩知道里面还有许多漫画,她搬不出来,干脆就跪在床板上翻起了里面的东西。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个相框。

  俞佳磊敲门:“小螃蟹,你在干吗?”

  “别吵!换衣服呢!”庞倩的心砰砰跳,她拿着这个尘封了多年的相框坐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它的背板。

  这一次,她很小心,没有再弄破手指,背板被拿下,在背板和硬纸板中间,藏着一张浅蓝色的信纸。

  庞倩抽出信纸,打开,时隔多年,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少年清逸的字迹。

  只是很少的几句话,但是,却清楚地透露出了他的心意。

  庞倩记起那一年,高考结束以后,她很放松,去顾铭夕家玩时,她与他在电脑上一起看了一部新电影,是韩国的爱情片《假如爱有天意》。

  电影很煽情,年轻的庞倩哭得稀里哗啦的,趴在顾铭夕的肩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电影里有一句经典台词,被庞倩反复念叨过许多遍,彼时,被顾铭夕写到了信里。他这样写——

  我的庞庞:

  当阳光照在海面上,我思念你,当朦胧的月色洒在泉水里,我思念你。

  今晚8点,在小集市,我等着你。

  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顾铭夕

  2003年6月25日

  

☆、第71章 脱胎换骨


  第二天早上,庞倩起得格外痛苦,她瞪着一双熊猫眼出去洗脸刷牙,把庞水生吓了一跳。

  “昨天晚上干啥了?脸色这么差。”

  “几乎一宿没睡。”庞倩嘴里满是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头疼死了。”

  “加班吗?”庞水生站在卫生间门口问。

  “不是。”庞倩漱了口,想了一下后凑近庞水生,很小声地说,“爸,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先别告诉妈。”

  庞水生被她严肃的语气搞得很紧张:“什么事?”

  “我好像找到顾铭夕了。”

  庞水生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真的?!”

  除了感到有些疲劳,庞倩的心情是非常不错的,她精心地化了一个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出了门。

  她开着车到了公司,等电梯时碰到了邹立文。邹立文30多岁,穿一身深色西服,看到庞倩后,第一句话是:“不是说回不来了么?”

  “领导,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赶回来的,昨天下午1点才到家,今天就来上班了。”庞倩一脸的委屈,“您不颁我一个嘉来好员工奖就算了,说的好像这两天我旷工在外面玩儿似的。您瞧瞧我的黑眼圈。”

  邹立文打量了庞倩一会儿,淡淡地说:“今天很漂亮。”

  “谢谢。”庞倩一笑,“领导您也超级帅!”

  庞倩真的过上了这样的生活,一如她在七年多前说给顾铭夕听的理想。

  她成了一个Office女郎,每天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漂亮的衣服,踩着高跟鞋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上班。她买了车,家里还换了房,她现在的房间宽敞明亮,装修得现代时尚。她拿着不菲的年薪,有时候上午开着会,下午就被领导派去外省出差。她成了一个空中飞人,去香港都变成了家常便饭。

  人前的庞倩光鲜靓丽,可是夜深人静,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衣着邋遢地在家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加班到半夜时,她心里会有片刻的迷茫。

  也许,她的人生真的因为某些事情而变了样,现在的她,身边也有了几个条件不错的追求者,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人,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开早会的时候,庞倩很心不在焉,散会后,她立刻就拿着手机溜去了楼梯间。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是她从网上搜来的号码,《我的螃蟹小姐》绘本的出品媒介,是一家文化公司。

  接电话的是前台小姐,庞倩只说自己是鸵鸟先生的读者,想要联系他的责编,前台小姐似乎见怪不怪,直接帮庞倩转了过去。

  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庞倩无奈挂断,又拨了前台的号码,她说:“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联系鸵鸟先生,能不能麻烦你把他责编的手机号给我。”

  前台小姐说:“抱歉,责编的手机不能随便透露的,她这几天可能在出差,有事您可以留言,我会转告。”

  庞倩想了想,干脆直说了:“其实,我就是那个绘本里的螃蟹小姐,我想找到鸵鸟先生,我已经与他失去联系很多年了。”

  前台小姐笑了:“真对不起啊小姐,我经常能接到女孩子的电话,说自己是鸵鸟先生的螃蟹小姐呢。”

  庞倩气坏了:“我能证明的呀!我知道鸵鸟先生的名字,要我告诉你吗?”

  “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啊。”前台小姐的声音娇滴滴的,语气倒很诚恳,“说实话,我理解您的心情,有太多女读者来询问鸵鸟先生的事了。我自己对鸵鸟先生都很好奇,但是在我们公司里,只有他的责编与他单线联系,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私人情况。”

  她不像是在说假话,庞倩只得挂了电话。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打开电脑,去了新浪博客,搜到了鸵鸟先生的博客页面。他最后一次更新博客是在两年前,看起来,他已经不用这个博客很久了。

  他的博客内容几乎都是漫画,很随意的一张涂鸦,配上几句有趣的话,都能收到无数评论。

  前一天的晚上,庞倩几乎熬了一个通宵,她看遍了鸵鸟先生的每一条博客,但却没有找到他的任何私人信息。可是,有谁会比庞倩更了解他的画风?

  这就是她的顾铭夕,从2006年到2008年,他一直都在这里。

  庞倩托着下巴盯着屏幕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有一颗童心。”

  庞倩扶额,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插画,主角是一群粉色小猪,她默默地点了叉,转头看邹立文:“领导,找我有事啊?”

  邹立文瞥她一眼:“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个新Case和你说。”

  晚上,庞倩破天荒地打电话给俞佳磊,说要请他吃饭。

  两个人在一家私房菜馆碰面,俞佳磊显然心情很好,落座后,说:“小螃蟹,今天怎么这么好,想要请我吃饭?”

  他看着她的脸,又笑起来:“你今天很漂亮,就是表情太凶,这样不好。”

  庞倩看着俞佳磊,咬着嘴唇闷了一会儿后,说:“今天邹立文交给我一个新Case,是你介绍的,对么?”

  “是啊。”俞佳磊不以为然,“我朋友想找投资公司做上市,我不介绍给你,介绍给谁?”

  庞倩说:“俞佳磊,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你。”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俞佳磊帮庞倩斟一杯茶,“庞倩,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认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庞倩挥挥手,“我知道你很认真,所以我从来都没有瞒过你,我说过我在找一个人,我必须要找到他,在没有找到他以前,我根本没法子谈恋爱。”

  “庞倩,我很好奇,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俞佳磊双手交握在餐桌上,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精致,食指还轻轻地叩着桌面,令庞倩看得入了神。

  俞佳磊33岁,海龟硕士,银行高管,他与庞倩在工作中认识,虽然还不到半年,但却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庞倩没有回答俞佳磊的问题,她只是反问:“俞佳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嘿,你是不是想说,我喜欢你什么,你改?”俞佳磊失笑,“庞倩,我从来没有追一个女孩追得那么艰难过,尤其,还是我觉得挺合适的结婚对象。”

  庞倩又问:“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的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俞佳磊似乎对这个问题很疑惑:“你是个条件很好的女孩,我喜欢你难道不正常吗?”

  “条件很好?”

  “难道你不觉得吗?”俞佳磊笑道,“干脆我们就俗一些吧,我给你列举一下你的优点。首先是你的家庭背景,你是本地人,家庭和睦,父母双全且身体健康,母亲国企退休,父亲也有稳定的高薪工作,即将退休。其次是你的个人素质,你是重点大学毕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能力很强,头脑灵活。还有,邹立文和我说,你很勤快,虽然有时会抱怨工作强度大,但是你从不排斥加班,也不会偷懒。然后,是你的经济条件,你的年薪,真挺不错的……抱歉,谁叫邹立文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兄弟,这个在我这儿真的不是秘密。最后,我不得不说说你这个人,你25,很年轻,很漂亮,很有趣,很活泼,和你在一起,我总是会感到非常开心。喏,你可能不知道,每次和你一起吃饭,我的胃口都会特别好,因为你吃东西总是很享受的样子,我一直都觉得,爱吃且能保持好身材的女孩,是最会享受生活的人。”

  这样的一番长篇大论直接把庞倩给听懵了,她倒是真的不知道,原来她已经脱胎换骨,是婚恋市场里的香饽饽了?

  可是,为什么听到俞佳磊这样一二三四的夸奖,庞倩心里竟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呢?她沉默了几分钟,终于回答了俞佳磊之前的那个问题。

  “俞佳磊,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在找一个人,这个人千真万确地存在着,不是我的借口,我并没有敷衍你。”

  俞佳磊无声地看着她,庞倩对着他笑了一下,说:“你要不要听,我和他的故事?”

  “……”他的眼神有些深沉,一会儿后,说,“好,你讲,我听。”

  “要从哪里说起呢。”庞倩垂下眼睛,微笑着说,“就说你刚才夸我的那些话吧。俞佳磊,你觉得我现在有很多优点,是吗?”

  “对。”

  “那我告诉你,就是那个人,是他,把我变成了这样。”

  


☆、第72章 失而复得


  庞倩原本是想给俞佳磊讲一个荡气回肠、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的,但真的开口以后,她才发现,刻在脑子里的都只是一些零零碎碎、鸡毛蒜皮的小事。

  甚至,都与爱情无关。

  庞倩不知道该怎么向俞佳磊描述自己和顾铭夕的成长经历,他们只是这城市里很普通的两个孩子,并没有遇到过什么大事,就算顾铭夕身有残疾,但在庞倩的记忆里,他就是个和别人没什么区别的男孩子。

  她无法向俞佳磊诉说她和顾铭夕每天一起背着大书包、挤着公交车上下学时的心情,她永远都贴在那个男孩的胸前,用一种暧昧的方式搂着他的腰,车厢里气味混杂,但她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特别的气息,还能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而他,大多数时候都侧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车窗外。

  她也无法向俞佳磊诉说她和顾铭夕在小公园里一起吃零食的快乐,5毛钱的炸年糕,8毛钱的萝卜丝饼,1块钱的烤香肠和炸臭豆腐,2块钱的草莓甜筒……现在的庞倩随便吃顿工作午餐都要几十元,俞佳磊也是一样,这叫她怎么和他说?

  她更加无法向俞佳磊诉说她和顾铭夕做了多少年的同桌,她在他家,做了多少年的作业。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她时而乖巧、时而捣蛋地坐在他的身边,弯着腰,看他用右脚夹着笔,在草稿纸上细致耐心地为她演算、讲解。

  也许连顾铭夕自己都不知道,庞倩有时会思想开小差,她会悄悄地看着他漂亮的侧脸,数着他长长的睫毛。小时候,他的声音清脆悦耳,长大后,他的声音沉稳干净,庞倩深深地记得他的声音,在梦里,她会听到他微笑着喊她:“啊,庞庞,是你。”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她拨通他的电话时喜极而泣的心情。

  那一年的暑假,顾铭夕跟随李涵去Z城以后,庞倩拜托父亲去问顾国祥要李涵娘家的电话。庞水生起先并不愿意去问,安慰她说顾铭夕应该会与她联系。但是经过了两个星期,顾铭夕都没有打来电话,庞倩没忍住,在庞水生面前大哭了一场,庞水生才硬着头皮去找顾国祥。

  因为庞家无人参加顾国祥的婚礼,顾国祥对庞水生态度冷淡许多,他说他不知道李涵娘家的联系方式,这几个月,他也没有接到过顾铭夕的电话。

  庞水生觉得顾国祥是在敷衍,但是他这么说了,庞水生也不好逼问,只能把话带给了庞倩。

  然后,庞倩就开始跑网吧,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开着QQ,盯着那个灰了的小老鼠头像,她不停地给他留言,大段大段地说着话,可是,“鸵鸟先生”始终沉默,没有回过只言片语。

  庞倩打电话给戴老师,戴老师不知道顾铭夕的行踪,她又打给周楠中和汪松,他们是顾铭夕高中里最好的朋友,但是,顾铭夕并没有与他们联系。庞倩甚至打给了简哲和刘翰林,结果也是一样。

  她一个人跑去了鲨鱼烧烤店,意外地发现店转让了,她又跑到鲨鱼家里,被鲨鱼妈妈告知,鲨鱼和朋友一起去上海做生意了。

  庞倩要来了鲨鱼的手机号码,怏怏地回了家。

  转折发生在庞倩18岁生日那一天,她下楼拿报纸时,发现信箱里有一张邮局的领取包裹通知单。

  庞倩拿着这张小小的白色纸片,一颗心跳得纷乱,她立刻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领到了那个小包裹。

  她当场就拆了包裹,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个摩托罗拉的手机包装盒,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部新手机。

  庞倩拿起手机旁的一张小贺卡,看着上面简单的几个字:庞庞,生日快乐。

  另外,还有一个139打头的手机号码。

  庞倩简直无法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她抱着盒子冲出了门,找了个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就拨通了这个手机号。等待音似乎响过了一个世纪,“喀”的一声,电话接通了,电话那端的年轻男人声音很好听,他问:“喂,请问哪位?”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庞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手指紧紧地捏着话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她说:“顾铭夕。”

  他沉默了几秒钟,旋即就笑了起来,听着他的笑声,庞倩能想象他微笑的样子,他在她耳边说:“啊,庞庞,是你。”

  此时,离开学只剩十几天了,庞倩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一大堆话要问顾铭夕,一下子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干脆质问起他来:“你干吗不给我打电话!都一个多月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去Z城!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铭夕没有吭声,庞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的语气缓了下来,哽咽地说:“顾铭夕,你现在好不好?”

  “我很好,庞庞,你不用担心。”他平静地说着,“这段时间我很忙,我和我妈妈刚刚才安顿下来。之前,我们住在我外婆家,晚上在客厅打地铺,白天,我和妈妈都在外面看房子。”

  “你们在那边买房子了?”庞倩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顾铭夕是真的要去Z城安家了吗?难道以后的寒暑假,他都不回来了?

  他回答:“嗯,买了一套二居室,70多方,接下来还要装修,估计要到年底才能住。”

  庞倩问:“你在那边待得惯吗?”

  “还行,这里夏天要比E市凉快许多。”

  “冬天是不是会很冷?”

  “那是肯定的,不过屋内有暖气,不会冷。”顾铭夕说着,又顿了一下,“你收到手机了是吗,这是我送你的18岁生日礼物,很抱歉,今年不能陪你一起过生日了,庞庞,生日快乐。”

  “谢谢,我也没对你说生日快乐。”庞倩说,“顾铭夕,我也给你买礼物了,但是我联系不到你,你给我一个地址好么,我给你寄过去。”

  “……”他想了下,说,“到时候再说吧,我和我妈妈现在在学校边上租了个房子,很简陋的,信箱都没有,我怕会寄丢。”

  庞倩问:“你开学后不住寝室啊?”

  “嗯,住寝室太麻烦同学了。”

  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一会儿后,顾铭夕缓缓地说:“庞庞,上海是个大城市,你一个人去那里,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庞倩又哭了,嘟着嘴说:“谁叫你说话不算数!就算上财不要你,我就不信上海其他的学校都会不要你!上海那么多的重点大学,你比一本线高了130多分,考哪一所会考不上!”

  顾铭夕叹口气,说:“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庞庞,你不要哭了。”

  庞倩问:“明年过年你回来吗?”

  “应该不回来。”

  “哦。”庞倩突然抹掉眼泪,说:“顾铭夕,明年暑假,我过去找你玩,好么?”

  他很惊讶:“啊?”

  “你反正在那里都买房子了,我过去也有地方住的。”庞倩说,“你说Z城夏天很凉快嘛,那我就去那里避暑几天,你得做东道主陪我出去玩。”

  顾铭夕很无奈:“Z城不是旅游城市啊。”

  “不管,我就是想见你。”庞倩叫起来,“顾铭夕,我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你过!一年啊!我一定要去见你!”

  顾铭夕又一次沉默了,最后,他说:“庞庞,如果明年春天,你依旧想见我,我欢迎你暑假来玩。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有些人,只会在你人生的某一个阶段陪伴你,比如你念小学时的王婷婷,念初中时的孙明芳,甚至还有念高中时的郑巧巧。你们当时很要好,但是到了后来,因为你们读了不同的学校,总是会疏远彼此的距离。你一直都在往前走,进了上财,你会认得新的朋友,也会认识一些男孩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暖暖的笑意,“庞庞,念大学了,谈恋爱不再稀奇,如果你心里有了喜欢的男孩子,可以试着和对方发展。也许再过几个月,你就交男朋友了,不会那么想要见我了。”

  他说的话好奇怪,庞倩听得十分郁闷,嘴巴比脑袋快,她已经脱口而出:“我才不会呢!顾铭夕,你要是喜欢上别的女孩,你得告诉我啊!”

  顾铭夕:“……”

  庞倩脸红了,顾铭夕说:“好了,讲了很久了,挂了吧。庞庞,你开学后去上海办好手机号,把号码发给我。”

  “哦。”

  “那我挂了,再见。”

  “再见。”庞倩依依不舍地挂下电话,眼睛依旧是红通通的。她问小卖部老板,“多少钱?”

  老板扫一眼屏幕:“18块。”

  好贵的一个长途电话,庞倩给钱却一点也不心疼。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顾铭夕。

  2003年8月底,庞倩去上海报到了。庞水生和金爱华陪着她一起去,K字头的火车2个半小时就到上海,他们坐上了学校派来的大巴,被拉到了学校。

  看到校门的第一眼,庞倩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上海财经大学名气那么响,这个校门怎么一点也不见气势恢宏呀。

  庞倩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学校地处市区,面积并不大,校内绿草如茵,树影婆娑,沿途所见的建筑带着浓浓的年代烙印,还有一种海派小楼的风味。

  庞倩和父母忙碌了一天,办妥了各种入读手续,回寝室前,她执意去移动营业厅,办了一张SIM卡。

  她把卡塞进那台银色的摩托罗拉手机,开机,跳到屏幕后,她第一时间给顾铭夕挂了个电话,她想对他说,这是她在上海的号码。

  可是,他居然关机。

  


☆、第73章 南北之遥


  遥远的Z城,顾铭夕正和母亲一起忙着新房装修的事。他们跑着建材市场、家具市场,李涵想要在顾铭夕开学以前,把新房的硬装先搞定。

  顾铭夕出门在外时,因为身体条件所限,很少带手机。大部分时间,他的手机都是呈关机状态,躺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有时候,他会想起庞倩,想着她现在在干吗,是不是像他一样在做着开学的准备。顾铭夕在E市出生长大,度过了19年,如今,他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想象着未来的四年,甚至更多年,他都要在这里度过,心里不禁有了一些迷茫。

  他是个南方男孩,更适应南方的气候和饮食,哪怕说话时都带着一丝天生的温柔语气。顾铭夕不敢问李涵,他大学毕业后能否回南方发展,他怕母亲又会用庞倩的事来数落他。

  登上火车的时候,李涵就对他说:“铭夕,妈妈早就和你说过,倩倩不喜欢你。”

  来到Z城将近两个月,生活状况一如顾铭夕想象的枯燥无聊,尤其是之前住在外婆家时,他觉得自己和母亲简直就是寄人篱下。

  李涵离开父母已经20多年了,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回来探亲都是住的高档宾馆,当时亲戚朋友们都晓得她在E市嫁得好,哪怕儿子残疾了,大家对她依旧是羡慕居多。可是现在,她离婚了,拖着重残的儿子回了娘家,受到的眼光和非议自然可想而知。

  顾铭夕的外公外婆已经70多岁了,身体状况都不好,他们很牵挂自己的女儿,对于李涵的归来自然是欢迎的。但是对与他们同住、照顾两老的李牧一家来说,想法可就不一样了。

  李牧是李涵的弟弟,他学历不高,在一家大楼做保安,他的妻子黄伶俐没有工作,儿子李世宇16岁,开学将念高一。李涵父母家的房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李世宇从小到大都睡在客厅里,拉一张帘子隔一下。

  很多年前,李牧就曾经求过李涵,他觉得姐姐一直在外,家中父母都靠他照顾,姐姐理应补贴他一些。他想卖掉父母的房子,再让李涵资助他一笔钱,换一套三居室,能让李世宇有个自己的房间。

  李涵找顾国祥商量,但是顾国祥拒绝了。他的理由是,每年已经给两老1万块钱,足够多了。而且以后两老的遗产都是归的李牧,他的换房事宜,并不是李涵的责任。

  因为这些事,李牧有一段时间和李涵闹得很不愉快。

  离了婚的李涵带着儿子回到娘家,她想尽快买房,李牧知道姐姐带了一笔钱,心里又打起了主意。

  李涵的身边有65万,这是顾国祥给她的离婚补偿,那时候E市房价便宜,一平才5000出头,Z城就更低了,一平才3000块。李牧在姐姐面前哭起了穷,李涵带着顾铭夕在父母家打地铺时,也亲眼见证了弟弟一家生活的拮据。想到顾铭夕从小到大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名牌,侄子李世宇却只能穿市场货,球鞋坏了都舍不得换一双,李涵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挑了一些顾铭夕八成新的夏装送给了李世宇,还说过些天去给他买几件新衣服新鞋子。最后,她同意了李牧的请求,他若换房,李涵就资助8万现金。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考虑,毕竟自己将来会老去,现在她帮一把李牧,以后李牧一家也能帮衬一把顾铭夕。

  ********

  顾铭夕和李涵从建材市场回到出租屋后,突然想到他的手机已经很久没开机了,立刻就从抽屉里取了出来。

  顾铭夕坐在床上,脚趾夹着手机开了机,一会儿后,未读短信提示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顾铭夕嘴里咬着一支水笔,伏着身子用笔帽点击着手机上小小的按键,一条一条地将短信点开,发现都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顾铭夕,你干吗关机呀!我是庞倩,这是我在上海的号码,你存一下。】

  【你开机给我打个电话啊,发条短信也行。】

  【顾铭夕,你难道不会发短信?】

  【你怎么还没开机啊!你跑哪里去啦!】

  ……

  【很晚了,我要睡了,这是我在学校度过的第一夜,我的寝室是四人间,很干净,就是没有厕所。我的室友都很好相处,其中两个是上海人,一个是福州人,我们刚才还开了睡前卧谈会,有一个上海女孩特别搞笑,我很喜欢她。】

  【爸爸妈妈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哭了,但没让他们看见。顾铭夕,我现在是一个人待在上海了,我刚才还在想,要是你也在,该多好啊。】

  【好了不说了,要熄灯了,顾铭夕,我很想你,晚安。】

  这是前一天的短信,她一共发来20多条,顾铭夕怔怔地看着手机,一会儿后终于咬着水笔回了一条。

  【庞庞,抱歉,这几天比较忙,刚刚才看到你的短信。】

  这是他发出的第一条短信,手机按键小,顾铭夕试着用脚趾按过,有点儿麻烦,后来,他就学会了用嘴咬着笔拨号,现在,他又学会了这样子发短信。

  他的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是庞倩的电话。顾铭夕歪着脑袋,把手机夹在了耳边,立刻就听到了她雀跃的声音。庞倩很开心,叽叽喳喳地缠着顾铭夕说着学校里的情况,顾铭夕忍不住提醒她:“你打的是长途。”

  “没关系!我爸爸给我充值了好多钱!顾铭夕,到时候我把寝室号码发给你,你开学了也把寝室号码发给我,我去买IP卡给你打电话,那个会便宜很多。”

  庞倩刚说完,边上有个女孩的声音响起了:“螃蟹,吃饭去了。”

  “哦,我马上来。”庞倩扭头说着。

  顾铭夕笑了:“你怎么入学才一天,她们就喊你螃蟹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没和她们讲。”庞庞挠挠脑袋,突然说,“顾铭夕,你赶紧把地址给我吧,要不然,礼物都要过期了。”

  “过期?是吃的东西吗?”

  “不是。反正你快点给我一个地址嘛。”

  顾铭夕想了想,把外婆家的地址报给了她,他说,你就写我妈妈收吧,到时候我估计得麻烦她去邮局帮我拿。”

  庞倩欢天喜地地答应:“没问题!”

  几天后,李牧收到了邮局的包裹单,他很狗腿地问李涵要不要帮她去拿,李涵正忙着和装修公司讨价还价,就答应了。

  她回到出租屋时,顾铭夕说:“妈妈,上回我和你说的,我有个包裹会寄到外婆家,你什么时候去看看,我估计已经到了,你帮我去邮局拿一下行么?”

  李涵说:“哦,已经到了,你舅舅去帮你拿了。”

  顾铭夕很兴奋,说:“那就是已经在外婆家了?”

  李涵漫不经心地说:“嗯,过两天咱们不是要去吃饭么,到时候去拿回来好了。”

  两天后,李涵和顾铭夕回娘家吃饭时,她问起李牧那个包裹的事。

  李牧想了想,说:“我拿回来后就搁在桌上了。”他起来到处找了下,发现没有。顾铭夕一直紧张地看着他,李牧问过黄伶俐,最后去问在看电视的李世宇:“小子,爸爸那天搁在桌上的包裹你看见了吗?”

  李世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看见了呀,是寄给姑姑的。”

  李牧问:“包裹呢?”

  李世宇说:“我拆了。”

  顾铭夕的神色瞬间就暗了下来。

  李牧有些尴尬,又问:“拆了,那东西呢?”

  李世宇拉拉身上的短袖T恤衫,那是一件白色的耐克,胸前有着一个鹅黄色和灰色相间的抽象图案。他笑嘻嘻地说:“我穿上了呀,是姑姑买给我的吧,挺好看的,就是大了一点。”

  顾铭夕冷冷地问:“包裹里还有其他东西吗?”

  李世宇看看他,想了想,说:“好像有张卡片。”

  顾铭夕盯着他:“卡片呢?”

  “和盒子一起丢了。”李世宇满不在乎地说。

  顾铭夕一下子就往前踏了一步,李涵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腰,年轻的男孩紧紧地咬着牙,一会儿后,他冷静下来,低着头不再说话。

  李涵在他耳边小声说:“妈妈去给你买一件一模一样的,你不要急。”

  顾铭夕别开头,听到了李牧和李世宇的对话。

  他在夸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好牌子,我们小子穿起来还挺好看,要比你铭夕哥哥精神啊。”

  李世宇很得意,他说:“明天我要去打篮球,就穿这个去!”他瞟一眼顾铭夕,眼睛扫过他肩下空垂的衣袖,突然笑着问:“对了铭夕哥,螃蟹是谁啊?是你女朋友吗?”

  “卡片呢?”顾铭夕本来已经沉默了,听到这话忍不住就问出了声。

  “我说了我丢了。”李世宇看着他,扬着下巴哼哼地笑。

  顾铭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李世宇也回瞪着他,心里开心得要命。

  他真讨厌这个表哥,真是讨厌极了。

  



☆、第74章 双城生活(1)


  这些年来,李世宇和顾铭夕见面次数很少,虽然他们是表兄弟,但是对彼此来说,其实和陌生人差不多。

  李世宇从记事开始,就晓得他的姑姑是个大美人,嫁去了南方的E市,姑父工作不错,家里条件挺好。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可惜的是,他的这个表哥在6岁那年出了一场事故,变成了一个残疾小孩。

  李世宇第一次见到顾铭夕时,真的吓了一跳。那时候他8岁,顾铭夕11岁,那是顾铭夕受伤截肢后第一次回外婆家,外公外婆看到他的样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家里的其他亲戚也都是见一次哭一场。

  那几天,所有的人都宠着顾铭夕,吃饭时,大人们不停地给他夹菜,连李世宇最爱吃的鸡腿,都全夹给了顾铭夕。

  李世宇悄悄地在边上看顾铭夕用脚吃饭、洗脸,连着爷爷奶奶给顾铭夕买文具,他都是坐在椅子上用脚拨弄着看。

  李世宇不太敢和顾铭夕说话,每一次李牧打发他去陪顾铭夕玩,他都只是打开电视机,随便选个台和顾铭夕一起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顾铭夕交流,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表哥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顾铭夕还应着李涵的要求给亲戚们演示用脚写字、画画,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有亲戚问顾铭夕的学习是否能跟上,顾国祥淡淡地说:“铭夕一直都是年级前三,将来考重高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学习很普通、写字鬼画符的李世宇躺着也中枪,只要是看过顾铭夕写字的人,回过头都会来数落他几句。

  李世宇对顾铭夕产生强烈反感是在顾铭夕中考那一年,李涵给老家打电话报喜,说顾铭夕考上了重高,成绩还是年级前五。李世宇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立刻拿顾铭夕作为正面榜样来训诫李世宇。

  顾铭夕从小没胳膊,靠两只脚读书写字,成绩都能这么好,你有手有脚,怎么就不会好好念书呢?

  13岁的李世宇顶了嘴,他对李牧说:“顾铭夕有个有钱爸爸!他穿的衣服都是名牌!他家住的大房子!他爸爸还有车!咱家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要我学习好?”

  李牧气得半死,忍不住就打了李世宇一个巴掌,李世宇哇哇大哭,黄伶俐不答应了,拉过宝贝儿子护在怀里,对李牧说:“小宇又没有说错!你自己没本事!你要小宇去和铭夕比,你自己怎么不去和姐夫比!”

  然后,两夫妻就吵了起来,最后又大打出手。

  有无数的家庭,一切的家庭矛盾,归根到底就是为了一个钱字。

  顾铭夕跟着李涵回到出租屋后,情绪依旧低落。他洗了澡,早早地就上了床。

  在床上躺了许久,顾铭夕坐起来,咬了一支笔坐在桌前,给庞倩发了短信。

  【庞庞,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

  一会儿后,庞倩的短信来了。

  【合身吗?】

  【挺合身的。】

  【明年夏天我过来,你得穿给我看!】

  顾铭夕硬着头皮回答:【好。】

  【顾铭夕,你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一个星期。】

  【我这几天在军训,都快累死了。】

  【我也要军训,但应该比你轻松一些。】

  【对了顾铭夕,我准备买电脑了,安在寝室,到时可以和你聊天。】

  【好。】

  【啊,我突然有事要出去一下,88】

  她说得匆忙,顾铭夕一愣,他很想问她,都晚上9点多了,为什么还要出门。不过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嗯,88】

  他又一次躺到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这间出租屋在B大边上,步行10分钟就能进校。这屋子30多个平方,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李涵在客厅架了一张床,他们打算在这里过渡半年。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房子,其实就是个农民房,墙上满是雨天漏水的印记,屋里的家具陈旧破烂,大衣柜上的门摇摇欲坠,玻璃窗脏污一片,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洗了。夏天天气热,顾铭夕看到过蟑螂,还看到过老鼠,屋子角落里都是蜘蛛网,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居然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这一天的顾铭夕心情很灰暗,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不开心的事,早早睡觉算了。

  ********

  庞倩蹬蹬蹬地跑下寝室楼,看到盛峰站在楼下等着她。

  “盛峰?找我有事吗?”庞倩问。

  她和盛峰是同班同学,这几天刚开始军训,大家还都不熟,但因为盛峰也是E市人,平时休息时常常找庞倩聊天,一来二去的就比别的同学要熟一些了。

  ——“你是一中的?我是广程的。”

  ——“吴旻你认得么?啊,我和吴旻一个初中的,他考了北航。”

  ——“汪松呢?汪松也和你一个班?真巧,我和汪松是一个小学的,我和他关系特别好。”

  ——“他谈恋爱了呀,我知道,和他女朋友一起考到南京去了。他女朋友叫什么来着,什么晓燕,啊!没错,厉晓燕!”

  ——“我昨天和汪松打电话了,他告诉我说,你的外号叫螃蟹。”

  盛峰个子不高,才170出头,他戴一副眼镜,长得挺斯文,但是眼神里总有一股子傲气。

  庞倩走到他面前后,他把手里的一叠单子递给她:“后天去买电脑,你先把这些配置看一下,到时候选起来不容易盲目。”

  庞倩接过单子一看,好像是电脑城里组装机摊位的配置单,每一张下面都有一个总价,盛峰还写下了各种配置的优缺点。

  庞倩傻眼了:“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啊。”

  盛峰说:“昨天下午,我抽空去电脑城逛了一下,找了几家摊位按照你的价位要求让他们列了配置单。”

  庞倩心里很过意不去,她只是偶尔提了一下想配一台电脑,盛峰就说周日陪她去电脑城看看。庞倩把这事儿说给庞水生听,庞水生也同意了,毕竟配个台式机从E市搬过去也很不方便,干脆就在上海买了。

  “啊,谢谢你啊,太麻烦你了。”庞倩看着手里的单子,盛峰笑了一下,说:“没事儿,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看,有不明白的给我打电话。”

  “哦。”

  “后天一起去电脑城,别忘了。”

  “哦。”

  盛峰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对着庞倩挥挥:“晚安,螃蟹。”

  庞倩拿着单子上了楼,室友杨璐听了她的话,乐得咯咯直笑,说:“很明显,盛峰在追你啊。”

  庞倩囧了:“怎么可能!我和他认识才几天啊。”

  杨璐说:“你太小瞧这些被高中生活摧残的雄性生物那旺盛的荷尔蒙了,到了大学,他们就像公狗一样,只晓得绕着女生的屁股转。”

  “拜托。”庞倩受不了杨璐的比喻,“我可一点儿也没打算谈恋爱。”

  “为什么呢?盛峰挺好的呀。”杨璐很不解,“螃蟹,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呀?”

  庞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她说:“我的确认识一个男孩子,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本来我和他约好了一起考到上海来,但是结果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们一起到了这里,我会和他谈恋爱,但也有可能,我们会一直像以前那样,就是走不到最后一步。现在,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他也没对我说过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对他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明年暑假会去他那边看他,我在想,见到他以后,我大概就会知道,他在我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也许到时候,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杨璐嘴里咬着棒棒糖,摇着头说:“异地恋啊,我向来觉得没戏。”

  “是吗?”庞倩疑惑地看着她,“不就是四年而已,中间也都能见面的。”

  “你真单纯。”杨璐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考虑一下盛峰。异地恋真的太不靠谱了。”

  庞倩撅起了嘴,不吭声了。

  两天后,盛峰陪庞倩去电脑市场配了一台电脑,花了5200块钱。庞倩提出请他吃饭,他欣然答应。

  饭桌上,盛峰小小地试探了一下庞倩,庞倩直接装傻,盛峰也是个聪明人,见了她的反应,立刻就收了话题,不让两个人变得尴尬。

  顾铭夕终于开学了,李涵陪着他去学校办了各种入学手续,他读计算机软件工程,在B大也算是个热门专业,但是顾铭夕没有对李涵说,他并不喜欢这个专业。

  他没有住寝室,每天在出租屋起床后,洗脸刷牙吃早饭,背着双肩包去学校上课。中午下课后他也不用去食堂吃饭,直接回到出租屋吃饭午休。下午也是一样,班里的同学们对顾铭夕都很客气,在生活上也都愿意帮他一把。但是一段时间下来,顾铭夕却没有交到一个新朋友,所有的人与他都是点头之交,他在班里很沉默,几个同学私底下议论他,都说他身体残疾,性格难免变得有些古怪孤僻。

  顾铭夕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并不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但是对着班里那些同学,他总是没有倾诉的*。他孤身一人在这里,身边的同学大多来自北方,顾铭夕试着与他们交流沟通,但得到的只是很客气的回应。

  这是一个双方面的问题,顾铭夕不愿意打开心扉,别人又怎么可能来试着了解你?再加上顾铭夕没有住校,每天除了上课和大家在一起,其余时间都要回出租屋,所以,更加缺少交流的机会。

  李涵问顾铭夕在学校里待得怎样,顾铭夕总是报喜不报忧,答:“挺好的。”

  可是事实上,他没有朋友。

  他渐渐的变成了一个独行侠,每一天都背着包在学校里沉默地行走,除非是下雨天,李涵会撑着伞送他进校,接他下课。顾铭夕体育免修,选修课免修,晚自修也可以不去,连着开班会,班长都不通知他参加,总之,他变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几个月下来,他和庞倩联系得越来越少,一是因为不方便,二是因为庞倩很忙,三是因为,顾铭夕觉得,他有点找不到话题对庞倩说。

  庞倩有了电脑,联上了网,顾铭夕因为住在出租屋,还没拉上网线。庞倩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她总是会兴奋地和他说,她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新衣服,看了什么新电影,参加了什么公益活动……她可是在上海啊,那个五光十色的国际大都市,她怎么可能找不到事做?怎么可能会像他这样无聊?

  Z城真的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市,顾铭夕日复一日地去学校上课,周末时跟着李涵去外婆家吃顿饭,又和母亲一起去新房监督装修。

  除此以外,他哪里都不去了。

  就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生活中,顾铭夕迎来了第一次期中考,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这个以641分的高分考进B大的优秀学生,竟有多门功课不及格。


☆、第75章 双城生活(2)


  辅导员找顾铭夕谈了话,也没谈出个所以然来。她又给李涵打电话,认为顾铭夕的成绩下降只是暂时的,毕竟大学里的学习压力比起高三时要小很多,顾铭夕只是没能很好地适应大学生活。

  李涵终于意识到了顾铭夕的反常,等到儿子下课回来,她与他面对面交流了一番。这段时间,顾铭夕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反复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面对李涵的逼问,他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妈,我问过学校老师转专业的事,但是他们都拒绝了,说是转专业要在明年六月参加考试,而且转的专业录取的最低分数线一定要比原专业低,低转高从没有先例。但是我喜欢的两个专业,高考录取分数线都比我现在专业高,所以,尽管我的分数完全能上那两个专业,学校也不会同意。”

  李涵懵了:“转专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转专业?计算机专业不好么?”

  “我一点也不喜欢。”顾铭夕的神情有些执拗,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学计算机,我宁可去学英语我也不想学计算机。”

  李涵说:“儿子,你能上大学不容易,B大已经很照顾你了,四年下来,你本科文凭到手,说不定还能保研,这学历拿出去也很不错了,说不定就能找一份好工作。”

  顾铭夕正色道:“妈,我念大学不是想混文凭的,我是真的想学东西,想学喜欢的专业,以后有资本从事喜欢的工作。”

  “那现在已经这样了,你不喜欢计算机,学校又不给你转,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就打算每次考试都不及格?”李涵有些生气,“铭夕,你以前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我想退学。”顾铭夕看着李涵的眼睛,说,“我想退学,妈妈,我觉得现在还来得及,我想重新复习参加高考,还有半年,我能重新考上一所好大学的,关键是,哪怕是二本也没关系,我只想选择喜欢的专业。”

  李涵傻眼了:“明年高考,你20了,毕业了都24了!”

  “如果我继续读下去,更是浪费时间。”顾铭夕说,“我一点也不想做计算机方面的工作,我读它干什么!

  李涵看了他一会儿,冷冷地问:“你是想考去上海吗?”

  “……”顾铭夕重重地点头,“嗯,我是想考去上海。”

  李涵站了起来,留下了四个字:“我不同意。”

  ********

  十二月初,Z城下雪了,干燥的雪,不带一丁点的雨水,快速地在地上积了起来。

  顾铭夕吃不消穿单鞋出门了,李涵帮他买了一双棉鞋,老头儿穿的那种款式,很厚实,很土气,但是穿脱方便。她又给顾铭夕织了暖暖的露趾袜,顾铭夕不再逞强,乖乖地穿着去上课。

  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进到教室,坐在了最后排的一个位置上,他抖落了双肩包,又抬起右脚到胸前,用脚趾拉下了羽绒服的拉链,脱下了外套。

  顾铭夕坐在暖气片边上,学校并没有为他安排特制的课桌椅,因为大学里时常上一堂课就换一个教室,所以学校让顾铭夕自己适应一下,与其他同学一样在普通课桌旁上课。

  这样子,他很难写字。

  顾铭夕的双肩包在地上,他低着头,脚趾从包里夹出了当堂课的课本,拿笔袋时,他想了想,放弃了。

  老师上课的时候,他基本都在发呆,那些与计算机有关的专业术语,与他来说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懂。顾铭夕看着自己在课桌下的两只脚,脚趾头红红的一片,前几天,李涵身体不舒服,顾铭夕洗了几天衣服,都是用脚搓洗的,那水冻得刺骨,他一下子就长冻疮了,而且十个脚趾头全部长满。

  如今,暖气一吹,他两只脚剧烈地痒了起来,顾铭夕双脚互相搓着,才微微好受一些。

  他和李涵的新家已经装修好了,李涵说再空置一个多月,春节前搬进去。

  李牧也看中了一套三居室,是新房,他的旧房在中介挂了出来,很快就有人来问价。李牧和李涵商量,旧房卖了以后的钱才能买新房,新房装修还得时间,从买下到入住起码要半年,这之间,他希望带着父母、老婆和儿子,暂时住到李涵的新房里。

  李涵这时候已经有些骑虎难下,新装修的房子一下子住进那么多人,还要住半年,换谁心里都不舒服,她和顾铭夕商量这件事,顾铭夕说:“外公外婆来住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舅舅一家为什么不像我们这样在外面租房子呢?”

  李涵无言以对,听李牧的意思,之前李涵和顾铭夕在他们家睡了不到两个月,他们就有理由去李涵的新家住一段时间。

  李涵说:“你舅舅工资不高,每个月租房子还要好几百块钱呢。”

  顾铭夕闷了一会儿,说:“你要答应我也没意见,不过我不过去住了,我宁可住这出租屋里。”

  有一天中午,顾铭夕下课回来的时候,因为积雪结冰,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有点厉害,他的下巴磕到了地上,拉破了一个口子。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顾铭夕咬咬牙爬了起来,他穿着厚厚的外套,袖管很鼓,路过的行人并没有发现他身体的异样。雪地摔跤司空见惯,见他起来了,也没人来扶他。

  顾铭夕扭着脖子,刺痛的下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他的鼻子和耳朵被冻得通红,盘腿坐在雪地上,他费了很大的劲才重新背上书包,站起来后才发现自己的脚也扭了一下。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出租屋,李涵不在家,估计是去了新房,顾铭夕坐在暖气片边上烤了一会儿脚,才去卫生间洗脸洗脚。

  看着镜子,他下巴上的伤口已经凝结了,居然有1厘米长,顾铭夕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回了房间,给班长发了条短信,说下午请假,不去上课了。

  班长很快就回:【没问题。】

  顾铭夕是全班唯一一个可以随便请假的学生,根本就不需要请假条。

  李涵给他留了饭菜,顾铭夕没有胃口吃,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要给他的父亲打一个电话。

  一个19岁的男孩子,在这样迷茫的时刻,自然会想要求助他的父亲,哪怕他的父亲曾经伤害过他,但在此时此刻,顾铭夕心里记得的,却是顾国祥对他的一次次训诫和教诲。

  来到Z城以后,为了顾及母亲的心情,顾铭夕还没有给顾国祥打过电话,手机接通以后,父亲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顾国祥问:“你好,哪位?”

  顾铭夕轻轻地喊了一声:“爸。”

  “铭夕?!”顾国祥有些惊讶,“铭夕!是你吗?”

  “嗯,是我。”顾铭夕说,“爸,你现在好吗?”

  “爸爸很好,你呢,你和妈妈现在好吗?”顾国祥说,“我看气象,Z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那边是不是很冷?你还习惯吗?”

  “还行。”顾铭夕想了想,问,“爸,小宝宝出生了吗?”

  说到这个话题,顾国祥心里万分复杂,喜悦一下子涌上了他的心头,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但又想到电话对面是他重残的大儿子,他又觉得对着顾铭夕说这个也许会刺痛他的心。

  他简单地回答:“嗯,出生了,还没满月。”

  “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是个女孩,6斤8两。”

  “她叫什么名字?”

  顾国祥说:“她叫顾梓玥,木辛梓,王字旁的那个月。”

  顾铭夕笑起来:“爸,恭喜你。”

  顾国祥懵了,眼睛没来由地就湿了起来。

  他问:“铭夕,你现在学习怎样,在大学里还适应吗?”

  顾铭夕没有瞒他,他打这个电话,本来就是为了倾诉:“学得不好,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这个专业。”

  顾国祥听他语气不对,问:“碰到什么困难了吗?”

  顾铭夕张张嘴,刚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顾国祥听,电话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顾国祥立刻说:“啊,小玥哭了,铭夕,爸爸得先去哄宝宝了,爸爸有空给你打电话,这是你的手机号码?”

  “是。”

  “那就先这样,我挂了,你自己多照顾自己。”

  顾国祥把电话挂了,顾铭夕脸颊松了一下,手机“啪”的掉到了床上。

  他又坐了好一会儿,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顾铭夕?”庞倩在电话里问,声音里带着笑,“我刚还想给你发条短信,午睡一会儿呢。你吃饭了吗?”

  他撒了谎:“吃了。”

  “我今天吃了红烧大排和白菜肉丝,后来居然又有糖醋排骨了,嗷,好讨厌!你不知道我们食堂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她那里声音噼里啪啦的,“你等一下哈,我先爬上床。”

  庞倩睡上铺,她上床后拉上床帘,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悄悄地和顾铭夕打电话:“你那里冷吗?是不是下雪了?”

  “嗯。”

  “你小心脚上生冻疮。出门绝对不能穿单鞋!”

  他笑了:“我知道。”

  “顾铭夕,你最近回我短信好少啊,你在忙什么呢?”庞倩问,“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怎么会,没有啊。”顾铭夕声音淡淡的,“就是……学习有点忙。”

  “顾铭夕。”

  “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顾铭夕默了一会儿,说:“庞庞,我今天在路上摔了一跤。”

  “有没有摔坏啊?”庞倩喊起来,“哎呀你们那里雪下得那么大,路上肯定很滑的,你走路要小心一点啊!摔疼了吗?”

  “下巴磕破了,脚也扭了。”

  “……”庞倩问,“顾铭夕,你毁容了?!”

  他“噗”一下就笑出了声:“没有,就是磕破了一个小口子。”

  “你还笑,脚上搓点儿云南白药,别偷懒。”庞倩拿着手机,问,“顾铭夕,你是不是不开心啊,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开心。”

  他想了想,说:“庞庞,你说,我要是现在退学,重新参加高考,会不会很奇怪?”

  “啊?!”这个话题可比摔一跤劲爆多了,庞倩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你念得不开心?还是……你不喜欢这个专业?”

  她真了解他,顾铭夕说:“我不喜欢这个专业,而且,读了快一个学期了,都没交到什么朋友,每天都特别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我很想你,还有其他人。”

  庞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觉得我能重新参加明年的高考吗?”

  庞倩认真思索了一下,说:“顾铭夕,虽然你的想法看起来很奇怪,并不太现实。但是,如果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专业,我是支持你的。我听了你的建议来读金融学院,现在觉得很庆幸,我很喜欢这个专业,幸好没听我妈妈的去读什么法律、计算机、英语……所以,如果你想要重新高考,我一定支持你,而且我相信你依旧可以考高分。”

  “庞庞。”顾铭夕笑着说,“你这样怂恿我,我真的会退学的。”

  “那就退喽!来做我的师弟呀!”她咯咯直笑,“师姐会罩你的!”

  他们又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子,最后,庞倩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给我打电话,你也知道我课表的,只要不上课,随时可以给我打。”

  “会不会打扰你?”

  “顾铭夕,你和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庞倩撅起嘴,“在这个世上,除了我爸妈,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挂下电话,顾铭夕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想去热点儿饭菜吃,这时,手机突然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手机号,之前他是用右肩夹着电话的,这一次换到了左肩,他接起来一听,一个大嗓门就传来了。

  “顾铭夕?是你吗?我是周楠中!”

  “啊。”顾铭夕又惊讶又高兴,“周楠中?”

  “螃蟹刚刚把你的手机号发给我,你这小子,去了Z城也要和我们保持联系的呀,走的时候就不声不响的,大家都没聚个餐,为你送送行,去读个大学搞得像人间蒸发似的,这可真是你不对啊!”

  顾铭夕心里觉得温暖:“是,是我不好,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吃饭。”

  “你在B大混得怎样?”

  “一般,你呢,你在武大,是吗?”

  “是啊,工科民工,以后要去工地搬砖的!”周楠中哈哈地笑,“有机会你来武汉玩,给我打电话,三年的兄弟,别断了联系!”

  周楠中的电话挂下不久,汪松的电话就来了。他和厉晓燕一起考去了南京大学,两个人正在享受甜蜜的大学生活。

  “顾铭夕你这臭小子!老子高中三年为你做牛做马,你倒好,一念大学就把老子给蹬了!”汪松在那边气得咬牙,“亏得小倩刚刚把你的手机号给我,你小子也太没良心了!”

  顾铭夕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松说:“对了,我得提醒你个事儿,我有个小学同学叫盛峰,我和他关系挺好的,这家伙现在和小倩同班,死乞白赖来问我小倩有没有男朋友,我可是直接让他死了这条心的。顾铭夕,我也只能做到这份儿上了,能不能把小倩拴住,就得看你自己啦!”

  汪松挂了电话后,蒋之雅的电话很快就来了。

  “顾铭夕!哈!真的是你?螃蟹发给我一个手机号,说是你电话,我还不相信呢,还以为她耍我呢!”

  蒋之雅考进了浙广播音专业,是个未来的主持人,她对着顾铭夕说了没几句,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怎么没和螃蟹在一起呢!讨厌死了!我只允许你和螃蟹在一起,你要是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我不会同意的!”

  顾铭夕笑个不停,笑得肩膀都抖了。

  正说着,又有未接电话来,顾铭夕也没法切换,和蒋之雅聊完后,他把手机搁到脚边,照着那个未接来电拨了回去。

  居然是肖郁静。

  “是汪松给我的号码。”肖郁静说,“顾铭夕,你现在好吗?”

  “一般。”顾铭夕问,“你呢,你在北京好吗?”

  “还行,我前几天还和吴旻一起吃了顿饭,他在北航,我们还说到了你。”

  “说我什么?”

  “说你现在,不知道好不好。”肖郁静笑嘻嘻的,“大家都没你的音讯,刚刚汪松说他有了你的号码,我立刻就想打给你了,你没在上课吧?”

  “没有。”顾铭夕心中感动,突然问,“你和谢益现在怎样?”

  “没怎样,有时候网上聊聊天,发发电子邮件。”肖郁静说,“我和他就是朋友,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你将来会出国吗?”

  “会,肯定会。”她平静地答。

  他笑着说:“挺好的。”

  后来,顾铭夕又接到了简哲的电话,他在E大,念环境,他告诉顾铭夕,刘翰林在宁波大学,正在上课,等下课了也会给他打电话。

  除了这些同学,顾铭夕还收到了很多人的短信,来自全国各地,有一些,他甚至已经觉得陌生,连名字都叫不大上来了,但是他们在短信里都很开心地对他说着话。

  【顾铭夕,我是孙明芳,你还记得我吗?是螃蟹把你的手机号给我的,听说你现在在B大,挺好的呀,加油!什么时候回来大家聚一下,初中同学还没开过同学会呢。】

  【顾铭夕,我是胡添力,我知道你一直想揍我,因为我霸占了螃蟹两年!哈哈哈哈……我在高复呢,真羡慕你们念了大学,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痛苦!】

  【顾铭夕,我是吴旻,这是我号码,保持联系,有空来北京玩,我们再一起下棋!】

  【小顾小顾,我是葛小壮!就是蛤蜊啦!我总算联系上你了!啥时候回来E市啊?生蚝带着小珠回老家结婚去了,鲨鱼哥和螃蟹去上海了,你又去了Z城,这边就只剩我一个了!老!子!好!无!聊!啊!】

  ……

  整整一个下午,顾铭夕背靠墙壁坐在床上,手机的电板因为长时间打电话而变得滚烫,最后终于没电关机。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觉得这是他到Z城以后,说话最多的一天,那些老朋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在耳边,他们的脸庞就在顾铭夕脑中闪过。

  他一会儿往左歪着脑袋,一会儿又往右歪着脑袋,一会儿又用嘴咬笔回着短信,脖子又酸又痛,但是他心里却有着无比的满足。

  顾铭夕给手机充了几分钟电后,勉强地开了机,他抓紧时间给庞倩发了一条短信。

  【庞庞,谢谢你。】

  她很快就回了过来:【记得请我吃饭就行^o^】

  


☆、第76章 双城生活(3)


  在退学的问题上,顾铭夕和李涵展开了一场拉锯战。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顾铭夕心里也有些焦急,高考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要复习迎考,还要以社会考生的资格回E市报名,意味着在春节前他必须要办妥退学手续。

  但是退学必须要家长同意,顾铭夕难以说服李涵,李涵已经把很难听的话用在他身上了,比如自私、不孝、没有自知之明、不懂感恩、心比天高……

  顾铭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这个过程中,李涵还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她为了打消顾铭夕的念头,在顾铭夕请求她帮他穿一下长裤时,她拒绝了。

  顾铭夕没有办法自己穿上秋裤和外裤,最终,他只能单穿着一条薄薄的外裤出门上课,零下10度的气温冻得他浑身发抖,两条腿完全麻木了,到了学校,他连右腿都抬不起来。

  回来以后,顾铭夕又冷又饿,想要吃饭,却发现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李涵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戴着老花眼镜织毛衣,见顾铭夕默默地回了房,她起身去给他下了一碗面条。

  香喷喷的番茄牛肉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顾铭夕知道李涵是想告诉他,他离了人,根本就没法独自生存,虽然她用的方式粗暴极端,但顾铭夕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的母亲为了他操劳了一辈子,年轻时为了照顾他,她还放弃了生育第二个孩子。步入中年后,他的父亲出轨、离婚、再婚、生育,李涵却从没有抛下过顾铭夕。她没有把自己受到的苦难怪罪到儿子身上,依旧任劳任怨地陪他读书,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顾铭夕没有手,李涵毫无怨言地包揽下了一切家务,从不需要顾铭夕帮忙。他也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可是现在,李涵的要求是什么呢?

  她年华不再,容颜老去,受了感情的伤,只是想回到自己的老家,买一间房子,陪伴年迈的父母,培养年轻的儿子。这里有她的亲戚,还有学生时代的好友,落叶归根,李涵已经退休,她再也不想离开了。

  而顾铭夕,他的身体条件注定了他无法像其他男孩子那样,无牵无挂地独自一人去往一个地方。那对他来说,真的是太难了。

  这真是一个矛盾又棘手的问题,顾铭夕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自私和不孝,但有时候,他又感到了一些委屈。

  与庞倩打电话时,庞倩说:“要么,你本科毕业了,考研到这里来。”

  听顾铭夕没吭声,她咬一下嘴唇,继续说,“到时候,你妈妈不过来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也考研,和你一起住,我来照顾你。”

  她真的好天真,顾铭夕笑着说:“我和你怎么住啊。”

  “研究生不都是两人间的么。”

  “你有听说过男女生住两人间的吗?”

  “学校没得住,大不了去外面租房子啊。”庞倩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租一个两室一厅,你一间房,我一间房,我可以照料你的生活的。你要是不爱吃食堂,我就去学做菜,我做给你吃好了。”

  “庞庞。”顾铭夕突然低声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麻烦?”

  “哪有啊。”

  顾铭夕笑了一下:“算了,不讲了,我估计是没机会做你师弟了,我妈不同意我退学,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庞倩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但是她真的不喜欢听到顾铭夕垂头丧气的声音,她说:“顾铭夕,你别这么灰心啊,我爸爸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我知道。”他说,“我自己也发现,最近这日子真的过得有些糟糕。”他做了个深呼吸,又说,“放到一年前,准备高考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考上大学居然是这样的一种状况。”

  “马上要期末考了,你要努力啊。”

  “嗯。”他应得有些心虚。

  庞倩又说:“再过半年,我就去找你。”

  “……”

  “我给你邮箱里发过我现在照片,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现在很漂亮,变得会打扮了。”

  “杨璐教我化妆了,平时买衣服她也会指导我,教我怎么搭配好看。”庞倩小声说,“你怎么从来不给我发张照片呀,你不是有电脑么,怎么还不能上网?”

  顾铭夕呵呵一笑,说:“我没相机,也没摄像头,出租屋里没拉网线。”

  “可是,顾铭夕,我都大半年没看到你了。”

  他说:“你不是说暑假要来找我么,到时就见到了。”

  2004年1月,李牧卖掉了旧房,拖家带口地住到了李涵的新家。两老住了李涵的主卧,李牧夫妻住了顾铭夕的房间,李世宇在客厅搭了一张钢丝床,而李涵则依旧和顾铭夕一起住在B大边上的简陋出租屋里。

  李牧交新房房款时,李涵与他一同前去,她交给了他8万块钱,让他好好过日子。李牧又向她开了口,说新房装修钱不够,想向姐姐借5万元。

  李涵借给了他,让他打了一张借条。

  这一年的春节,李涵一大家子人在她的新房吃年夜饭。她和李牧还有一个姐姐叫李纯,嫁去了Z城边上的一个县,这一年也带着丈夫、女儿回来团圆。

  顾铭夕的外公外婆看着儿女孙辈们齐聚一堂,很是开心,李涵看着自己装修得温馨雅致的新房,也是感动地流下了眼泪。

  只是,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作为这间新房的主人,她和顾铭夕,一天都没有住过这房子。甚至于,吃过了年夜饭,他们还要回出租屋。

  年三十的晚上很冷,路上的雪积得很厚,李涵和顾铭夕一起裹着厚外套走在路上。天上是盛放的烟花,爆竹声声声不绝,顾铭夕沉默地看着远方,踩着吱吱嘎嘎的积雪慢慢地往前走。

  岁末年初,辞旧迎新,顾铭夕回忆起了刚刚过去的一年。

  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他再也不是E市一中看台上那个青涩的少年,身边也没有了那个爱笑爱闹的馋嘴女孩。他站在这个北方小城市的街头,呼吸着陌生的空气,被刀子一样的冷风刮着脸颊,散乱的头发都遮住了眼睛。

  顾铭夕遥遥地望着东南方向,一千多公里外,他的女孩,在那里。

  刚结束的期末考,顾铭夕没有再挂科,得益于考前的突击复习,每一门课,他都是低空飞过了及格线。

  这时候的顾铭夕觉得生活很糟糕,但却也像水一般得平静。他想要培养起对计算机专业的兴趣,既然无法退学,那就好好地学吧,花了时间、精力和人民币,总不能真的只是一日一日地发呆便过去了。

  开年以后,李牧的房子就要开始装修,到了暑假,他们就会搬走。谢天谢地,到时候顾铭夕就能和李涵一起搬离这出租屋了。

  而且,暑假时,庞倩还会来这里,想到那个女孩,他总是会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顾铭夕觉得自己和李涵的坏运气总会慢慢过去,他也渐渐静下心来,准备振作起来发奋学习,可就在这个时候,噩运又一次降临。

  五月初的一天,顾铭夕回到出租屋时,敲了门,里面居然没人应。他只得把双肩包弄到地上,用脚趾夹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妈——”他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没来由的心里就有些发慌。

  出租屋小得可怜,几乎可算一目了然,顾铭夕突然想起了念初一那年,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到李涵倒在血泊中的可怕情景。

  顾铭夕飞快地冲向了卫生间,没人,又跑到了相邻的厨房,一眼就看到李涵俯卧在地上。

  


☆、第77章 双城生活(4)


  煤气灶上煮着一锅汤,水已经快烧干了,青菜早已发了黄,顾铭夕抬脚关了火,一下子就跪在了李涵身边,他喊着她:“妈妈!妈妈!”

  他低头俯身,用嘴去咬李涵背后的衣领,她整个人软软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妈!妈妈你醒醒!妈妈!”顾铭夕又喊了几声,李涵还是一动不动,他真的慌了,也不敢随便动母亲,冲到客厅找到手机就拨了120。

  说地址的时候,顾铭夕的眼睛湿了,声音也抖得厉害,但是他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这时候哭泣是最没用的事了,不管李涵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最亲的亲人,他要做的绝不是掉眼泪,而是不慌不乱地把事情都处理好。

  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时间里,顾铭夕快速地腾空了自己的背包,把李涵的身份证、病历卡、钱包等东西放进包里。想了想,他又给李牧打了一个电话,李牧一听很着急,立刻说:“你先别急,我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现场对李涵进行救治,确认她只是深度昏迷后,将她抬上了担架。

  李牧骑着摩托车也赶来了,陪着顾铭夕一起去了医院。

  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向顾铭夕询问这些天李涵的身体状况,顾铭夕说李涵这几个月来一直觉得很疲劳,面色发黄,食欲减退,前几天她总是说肚子胀胀的有点痛,还发过低烧,吃了一颗退烧药睡了一夜就好了,母子两个都没有在意。

  医生问:“病人以前有没有得过慢性病?”

  顾铭夕示意李牧把病历本给医生看,答:“十一、二年前得过甲肝,后来痊愈了。”

  医生点点头:“我知道了,先去做个CT吧。”

  急诊CT两小时后出了结果,医生面色凝重地把顾铭夕和李牧叫了过去,他告诉他们,初步诊断,李涵肝部有一个肿瘤,良性恶性不明,需要切片化验。目前看来,恶性概率偏大,希望家属做好思想准备。依肿瘤大小,如果确认是恶性,就是肝癌中期。

  这天晚上,顾铭夕和李牧通宵未眠,他们陪护在医院里,李涵一直都没有醒来。天亮后,李纯从邻县赶了过来,她是女人,照顾起李涵来要比李牧细心许多。顾铭夕一直陪在母亲的病床边,他脑子里空空的,总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真实。

  癌症——他从没有将这两个字和母亲联系在一起过,李涵看起来很健康,她才46岁,打扮一下依旧是个端庄美丽的中年女人。

  顾铭夕还曾经开玩笑地对她说,回了Z城,如果她想找个男朋友,他并不会反对。

  “就是得让我把把关,看对方是不是好人。”那时候,顾铭夕依偎在母亲身边与她一起照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李涵,当年需要仰望的母亲,现在个子只到他下巴了。他说,“妈妈,你还是很漂亮。”

  当时,李涵的脸颊上浮起了两片红晕,她揽着儿子的腰,说:“一把年纪了,还找什么男朋友,妈妈的心愿就是看你顺顺当当大学毕业,最好能再读个研,然后找一份好工作,娶一个好姑娘,以后生个小孩,妈妈帮你带。”

  人人都说好人有好报,李涵绝对是一个好人,她善良温柔,大方得体,为人妻、为人女、为人母、为人姐,都好得没话说。以前在金属材料公司上班时,她的人缘就很不错,顾国祥有了外心,厂子里的人背地里都是帮李涵说话,那一阵子,顾国祥在厂里的风评跌到谷底,最后,李涵都能顾全大局,和平离婚,不知叫多少女人觉得恨铁不成钢,却叫男人们纷纷竖起大拇指,觉得有这样气魄的女人,最后的结局一定不会坏。

  顾铭夕一直都觉得,李涵最后一定会幸福的,她能找到一个好伴侣,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安稳到老。他从来都没想过,死亡,已经如影随形。

  李涵在中午时清醒过来,看着病床边姐姐和弟弟凝重的面容,她心里略微有了数。找了个机会,她和顾铭夕单独交谈了一番。她让儿子不要瞒她,告诉她,她得了什么病。

  顾铭夕说:“妈,还在化验呢,要过两天才有结果。”

  “是癌症吗?”李涵问。

  “不一定的。”

  看着顾铭夕憔悴的脸庞,李涵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她笑了一下,说:“放心,妈妈没有那么容易死的,妈妈死了,你怎么办呢?”

  两天后,李涵的肿瘤切片结果出来了,是恶性。

  李纯和李牧商量了一下,把李涵转到Z城最好的医院去复诊,结果还是一样。

  那些天,顾铭夕日日夜夜都陪在医院里,班长给他打电话时,他只是说,妈妈生病住院了,他没办法回去上课。

  李纯知道了这个事,劝顾铭夕回校上课,在她眼里,顾铭夕就还只是个孩子,大人生病,孩子是帮不了什么忙的。

  她说:“我和你舅舅,还有你舅妈、姨父会轮着陪在医院里,还有护工,你不要担心。”

  最后,是李涵将他劝回了学校,她说,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她不想看到他再有不及格。

  顾铭夕开始学校、出租屋、医院三头跑,他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告诉了辅导员,辅导员安排了班里几个男生照顾他的日常生活,主要就是上厕所和食堂打饭。

  下午下课后,顾铭夕第一时间就赶到医院,一直陪母亲到谢绝探视的时间,他才一个人回出租屋。

  每天晚上,他都是独自一人住在出租屋里,顾铭夕自己洗衣服、晾衣服,自己烧水,偶尔还打扫下卫生。

  一个人生活,他难免会碰到一些困难,比如刚烧开的水壶很烫,顾铭夕只能坐在椅子上,高高地抬起双腿,用双脚提着水壶把水倒进热水瓶里。有一次,他的脚趾被烫了一下,装满了滚水的水壶跌落下来,虽然顾铭夕反应快,第一时间跳了开去,但还是被溅出的滚水烫伤了脚,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他没有把这些事说给任何人听,只是自己用针挑破了水泡,去药店买了烫伤药。

  李涵的病情经过医生的诊断,大家讨论后,认为手术切除肿瘤是最好的方式。但是她目前的情况还不适宜手术,需要先做一期化疗。

  当她的身体状况调整到一个比较好的程度时,化疗开始了。李涵对化疗的反应特别剧烈,她什么都吃不下,成天觉得头晕、恶心、乏力,三天的用药结束,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的治疗费正在源源不断地付出。李涵的退休和医保关系在E市,她在Z城看病需要先付全款,再回E市医保报销。她的银行卡在顾铭夕身上,李牧几乎天天催他去缴款,因为治疗费又不够了。

  李涵问李牧,她借他的5万块能不能先还点儿。李牧双手一摊,钱都用在装修上了呀,家里两个老的一个小的,他总得留点儿钱急用吧。

  李纯给了顾铭夕1万块,李涵的一些老同学和亲戚来看她,都给了一些经济资助,少的1000,多的5000,陆陆续续也凑了两万。

  李牧有点儿不好意思,干脆喊他老婆来全程照顾李涵,反正黄伶俐没工作,就当免费做护工。

  于是,顾铭夕去医院陪伴母亲时,时常能看到黄伶俐在吃探病的人送的水果、糕点、保健品,吃不完还带回家。看到顾铭夕她也不躲,说:“你妈妈没胃口,不吃就坏了。”

  她问顾铭夕要钱,美其名曰给李涵煲鸡汤、煲鱼汤,可是最后,这些东西都是进了她自己和李世宇的肚子里。

  “你妈妈没胃口,说吃不下。”她说。

  看在黄伶俐贴身照顾李涵的份上,顾铭夕咬牙忍下。李涵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过一段时间去医院复查,看看能不能进行手术。

  顾铭夕向李牧提出,能不能让李涵住回新房,出租屋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根本就不适合病人养病。李牧说可以啊,到时让李涵住到顾铭夕的房间,他一家三口和顾铭夕一起睡客厅。

  他就是装傻,不愿意花钱出去租房,顾铭夕没法子和他闹僵,还是带着母亲回了出租房。

  他觉得自己很窝囊,真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无能。那是他和妈妈的房子,有着舒适的床,是他们去家具市场一张一张躺过以后挑回来的。新房子窗明几净,窗外是公园,空气很清新。可是,他却没有办法让他重病的母亲去那里休养。只因为,在很多方面,他必须要靠李牧帮忙。顾铭夕没有手臂,离开了学校,他才发现自己在外办事真的非常不方便,医院里的许多事都要靠李牧、李纯、黄伶俐来打理。甚至,李涵躺累了想起来坐一会儿,顾铭夕都没法子扶她。

  回到出租屋,顾铭夕让李涵睡在他的床上,黄伶俐白天来照顾李涵,晚上则全是顾铭夕陪伴。

  在这样的状态下,顾铭夕上课时实在难以专心,他根本就看不进书,去机房上机时,他也都是对着电脑屏幕在发呆。

  他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开机,偶然地开一次,竟收到了100多条短信,其中大部分都是庞倩发来的。

  顾铭夕身心俱疲,他咬着笔给庞倩回短信:【庞庞,你暑假里不要过来了,我妈妈最近身体不好,我们大概要去外地看病。】

  庞倩的电话很快就来了。

  她问:“顾铭夕,阿姨生病了?”

  他答:“嗯。”

  “什么病啊?”

  “小毛病,你不要担心。”

  “我可以过来看看阿姨的。”

  “不用了,真的,路那么远,你来了我也没时间招呼你,而且我们真的有可能去外地。”他耐心地说服她,“庞庞,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

  庞倩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同意了,她想自己这时候过去的确会添乱,她又问:“顾铭夕,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不开机?”

  “我很少有空下来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忙,或者在路上。每一次手机响,我都没办法第一时间接听,看短信、回短信就更不要提了,手机一直在口袋里振动,会令我非常烦躁,所以我就干脆不带手机了,你能理解吗?”

  他的语气很诚恳,庞倩噤了声,最后说:“能。”

  顾铭夕叹气:“嗯,那就好。”

  大一结束时的期末考试,顾铭夕又一次挂科三门,辅导员找他谈话时,他思索了一会儿,说:“老师,我想休学一年。”

  暑假里,李纯陪着李涵和顾铭夕去了Z城所在省份的省会S市,李涵住进了省里最好的医院,准备接受肝肿瘤切除手术。

  李纯、李牧都要上班,李涵手术前后的半个月,黄伶俐到了省会照顾她。术后休养期间,她回了Z城。

  那一段时间,只有顾铭夕一个人陪在李涵身边。

  他们在医院边上租了一个小单套,李涵睡床,顾铭夕睡地上。

  很多年后,顾铭夕回想起那段时间,都会觉得像是一场梦。就是在那时,他学会了买菜切菜,做饭洗碗。

  他背着他的双肩包去菜场,看中了什么菜,就让老板称一点,塑料袋一包,放进他背后的大包里。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下面吊着一个零钱包,顾铭夕让老板自己从里面掏钱、放找钱,没有人会去欺负他,对于这样的一个男孩子,绝大多数人都会给予一些帮助,卖虾的老板会多给他一些虾,卖菜的老板会多给他一把菜。

  回到屋里,顾铭夕开始洗菜、切菜,就是用两只脚。

  一开始用脚趾夹着菜刀切菜时,他根本就做不好,差点要切到左脚的脚趾头,不过做得多了,他慢慢地熟练起来,现在已经切得很像模像样。

  炒菜并不难,难的是炒完以后端出来,这一点,顾铭夕一直没有想到办法,只能让李涵从床上起来帮助他。

  术后一个月,李涵还要进行两期化疗,因此,他们一直没有回Z城。从7月到9月,李纯、李牧和黄伶俐断断续续地过来照顾李涵,顾铭夕整理发票时发现,已经用掉了25万。

  母亲卡里的钱所剩无几,但是后续治疗、吃中药的开销是巨大的。顾铭夕觉得,自己要想办法了。

  与李纯商量以后,他收拾了东西,背着双肩包独自一人登上了回E市的火车。一方面是帮李涵去进行医保报销,另一方面,他想去求顾国祥帮忙。

  


☆、第78章 故地重游


  以前念书的时候,顾铭夕是一个温和内敛的男孩子。他骨子里有一点小骄傲,即使没有双臂,做起事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很坦然地在人前用双脚做事,并不会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能够自己做的事,他都是尽量自己完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求人帮忙。

  本来就是啊,在学校里,能有多少事需要别人帮忙呢?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庞倩,上下学的路上有她持久的陪伴,顾铭夕很少有感觉到不方便。

  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当年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卧铺火车上,车厢狭小,洗手间逼仄,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顾铭夕干脆就不喝水。肚子饿了,他也不想麻烦别人帮忙泡面,他吃着自己带的面包,喉咙里干得起火时,他才小小地喝两口水,缓和一下。

  饶是如此,他还是需要上厕所,顾铭夕只能请男列车员帮忙。列车员陪着他去了车上的厕所,那么小的空间里,挤着两个人,顾铭夕满脸通红地在列车员的帮助下小便,完了以后,列车员洗了手,关心地问他:“你一个人坐车?”

  “嗯。”他点头。

  “怎么不找个人来陪你呢?”

  顾铭夕笑笑:“我一个人可以的。”

  列车员看着他干得起了皮的嘴唇,说:“小伙子,你别有顾虑,多喝点水吧,刚才我看你尿色很黄,这样子对身体不好,你要上厕所尽管来找我好了。”

  顾铭夕低声应下:“谢谢你,大哥。”

  列车开了20个小时,顾铭夕睡在下铺,整个晚上毫无睡意,清晨时分,他到达了E市火车站。

  天才蒙蒙亮,气温有点低,顾铭夕穿得少,身子在寒风中被冻得微微发抖。他暂时没有地方去,就坐在了站前广场的长椅上。

  他环视着这个广场,一年多前,他就是从这里离开的,离开这个生活了19年的城市,一年多后,他又一次回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顾铭夕一直坐到了早上8点半,才去公用电话亭给顾国祥打了个电话,顾国祥已经知道了李涵的事,他让顾铭夕在火车站等他,他开车过来。

  顾国祥看到顾铭夕时,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不过一年多没见,顾铭夕居然起了那么大的变化。

  以前,他是个英俊的男孩子,个子高挑,肩膀宽阔,身材并不瘦弱。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和清澈的眼神,剪着碎碎的头发,唇边时常露着温和的笑。顾铭夕穿衣服挺考究,学校里的女生都说他很帅,如果他有双臂,他一定是那种最受欢迎的男孩。

  可是现在的顾铭夕,一个才20岁的男孩,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居然变得又黑又瘦,憔悴又邋遢。他以前很在乎的发型已经被推成了平头,他脸颊消瘦,眼神黯淡深沉,两个漆黑的眼珠子凝视着顾国祥,令他头皮都发了麻。

  顾铭夕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在火车上睡了一夜,衣服皱巴巴的,还透着一股汗酸味,他底下居然穿着一条休闲五分裤,裸//露着小腿,光脚穿着一双人字拖。

  顾国祥心里一阵酸涩,这可是他的儿子啊,他曾经干净、帅气、几乎可算是养尊处优的亲生儿子啊!

  顾铭夕喊了一声:“爸爸。”

  他的声音嘶哑,出声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顾国祥心中一惊,说:“上车喝水,我车上有矿泉水。”

  然后,他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夹克衫披到了顾铭夕身上,又拿起他的双肩包,说:“怎么穿得这么少?都快10月了,你怎么穿得像大夏天似的。”

  顾铭夕说:“穿五分裤做事方便。”

  “……”顾国祥看看他短短的头发,问,“干吗把头发剪了?”

  “洗头方便。”顾铭夕笑笑,“我都想剃光头,但是妈妈不让。”

  “你妈妈……”顾国祥沉吟了一下,问,“她现在怎么样?”

  顾铭夕跟着顾国祥上了车,顾国祥先喂他喝了半瓶水,然后让顾铭夕把李涵的病情和治疗过程说给他听。顾铭夕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说完以后,转头看自己的父亲,说:“爸爸,你能再给我点钱吗?妈妈的治疗费,可能会不够。”

  顾国祥双手握着方向盘,沉默地注视着前方。

  他带着顾铭夕回了金材新苑,停好车,他们走在小区里时,不时地碰到老邻居、老同事。

  “铭夕!哎呀,铭夕回来了!”邱阿姨以前和李涵是一个部门的,现在退了休,在家带孙子,看到顾铭夕很是惊喜,一会儿后又疑惑了,“铭夕啊,你怎么瘦了那么多?还晒得那么黑,是不是在北方吃不惯?”

  顾铭夕停下脚步,点点头:“嗯,是不太吃得惯。”

  邱阿姨问:“你妈妈现在好不好?”

  “还行。”

  “你这是国庆节回来玩一趟吗?”

  顾铭夕瞅瞅身边的父亲,点头:“是的。”

  “你有一个小妹妹了。”邱阿姨看着顾国祥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友好,她笑着说,“铭夕,你大学毕业赶紧结婚生个小孩,你的小孩就还能和他小姑姑一块儿念幼儿园呢!”

  顾国祥脸黑了,退休工人邱阿姨才不怕他,哼着歌儿就走了。

  顾铭夕有点尴尬,顾国祥咳嗽了一声,点起一支烟,说:“走吧,上楼去看看妹妹。”

  金材新苑的房子,顾铭夕只住过一年。

  顾国祥开门进屋后,顾铭夕就发现,屋里的一切都变样了。

  当初房子装修,有很多家具是李涵去选来的,这时候,这些东西都没了,客厅里那张素雅的淡色布艺沙发被换成了一张宫廷风格的华丽沙发,地上还铺着长毛地毯。原来的圆形原木餐桌,现在变成了一张白色的长方形西餐桌,客厅角落里甚至还做了一个小吧台。

  顾铭夕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听到开门声,她穿着一条睡裙走了出来,蓬松的长发散在脑后,年轻的脸庞未施脂粉,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大早上的你跑哪儿去了?”

  在看到顾铭夕后,她神色一变,视线从他空荡荡的袖子上转过,她笑起来:“呦,这是铭夕吧?”

  然后,她冲着那个朝北的房间喊:“侯姐,把小玥抱出来,她哥哥来看她了。”

  顾铭夕这才发现,房子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主卧边上的那个朝南小房间,被布置成了婴儿房,里面有一张粉红色的小床,四周满是玩具,还堆着数不清的奶粉和尿不湿。

  顾铭夕曾经的那个房间,被改成了保姆房,一个40多岁的保姆抱着小婴儿从房里出来,顾铭夕第一次看到顾梓玥,小家伙才9个多月大,有一头浓密的头发,胖墩墩的很是可爱。她的五官长得像顾国祥,怪不得他的父亲会那么喜欢她。

  顾国祥给顾铭夕介绍:“这是爸爸现在的妻子方蕙,你可以叫她方阿姨。”

  顾铭夕实在叫不出口,那女人看起来太年轻了,他动了动嘴唇,方蕙已经开了口:“别喊我阿姨,都把我叫老了,你可以叫我Linda。”

  顾铭夕默了一会儿,坐在餐桌边上,双脚打开了他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脚趾从里面夹出了一个小羊玩偶,抬脚放到桌上后,说:“第一次来看小玥,我给她买了个小玩具,她是属羊的,我就挑了个小羊。”

  方蕙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她冷冷一笑,说:“谢谢你啊,铭夕,不过呢,咱们家的人不迷信,从来都不信属羊的女孩命苦这种鬼话,小玥很健康,我和她爸爸都很喜欢她,她以后也一定会平安顺利的。”

  顾铭夕愣住了,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蕙站起来抱过了顾梓玥,看看梓玥的小脸蛋,又看看顾铭夕,皱着眉对顾铭夕说:“你爸爸还说小玥和你长得很像,我看看一点儿也不像嘛,侯姐,是不是?”

  侯姐立刻说:“是,小玥皮肤比较白。”

  顾国祥始终沉默,几个人在沙发边坐了下来,侯姐陪顾梓玥在爬爬垫上玩,小梓玥已经爬得很快了,嗖嗖嗖地就爬到了顾铭夕脚边,她坐在地上,抬头朝顾铭夕咧着嘴咿咿呀呀地笑,又伸出手指头去玩顾铭夕的脚趾,顾铭夕脚一缩,梓玥已经被方蕙抱走了。

  “小傻瓜,哥哥脚脏的呀。”她把顾梓玥放在自己腿上,转头看着身边的顾铭夕,“铭夕,这趟过来打算待几天?”

  顾铭夕说:“我今晚就回去了。”

  “哦,不然我还要想怎么安排你的住宿呢。”方蕙一笑,“你这么大个小伙子,住在这里也不方便。啊,对了,你妈妈现在身体如何?”

  顾铭夕简单地说了一下,方蕙摇头叹气:“肝癌很痛苦的,钱投下去再多也没用。”

  她一边逗着怀里的顾梓玥,一边说:“养小日日鲜,养老日日厌。我们小玥现在养起来可费钱了,但是这个钱就花得值得呀。铭夕,我给你算一笔账,小玥每个月奶粉就要1800,尿不湿大概是700,衣服500,其他的辅食、零食、水果玩具,1000肯定要。侯姐的工资3000,还有去早教中心上课,一堂课就要200块。等她再大一点,我们还要给她学钢琴,学画画,那可都是钱!你爸爸说好听点是个总工,其实也就是个拿死工资的,而且他再过13年就退休了,13年里至少要把小玥念大学的钱给攒出来,是吧?唉……铭夕,你妈妈的病我也很着急,但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吧,一会儿我给你2万,不用还了,你拿去给你妈妈买点保健品。”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顾铭夕还有什么话说,他只是无言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顾国祥心虚地垂下了眼睛。

  方蕙进屋去梳妆打扮了,重新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摩登辣妈。她真的给了顾铭夕2万块钱,然后推起婴儿车,叫上侯姐说要出去晒太阳。顾国祥说:“今天铭夕来吃饭,让侯姐留下来做饭吧。”

  方蕙立刻说:“小玥每天这时候都要去公园晒太阳的!”

  顾国祥:“那你自己推她去好了。”

  “到了公园她要抱的呀!”

  “你不会抱吗?”

  “我抱不动的,平时都是侯姐抱的。”

  “那午饭怎么办?”

  “你自己可以做啊,或者,叫外卖好了。”说完,方蕙已经和侯姐一起出门了。

  顾铭夕说:“爸爸,我不用吃饭的,我下午还有事要办,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市区?”

  “今天下午?”顾国祥摇头,“抱歉,铭夕,我下午要去区里开个会,比较重要的。”

  “……”顾铭夕想了想,说,“那我自己去好了。”

  他顿了一下,说:“爸爸,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顾国祥看了他一会儿,说:“走,爸爸送你。”

  他开着车把顾铭夕带到了一间银行,拿出李涵的银行卡,他去柜台往里转了5万元钱。

  坐回车上,顾国祥把卡还给顾铭夕:“爸爸先给你5万,如果你妈妈真的还需要钱,你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打一点过去。”

  顾铭夕点点头:“谢谢爸爸。”

  “方蕙说话不好听,但是有些事,也是事实。”顾国祥推一下鼻梁上的镜架,“养一个小孩很费钱,吃的穿的用的,一点都不能马虎,一个月开销基本要1万,方蕙又没有工作,我去年,给你妈妈65万,积蓄也不多了。”

  顾铭夕又点头:“我知道的,爸爸。”

  “你几点的火车回去?”

  “今天晚上7点。”

  “爸爸晚上开完会陪你去外面吃个饭,再送你去火车站吧。”

  顾铭夕想了想,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顾国祥开车把顾铭夕送到了市里,就回去了,顾铭夕背着包站在大街上,思考许久后,他去路边给庞水生打了电话。

  庞水生匆匆忙忙地从公司里赶出来,看到顾铭夕后,大力地拥抱了他:“臭小子!怎么晒得那么黑!”

  他们一起在路边小店吃了顿午餐,下午时,庞水生陪着顾铭夕去办理李涵的医保报销手续。顾铭夕把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办理得比较顺利。

  事情办完后,庞水生邀请顾铭夕去家里吃晚饭,顾铭夕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金材大院,相比起那个豪华却陌生的金材新苑,大院才是顾铭夕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看到那个破旧的自行车棚,他和庞倩的车依旧停在那里,两辆车锁在一起,都已经落满了尘。

  传达室的曾老头在门口喝小酒,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看到顾铭夕,他就咧着一口没牙的嘴笑了:“铭夕回来啦!你家胖胖在上海呢!”

  金爱华还没有下班回家,庞水生拉着顾铭夕在桌边聊天,他问到了李涵的病情,顾铭夕简单地作了答。庞水生问顾铭夕抄下了李涵的卡号,说过两天给卡里打2万块钱,让顾铭夕不要告诉金爱华。

  顾铭夕着急地说不用,庞水生按着他的肩膀说:“你以前那么照顾倩倩,叔叔一直没有谢过你。换到十年前,叔叔哪里能想到,庞倩这个笨丫头,能考上一所重点大学,还是念的热门专业。”

  顾铭夕低着头:“叔叔,是庞倩一直在帮助我才对。”

  庞水生点起一支烟,问:“你这趟回来,和倩倩说过没有?要不要我给她打个电话?你暑假里是不是没和她联系,小丫头整个夏天都板着个脸,老是和我说,她要和你绝交。”

  顾铭夕失笑,说:“我的确有好几个月没和她联系了,这趟回来,我连手机都没带。”

  “铭夕……”庞水生看着顾铭夕的样子,心里心疼的要命,他是看着这个男孩长大成人的,以前他从来没觉得顾铭夕有多苦,大概因为他家境优越,衣食无忧,学习又优秀。可现在,庞水生看到顾铭夕微微低下的头颅,毫无光彩的眼睛,还有那消瘦的肩膀下两截空荡荡的衣袖,他是真的从这个年轻的男孩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无助、无力和无奈。

  庞水生问起顾铭夕接下来的打算,顾铭夕说他是晚上的火车票回Z城,庞水生拍拍他的肩,说一会儿送他去车站。

  庞水生去做饭时,顾铭夕走进了庞倩的房间。她的房间略微地有了些变化,书架上那些高中题库都没有了,换成了一些经济类的书籍,还有一些畅销小说。

  因为她不在家,她的写字台被金爱华收拾得很干净,台面上摆着一个版画相框,里面是庞倩拍的艺术照。

  墙上还挂着一张更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庞倩一头褐色披肩长发,穿着一条蓝绿色的抹胸长裙,脚上还蹬着高跟鞋。她化着漂亮的妆,拈着一朵白玫瑰站在夕阳下。

  金色的光在她肩头流转,因为PS,她的皮肤格外得白皙柔嫩,脸上的笑容甜美灿烂,顾铭夕站在她的房间中央,仰着脑袋看着墙上的女孩,那是他的庞庞,她已经19岁了,那么活泼,那么美丽,他想象她走在学校的林荫小径上,怀里抱着书,默念着英语,偶尔抬起头来,脸上流露出一抹恬淡又满足的神情。

  她在那个繁华的城市过得很好,而他的生活,似乎已经与她背道而驰。

  傍晚5点半,庞水生送顾铭夕去火车站。

  走到金材大院楼下时,他回头指着那四幢房子说:“这里大概要拆了。”

  顾铭夕一愣,问:“为什么?”

  “边上会造一个大型商业中心,喏,就是那里。”庞水生指着不远处的工地,就是金材公司的原址,“这里的房价涨得飞快,地呢,是金材公司的,好像被一个房产开发商看上了,这段时间正在谈判呢。对我们来说拆了也好,房子都20多年了,到时候就狠狠心买一套大房子住。”

  顾铭夕回头看着落日余晖中的金材大院,四幢6层楼的小房子安静地矗立在那里。还有那花坛、那自行车棚、那传达室……501和502也要没有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庞倩,真的要错开彼此了。

  庞水生把顾铭夕送到火车站后,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顾铭夕在候车室坐了半个小时,心里突然下了个决定。

  他去服务台请志愿者帮忙,帮他退掉了回Z城的车票,另买了一张从E市到上海的火车票。

  火车再过15分钟就要开动了,顾铭夕背着包,嘴里咬着票,一路狂奔进站,终于在最后一分钟大汗淋漓地上了车。

  晚上10点,顾铭夕风尘仆仆地站在了庞倩的寝室楼下,他请宿管阿姨帮忙打电话到庞倩寝室,结果,庞倩不在。

  她的室友说,她去看校际篮球赛了。

  顾铭夕赶得很急,一直在重重地喘气,他站在寝室楼边,来往的女生但凡注意到他,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就窃窃私语起来,议论着这个男孩居然没有双臂。

  顾铭夕走到了墙边,他把包弄到了地上,背脊贴着墙壁休息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得有些快,眼睛一直盯着来路,他静静地等待着,等着那女孩回来。

  上一次离开,他甚至都没和她见面,这一次,他想,他一定要好好地和她道个别,微笑着对她说,庞庞,再见。

  


☆、第79章 不见不散


  从篮球馆出来以后,盛峰朝着杨璐使了个眼色,杨璐立刻心领神会,拖着另一个男生说要去吃夜宵,一溜烟儿地跑了。

  四人行一下子变成了二人行,庞倩专心走路,盛峰负着手走在她身边,说:“刚才的球赛挺精彩的啊。”

  “啊?是吗?”庞倩很老实地说,“其实我看不太懂篮球,我就是去凑个数的。”

  “那足球呢?”

  “也不太喜欢,看不懂。”庞倩笑笑,“我喜欢乒乓球。”

  “我知道,我看你打过,打得挺好。”盛峰抬腕看表,“还有点时间,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奶茶?我请客。”

  庞倩连连摇头:“不要了,明天上课要用的作业我还没弄完。”

  “哦。”盛峰微笑,“那我送你到寝室楼下吧。”

  再过两天就是国庆长假了,走到庞倩的寝室楼下,盛峰问她:“长假你回家吗?”

  “回的。”

  “票买了吗?”

  “还没有,我是想明天去火车站现买,回E市的票不紧张。”

  盛峰说:“我也没买,要不,明天晚上一起走?”

  庞倩看了他一会儿,说:“行吧,到时候电话联系。”

  夜已经深了,女生寝室楼下人并不多,光线暗暗的。有些女生带着书本从自修室、图书馆回来,还有些小情侣正抱在一起卿卿我我,难舍难分。

  盛峰看着那些胶着的情侣,面色有些红,他在庞倩面前站定,问:“国庆节有没有什么安排?要是没有,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E市周边新出了几个景点,好像挺不错的。”

  “……”庞倩挠挠头发,“不用了,就那么几天,我想多陪陪我爸妈,还要去看看外公外婆,爷爷奶奶。”

  “暑假不是才陪了两个月么。”

  庞倩答不上来了。盛峰已经追了她一年,内线杨璐和外线汪松都告诉盛峰,庞倩心里有一个人,那个男生在外地,但是盛峰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尤其是最近的半年,连杨璐都说,庞倩已经很久很久没躲被窝里打电话了,平时,她没和人发短信,也没有QQ聊天,更没有视频,总之,完全不像是个有男朋友的人。

  杨璐问过庞倩,不是说暑假要去外地和男朋友见面么,怎么又没去了呢?庞倩一张脸就变得臭臭的。

  盛峰觉得,庞倩和那男生不是在濒临分手的边缘,就是已经分了,不管怎样,现在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寝室楼前的风有点凉,盛峰拉了拉庞倩衣服后面的帽子,突然开玩笑般地将帽子戴在了她头上,帽沿遮住了庞倩的眼睛,她叫起来:“你干吗呀!”

  “小心别感冒。”盛峰笑嘻嘻地说着,还拍了拍她的脑袋,“螃蟹,你什么时候能不背着壳儿对我?”

  “你见过没壳的螃蟹吗?”庞倩拉下了帽子瞪他,还后退了一步。这时,有两个女生晚自修回来,她们走过庞倩身边,其中一个女生说:“咦,那个男生,是不是没有手的?”

  好像有一道闪电劈过了庞倩的脑袋,惊雷在她耳边炸起,她的心突然就猛跳了起来。她“倏”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墙边的人。

  路灯昏黄的灯光幽幽地照着他,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一线。

  从头到尾,他并没有躲过,他一直就靠在那里,看着他的女孩和另一个男孩一路走来,说说笑笑。那个男孩看着挺斯文的样子,还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他的眼神灼热,足以透露他的心意。

  顾铭夕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喊她,索性就一直没有吭声,直到庞倩回过头来,瞪大眼睛望向了他。

  顾铭夕惊讶于庞倩的变化,她染了头发,剪了很时尚的斜刘海,脸上化着淡妆,她穿一件宽松的紫色带帽运动卫衣,底下是黑色铅笔裤,光着脚穿着一双板鞋。

  他本来以为艺术照上的庞倩变得美丽是因为图片处理,可是看到她本人,顾铭夕才知道,他的庞庞,是真的已经蜕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

  他的背脊离开了墙壁,往前走了两步,他很努力地向着她笑了一下,说:“嗨,庞庞。”

  庞倩的眼睛早就红了,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夺眶而出,她向着他飞奔而来,在寝室楼下男生女生们惊讶的视线里,她张开双臂,一头就扑到了顾铭夕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顾铭夕——”

  她的力道是那么得大,冲击得顾铭夕差点要站不稳,他晃了晃身子,她已经在他胸前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委屈,仿佛时间、空间隔开的并不是距离,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隔阂,有的,只是深厚的思念。

  顾铭夕定定地站在那里,心中动容,他能感受到庞倩浓烈的情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忍不住就低下了头,用自己的脸颊去磨蹭她头顶的发,庞倩突然抬起头来看他,她一脸的眼泪鼻涕,妆都弄花了,她吸吸鼻子,说:“咿——顾铭夕,你好臭啊!”

  顾铭夕的脸瞬间就红了,他坐了一夜火车,已经两天两夜没洗澡了,胡子没刮,连脸都没好好洗过,身上肯定混着汗臭味。他挣了挣身子,小声说:“你松开,我身上脏。”

  “我不要!”庞倩又把脸埋在了他胸前,还把手臂收得更紧,“顾铭夕,我想死你了!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的!我给你发多少短信打多少电话你知道吗?你干吗不开机啊!你送我一个手机你自己不开机你什么意思啊!呜呜呜呜……”

  盛峰在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庞倩,他认识她一年了,说实话,庞倩是个挺外向挺爽朗的女孩,但盛峰还真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失控。她就像个八爪章鱼似的抱着那个男孩,盛峰仔细地看,还真是个没有手臂的男孩,他有点难以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忍不住就开口喊了她:“螃蟹。”

  庞倩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是在寝室楼下,她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四周,发现大家果然都在看她。她抹掉眼泪,看到盛峰已经走到身边,庞倩指指顾铭夕,说:“这是顾铭夕,是……是……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又指指盛峰,对顾铭夕说:“这是盛峰,是我同班同学。”

  她的眼里有难抑的光彩,脸上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生动,盛峰能体会到庞倩极度欣喜的心情,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见庞倩和顾铭夕老友重逢,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句“明天见”就离开了。

  他一走,庞倩就真的完全放开了,她拽着顾铭夕的衣角,仰头看着他,她都一年多没见到他了,连张照片都没见着,此时见到,庞倩也和庞水生、顾国祥一样,被顾铭夕黑黑瘦瘦、邋里邋遢的形象惊到了。

  “你去挖煤了?!”庞倩甚至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手指抚过他冒着胡茬的下巴,“你怎么瘦那么多啊!你不吃饭的吗?还晒得那么黑!头发干吗剪掉了?一点都不好看!顾铭夕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回来过国庆节吗?要回E市?”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眼睛根本就不舍得离开他的脸,她又哭了起来:“我还以为我找不到你了,我甚至想说服我爸,国庆节去Z城,去你学校找你呢。”

  顾铭夕笑了:“你别哭了,我刚去E市办事,回Z城顺路经过上海,就想着来看看你。”

  “你几时回Z城?”庞倩一下子就止住了哭,瞪大眼睛问。

  “明天……”

  她不假思索地叫起来:“把票退掉!”

  “啊?”

  “在上海待几天嘛,顾铭夕,我求求你,你不要那么快走。”庞倩拉着他的衣摆,不停地摇晃,“后天就放假了,我有时间的,我不回家了,陪你在上海玩一下,我们学校有招待所,房间很好的,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不方便,我可以陪你住……”

  “庞庞。”他打断她天马行空的念头,“我晚上睡鲨鱼哥那里,刚才已经和他联系过了。”

  “你明天不要走……”庞倩的声音哽咽了,双手揪着他的衣领,“顾铭夕你不要走,再多留两天嘛,两天就好了。”

  他见不得她这样哭泣,终于妥协了:“好了好了,我明天不走,你不要哭了。”

  庞倩一下子就破涕为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她送他去门口打车,走在路上,她的手一直拉着他的T恤下摆。

  “你干吗一直拉我衣服啊?”顾铭夕问。

  “我喜欢!”庞倩撅着嘴,在他身边晃啊晃,“谁叫你老是闹失踪,我根本就不敢放开你了。我怕我一放手,你就‘砰’一下,像阵烟似的消失了。”

  顾铭夕抿着嘴轻轻地笑起来,庞倩问:“顾铭夕,你妈妈现在病好了吗?”

  说到母亲的病,顾铭夕的心情又沉重了,但是他不想让庞倩担心,只是简单地说:“好很多了。”

  庞倩见他不愿意多说,也不再问。他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庞倩说:“顾铭夕,明天早上8点半,咱们在这儿会和,好么?”

  “要去哪儿吗?”顾铭夕问,“你不用上课?”

  “我明天上午没课,我带你到处走走。”庞倩说,“你答应我,8点半,校门口等,不见不散。”

  她逼视着他,顾铭夕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你要是不来,我出门就被车撞!”她咬着牙说。

  “庞庞!”顾铭夕皱眉看她,“不要胡说。”

  “我只是要你知道,你必须得来。”庞倩死死地捏着他的衣服下摆,低着头说,“顾铭夕,你必须得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最后重重点头:“我一定来。”

  顾铭夕打车去了鲨鱼家,鲨鱼在浦东开了一家烧烤店,生意不错,他还交了个女朋友,两个人同居着。

  顾铭夕一直和鲨鱼保持着联系,这天晚上,久未见面的两人一起喝了十几瓶啤酒,最后席地睡在客厅地上。

  清晨6点,寒冷的地板冻得顾铭夕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感觉自己头皮发痒,低下头,闻到自己身上酸臭的味道,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洗澡了。

  他自己都被自己前所未有的邋遢逗笑了,看看身边睡得四仰八叉、呼声大作的鲨鱼,顾铭夕站起了身,脚趾从背包里夹出换洗衣服,把衣服搭在肩上,咬着那支“不求人”就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眼皮浮肿,头发油腻,下巴上是一片青色的胡茬,一件白色T恤已经穿了好几个日夜,皱得像老咸菜一样了。

  顾铭夕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坐在马桶盖上,弯着腰、脚趾夹着衣领脱掉了上衣。他俯身在盥洗台前用脚刷牙、洗脸、刮胡子,又进了淋浴间仔仔细细地为自己洗澡洗头,最后,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裤,天蓝色的短袖衬衫,米色长裤,他又一次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终于自我体会到了一丝神清气爽的感觉。

  鲨鱼的女朋友小乐已经把鲨鱼弄醒了,正在厨房给两个男人做早餐。鲨鱼赤着上身,穿着个大裤衩跑到卫生间门口,看到顾铭夕就乐了:“呦,挺帅的哈。”

  他抓了点啫喱膏抹在顾铭夕的头发上:“你今天要和小螃蟹约会呀?”

  “……”顾铭夕脸红了,鲨鱼帮他抓了抓头发,又帮他把衬衫整得服帖一些,说:“小孩,你今天先不要去想你妈妈的病,这么久没见小螃蟹,好好和她玩一玩吧,开心一点,知不知道?”

  他大力地拍拍顾铭夕的背,又塞了好几张百元钞票到他裤子口袋里:“你来上海,哥应该做东请你去玩,但是不能打扰你和螃蟹约会啊,所以,你们今天的活动哥来买单,你别省钱,螃蟹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你尽管陪着她去。”

  顾铭夕愣了一会儿,并没有推辞,他说:“谢谢你,鲨鱼哥。”

  看着时间差不多,鲨鱼开车将他送到了国定路上的财大正门口。

  早上8点20分,财大门口车辆密集,路人们形色匆匆,庞倩走出校门,心情忐忑地四下张望,突然,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庞庞。”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了他微笑的脸庞。

  


☆、第80章 小心翼翼


  庞倩欢快地跑到顾铭夕面前,她扎着一把马尾,脸上素面朝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粉色T恤,底下是牛仔长裤和白色球鞋。她身上斜挎着一个小皮包,摊开双手给顾铭夕看:“你瞧,我没带手机,今天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了。”

  顾铭夕说:“你下午不是有课。”

  “我是乖学生,几乎不逃课,偶尔逃一下不会有关系。”她笑嘻嘻的吐吐舌头,“我让杨璐帮我请假了,不会有事的。”

  见顾铭夕神色有些异样,庞倩说:“你别这副样子啊,我晓得你一定不逃课,但是你总该知道,大学生偶尔逃下课真的没什么的。”

  顾铭夕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

  他没有把自己休学的事告诉顾国祥和庞水生,这时候也不打算告诉庞倩,他只是告诉了鲨鱼,鲨鱼表示理解。

  对于自己的未来,这时候的顾铭夕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无暇顾及,毕竟,他更担心母亲的病,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医生说李涵还有的救,只要有一线希望,顾铭夕就不会放弃。

  他问庞倩:“庞庞,你想去哪里玩?”

  庞倩撇着嘴说:“怎么搞得好像你是东道主一样啊,明明现在是在我的底盘!应该我问你才对啊,顾铭夕,你想去哪里玩?”

  他忍不住笑了,说:“上海的景点,我大部分都去过了啊。”

  庞倩说:“可是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比如东方明珠。”

  顾铭夕很惊讶:“你到上海一年多了,都没去登东方明珠吗?”

  “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的。”庞倩小声说,“初中时和你来上海玩,你就说要陪我去登东方明珠,后来又没有去成。我到上海来以后,班里同学一起约着去登塔,我都没有去。”

  “……”顾铭夕看着她孩子般的表情,说,“那,我们现在去登塔吧。”

  几年前和庞倩来上海看漫展,顾铭夕提前在家里买了一份上海地图,仔细地研究了几条他们要走的路。而现在,他再也不用为这个担心了,庞倩俨然成了一个上海通,她带着他坐了几站公交车,到了最近的地铁3号线江湾镇站。

  一路上,庞倩叽叽喳喳地对顾铭夕说着话,还为他表演上海方言,“阿拉上海宁”、“吾同侬一道起白相”、“今朝天气交贯好”、“侬想哪能啊”……看到顾铭夕哭笑不得,庞倩自己也掩着嘴笑个不停。

  “都是杨璐教我的,她说我将来要是留在上海工作,学会上海话会比较好。”

  顾铭夕问:“你毕业后不回E市吗?”

  庞倩笑着说:“要回的,我爸妈才不会同意我留在上海呢。但是,我有想过在上海先工作两年,我这个专业,在北上广比较容易找工作,回E市的话,我怕起点会不高,如果先在上海工作两年,回去跳槽也能增加资本。”

  庞倩和顾铭夕在站台等车,三号线是轻轨,站台在地面二层,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浅蓝色的天空。庞倩的眼睛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问身边的人,“顾铭夕,你本科毕业是打算工作?还是读研?如果工作,会在哪个城市?如果读研,是留在B大,还是会出来?”

  这是个顾铭夕难以回答的问题,庞倩问得很细,他连敷衍都困难,只得硬着头皮说:“我大概会读研,至于去哪个学校,现在还不好说。”

  “我也想读研,但是我认得的一个师姐跟我说,如果可以,最好先工作两年,然后根据自己在工作中发现的不足,以及希望自己从事的工作方向来选择读研的专业,这样要比本科毕业直接读研来得有用。她自己就是工作以后才回来读研的,居然还计划出国读博,太牛逼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发现顾铭夕神情呆呆的,庞倩往他身上一靠,手搭上了他的肩,说:“你干吗呀,是觉得我说的很无聊吗?我们同学平时聊天也会说到的,毕竟现在都大二了,我……”

  她突然红了脸,小声说,“我也有想过,不知道你将来会在哪个城市,其实,我真的特别想你到上海来读研。”

  顾铭夕低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轻轨上,人并不少,庞倩和顾铭夕站在角落里,车厢微微地摇晃着,顾铭夕的背脊贴着车厢壁,她则站在他面前,轻轻地环着他的腰。

  只要是看到他们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情侣,他们的样子是那么亲密,庞倩悄悄地把脑袋搁在了顾铭夕的胸前,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顾铭夕,今天你不臭了,香香的,真好闻。”

  他默默地笑了,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他们转了地铁一号线,到陆家嘴下了车,庞倩和顾铭夕一起登上了东方明珠。

  蓝天白云下,高大的电视塔气势还是挺恢弘的,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坐电梯上去,这是她这辈子坐过最快的电梯了,电梯嗖嗖地往上,她贴在顾铭夕身边,吓得闭上了眼睛,还叫出了声。

  电梯厢里都是人,顾铭夕臭她:“你看看小朋友都比你胆子大。”

  庞倩不服气地回头看,两个7、8岁的小孩的确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庞倩不着痕迹地拧了下顾铭夕的腰,两个人一起红了脸庞。

  顾铭夕小学时和父母一起登过塔,到现在已经过了快十年,庞倩是第一次上,上到第二个球体时,她趴在玻璃幕墙上对着下面小如蚂蚁的车辆、行人大呼小叫,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

  周围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静静流淌的黄浦江上,船只来来往往,顾铭夕站在庞倩身边,玻璃窗外是大上海的繁华风光,但在他的眼里,却及不上身边人的一颦一笑。

  指着边上的金茂大厦,庞倩对顾铭夕说:“我以后要去那儿上班!”

  顾铭夕:“啊……”

  她又指着边上另几座大厦:“去那儿也行,那个也不错!啊那个不好看!谁设计的呀丑死了!”她扭头看他,神采飞扬,“顾铭夕,陆家嘴是上海的金融中心,上海又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我的理想就是以后在这儿上班!挣大钱!买大房子!”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呵呵呵地乐了起来:“顾铭夕,到时候我发财了,你尽管来投靠我!”

  顾铭夕眨眨眼睛,问:“你还记得你十年前的理想么?”

  “十年前?我9岁的时候?”庞倩哪里还记得,摇头说,“不记得啦,我有对你说过么?”

  “嗯,你去路边摊买东西吃,对我说,你只有5毛钱,买不起1块钱一串的炸里脊,只能买炸米糕。”顾铭夕很认真地回忆着,“然后,你说,你的理想就是将来能有很多很多钱,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炸里脊,自己吃不完,还能请我吃。”

  庞倩傻眼了:“啊……”

  顾铭夕笑得很开,连着肩膀都抖了起来,他问:“你现在还想吃炸里脊吗?”

  她拍着他:“讨厌!”

  “庞庞。”他突然温柔地说,“谢谢你。”

  庞倩很惊讶:“啊?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立下理想时,都不忘捎上我。”

  从明珠塔下来,时间还早,顾铭夕和庞倩去边上的海洋水族馆玩了一圈,庞倩买了两个钥匙扣纪念品,红色的卡通螃蟹,很是有趣。

  他们在陆家嘴附近找了家餐厅吃饭,顾铭夕尿急,庞倩镇定自若地陪着他去了厕所,帮他解决。

  这是她第二次帮他尿尿,不知为何竟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和难为情,她尽量不低头去看,只靠双手摸索。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那里,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她贴在他身边,手指扶着他的小麻雀,听着哗哗的水声倾泻。

  庞倩的心情很是平静,抬头看顾铭夕,却是一脸的凌乱,接触到她的目光,他轻轻地转开了头去,脸颊上绯红一片,庞倩的脸终于也烧了起来。

  吃饭时,庞倩问顾铭夕:“你有一回,是不是和你爸爸妈妈到上海来配假肢?”

  “啊?嗯……”他们点了两盘印尼炒饭,顾铭夕右脚夹着勺子慢慢地吃着,“就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啊,到上海来定做的。”

  庞倩问:“那假肢呢?”

  “不是你说很恶心么,就再也没用过了。”顾铭夕笑笑,“搬家的时候我也没见着,估计是丢了吧。这东西也要根据我的身体发育不停地定做的,你别说,还很贵呢。”

  庞倩犹豫了一会儿,说:“顾铭夕,现在都过了十年了,科学都发展很多了,有没有更先进的假肢呀?”

  “有的吧,国外一直都在研发啊。”顾铭夕漫不经心地说着。

  庞倩瞪大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去配一副能做事的假肢啊?”

  顾铭夕抬起头来看她,说:“庞庞,我不打算配假肢了,我这么和你说吧,假肢能做的,我用脚一定能做。假肢不能做的,我大概也能用脚做,而我做不到的,假肢一样也做不到。”

  “……”庞倩失望地低下了头,闷闷地吃饭。

  顾铭夕笑着说:“你别这样嘛,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庞倩抬头瞅他一眼,不开心地撅起了嘴。

  下午,他们在滨江大道上晒太阳。天蓝云白,连着空气都变得清新,在亲水平台旁的坡地上,优美的绿化隔开了大都市的喧嚣。庞倩和顾铭夕凭栏临江,眺望着浦西外滩典雅的建筑,还有黄浦江中穿梭不停的船只,他们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共同享受着这安逸、憩静的感觉。

  初秋的风阵阵拂过,庞倩心底感到了深切的满足。她悄悄地看着身边人的侧脸,他虽然瘦了,也黑了,但是他的脸部线条却透出了一份坚毅,连着眼神里都有一种不易撼动的力量存在。在庞倩的眼里,他似乎要比以前更有男人味了。

  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庞倩慢慢地靠近顾铭夕身边,伸出手指,牵住了他空瘪的袖子。

  她将之理解为牵手,心里有着小小的喜悦,庞倩又一次偷眼看他,却见他低下了头,神情里透着一股落寞。

  庞倩一直都没有和顾铭夕说过那方面的话题,但是她觉得,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庞倩再怎么外向,好歹也是个女孩,她希望由顾铭夕来挑破他俩的关系。

  另一方面,庞倩对于杨璐的话也有些介意,她和顾铭夕的确在异地,平时,他的表现又糟糕到极点。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带手机,庞倩根本就联系不到他。庞倩知道顾铭夕对她有感情,正如她对他也有感情,但是这时候她实在无法确定,顾铭夕对她的这份“喜欢”,究竟是哪一种“喜欢”。

  如果他足够喜欢她,他不应该是见缝插针地与她联系着么,短信、电话、QQ、电邮、视频……现在的社会即时通讯那样发达,他怎么能连着几个月都没有丁点儿消息呢?

  要不是庞倩太了解顾铭夕,不会因此而和他发脾气,换做其他女孩,有哪一个能受得了一个男孩这样的怠慢。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庞倩好多次问过顾铭夕,毕业后的打算,但是他至今也没给过她一个确定的回答。

  庞倩是不可能去Z城的,她一个学金融的女孩,去了那么个小城市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想,如果顾铭夕能明确地说他会考研到上海来,那么,她就有信心坚持下去。

  将来,不管是在上海,还是回E市,亦或是去北京,去广州,她都可以和他在一起。

  庞倩咬了咬嘴唇,手指摇了摇顾铭夕的衣袖,他转头看她,漆黑的眼眸直探她心底,庞倩说:“明年过年,你是在Z城吗?”

  “嗯。”顾铭夕点头。

  “我能来找你玩吗?”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顾铭夕条件反射般地说:“冬天Z城很冷的,你还是不要来了。”

  “……”庞倩说,“我就是没见过北方的雪,才想要冬天去的。”

  “真的,你会待不惯的。”顾铭夕说,“或者,等到后年,你再来。”

  “那明年的暑假呢?”庞倩仰着脸,注视着他,“明年暑假我能来吗?”

  她问得咄咄逼人,顾铭夕倒吸了一口凉气,沉声说:“到时候再说,好么。”

  “顾铭夕……”庞倩低下头,“你别这样子,我和你,我们……总之,你不用想太多,不用担心什么的。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你能考研到上海来,真的,只要你来上海读研,我和你保证,我一定会留在上海陪你。”

  顾铭夕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突然说:“昨天晚上,那个盛峰,他在追你吗?”

  “呃?”庞倩嘴一咧,“他……他是在追我,怎么了?我又不喜欢他。”

  “其实,庞庞……”他脑子一热,说,“你可以尝试着接受一下啊,读大学不谈恋爱,多无聊啊。”

  庞倩脑子里“轰”的一下,她脸色骤变,默了一会儿后,说:“顾铭夕,我们回去吧。”

  才是下午,回浦西的地铁上,庞倩靠在顾铭夕的肩头睡着了,顾铭夕僵硬地坐着,一颗心沉甸甸的。

  这是很愉快的一天,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尽兴地在外面游玩过了,可是,他颓丧地发现,有一些话题,他很难和庞倩聊下去。

  她的生活如他想象的一样美好,高中时学习还磕磕绊绊的庞倩,现在延续下了高考前的学习态度和习惯,她的功课还不错,人际关系也很好,课余生活更是丰富多彩。她告诉顾铭夕,她加入了学校的乒乓球队,就是她这样子的半吊子选手,居然还在上海市的高校乒赛中打进了第三轮。

  她的同学们时常在讨论未来的发展,是要读研,还是出国,庞倩对出国不敢想,就算她能申请到奖学金,她的家庭也难以负担高昂的生活费。庞倩已经好多次和顾铭夕说到读研,仿佛读研对她来说,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身边的这个男孩子,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校园,甚至于,他也许永远都回不了校园了。

  出地铁站的时候,顾铭夕看到了一间电影院,他突然说:“庞庞,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

  庞倩说:“哦,好啊,现在在放《哈利波特3》,我一直都想看的。”

  顾铭夕:“……”

  “你看过《哈利波特》1和2么?”

  他摇头。

  “原著呢?”

  他又摇头,庞倩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那我们去看成龙的《新警察故事》吧。”

  买票的时候,售票小姐说只有最前面两排的票了和最后排的情侣座了,庞倩说:“那就情侣座吧,前面两排脖子会疼死。”

  拿着票,她又去买饮料和爆米花,顾铭夕见她的神情一直是黯淡的,心思也越发沉了下来。

  庞倩头一次坐情侣座看电影,与顾铭夕一起坐下来时,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这位子还挺舒服的。”她笑一下,把可乐递到顾铭夕面前,他乖乖地吸了一口,她又抓了几颗爆米花喂给他吃。

  电影开始以后,影厅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电影的音响效果很好,砰砰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和心脏。

  顾铭夕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在这黑漆漆的影厅里,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防线,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贪婪地感受着身边女孩熟悉的气息。她在吃爆米花,还不忘把手伸到他嘴边喂他吃,她偶尔还吸一口可乐,咕嘟咕嘟的声音……

  顾铭夕完全不知道电影里在演什么,他只是悄悄地动了动身子,与她贴得更紧。感谢设计这情侣座的人,他闭着眼睛,轻轻地嗅着她发上的清香,心中这样想。

  庞倩不会知道,这是顾铭夕给自己最后的放纵机会,他放纵自己与她亲近,忘记身后那些叫人烦恼的事:母亲的绝症、高昂的医疗费、糟糕的学业、萧瑟的小城市、不讲理的亲戚、住不回的房子、中年得女的父亲、他年轻的再婚妻子……

  暂时地离开Z城,离开了那些人和事,顾铭夕承认自己轻松了一些,但是,他的肩上还扛着责任,外面的世界再是灯红酒绿,五光十色,他也必须要回去,回到他的母亲身边。

  人在某些时候,必须要学会放弃,学会妥协,顾铭夕面对着自己叵测的未来,他想,他是不是应该放弃他的小螃蟹。

  电影已经演了40分钟,渐入高//潮,庞倩似乎看得很入迷,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又拈了两颗爆米花凑到了顾铭夕的嘴边。

  光线很暗,她并没有转头,但是却完全地愣住了。

  她的右手食指指背擦碰在他的嘴边,那是脸颊的位置,指上神经何其敏感,只一瞬间,她就感受到了他嘴边的那一点点湿意。

  庞倩转过头来,爆米花从她指尖掉落,她的手指又触上了他的脸颊,这一次,他别开了头去,庞倩一颗心狂跳不已,她干脆伸手抚上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再给她探索的机会,一下子就扭头躲开她的手,低下了头来。他深深地低着头,庞倩微微地仰了仰脖子,她的额头就与他抵在了一起。

  他们的呼吸很轻很轻,呼在彼此的脸上,带着爆米花的甜香,顾铭夕抬起了头,他的嘴唇触到了她的眉毛,他喉结滑动,闭上眼睛,在她眉眼间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吻。

  有温热的液体无声落下,庞倩的左手依旧抱着爆米花,右手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搭在他的肩膀上。她收拢手指,慢慢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而顾铭夕的唇又慢慢地下移,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庞倩的脸已经很烫,但是她没有躲,顾铭夕的亲吻小心翼翼,他在她的鼻尖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就都僵住了。

  他们深深地喘着气,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庞倩的手指按在他颈部的动脉上,那脉搏扑通扑通,炽烈地像是要冲破皮肤血管,燃烧到她的血液里。

  庞倩始终都没有动,没有躲,也没有迎合,终于,顾铭夕的身子动了一下,他试探着,寻找着,好像面对着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珍宝,他很慢很慢地低下了头,那冰凉的嘴唇触碰到她温暖柔软的嘴唇时,只这一刻,世界就不复存在了。

  庞倩手里的爆米花哗啦啦地全洒在了地上,掉落的空桶惊到了身边座位的一对小情侣,他们只是好奇地瞥了邻座一眼,注意力又回到了电影屏幕上。

  庞倩的双臂环上了他的颈项,双腿也架在了他的腿上,她的身体就像一条蛇般得柔软,她仰着下巴,闭着眼睛,接受着他狂风暴雨似的亲吻。

  他竭尽所能地将身体贴向她,残缺的双肩尽力地舒展着,庞倩的双手顺着他的脖子延伸到他的肩膀,隔着衬衫布料,她的手指肆无忌惮地握住了他截断的肩头,她甚至用指甲去掐他,换来他压抑在喉中的闷哼声,与另一波更狂乱的吻。

  她的脸颊感受到了他流下的泪,那带着他体温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没有伴随任何声音,她忍不住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颤抖着手指替他抹去眼泪。

  到了最后,他的吻渐渐地变得温柔,他轻巧地舔吻着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舌,两个人的脸庞亲密地擦碰在一起,他始终都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带着泪水扫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却令她掉了眼泪。

  她哽咽得难以自持,身子都颤抖不停,她又一次帮他抹了眼角,黑暗中,顾铭夕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温柔似水,就像天边最亮的星,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第81章 两列火车


  屏幕上的成龙老当益壮,正在上纵下跳,卖命格斗,巨大的撞车声、爆破声轰隆隆地传到了屏幕下庞倩和顾铭夕的耳朵里,但他们恍若未闻。电影的后半段,庞倩一直抱着顾铭夕的腰,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发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电影散场。

  走出电影院,已是傍晚时分,日头有些西落,顾铭夕和庞倩一起站在路边,不远处就是地铁站,顾铭夕说:“庞庞,挺晚了,我得走了。”

  庞倩一下子就拉住了他的衣摆,但是却没有留下他的理由,她说:“一起吃个晚饭吧。”

  顾铭夕:“不用了,明天放假,你是不是要回家?”

  庞倩立刻摇头,看着他说:“我不回去没关系的,顾铭夕,你明天还在上海么?你要是在,明天我们去周庄玩,或者,去西塘,都很近的。”

  他长时间地没有说话,一会儿后,他说:“好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能不能回你的学校吃?我想去你学校的食堂吃饭。”

  庞倩连连点头:“恩恩,我们第一食堂挺好吃的。”

  她带着顾铭夕坐车回了学校,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是国庆长假前的一天,很多上海和周边的学生都离校回家,校园里走着许多带着行李的人。庞倩和顾铭夕走得很慢,一边走,她一边给他介绍着沿途看到的风景。

  财大的校园小小的,路窄窄的,建筑旧旧的,但却干净、典雅、恬淡,校内绿树繁盛,草木清新,湖水盈盈,颇有一股子小资情调。

  站在那个“志在云天”的雕塑前,顾铭夕停下了脚步,雕塑并不大,石头的顶上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他仰着脖子注视着那只鹰,直到庞倩在边上说:“赶紧走了,一会儿食堂要没菜了。”顾铭夕才把视线收回。

  财大的建筑多是红瓦灰墙,第一食堂也不例外。食堂很大,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走进去时,还是吸引到了一些目光。

  庞倩打了两份饭菜,糖醋小排,炒包心菜,辣子鸡丁,酱爆茄子,又给顾铭夕要了两个荷包蛋。

  她给他打了满满的米饭,说:“你太瘦了,多吃一些,我下回见你,你一定得胖一点才行。”

  在桌子边坐下,庞倩拿来筷子,又从包里抽出湿巾纸,坐在顾铭夕身边帮他擦了双脚。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庞倩打了个招呼:“螃蟹,没回家吗?”

  庞倩抬起头,笑着说:“嗯,我朋友来看我,陪他在上海玩几天。”

  那人扫了眼顾铭夕,语气怪怪地问:“男朋友?”

  庞倩眨眨眼睛,说:“不行呀?”

  顾铭夕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等那人离开,他把右脚搁到了桌上,夹起筷子开始吃饭。

  庞倩不停地把自己饭盆里的菜夹到他盆里,说:“你尝尝这个,很好吃。”

  “我够了,你自己多吃点。”

  “我减肥呢。”

  “你都这么瘦了还减什么肥。”顾铭夕皱着眉头瞪她一眼,“女孩子不要随便减肥,很伤身体的。”

  “知道了,你好烦。”庞倩说归说,嘴边却漫起了笑,她问顾铭夕,“我们食堂的菜好吃么?”

  “好吃。”

  “B大的食堂好不好吃?”

  “……”顾铭夕吃过几次食堂,他摇摇头,“不好吃。”

  “怪不得你变得那么瘦,你别挑食啊。”庞倩很着急,“就算不喜欢吃,你也要吃下去的嘛。”

  顾铭夕抬头看她,笑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

  庞倩也笑了起来,她撅着嘴,又问:“刚才和你说的事,你到底怎么说嘛,明天我们去周庄吧,我还没去过呢。”

  顾铭夕想了想,点头:“嗯。”

  庞倩咬着筷子笑得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

  吃过了饭,天已经全黑了,庞倩和顾铭夕在校园里慢悠悠地走着,顾铭夕第一次主动聊起了庞倩的学习,他说:“我想了一下,你说你毕业后想先工作两年,再选专业考研,有一定道理,但是那样子会不会比较难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本校直升居多,你何不争取保研的机会。”

  “我就是对专业有考虑。”庞倩说,“你要知道,不同的专业去做不同领域的工作,年薪可大不一样。本科填专业都是瞎填,我当时一点儿也不懂,以后要是读研,当然要慎重一点了,又不是为了混个文凭,顾铭夕你知道么,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回来读研的师姐,她以前在四大工作,年薪已经有20多万了,但是读完研再跳槽,她说她的年薪可以到50万,要是再去美国读个博,嗷,我都不敢想!”

  “嗯,专业的问题,你的确是要好好考虑。”顾铭夕点点头,突然笑了起来,“庞庞,你现在真的很好。”

  “?”庞倩不懂,“什么很好?”

  他说:“各方面都很好,认真,努力,进取,脑子里终于不再想那些吃的喝的了,晓得要考虑自己以后的事。”

  庞倩捶他:“什么吃的喝的,你当我是猪啊!”

  很意外的,顾铭夕没有像以前那样跳着躲她,庞倩的拳头真的砸在了他的身上,她“啊”了一声,赶紧去给他揉揉:“你是笨蛋啊,怎么都不躲的。”

  他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一年多没被你打了,我乐意。”

  她不满地叫:“谁打你了呀!”

  他们走到了校门口,就是早上碰头的那个地方,路灯下,顾铭夕深深地看着庞倩的脸,他心里有许多许多话想对她说,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和她说,晚上不要再熬夜了,早一点睡,早一点起,对身体比较好;

  他想对她说,不要吃太多的路边摊,那些东西不健康,当然,偶尔嘴馋吃一下是没有关系的。另外,不要吃得太甜,会容易蛀牙,对身体也有影响;

  他想对她说,来例假的时候,真的不要再吃冷食和辣食了,肚子疼得厉害,就喝点红糖温水,不要嫌麻烦;

  他想对她说,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她要学着懂事,回家的时候不要和父母顶嘴,帮着他们做一点家务,因为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就突然倒下了;

  他想对她说,如果有条件不错的男孩来追她,她可以试着与对方约会,她已经快20岁了,谈恋爱不会被家长说早恋,当然,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必须要聪明一点,懂得保护自己;

  他想对她说,庞倩,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你那么热爱生活,最终也会被生活眷顾,你会过上幸福又充实的生活,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一份称心的工作,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最后,有一颗始终简单快乐的心。

  你会有繁忙的工作,每年抽半个月假期,与丈夫一起带着小孩出去旅行。你会有一桌子的化妆品,一柜子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你会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贴心的闺蜜,周末时逛逛街,吃吃饭,去健身中心打几盘乒乓球。

  你会有一所大大的房子,跃层,甚至是排屋,你会养一条狗,种许多的花,当阳光洒进屋子的时候,你会抱着枕头坐在地板上,开心地逗着自己的孩子。

  ……

  他想对她说很多、很多,但是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庞庞,你能抱我一下吗?”

  庞倩怎么可能会叫他失望,她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他,她的心里是满满的甜蜜,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她说:“明天早上8点半,在这里,我们不见不散。”

  “好。”顾铭夕闭上眼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说,“但是你不能再发毒誓了。”

  “嗯!”她很放心,笑嘻嘻地应下。

  最后,庞倩松了怀抱,送他上出租车。顾铭夕坐在车子的后座,庞倩笑着向他挥手:“顾铭夕,明天见。”

  “庞庞,再见。”他望着她,嘴角翘了起来,笑得特别好看。

  ********

  鲨鱼送顾铭夕去火车站,把晚上的卧铺火车票交给他。

  临走前,他说:“你真的打算,再也不和小螃蟹联系了?”

  顾铭夕点点头:“我和她……现在还没什么,说实话,本来我挺担心她的,我不在她身边,都怕她会被人欺负。但是现在我发现,这一年多,她真的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我太小看庞倩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懂得怎么照顾自己,也懂得怎么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觉得,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鲨鱼不理解:“那你也不用不和她联系啊,总能继续做朋友的啊。”

  “鲨鱼哥,我和你打个比方吧。”顾铭夕转头看他,平静地说着,“我和庞倩,我们是两列并轨的火车,以前,我比她快一点,我和她一起在往前开,她总是追不上我,我有时就会停下来等等她。到了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个分岔路,我们没办法,就只能往两条路上开去了。我一直告诉自己,到了前面我还能和她碰头,到时候,我们又可以继续并轨,一起往前走,也许,她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开着开着,我们就发现,我们分叉的那两条路,不是圆弧,而是直线,往两个不同方向去的直线。我和她越往前开,就离得越远,而且,她的速度还越来越快,我却越来越慢。我意识到,即使,我能将直线轨道掰成圆弧,往她那里并去,我大概……也追不上她了。”

  鲨鱼:“……”

  “她前面的轨道上,有很多火车,她应该选择与他们齐头并进,如果我在后面一直拖着她,她心里总会有一些不舍,于是,就会影响到她的速度。所以,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再和她联系了。”

  鲨鱼问:“那如果有一天,你追上来了呢?”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天……”顾铭夕笑了,摇头说,“我真的不适合做梦,我还是想一想,怎么样让我妈妈得到更好的治疗比较靠谱。”

  鲨鱼送顾铭夕进站,他抱了抱这个年轻的男孩:“我向你保证,不和螃蟹透露你的行踪,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不能和我断了联系。有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顾铭夕点头:“我保证。”

  鲨鱼拍了拍顾铭夕的背:“那就好,小孩,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

  ********

  庞倩激动得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她抓着杨璐聊了半宿,说:“我恋爱了。”

  天亮后,庞倩好好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建国55年的国庆节,举国欢庆,庞倩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赶到了校门口,她还臭美地戴上了一顶草帽,包里揣着前一天在海洋馆买的螃蟹钥匙扣。她本来是想和顾铭夕一人一个的,结果他临走时,她忘记给她了。

  但是,她没能等来顾铭夕,只看到了倚在车旁抽烟的鲨鱼。

  


☆、第82章 疯狂圣诞


  “到家了?路上没什么事吧?嗯,没事就好。”

  鲨鱼坐在自己的烧烤店门口,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哦,我和她说了,没说得太具体,就是说你最近碰上了一些事,挺麻烦的,大概近期不会和她联系了。我叫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再惦记你了。”

  顾铭夕声音哑哑地问:“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啊,哭呗,哭得像个傻子一样,足足哭了一个小时,就站在大马路上,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后来好不容易劝住了,一点儿也不能提起你,提一句,那眼泪就吧嗒吧嗒地下来了,艾玛看得老子都想哭了。”

  顾铭夕:“……”

  “小孩,你至于么,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呀。”鲨鱼还想劝他,顾铭夕打断了他:“对啊,鲨鱼哥,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所以,庞倩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吧。”

  顾铭夕回到了李涵身边,回到了省会S市的那间小出租房,他的生活立刻又被医院的消毒水味、日常的柴米油盐所围绕。

  住院的时候,有时候没有亲戚过来照顾,顾铭夕就花钱请护工,毕竟他是个男孩子,还没有双臂,实在无法贴身照顾李涵。出院休养时,如果李纯、黄伶俐没来,顾铭夕就担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他买菜做饭、打扫洗衣,还要服侍李涵的饮食起居,他做事本就比常人要慢,这时候也没有办法,只能天不亮就起床,一件件事慢慢地做,一个个困难慢慢地克服。实在做不了的事,顾铭夕会请隔壁的房东来帮忙,房东是个好心的大妈,看着顾铭夕这样子也十分心疼,平时自然是愿意搭把手的。就这样,一天一天,日子也算是熬下来了。

  李涵医保报销的钱已经到账,经过了第一次报销,顾铭夕掌握了方法,和鲨鱼说定,以后每隔一个季度,他把所有的资料、单据寄给鲨鱼,由鲨鱼帮忙去E市报销。

  他从E市带回了10万块钱,其中顾国祥这里有7万,庞水生给了2万,鲨鱼给了1万,顾铭夕把这些钱数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本子上,包括之前李涵的亲友送来的钱。

  这些都是人情,以后要还的。

  看病用钱真的是一个无底洞,一瓶进口的挂针药水就要500块,一天挂一瓶,还是全自费,别的家属都和顾铭夕说这个药效果很好,顾铭夕咬咬牙,给李涵用上了。

  还有病友介绍李涵去昆明看一个中医,说是医术极高明,多少肝癌晚期的人,医生都说没得救了,去他那里吃了两个月中药,就活下来了。

  顾铭夕其实不太信这样的说法,但是李纯和李牧被这样神乎其神的宣传弄得深信不疑,所谓病急乱投医,李纯当即就说要陪李涵去昆明,好像李涵吃了中药马上就能痊愈似的。顾铭夕劝不住她们,只得买了三张飞机票,和她们一起去。

  这一趟昆明行用了三天两夜,花去了8万块钱,全自费。李涵定下了三个月的中药量,由那个中医每隔半个月寄过来一次。

  出租屋里每天飘起了中药香,顾铭夕负责给李涵炖药,现在的他用双脚做厨房活已经十分熟练,他甚至还能用脚剖鱼、洗鱼、刮鱼鳞。只是相对应的,他的脚上也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剪刀戳的,有菜刀划的,有锅子烫的,还有不小心打碎碗碟后捡拾时,被瓷片割的。

  他已经习以为常,给自己备了一些创可贴、烫伤药、止血绷带,脚弄破了就用水冲冲,上点药,很少求人帮忙。

  手术后的李涵看着精神很好,每次去医院挂水,病友都说她手术做得很成功,一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李涵笑呵呵地靠在顾铭夕身边,对她们说:“我当然没有活够啊,我儿子都还没大学毕业呢,我就算要死,也得等到我家铭夕结婚生子啊,我得看到有个好姑娘能照顾铭夕了,我才能走得安心。”

  顾铭夕在旁边不满地说:“妈,你胡说什么呢。”

  “妈哪里是胡说。”李涵抻了抻顾铭夕空空的衣袖,笑道,“我儿子就是没胳膊,你们看,他长得多俊啊,个子高,脑袋又聪明,这要是有了胳膊,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追着跑呢。”

  生病以后,她时常会说傻话,顾铭夕看着周围病友似笑非笑的目光,默默地转开了头。

  一切似乎在好转,可是,十一月底,李涵术后四个月去医院复查,经过CT检查,她的肝部病灶处又有了一颗直径3厘米的肿瘤,这意味着,她的肝癌复发了。

  ********

  2004年的平安夜正好是个周五,室友们说要去外面Happy,杨璐拉庞倩一起去,庞倩没答应。

  “你给点儿面子嘛,我和盛峰说了一定能把你约出去的。”杨璐拉着庞倩的胳膊晃啊晃,“走嘛走嘛。”

  “我说了我不去了!”庞倩真的很懊恼,头一次对着杨璐发了脾气,“你干吗老是要帮盛峰啊!你得了他什么好处啊?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我说了我有喜欢的男孩子!我和盛峰说得那么清楚了他听不懂的吗?就算他不懂,你也听不懂吗?!”

  杨璐懵了,边上另两个室友也傻眼了,一会儿后,杨璐哭了,抹着眼睛走出了寝室。

  薛雯雯追了出去,吴飞雁坐到了庞倩身边,说:“好啦,螃蟹,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也别冲着我们发火啊,要发火找盛峰去嘛,要么,去找你那个失踪的男朋友。”

  庞倩后悔又郁闷,一张脸臭得要死,吴飞雁继续说,“说实话,盛峰还真挺有毅力的,换成别人,要么就是男孩子早早地放弃,要么就是姑娘早早地答应,也就是你们俩,这都一年半了,还没纠缠出个结果来。但是我理解你,你不喜欢嘛,他再好也是白搭。”

  庞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吴飞雁又说:“还有啊,你别这么说杨璐了,你是真的没有发现吗,杨璐她……其实对盛峰有点儿意思的。”

  “啊?!”庞倩大吃一惊。

  吴飞雁说:“盛峰说过,他想找个E市的女朋友,以后毕业了,想留上海一起留,想回老家一起回,能奔着结婚走的。璐璐是上海人嘛,又是独生女,肯定不会跟着盛峰去E市的呀,所以她也没说过什么,但是大家一个寝室的,都是女孩,还能感觉不到?”

  庞倩傻了,她是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她只知道,杨璐简直就是盛峰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她平时有点儿风吹草动,杨璐会第一时间通知盛峰。

  庞倩主动去外面找杨璐道歉,她也不说破自己知道了她的心事,只说愿意和大家一起出去玩,杨璐破涕为笑,立刻就给盛峰发了短信。

  三个同班的男生来寝室楼下等她们,庞倩下楼时觉得头皮都要炸了,因为盛峰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熊,被另两个男生推搡着走到了庞倩面前。

  庞倩好烦啊,尤其是杨璐还在身边,她悄悄地看杨璐,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庞倩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熊,但是站在寝室楼下,又是圣诞节,不接的话就太小家子气了。

  正纠结得要死时,庞倩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像碰到救兵似的接起来,语气激动:“喂!”

  “Merry Christmas!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好听,“猜猜我是谁?猜中有奖品!”

  “啊!”庞倩大喊一声,身边的同学们都吓了一跳,电话里的人也叫起来:“干吗?吓死人啊!螃蟹,你在学校吗?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到上海来过圣诞,见个面呗!”

  救兵啊!真的是救兵啊!庞倩从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她一脸的感动,说:“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我现在就在寝室楼下等你,你快来!快来!Mua!”

  电话里的人:“……”

  庞倩把地址报给了他,就把电话挂了,边上的人面面相觑,盛峰的脸色差到极点,庞倩说:“对不起,我男朋友来了,不能和你们出去玩了。”

  几个人都没说要走,杨璐愣愣地看着庞倩,一会儿后,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款款而来。

  他穿一身黑色短大衣,身材像个T台男模,发型酷炫,一张脸帅得要命,他走到庞倩身边,揽住了她的肩,笑嘻嘻地说:“Honey,你现在好漂亮啊。”

  庞倩一脸娇羞地配合,对着边上的众人说:“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男朋友,谢益。”

  谢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们也可以叫我Martin。”

  ********

  谢益开着车带庞倩去了酒吧,他和几个朋友一起来上海玩,男男女女都有,庞倩不认识他们,加入不到他们的话题,就一个人默默坐在一边,也不喝酒,只顾自喝着果汁。

  谢益看出她不开心,一屁股坐到她身边,问:“你怎么了?都不像是我认识的螃蟹了。”

  庞倩笑笑:“没什么呀,看到你,我很开心。”

  “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在追你吗?小螃蟹现在市场很好啊。”谢益穿着一件V领的针织衫,胸肌隐隐显现,庞倩觉得他好骚——包,说:“我的市场再好,也好不过你吧。”

  “别叉开话题,告诉我,你干吗不开心?”

  “……”

  “你和顾铭夕现在怎样了?”

  他不提顾铭夕还好,一提顾铭夕,庞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谢益被她哭得措手不及,赶紧抽纸巾递给她。

  庞倩抽抽噎噎地哭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了谢益听,谢益听完以后,问:“这三个月,你都没联系上他?”

  “他把手机号销了。”庞倩说,“你叫我怎么联系他。”

  “他不是在B大读书吗?”

  “是啊,我打电话去B大学生处问,人家也不肯说,我是想去找他,但是怎么去嘛。我还有他外婆家的地址呢,当初给他寄过礼物的。”

  谢益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她:“带身份证了吗?”

  庞倩愕然:“带了。”

  他一把拉起了庞倩的手,把她的外套丢给她,说:“走!要找一个人还不简单,我就不信找不到了。”

  庞倩大惊:“去哪儿呀?”

  谢益大笑:“不是说你猜对了有奖品么,我带你去找他!”

  谢益开车带庞倩去了机场,买了两张去S市的机票,庞倩懵里懵懂地跟着他上了飞机,半夜2点,他们已经降落在了S市机场。

  走出机场,庞倩眼前一亮,明明是深夜,可周围的感觉却很明亮,白茫茫的世界,S市下了大雪。

  


☆、第83章 第二个人


  谢益在S市市中心的四星级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平安夜,房价贵得要命,庞倩很过意不去,想要房费自理吧,可这一晚的房费都要抵她一个月生活费了,她只能小小地提议能不能去住旁边的锦江之星,被谢益一个眼刀就杀了回来。

  他说:“说了是奖品,我奖励你的,奖励你过了这么久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就当你陪我圣诞节出来玩喽。”

  庞倩小声说:“你的声音我都听了十几年了,还会听不出呀。”

  谢益伸手拍了下她的脑袋,拿起房卡说:“很晚了,上去睡觉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Z城找他。”

  到了房里,庞倩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上海的寝室里和杨璐吵架,在寝室楼下和盛峰尴尬地对望,几个小时后,她居然在遥远的S市了。

  她洗了个澡,温热的水冲散了她一身的疲劳,她毫无睡意,站在窗边看外面大雪纷飞。

  原来北方的雪是这样的啊,那么干燥,那么凛冽,那么洁白,打在人的脸上都有点儿疼。这样的天气,顾铭夕一定很难熬,不知道他脚上会不会长冻疮,他可千万不要再傻乎乎地穿着单鞋上街了啊。这里室外的温度真的要比E市低许多,刚才庞倩只是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她难以想象顾铭夕在这里的生活,他一定是很不适应的,所以才会瘦那么多。

  庞倩知道顾铭夕碰到了一些困难,他不喜欢他的专业,李涵又生了重病,但是他怎么能因此而不再和她联系呢?

  庞水生告诉庞倩,顾铭夕回E市的时候找过他,是为了李涵的医药费报销,庞倩知道李涵得了癌症,她很吃惊,更加迫切地想要找到顾铭夕。

  她知道他一定有着很大的压力,虽然她不在他身边,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她可以陪他说说话,帮他分担一些。

  她也可以过来见他。顾铭夕不知道,为了能够去见他,庞倩一直在存钱,一趟远途旅行对一个工薪家庭的孩子来说很是奢侈,可是庞倩还是勒紧裤腰带存下了一些钱,但结果,她每次提议来Z城都被顾铭夕挡了回去。

  庞倩心情复杂地上床睡觉,心想,她终于还是来了,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就可以找到顾铭夕。

  第二天,庞倩和谢益一早就出发了,谢益为了节约时间,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往Z城去,连价格都不讲。庞倩彻底打消了费用AA的念头,富家公子的消费理念是她怎么都跟不上的,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矫情了。

  “回去要请我吃饭啊,听说你们食堂的菜很好吃。”谢益说。

  庞倩呵呵傻笑:“一定一定。”

  “还要请我去打球。”谢益说,“你不知道啊,我在那帮美国佬面前打球,他们居然问我是不是奥运冠军。”

  庞倩:“……”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Z城,司机不认识路,谢益和庞倩下车后又打了一辆本地的出租车,庞倩报出了顾铭夕外婆家的地址,很快他们就到了那个小区。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庞倩的心情无比激动,她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来到这里,敲开那扇门,她就能找到顾铭夕。

  可是结果却是令她失望的,开门的是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她抱着一个小孩子,告诉庞倩,这是她在年初时买下的房子,原来的房主早就搬走了。

  庞倩问:“您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太太摇头:“我哪知道啊,我也是找的中介买的房子。哦,对了。”她回了屋,拿出了一叠信,“都是B大寄给一个叫顾铭夕的小伙子的,你们要是找到原来的房主,帮我转交一下,麻烦他去改下地址,别把信再寄过来了。”

  庞倩拿着那些信,与谢益对视一眼,谢益当机立断:“去B大。”

  庞倩是真的很佩服谢益,到了B大,他也不找老师,直接打听到了计算机专业大二年级的男生宿舍。庞倩在楼下等着,谢益跑到楼上去打听,半小时后他下楼来,告诉了庞倩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顾铭夕大一结束时就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

  庞倩懵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谢益说:“螃蟹,你先不要急,我问来他们班辅导员的电话了,咱们再打听一下,休学而已,不至于断了联系。”

  辅导员姓张,是个年轻又热情的男老师,接到谢益的电话后,他从宿舍赶了过来,看到庞倩和谢益,三言两语就问明了他们和顾铭夕的关系。张老师说:“我也一直在找顾铭夕,他入学时填的手机号已经销号了,他妈妈的电话一直关机,我往他留的地址寄通知,也是从来都没有回音。”

  谢益问:“张老师,您再想想办法,我们那么远赶过来,是真的很担心顾铭夕。”

  张老师挠了挠头发,突然说:“顾铭夕在B大念书时,是租的校外一间房子,我还去过几回,他休学以后我去问过,房子一直都没有退,他们的房租是交到农历年底,但是这几个月,他和他妈妈从来没去住过。”

  谢益和庞倩心里立刻又燃起了希望,谢益说:“张老师,能麻烦您带我们去看看吗?”

  张老师带着他们去了B大边上的那片农居点,找到了顾铭夕和李涵租住的出租屋,房门紧锁,张老师去找了房东大爷,大爷听明白了这三人的意图,最终同意拿备用钥匙开了出租屋的门。

  门一打开,庞倩和谢益就愣住了,那么简陋的房子,家具都快旧得看不出颜色了,所有的东西上都蒙着一层灰,他们走进去看了一圈,心情越来越沉重。

  谢益看到屋子角落里的蜘蛛网,不禁说道:“顾铭夕家里条件不是挺好的么,他搞的什么鬼,怎么会住在这么个鬼地方。”

  庞倩看到了客厅里的那张床,走进唯一的房间,她又看到了那张特别的写字台。

  顾铭夕没有定做书桌,他买了一张儿童课桌,桌子的高度可以调节,他将桌腿降到最低,比正常的桌子矮了二、三十厘米。

  庞倩走到桌边,伸手拂过桌面,蒙灰的桌面上就留下了她的指印,她的顾铭夕曾经就坐在这里,两只脚搁在桌上,脚趾熟练地写作业、看书、发短信、用电脑……可是现在,他究竟去了哪里?

  屋子里还遗落着一些衣物和日用品,但已经不多,庞倩找出一张纸,给顾铭夕写了一张纸条,她告诉他,她来过这里,希望他看到纸条可以和她联系。

  离开出租屋的时候,庞倩又回头看了屋子一眼,她问谢益:“你说他能看到我的纸条吗?”

  谢益点头:“能。”

  “那他会给我打电话吗?”

  谢益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他是男人,男人了解男人,他不忍心告诉庞倩,从这一间屋子,就能知道顾铭夕过得很不好,所以,谢益觉得,顾铭夕也许会消失得更加彻底。

  他只能安慰庞倩:“他是休学,只是休学,明年9月,也许他就回校上课了,我们有了张老师的电话,我也问顾铭夕的同学要了几个号码,到时候,我们再打电话来问问看。”

  说到后来,他也没了办法,干脆张开双臂把庞倩拥在了怀里,他说:“螃蟹,你不要哭了,他故意躲着你,咱们也没有办法。顾铭夕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事,要不然,他肯定不舍得离开你。”

  庞倩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她承认自己很没用,碰到这样的事,她只能哭,这几个月来,她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她多恨啊!但是心里又是那么牵挂,她只想要找到她的顾铭夕,那个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少年,她才不在乎他碰到了什么困难呢,他没有手,这个困难还不够大吗?她连这个都不在乎,还能在乎其他?

  原来,当一个人决意要从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竟是这样容易的事。庞倩在谢益的怀里痛哭失声,她一遍又一遍地喊:“你不是说找一个人很简单的吗?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说话不算话!上一次说来得及追上他!结果又没追上!这一次又是这样!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你把顾铭夕还给我!谢益你把顾铭夕还给我!”

  谢益真是比窦娥还冤,看着张老师和老大爷惊愕的神情,他只能柔声安慰庞倩:“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总行了吧,哎呀,我答应你,下一回我一定帮你找到顾铭夕。”

  “还有下一回!”庞倩在漫天的飞雪中哭得稀里哗啦,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和谢益的头发上、衣服上,她茫然地四顾,嘴里念个不停,“顾铭夕不见了,呜呜呜呜……我的顾铭夕……呜呜呜呜……顾铭夕……”

  回上海的飞机上,谢益又是给庞倩讲笑话,又是给她变魔术,始终都无法令身边的女孩露出笑脸,最后,谢益说:“小螃蟹,失恋的又不是你一个,我都失恋好几年了,也没像你这么要死要活的啊。”

  “谁要死要活了!”庞倩瞪着一双肿肿的桃子眼,说,“你失恋,你什么时候失过恋啊!郑巧巧还说你在美国有找女朋友呢!”

  谢益瞪大眼睛:“别胡说啊!我什么时候找过女朋友了!”

  “我也看到你和女孩子很亲密的合影了。”

  “……就拍了个照,不要以讹传讹啊。”谢益撇嘴,“我可是很专情的。”

  庞倩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和肖郁静还有联系么?”

  “……”他原本张扬的神情暗了下来,低声说,“很少联系了,就是逢年过节,混在群发短信的大军里,给她发一条信息,说声新年快乐,圣诞快乐,元宵快乐,端午快乐,国庆快乐……”

  庞倩很无语,谢益突然转头看她,说:“小螃蟹,不如我俩凑一对儿吧,我俩同病相怜,难兄难妹,也有十多年交情了,保不准处着处着,就处出火花来了。”

  就是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却叫大半天没有笑脸的庞倩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大声,眼睛红红的,旁边的旅客看她就像看疯子一样。

  谢益莫名其妙,说:“你笑什么,难道和我在一起,很好笑么?”

  庞倩使劲儿摇头,却什么都不说。她不会去告诉谢益,有那么些年,他存在在她的日记本里,是王子,是明星,是偶像,她远远地看着他,羞涩又虔诚,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并肩坐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

  时光都从指缝里溜走了,机舱舷窗外的夜空就像一个大大的黑洞,它吸走了时间,吸走了空间,吸走了他们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庞倩是那么地想念顾铭夕,她生平第一次感到绝望,感到痛心,感到深切的恐惧,她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到顾铭夕,如果这辈子,她都见不到他,她该怎么办?

  这世上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人,会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她,能够无条件地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无理,能够在她开心的时候陪她笑,在她伤心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轻声地说着安慰的话,忍受她的迁怒与发泄。

  这世上,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人,会牺牲自己的时间来帮助她学习,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不是一年、两年。他陪伴了她那么多年,最终,将她送进了重点大学。

  这个人,会在她想要逃课时,毫不犹豫地陪她去,会在知道她想去上海时,排除万难带着她去,他总是把最好玩、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他买她爱看的漫画,搜集她喜欢的明星唱片,他总是说他不爱吃猪肉,把她爱吃的红烧大排、糖醋里脊都夹给她,其实,庞倩知道,他并没有那么讨厌吃猪肉,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愿意。

  所以,她也愿意,这样子,他就会高兴。能让顾铭夕高兴的事并不太多,但是庞倩知道,她吃掉他的大排,他就会高兴。

  哪怕她吃不下了,她也会努力地吃。

  是的,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她这样心甘情愿地吃下更多的大排和里脊,只因为,她喜欢看到他的眼睛里浮现起一抹笑意,听到他硬邦邦地说:“庞庞,你真会吃。”她就与他一样,心里就像是吃了蜜。

  


☆、第84章 告别大院


  2005年的春节,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新年的喜悦中时,金材大院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快80岁的曾老头虽然白了头发,掉了牙齿,但身体一直很健旺,二十多年来,大院里的居民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始终乐悠悠地独自一人住在大院的传达室里。可就在这一年的春节前几天,曾老头倒下了。

  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曾老头是个孤老,一辈子都倚靠着金材公司生活,而大院里剩下的公司老员工已经不多,庞水生热心肠,做了牵头人,帮着曾老头办了葬礼。

  这一场葬礼冲淡了新春的喜气,庞倩进出大院时,看着那锁上了的传达室,心中总是会生出一种悲伤的感觉。

  大家都在说,守着金材大院二十多年的曾老头去了,也就意味着,大院的气数也要尽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玄乎,春节刚过,就传来了大院的地要招标转让的消息。庞水生告诉庞倩,开发商和金材公司已经谈妥,大院所在的地方要造商品房了,而他们,很快就要面临拆迁。

  关于拆迁补偿,庞倩本来是不关心的,但庞水生说她长大了,又是学经济的,家里的大事儿还是要让她一起参与讨论。

  大院里绝大部分的居民都选择原拆原回,开放商会给他们建造一批回迁房,再另给一笔装修补偿。庞倩仔细研究了一下开发商的书面说明,发现拆迁回来的房子面积虽然比旧房要大7、8平米,但因为是20多层的高层,新房的得房率反而会降低,她大着胆子向父亲建议,不要房子,就拿钱。

  金爱华反对这个提议,但庞水生却同意女儿的意见。老房子70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有了一个换房的机会,他的确想换大房子。

  庞水生就这么拿了55万的补偿款,很多人都说他是傻子,庞水生也不做解释,咬咬牙在更靠近市中心的新楼盘盛世北城买下了一套109方的房子,总价76万,他按揭了10万。

  房子还没能交付,庞水生一家先租了个房子过渡,金材大院的居民们陆陆续续地要搬走了,离别在即,往常互有嫌隙的老邻居也渐渐缓和了关系。

  钟小莲主动找金爱华说了话,钟小莲已经退休,金爱华离退休也只差三年了,她们站在楼道口,说到了大院的这二十多年,最后不禁说到了李涵。

  “阿涵是个好人。”钟小莲说,“还有铭夕,真的是个好孩子,难为我生的是个儿子,我要是有个女儿,我一定让铭夕做我女婿。”

  金爱华:“……”

  搬家的时候,庞倩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她生在大院,长在大院,小小的房间里堆满了她二十年来的回忆。

  不收拾还不知道,一收拾起来,庞倩才发现,她居然收了顾铭夕那么多的礼物。贵的,不值钱的,大大小小,几乎每个抽屉里都能搜出一些与他有关的记忆。

  她找了一个大大的纸箱,把顾铭夕送她的漫画打底,再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她丢了很多自己的东西,但是顾铭夕送她的每一件礼物,哪怕是小学时他用脚拿着剪刀做的那张粗糙贺卡,都被她小心地装进了纸箱里。

  庞倩对庞水生说:“爸爸,咱们搬了家,家里的电话号码别改,行么?我怕顾铭夕哪一天回来,会找不到我。”

  庞水生摸摸女儿的脑袋,说:“知道了,爸爸一定不改号码。”

  2005年4月,庞水生带着老婆、女儿搬离了金材大院,与这里其他的居民不同,其他人还能回迁,而庞水生一家,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下楼的时候,庞倩站在家门口,怔怔地看着502的门,李涵和顾铭夕离开以后,大概是因为顾国祥的缘故,这套房子一直都空着。庞水生手里有502的备用钥匙,庞倩却从来都没有进去过。

  曾经有一个少年,倚在这门框边对着她微笑,此情此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

  当庞水生买下新房子的时候,顾铭夕却在考虑另一个问题。

  李涵的肝癌复发以后,又开始进行新一轮的化疗和放疗,准备在春节后进行第二次肝肿瘤切除手术。

  痛苦的化疗和癌症复发的事实重重地打击了李涵的治疗积极性,她的精神受了重创,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她的头发掉得厉害,面色枯黄,眼神浑浊,肚子却很胀,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因为疼痛,她甚至会忍不住叫出声来,顾铭夕跪在她身边,轻声地安慰着她,陪她说话,熬过一夜又一夜。

  治疗的费用就像流水一样地出去,每个月光自费就要用掉3、4万块钱。顾铭夕压力很大,他不再听取李纯和李牧的意见,他们的耳根子特别软,听到什么药好,就给李涵吃,听到哪个医生医术好,就要给李涵转去看。顾铭夕发现家里剩下的钱根本支撑不了这样盲目的治疗方式,于是果断地掌控了经济大权。

  这一年的春节,顾铭夕和李涵回了Z城,在李牧的新房子里吃团圆饭。当着家里老人的面,李牧和李纯对顾铭夕颇有微词。他们话里带话地影射顾铭夕,觉得他没有尽力给李涵看病,把钱看得太重,大概是害怕看病用光钱。

  李纯说:“铭夕,这是你妈妈,你就一个妈妈,你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她治病,你怕什么,你妈妈还有一套房子呢,房子也值30万啊。”

  李牧说:“再说了,钱不够你也能找你爸爸啊,问你爸爸要个20万应该不难吧,他那种头儿,人家托他办点事都是几万几万送的呢。”

  顾铭夕还没有开口,李涵已经说话了:“我的房子是不会卖的,那房子是我留给铭夕的,如果哪天看病钱不够了要卖房,我就先从楼上跳下去。”

  顾铭夕脸色骤变:“妈!”

  李涵叹一口气,哀哀地看着他:“妈妈没有用,没有其他东西留给你,也就只剩这一套房子了。如果哪一天妈妈没了,你要是连房子都没有,你该怎么办啊。”

  

85、


其实,顾铭夕是真的考虑过卖房的,家里的开销太大了,将近一年下来,钱已经用得差不多,如果不卖房,他实在也想不出办法如何继续维系母亲的治疗。但是房子写的是李涵的名字,他做不了主。


回Z城的时候,顾铭夕和李涵终于住回了他们的新房,只是,他们谁都没有体会到乔迁之喜。李涵每天都是在床上休养,顾铭夕为了照顾她,在她身边打地铺。


有一天晚上,李涵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都没有睡着,顾铭夕坐了起来,轻声问她:“妈妈,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李涵有气无力地回答,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很困难,缓了一会儿气后,她问,“铭夕,咱们的钱还剩多少?”


顾铭夕默了片刻,答了实话:“不多了。”


“你舅舅这里的钱估计拿不回来了,他也不是不肯还,他实在是没钱,咱们也不要逼他了。”李涵苦笑道,“你爸爸那里,你也不要再去问他要钱了,我和他都散了,他没这个义务帮我的。”


顾铭夕说:“妈,你不要担心这个,我会想办法的,我也认得几个朋友,可以向他们借钱。”


李涵摇头:“借的钱,总归要还的,你那个姓沙的朋友,已经借了你5万块了吧,这都不是白拿的啊。你以后用什么去还?”


她说的是实话,顾铭夕不吭声了,一会儿后,他咬了咬牙,说:“妈妈,实在没办法,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不行。”李涵口气很坚决,声音却是虚弱的,“铭夕,妈妈知道自己的病,这个病,不管怎么治都是活不长的,我没有放弃,也是为了你。你没有胳膊,妈妈实在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能多陪你几年,花点钱也是值得的。但是,如果要动到这个房子,那我肯定不要再治了。”


“妈……”顾铭夕跪坐在床边,低下头,脸颊贴在了李涵的手上,母亲的手掌柔软又温暖,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脸颊,他说,“你不在了,我剩下一个房子有什么用,妈,只要你在,我们俩就算去睡大街都没关系的。”


“傻小子。”李涵笑了,手指敲了敲顾铭夕的脑门儿,语气里满是宠溺。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后,李涵又开了口:“铭夕。”


顾铭夕抬起头:“我在,妈妈。”


李涵悠悠地开口:“你告诉妈妈,你心里,有没有怪我?”


“……”顾铭夕心中隐隐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他答,“没有。”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有些怪我的,你是我儿子啊,我还会不知道你么。”李涵又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铭夕,你答应妈妈,到了九月,你回学校去上课,好吗?”


顾铭夕摇了摇头:“妈妈,我真的不想去了,那是浪费时间。”


“那你连文凭都没有了。”李涵叹气,“你将来能做什么工作呢?你还怎么……再回去找倩倩呢。”


“我不会回去找她了。”顾铭夕平静地说,“我和她道过别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以后大概会读研,或者找一份工作,薪水会很高。”


“那你呢?”李涵问,“你将来怎么办呢?铭夕,你有考虑过吗?”


顾铭夕想了想,点头:“我有想过的,妈妈,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会试着去赚钱。”


春节以后,顾铭夕又陪着李涵去了S市,住回了那间医院旁的小出租屋。


他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去买菜时懂得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他每周会请房东大妈陪他去一趟超市,买一些日用品,尽挑打折的买,最后用双肩包背回来。至于比较重的米和油,顾铭夕就在小区里买,会有人送货上门。


他好久好久没买衣服了,有几件深色的衣服都洗得褪了色,他也不在乎,洗干净了就穿。他甚至还从李涵这儿学会了用脚穿针引线缝扣子,衣服要是不小心脱了线,顾铭夕也能自己将它缝好。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曾经,他虽然不算是生活白痴,但对家务的确是不擅长的。从小到大,他一直就只是读书、画画,他的家境算是小康,从来没有为生计发过愁,顾铭夕没有想过,自己这样的一副身体,有一天还要扛起一个家庭所有的责任。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母亲老了,他长大了,不管他的身体如何残缺,他都是个儿子,是个男人。男人要承担的东西本就应该比女人多,他已经依靠了母亲二十多年,现在,是母亲依靠他的时候了。顾铭夕想,他的确应该好好规划下自己的生活,思考一下未来,不光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自己。


生蚝和蛤蜊十七、八岁时就出来打工了,他们一直赚钱养活自己,还寄钱回家贴补家用。顾铭夕已经快21岁了,他还从来没赚过钱,目前家里的开销就是靠着积蓄和母亲每个月的退休工资,长此下去,肯定是坐吃山空,甚至会入不敷出的,所以,顾铭夕觉得,他必须要仔细地考虑,要怎么养活自己。


李涵做过第二次肝肿瘤切除手术后,恢复良好,黄伶俐赶了过来照顾她,说待20天后,李纯会来替她。顾铭夕稍微空了一些,他每天去街上转一下,买一份S市的晚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位在招工。


顾铭夕想过自己能做什么,他会画画,会用电脑,本来他的英语也是很不错的,但是这一年多下来,他几乎没碰过英语,这时候已经生疏了不少。


顾铭夕给几家中意的单位打了电话,有几家知道了他是高中文凭,婉拒了,有几家约他去面试,他提前说了自己的身体情况,立刻就被对方拒绝了。


就连一家招话务员的公司,都不需要他去面试,顾铭夕说:“我虽然没有手,但是接打电话是没有问题的,我用脚做事很熟练了,生活可以自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结果,人家直接把电话挂了。


以前念书的时候,顾铭夕就被很多学校拒绝过,民办初中、重高、大学,甚至是一开始要念求知小学时,学校都不愿意收他。


当时,7岁的顾铭夕在校长办公室里席地而坐,周围围了6、7个老师。李涵把一个铅笔盒、一本本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顾铭夕用稚嫩的小脚笨拙地打开了铅笔盒,脚趾夹出了一支铅笔放到一边,他左脚按着本子,右脚一页一页地翻动页面,抬头说:“老师,我能用脚翻书的。”


然后,他又用右脚夹起铅笔,左脚脚趾帮着调整了一下位置,低下头就在本子上写起了字。


“老师,我会用脚写字,我能写很多很多字了,这是我的名字。”他写下“顾铭夕”三个字,字写得挺工整,就是个头比较大,他骄傲地对校长说,“我还会擦橡皮,用尺子画线,老师,你们让我念书吧,我会好好学习的。”


校长问:“那你会自己吃饭吗?”


顾铭夕连连点头:“会的会的,我自己吃得可好了。”


“那你能自己上厕所吗?”


顾铭夕脸红了:“我脱不了裤子。”但是很快,他似乎想到了办法,大声说,“老师,我可以不喝水的,不喝水就可以不尿尿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庞倩和庞水生等在走廊上,他们是一起来面试的。6岁的庞倩看到顾铭夕就欢天喜地地蹦到了他身边,她拉拉他的空袖子,问:“顾铭夕,老师同意你来念书了吗?”


顾铭夕有些得意地回答:“当然同意了!”


……


顾铭夕去了人才市场,他发现,自己在每一个招工单位前面驻足时,如果他在看展板上的公司介绍,面试者的视线就会往他身上扫。但是当他看完了展板,想要向面试者咨询问题时,他们又立刻把视线移开了,好像一点儿也没注意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顾铭夕试着向一家单位的面试者要应聘表填写,那人犹豫了一下后,递了一张空白表格过来,顾铭夕脱了人字拖,抬起右脚想去接,那人一下子就把手收回去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填了也是浪费时间,我们不招残疾人。”


走出人才市场,有一座工字型的人行天桥,这里位于S市市中心,天桥上路面很宽阔,人流量非常大。顾铭夕背着双肩包默默地走过天桥,发现天桥上有许多小贩,还有一些卖艺者,拉二胡的老人,是个盲人,弹吉他卖唱的男人,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还有一个卖草编小动物的小贩,坐着看不出异样,但是他身边有一副腋拐。


顾铭夕在边上足足站了2个小时,回去以后,他心里渐渐冒出了一个想法。


一个匪夷所思,却令他想要尝试的想法。


后来的三天,他每天都去那天桥上蹲点,他细心地观察着那些小贩的生意状况,还有行人往卖艺者的钱罐里投钱的情况,他心里的想法变得越发具体。又过了五天,他对李涵和黄伶俐说,他找到工作了,想去试试看。


第二天,天桥上多了一个年轻的男孩,他剃着短短的头发,身形消瘦,肤色偏黑,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和休闲裤,脚上夹着人字拖,席地而坐。他的双肩下是两截空荡荡的袖管,脚边有一个大背包,那里面装着他带来的东西。


顾铭夕坐在那个卖草编小动物的男人旁边,他垂着眼眸,若无其事地用脚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铺在地上,A3水彩纸、颜料、调色盘、装着水的可乐瓶、画笔,还有四、五张样稿。


边上的男人一边用草叶编着小兔子,一边问他:“高压电打的呀?”


“嗯。”顾铭夕点点头。


“几年了?”


“15年。”


“你会画画?”


“嗯。”


“以前在哪儿混的呀?”


“……”顾铭夕随口说,“以前在Z城。”


“那肯定是这里好啊,S市是省会嘛,这儿人多,好心,大方,给钱爽快。”


顾铭夕沉吟了一下,扭头说:“我是卖画,不是要饭。”


“拉倒吧,大家都是残疾人,别死要面子了,面子能当饭吃吗?”那男人哈哈大笑,“你都这样子了,就往这儿一坐,随便画坨屎人家就愿意给钱,一天赚个200块绝对不成问题,碰到有大款,直接掏你一张红的。”


顾铭夕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神凛冽,他严肃地重申:“我是卖画,不是要饭。”




86、


李涵问顾铭夕:“你找到什么工作了?”


顾铭夕说:“网吧的网管。”


“你能做么?”


“能的,妈妈。”顾铭夕笑着说,“老板人好,只要我做白班,中午还能回来吃饭,工资也是日结的。”


李涵说:“哦……那倒真是一个好人。”


顾铭夕由此开始了他的“上班”生涯,每天早出晚归,中间回医院陪母亲吃午饭。


坐在天桥上,一开始,他肯定是不习惯的,心里很紧张,但更多的是一份窘迫。他甚至都不怎么抬头看人,只是右脚夹着笔,一张接着一张地画。他的面前是行人们来来去去的双脚,偶尔有人在他面前驻足,他不安地抬头看一眼对方,立刻又低下了头去。


第一天的上午,他没有卖出一张画,卖草编动物的男人姓成,大家都叫他成大炮。成大炮忍不住说顾铭夕:“小顾,你太害羞了,这样子怎么挣得到钱,咱们不偷不抢的,靠手艺吃饭,你难为情个啥。有人来看,你得招呼人家啊。”


顾铭夕问:“怎么招呼?”


“就说,大哥,大姐,买张画吧,钱你看着给,带回家给小孩儿看。”


顾铭夕皱眉:“钱看着给?”


“废话,不然呢?你以为人家到你这儿来买画,还真的是看中你的画啊?”成大炮把刚编好的一只草青蛙丢给顾铭夕,“得了,一会儿有人来,我帮你招呼。”


下午时,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小女儿经过天桥,小姑娘被成大炮编出来的小动物吸引了,蹲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看着。年轻妈妈也不赶时间,就让成大炮给女儿编个小兔子。付钱以后,成大炮指着边上的顾铭夕说:“我编着需要5分钟,你们先看看那小兄弟的画,小伙子挺不容易的,画得蛮好。”


顾铭夕已经画出了好几张水粉画,大部分都是小动物和植物,造型夸张,色彩绚烂,年轻妈妈看到他肩下空垂的袖管,问:“这画怎么卖啊?”


顾铭夕实在说不出“你看着给”这样的话,抬头看着她,低声说:“小张的5块,大张的10块。”


“那我买一张吧。”年轻妈妈掏了一张五块钱递给顾铭夕,顾铭夕右脚夹着笔,只能抬起左脚来接,他很小心地不让脚碰到她的手,年轻妈妈喊自己的女儿:“宝贝,去哥哥那儿挑一张画吧。”


小姑娘很开心地跑到了顾铭夕面前,挑中了一张小松鼠,她对着顾铭夕咧开嘴咯咯地笑,说:“哥哥,这只松鼠好可爱啊!”


顾铭夕也笑了:“你喜欢就好。”


这是他的第一笔生意,自从开了张,顾铭夕逐渐有了些信心,碰到有人过来,他也会试着招呼他们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数的,成大炮说的没错,人家会停下来,并不是因为他画得多好,而是,他们看他是个残疾人,觉得他很可怜。


曾经的顾铭夕对待陌生人的怜悯总是表现得淡淡的,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人的想法,他的身体状况一目了然,别人同情他,是很正常的事。


他有尊严,希望得到他人的尊重,只是中国社会的大环境决定了残疾人的地位肯定要比健全人低。顾铭夕只是一个人,他无力改变什么,能做的,只是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好好地活着。


成大炮预言的没错,顾铭夕每天真的能赚到200块钱,因为他时常能碰到大方的人,花50块、甚至是100块买一张画,顾铭夕想要找钱,对方都不会要,说:“你留着买颜料好了。”


有时候,顾铭夕会停下笔休息片刻,天桥上没有遮挡,他背脊靠着天桥的栏杆,抬起头看着天空。


城市里的天空并不是太蓝,灰蒙蒙的,连着云朵都不够洁白。一群一群的鸟儿从他头顶飞过,顾铭夕想到庞倩,她现在在做什么?


想她的时候,他就向成大炮学着编小动物,成大炮会编螃蟹,草绿色的小螃蟹,有两个大钳子,顾铭夕特别地喜欢。


他用脚编,怎么编都编不好,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用脚趾小心地夹着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慢慢地编着,成大炮花几分钟就能编好的一只螃蟹,顾铭夕用一整天都编不出来,但是他乐在其中,总是微笑着看着那只半成品螃蟹。


李涵手术后还需要进行三期化疗,要在S市待到五月,顾铭夕也就在天桥上断断续续地摆了三个月的摊。


三个月里,他碰到过一些麻烦事,比如城管的赶人,小偷的偷窃,路人的刁难,以及突然下雨时的狼狈。


三个月里,他碰到更多的是让他温暖的人和事,这世上总是好心人居多,对于他们买画的动机,顾铭夕已经不在乎了。毕竟,家里每个月多了几千块钱的收入,对他来说,意义就是能让自己和母亲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一些。


大多数买画的人在给了钱以后都会好好地挑一张画,或是等顾铭夕现场画,然后带走。但也有少部分人,说起来是买画,给了钱后却直接走了,顾铭夕喊都喊不回来。


有一次,他叫住了一个年轻男人:“先生,你画忘拿了!”


那人回头说:“算了,我不要了。”


顾铭夕站了起来,说:“你要是不拿画,我把钱还给你。我是做生意,不是要饭。”


那人一脸的不高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见顾铭夕还要开口,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我赶时间,你把画给我吧。”


他随便拿了一张画,转身就走,顾铭夕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到天桥楼梯口时,他一扬手,把那张画丢了。


画纸随着风飘下了天桥,慢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人行道上,有个人刚巧走到旁边,他弯下腰,拾起了这张画,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后,他抬头望向了天桥。


徐双华手里拿着这张画,踱步到了顾铭夕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无臂的年轻人用脚作画,顾铭夕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说:“先生,看看我的画,喜欢的话挑一张,很便宜的。”


徐双华年近五十,中等身材,眉目有些疏淡,穿着很普通。他没吭声,只是站在边上看顾铭夕画画。


顾铭夕早就习惯了旁人的围观,他心无旁骛地画着,很快,两只依偎着的彩色小猫就在他笔下诞生了。


他脚趾夹着笔洗颜料时,徐双华开了口:“你学过?”


顾铭夕抬起头来,点点头:“学过几年。”


“几年?”


“将近十年,我9岁开始学画的。”


“现在多大?”


“21。”


徐双华又看了看手里的画,问:“你这是应试的笔法,你是美术生?”


“啊,不是的。”这个人虽然神情淡漠,但顾铭夕却觉得不需要提防他,他回答,“我小学里是在少年宫学,初中以后是跟着一个老师学,老师教的大部分都是美术生,所以画东西难免有应试的笔法。”


“你为什么不考大学?”徐双华一边问,一边学着顾铭夕的样子席地而坐,他盘着双腿,继续问,“是因为家里困难吗?”


顾铭夕小声说:“我大学休学了,妈妈生了病,我要照顾她。”


“你爸爸呢?”


“他在外地,他们离婚了。”


“你叫什么名字?”


“顾铭夕。”


这以后,徐双华又不说话了,顾铭夕也没有主动开口,他继续在画板上铺开一张纸,徐双华就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画。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最后,徐双华什么都没有说,起身走了。


后来的几天,顾铭夕时常能看到这个中年男人,他们没有再聊过天,那个人只是站在他旁边,或是坐在地上,看着他画了一张又一张。


直到有一天,徐双华说:“小顾,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隔了这么多天,他就对顾铭夕说了这么一句话,换成别人,肯定不会答应,但是顾铭夕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把画板背到肩上,背双肩包时有些困难,徐双华帮了他一把,顾铭夕说:“谢谢你。”


徐双华淡淡地说:“不客气,走吧,我的车在下面。”


顾铭夕怎么也没想到,徐双华居然把他带到了S市鼎鼎有名的一所美术学院,他更加没想到,这个外表普通的中年人,是徐双华。


“您是徐双华老师?”顾铭夕吃惊得要命,徐双华是国内有名的油画大师,平时是S市美院的客座教授,对于自己能和这样大师级的人物接触,他心里很有些激动。


徐双华很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


“我的老师经常提起您。”顾铭夕眼睛亮亮的,“徐老师,您把我带到这儿来,是……”


“我要看看你的基础。”徐双华说,“有个班的大一生下堂课要画石膏,你和他们一起去画。”


顾铭夕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地去画了石膏素描,他已经有很多年没画石膏了,混在一群大一学生里,他心里很紧张,最后,他画得并不好。


顾铭夕能看出徐双华眼里的失望,他也知道自己画得很糟,徐双华什么都没评价,只是开车把顾铭夕送回了天桥下。


停好车的时候,徐双华对顾铭夕说:“我虽然在美院做老师,但是那些学生都只是学生,不是‘我的学生’,我到现在为止,只收过3个学生,一个在上海开工作室,一个在德国留学,一个去了美国发展。我这个人收学生没有讲究,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我讲的是缘分,和天分。”


他看向顾铭夕:“小顾,我和你很有缘分,但是,对不起,你缺一些天分。”


顾铭夕下了车,背着画板站在街边,看着徐双华的车子驶远。


他不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孩了,顾铭夕知道,他也许是碰到了人生转折的契机,但是却被自己的不争气给搞砸了。顾铭夕心想,刚才的素描并不是他的真实水平,所以,他不应该轻易地放弃,必须再争取一下。


顾铭夕喜欢画画,当年,他不考美术类,是因为他的文化课成绩非常好。要考顶尖的美术类院校,顾铭夕至少需要花一年时间专心准备,最后还不一定考得上,万一没考上,又耽误了文化课成绩,就什么都白忙了。


顾铭夕因为这样一个机缘巧合认识了徐双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一个新的方向,在家里想了一宿,他决定,他一定要去说服徐双华。


顾铭夕不再去天桥摆摊了,他每天都去S市美院,站在徐双华的办公室门口,等上大半天。


徐双华是客座教授,平时很少在学校,偶尔来一次看到顾铭夕,他很惊讶,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反感。


看到徐双华,顾铭夕立刻跟在了他身后,他背着画板,说:“徐老师,我带了几张素描练习,您能看一下吗?”


“你的素描我已经看过了。”徐双华头也不回地说,顾铭夕还是跟在他身边:“徐老师,上一回我没画好是因为我很久……”


徐双华打断他:“真正有天分的人哪怕几十年没动笔,一动笔也会是惊世之作。”


“徐老师……”


徐双华突然站定脚步,回头看顾铭夕,几个月在天桥上的风吹日晒,把他晒得黑黝黝的,一双眼睛倒是很明亮。他的嘴唇干燥地褪了皮,徐双华皱起眉,问:“你来这儿多久了?”


顾铭夕答:“一天了。”


“吃饭了吗?”


顾铭夕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带面包了,中午吃过了。”


“上厕所呢,自己能上?”


顾铭夕小声说:“我少喝水就行。”


“胡闹!”徐双华生气了,“顾铭夕,别再叫我看见你!”


他气得拂袖而去,顾铭夕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天后,徐双华又在办公室门外看到了顾铭夕,他微笑着说:“徐老师,我把我的工具带来了,可以自己去上厕所,就是很慢,很麻烦,我也带水瓶了,今天喝了好多水了。”


“……”徐双华,“什么工具?”


“不求人。”顾铭夕咧开嘴笑,“就是痒痒挠。”


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口对峙,一会儿后,徐双华说:“小顾,你别这样子,我不是大姑娘,死缠烂打是没有用的。”


顾铭夕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说:“徐老师,我是真的想做您的学生。”


“为什么?”


“我……”顾铭夕平静地说,“我没有胳膊,找不到工作,我必须要思考自己将来能做些什么,我不可能在天桥上摆一辈子的摊,我喜欢画画,我希望做您的学生,可以真正地学到东西,将来可以靠这个吃饭。”


他说得很实在,但是徐双华说:“我这里不是慈善机构。”


顾铭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难看。他胸口起伏了片刻,低声说:“徐老师,您再给我一个机会,行么?”


这时,另一个老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徐双华,说:“徐老师,有个事和您商量,今天写生课的模特儿突然生了病,来不了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模特,您看咱们是不是把课给调一下。”


徐双华扫了他一眼,又看向了身边的顾铭夕,突然说:“我认为,残缺的人体会给人巨大的视觉冲击力,那群小孩儿画满身褶子的老头儿都快画厌了,说不定换个年轻模特,能让他们爆发出创作激情。”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铭夕:“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裸模,你肯做么?”


********


顾铭夕站在画室门口时,一颗心剧烈地跳着。


终于,他用肩膀推开门,慢慢地走了进去。


画室里有二十多个学生,都在自己的画架前进行着写生准备。有人抬头看到顾铭夕,眼里透出了惊讶的目光。


年轻的男人?这真的很稀奇。


但是更惊讶的目光是在顾铭夕身上的浴袍被褪下来后,画室里甚至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浑身上下,顾铭夕只穿着一条灰色三角内裤,二十多个画架包围在他身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画室的窗子照了进来,洒在了他的身上。


无数的细小尘埃在阳光下飞舞,顾铭夕静静地站在画室中间,他低着头,含着胸,胸口起伏得剧烈,一会儿后,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里透出了坚定的光。他慢慢地昂起了头颅,挺直了腰杆,舒展开了他的双肩。


他从未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展露他的残肩,那骨肉被截断的地方,有着常人很难见到的伤疤。他动一动肩膀,那两团圆圆的截肢末端就会相应地动起来,骨头在皮肉底下小小地蠕动,被缝合在腋下的皮肤紧绷着,还有小小的颤抖。


这时候的顾铭夕很瘦,脸上、脖子和膝盖下的皮肤很黑,身躯和大腿的肤色却又很白,整个人黑白分明,看起来很滑稽。


他有一双修长而有力的腿,有着窄窄的腰和挺翘的臀部,他的肩膀很宽,却没有发达的胸肌,这时候甚至能看到一根根的肋骨。


顾铭夕的脸部轮廓鲜明,五官深邃立体,他的眼神平静得一点波澜都没有,仿佛这画室里二十多人的打量丝毫不会打扰到他的心境。


徐双华没有让顾铭夕摆特别的姿势,他没有手臂,很难摆出像样的姿势。徐双华只是让顾铭夕随意地站在那里,年轻的男人始终昂首挺胸,站得像棵树一般得挺拔,他的视线放空,不知望向了何方,在徐双华轻声的指导声和学生们悉悉索索的笔触声中,顾铭夕赤着身子站过了一节课。


下课时,徐双华亲自为顾铭夕披上了浴袍,他拍拍这年轻男孩的肩,说:“小伙子,你不错。”


离开美院,顾铭夕一时间不想坐车回去,他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看到了美院门口的一个公用电话超市。


顾铭夕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他挑了个位子坐下,用脸颊和肩膀夹下了电话的话筒,又低下头,用嘴唇按下了那一串熟记于心的手机号码。


他没有把话筒夹起来,而是歪着脑袋靠在桌面上,把耳朵凑到了听筒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庞倩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喂,哪位啊?”


顾铭夕不吭声,他连着呼吸声都很轻,庞倩又问:“喂?”


几秒钟后,她说:“顾铭夕,是不是你?”


“……”


“顾铭夕!顾铭夕我知道是你!顾铭夕!”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哭腔,“顾铭夕,顾铭夕你不要挂电话!你在哪儿啊!这是哪个地方的号码?你不在Z城了吗?你干吗要躲着我啊!你到底碰到了什么事?你9月份还回去读书吗?”


“……”


她终于平静了下来,温柔地说:“顾铭夕,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最近可能过得不好,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如果你觉得心里难受,你就给我打电话,你不说话没关系,我会说给你听,你要是不挂电话,我一定不会挂。顾铭夕,你得让我知道,你好好地活着,好吗?”


他在心中回答,好。


然后,他挂了电话。


庞倩很快就回拨过来,有人接起电话:“这里是公话超市……是S市……之前打电话的人?啊,已经走了……没胳膊?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见过几个没胳膊的人?”




87、


顾铭夕成为了徐双华的第四个学生,徐双华很忙,顾铭夕不能天天去见他,两个人就约定了每周见两次,每次一个下午,徐双华一对一地指导他画画。


顾铭夕听过徐双华在美院上课,他不热情,讲得中规中矩,但在指导学生画画时还是很耐心仔细。可是,当画室里只剩下顾铭夕和徐双华时,这位大师竟会变得分外严厉。


徐双华从来不会顾虑到顾铭夕是用脚作画,在他看来,用脚、用手、用嘴画画,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会毫不留情地批评顾铭夕,把他的画贬得一文不值,顾铭夕低着头不吭声,徐双华骂完了,又会冷着一张脸一处一处地点出顾铭夕的不足。


徐双华的脾气有点怪,凶的时候很凶,脾气降下来后,他对待顾铭夕又变得很和蔼。在外人面前,徐双华一直是个冷情的人,一如他疏淡的眉眼,但是顾铭夕发现,这位老师对他,有着一种父亲般的关爱。


不去学画、又不用去医院时,顾铭夕依旧去天桥摆摊,他的心情明朗了一些,总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走。李涵的病情很稳定,手术后三个月去复查,肿瘤没有再长,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她打算回Z城休养。


顾铭夕有些忐忑地对徐双华说,他得陪着母亲回Z城了,等到母亲病情稳定一些,他再回S市找徐双华学画。


顾铭夕担心徐双华会觉得他麻烦,没想到,徐双华只是笑笑,说:“不急,你妈妈的病比较重要。”


他留顾铭夕在家里吃饭,徐双华一个人住着一套跃层的大房子,楼上住人,楼下作为他的工作室。他没有让保姆做菜,而是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和顾铭夕一起吃了起来。


顾铭夕是头一回和徐双华一起吃饭,他低着头默默地扒饭,徐双华已经为他盛了一碗汤过来。


“尝尝我煲的菌菇汤。”他说。


顾铭夕脚趾夹起汤勺舀着汤喝了一口,说:“好鲜啊。”


徐双华脸上现出了温和的神情,他说:“我儿子也喜欢喝这个汤,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他了。”


顾铭夕惊讶地抬头看他,徐双华知道他误会了,立刻解释:“我儿子和你同年,现在在英国生活,他是84年5月初生的,你呢?”


“我是84年8月,七夕那天。”


徐双华笑了:“我说我和你有缘分,就是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是我儿子21岁的生日。”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和他妈妈十年前离婚了,他妈妈带着他去了英国,中间,我只见过他三次。”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了个高度,说:“他走的时候,11岁,个子才这么高。再见到的时候他已经14岁了,个子窜了一大截,相貌都变了许多。后来一次见到,他16,呵,也不知在英国怎么吃的,胖了许多,我说你该减肥了,他说你戒烟,我就减肥。然后,我就戒了烟。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18岁生日时,我飞过去看他,他真的减了肥,变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很帅气,很阳光。和他走在一起,我都要抬头看他了。”


徐双华呵呵一笑,说:“今年暑假他会回来一趟,三年了,也不知道他变得什么样了。铭夕——”他叹一口气,拍拍顾铭夕的肩,“我不知道你爸爸和你妈妈有怎样的矛盾,我只知道,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的儿子。你的父亲在外地,并不知道他的儿子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我想,他心里应该是挂念你的。有些事,老天爷知道,我尽可能地多照顾你一些,也许就有更多的人在英国对我儿子好。我希望你能过得健康、顺利、开心,就像我儿子那样,成天都笑嘻嘻的。”


顾铭夕怔怔地看着他,徐双华又说:“铭夕,回Z城后,你不要再去外面卖画了,我知道你是想赚钱,但是说实话,你的画可不止这点儿钱。这样子,到时候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我有认得出版社的编辑,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上次找我,说让我介绍一个学生帮他画一套儿童绘本,只是不能署名,是给别的知名画手当枪手。一套6本,工作量很大,钱不多,画完大概只有3万多块钱,你画小动物很传神,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


2005年的夏天,顾铭夕和李涵结束了在S市的治疗,一起回到了Z城,徐双华信守承诺,真的为顾铭夕介绍了画儿童绘本的工作。


顾铭夕和出版社的编辑聊过以后,添置了一批更优质的纸张、画笔和颜料,他去新华书店翻看了许多儿童画册,依据自己的理解,动了笔。


李涵不用再去医院,每个月只余下了吃中药的开销,虽然数目还是不小,但顾铭夕觉得,生活真是宽裕了不少。


背着双肩包去买菜时,他偶尔会为母亲买一条活鱼、买一点虾,他把这些菜都留给母亲,自己只吃米饭配蔬菜。


炎炎夏日,为了节约空调用电,李涵就睡在顾铭夕的房里,顾铭夕则坐在写字台前,夜以继日地画画。他毕竟没有经验,一开始画出的样稿被编辑否决,来来回回修改了好多次,最后才约定了风格,一路画了下去。


秋天时,徐双华开车来Z城看望顾铭夕和李涵,他到他们家做客,给了顾铭夕2万块钱,说是首笔稿费。


顾铭夕和李涵一定要留他吃饭,徐双华惊讶地看着顾铭夕在厨房里忙碌,用脚洗菜、切菜、炒菜,他身上穿着一条围裙,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好像少了两只手臂,对他来说于生活根本就没有影响似的。


吃饭的时候,徐双华打开手机相册,给顾铭夕看暑假里他和儿子的合影,顾铭夕看到照片上那个与他同年的陌生男孩,染着一头黄毛,笑得意气风发,阳光灿烂。


他突然就想到了谢益,想到了周楠中、汪松,想到了简哲、刘翰林,甚至想到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盛峰。顾铭夕有片刻的怔忪,那样的生活已经离他太久太久了,他的生活轨迹已经变得与他们完全不同。


他的火车正轰隆隆地朝着前方慢慢驶去,身后的另一个方向,是他曾经的同学、朋友,还有他的庞庞。


生活慢慢地变得平静,几个月里,顾铭夕做过一件蠢事,在他21岁生日那天,他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拨出了庞倩的号码。


这是Z城的固定电话,庞倩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她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轻声说:“顾铭夕,生日快乐。”


顾铭夕觉得自己很傻,他歪着脑袋夹着话筒,不舍得放下电话。庞倩知道他不会开口,干脆就自言自语起来。


“顾铭夕,我们搬家了,大院马上就要拆了,现在已经贴了封条,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爸爸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大概明年春天可以交房,我们家的电话不会改,你要是哪一天回来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和谢益去Z城找你了,我给你在出租屋里留了纸条,你看到了么?”


“肖郁静出国了,谢益告诉我的,大二结束,她就去美国了,但是她在美东,谢益在美西,他俩还是很难见面的。谢益这两年居然一直都没有交过女朋友,真是太稀奇了,我和肖郁静不熟,其实我真想问问你,念高中的时候,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到底对谢益是什么意思?”


“顾铭夕,我也一直没谈恋爱,上次你见到的那个盛峰,他和我的室友在一起了,就是杨璐。盛峰说他和杨璐打算一起读研,我想来想去,还是打算毕业了先工作两年。”


“顾铭夕,你现在好不好?你妈妈的病好一点了吗?我知道你在听,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句话呢。”庞倩的眼泪掉了下来,“后天就是我生日了,我20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能找到你,只要你不回来,以后我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要找到你。”


“顾铭夕,今天你许愿了吗?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呢?”


顾铭夕在心里回答——我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你能忘了我。


那一套儿童绘本,顾铭夕从夏天一直画到了冬天,交全稿的那天,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陪着母亲去医院复查时,等待的时候,他兴奋地说:“妈妈,我一共能拿到3万6千块钱!而且,编辑说我画得很好,以后,说不定有其他的本子交给我画!”


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李涵也为他高兴:“这真的要谢谢徐老师,你下次再去S市,给他带份礼物去。”


顾铭夕点头应下,坐在母亲身边,他絮絮地对她讲着他的计划。


“我现在画的画,不能署我的名,以后,我要争取把自己的名字印到书上。明年,我的目标是赚10万块钱,妈妈,这样的话,我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你得多辛苦啊,没日没夜地画,脚都要抽筋了。”李涵慈爱地顺着顾铭夕的背,“儿子,你现在太瘦了,还那么黑,哪个女孩子能看上你啊。”


顾铭夕笑道:“我干吗要女孩子看上啊。”


“你大了,该谈朋友了。”李涵说,“到时候,妈妈找你姨妈给你介绍姑娘认识。”


“妈,我……”


正说着,李涵的医生拿着片子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很差,顾铭夕看着他,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医生说,李涵的肝部又长出肿瘤了。


因为进行过两次切除手术,李涵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第三次手术,医生为她进行保守治疗,并且悄悄地对顾铭夕说,这一次的肿瘤长得很快,并且有扩散到其他脏器的趋势,最坏的可能,李涵的寿命不会超过三个月了。


顾铭夕的天塌了,他不信医生的话,依旧给李涵用最好的药,吃昂贵的中药,连着医生都说已经没有必要了,最后的几个月,让李涵吃好喝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顾铭夕不听,家里的钱不够了,他就开始借,亲戚们借遍了,他又打给鲨鱼和徐双华,鲨鱼给他汇了3万块钱来,徐双华听完顾铭夕的叙述后,说:“铭夕,你冷静一点,有些事你不要勉强,这些钱投下去,几乎算是没意义的了。”


顾铭夕对着电话喊起来:“怎么会没有意义!她是我妈妈!”


徐双华也不再和他多说,直接给他汇来了5万块钱。


李涵在S市住了两个月的院,她真的撑过了医生判定的三个月,顾铭夕高兴极了,可就在这时,医生劝他们出院回家。


他对顾铭夕说:“已经没有必要治疗了,真的。”


顾铭夕陪着李涵回到Z城时,李涵已经没有人样了。


她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眼眶深深地凹陷着,连着上下嘴唇都合不拢,一排牙始终露在外面。


她的皮肤蜡黄蜡黄,肚子却胀得老大老大,她疼痛难忍,什么都吃不下,夜里又睡不着,只能一颗接一颗地吞止痛药。


黄伶俐不愿意来照顾她了,李世宇来看过姑妈一次就再也不敢来了,因为李涵变得太吓人,李纯有时候赶回Z城看望妹妹,见到她,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顾铭夕却一点也不害怕,在他眼里,李涵依旧是他美丽温柔的妈妈。他每天围着李涵贴身照顾,帮她端屎端尿,擦身煎药,他给她喂饭,陪她说话,晚上就睡在她身边的地上。


他用脚做事很费力,但依旧慢慢地做着,李涵的脾气变得古怪又暴躁,她还会朝着顾铭夕丢东西,骂着难听的话,但顾铭夕从来都不会生气。


2006年的春天即将过去,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李涵变得越来越虚弱,她几乎什么都吃不进了,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她的神经,有一天晚上,顾铭夕问她:“妈妈,要不要我给爸爸打个电话,让他来看看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到这个话题,但李涵每次都拒绝,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摇头说:“不要,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一会儿后,她说:“铭夕啊。”


顾铭夕应着:“嗯?”


“你上来,和妈妈一起睡。”


顾铭夕立刻就上了床,他侧躺在李涵身边,他的母亲微微地翻过了身,伸出枯瘦的手臂,拥抱住了他。


“我的儿子……”她的手伸到了他的脸上,轻轻地划过他的眉眼、鼻子、脸颊和嘴唇,李涵哽咽了,她缓缓地说,“在你小的时候,我去庙里拜菩萨,我对菩萨说,我的儿子很苦,他小小年纪,两条胳膊却没了,他以后可怎么办呢?当时我就想,如果让我来承担你一辈子的苦难,换你一世的平安健康,我也是会答应的。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在想,菩萨一定是听到了我的话,他把苦难加诸给我,你将来就会好好的了。铭夕……”


她紧紧地拥抱着他,“妈妈不怕死,妈妈怕的,是妈妈死了,你可怎么办啊,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办啊!铭夕你答应妈妈,如果你觉得困难了,你就回去找你爸爸,你相信我,我了解你爸爸,如果你回去找他,他不会不管你的。”


顾铭夕没有吭声,李涵突然说:“你上次去E市,见到你妹妹了么?”


“见到了。”顾铭夕低下头,把脸颊抵在了李涵的肩窝处,他说,“她和爸爸长得很像,现在应该两岁半了。”


“你也见到了倩倩?”


“……”顾铭夕闭上眼睛,“嗯,见到了。”


“铭夕。”


“怎么了,妈妈?”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和倩倩结婚了,你们生了一个儿子,长得很漂亮。”


“妈妈……”


李涵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工作都很忙,我就帮你们带孩子,结果爱华也想带,我还和她吵架了。然后,水生说,这有什么好吵的,让铭夕和倩倩再生一个嘛。你们一人带一个,就不会吵架了。”


顾铭夕被她逗笑了:“妈,你这么想带孩子呀,那我赶紧找个女朋友结婚,生一个给你带。”


“贫嘴。”李涵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手又移到了他的后背,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儿子,妈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但是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妈妈希望你能做到,以后谈恋爱、结婚,都要认真、慎重,全心全意,好好地对待你的妻子,病痛苦难不离不弃这样的话,不是结婚时说的场面话,那是一种责任,不仅是对你的伴侣,还有你的小孩。”


她凝视着顾铭夕:“你的父亲是个不合格的爸爸,我不希望你像他那样。我希望你能爱你的妻子和孩子,不管他们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你都不能离开他们,你听到了吗?”


“嗯。”顾铭夕重重地点头。


“我还要你答应我,以后,妈妈不在了,你肯定会碰到很多困难,会碰到一些好人,也会碰到一些不好的人,你听着,不管你碰到了多不好的事,我也希望你能笑着走下去,绝对不能自暴自弃,你能答应吗?”


他说:“我答应。”


“以后,你境况好一些了,你答应妈妈,回去看看倩倩。”


“……”


李涵笑了:“如果她还是单身,你可以再追她一次的。”


顾铭夕抿着嘴唇摇头:“我和她,没有可能了。”


“傻儿子。”李涵叹口气,顾铭夕觉得母亲这个晚上很兴奋,精神似乎不错,他说:“妈妈,你说了好多话了,你不累吗?我们早点睡觉吧。”


“好,我很多年没和你一起睡了,好像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李涵笑眯眯地说着,她并不知道,现在的她,笑起来都很可怕。


但是顾铭夕一点也不在意的,他嘴角挂着笑,身子紧贴在李涵身边,他说:“妈妈,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能抱抱你,真对不起。”


李涵说:“下辈子,你再做我儿子,好吗?”


“好,咱们说好了。”顾铭夕依偎在李涵怀里,“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到时候,我一定天天都抱你一回,一辈子都不惹你生气。”


“嗯……”


这个晚上,李涵似乎睡得格外得好,顾铭夕半夜里醒来两回,看看自己的母亲,她的呼吸声很均匀,他又放心地躺回了她身边,睡了过去。


天亮了,窗外的光透进了房间,顾铭夕睁开了眼睛,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向身边的母亲。


李涵闭着眼睛仰躺在床上,她长久合不上的嘴唇居然合上了,这样一来,她的脸就没有那么可怕,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笑。


只是,她的脸色是灰白色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顾铭夕探身过去,用自己的脸颊去碰碰她的脸颊,他喊她:“妈妈。”


李涵一点反应都没有,顾铭夕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李涵的额头上,她还有体温,一点也不冰冷,他继续喊她:“妈妈,妈妈……”


他用牙去咬李涵的衣领,用脚去触碰她的双手,他很轻很轻地踢着她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喊:“妈妈,妈妈,妈妈你醒醒啊……”


窗外的天气很好,春末夏初,绿意盎然,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顾铭夕跪在李涵身边,眼泪无声地涌出了眼眶。


“妈妈,妈妈你醒醒啊,你想吃什么早饭,我去给你做。”他不停地用脑袋去拱李涵的身体,“妈妈,妈妈……”


最后,他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他躺在了他母亲的身边,把脸颊埋在她的肩膀上,泪水漫出了他的眼眶,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感受母亲留存的体温。


他说:“妈妈,你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88、


2006年的夏天,庞水生去银行办事,在ATM机刷了一下卡后,他有点愣。


他去了柜台查询,银行工作人员告诉他,有一笔21000元的款项从Z城某银行汇到他的卡里,汇款者是用的现金,匿名。


庞水生知道糟糕了,他立刻给顾国祥打电话,两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他也不和他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国祥,你最近有没有和铭夕联系过?”


“铭夕?”顾国祥说,“我给他打过电话,他销号了。后来他打过两次电话给我,都是用的公话,两次都是问我要钱。怎么了?”


庞水生着急地说:“你赶紧去银行看看,你卡里有没有多出钱来!”


顾国祥没有耽搁,去银行刷了卡,发现卡里果然多出了10万块钱,他有点心惊肉跳,给庞水生打电话,问:“水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庞水生迟疑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是……阿涵没了。”


********


八月,汪松给庞倩打电话:“小倩,咱们高中班要开同学会了,你虽然只待了一年,但也是老2班的人,我们又联系不到顾铭夕,你就一个人代表你俩来参加吧。”


庞倩去参加了同学会,曾经16、7岁的少年们,现在都是20出头的年轻人了。大家在全国各地不同的高校念书,这时放暑假,难得地聚在一起。


班长的组织活动做得很好,绝大部分同学都到场了,但还是少了几个特别的人。肖郁静和谢益去了美国,而顾铭夕,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年轻的戴老师结婚了,还做了妈妈,她看着一群孩子长大了许多,心里十分高兴。与庞倩坐在一起时,她问:“你一点儿也没有顾铭夕的消息吗?”


庞倩愣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告诉他们,她最后一次接到顾铭夕电话时的情景。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是春天?还是夏天?庞倩记得那天晚上很闷热,寝室里已经熄了灯,很突然的,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Z城的固定电话,庞倩拿着手机就爬下床,跑去了阳台上,她接起电话,小心翼翼地喊他:“顾铭夕。”


她生怕他会挂掉电话,一点儿也不敢对着他嚷嚷,她只是带着些娇嗔的口吻说:“顾铭夕,你怎么那么久都不给我打电话。”


他如往常那样地不吭声,庞倩说:“我知道你没有回B大去上课,我给那边的老师打过电话了。顾铭夕,你放心,我不会来说你的,我想,你一定有你自己的道理。”


“这个学期的期末考结束以后,我们就没有专业课了。下个学期,我就要开始找工作。说起来,我都有点不敢相信,我要上班了呢。”


她轻声地笑了笑,又说:“顾铭夕,你现在好吗?我特别特别想你,上次你放我鸽子,我真是差点被你气死,我还想着,再也不要理你了。但是……我还是想你。”


“这么晚了,你在干吗呢?我们寝室已经熄灯了,顾铭夕,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我爸爸妈妈都很担心她,总是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顾铭夕……”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庞水生告诉庞倩,李涵可能已经去世了。


和一群老同学坐在一起,庞倩很少说话。她听着他们说着自己的计划,周楠中要争取在武大的保研机会,如果争取不上,开学了他就要准备考研。


汪松和厉晓燕不打算读研了,准备一起回E市发展。厉晓燕家里会安排她去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汪松则打算考公务员。


蒋之雅暑假里就在E市电视台实习了,为了上镜,她忍痛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现在的她留着一头短发,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播报气象节目,被周楠中打趣为“阴转多云小天使”,气得蒋之雅满包厢地追打他。


吴旻的学业依旧优秀,他说他申请了国外的几所大学,基本都给了明确的答复,他会好好选择,等到毕业后继续去国外硕博连读。


……


后来,不知怎么的,大家聊起了顾铭夕,蒋之雅小声地哭了起来,戴老师的眼睛也湿润了。顾铭夕是她教过的最特别的一个学生,她还记得那个少年在高一军训时说的话。


他抬头挺胸地站在树荫下,说:“鸵鸟是世界上最大的鸟,我相信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三年光阴,顾铭夕踏踏实实地一路走过,他有一双沉静又温和的眼睛,有一双灵活有力的脚,他的话不多,但是看着人时,脸上总是会露出羞涩的笑。


他也很倔强,很固执,有着自己的坚持,他甚至像这个年纪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心里藏着一个女孩。


没人注意的时候,戴老师对庞倩说:“要是哪一天,你找到了顾铭夕,庞倩,你什么都不用对他说,不用问他去了哪里,不用问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不用问他苦不苦,累不累,你只需要给他一个拥抱,就可以了。”


九月开学,庞倩大四了,学校已经没有了专业课,同学们有的准备找工作,有的准备考研,有的准备出国。财大的学生找工作几乎不用愁,庞倩念的又是金融学院,她只是去了几次学校的定向招聘会,就有三家公司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咨询过老师,庞倩选择了一家位于陆家嘴的国际投行,作为她职业生涯的第一站。


国庆以后,她上班了。


庞倩买了几套不那么正式的职业装,穿起来照镜子,她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开始每天坐公车、转地铁上下班,头发一丝不乱地绑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脚上蹬着小高跟鞋。


以前念书时,庞倩坐地铁,总能看到车厢里有刚刚下班的年轻人,他们抱着包或坐或站,都是一脸的疲惫、麻木,那时候的庞倩和杨璐、吴飞雁在边上嘻嘻哈哈,她想,这些人可真会装,上班哪里会这么累嘛。


轮到她自己上班以后,她才知道,人家说的学生时代的轻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庞倩的直系领导叫邹立文,30岁,很年轻,能力很强,但是,也很凶。


他的凶不是会拍着桌子骂人,而是,他会一脸冷漠地看着你,眼里满是对你工作成果的鄙夷,他会留下两个字:“重做。”理由都不给,顾自离去。


庞倩偷偷地掉过几回眼泪,在公司加班到晚上12点,寝室已经关了门,地铁也停了,她干脆就趴在桌上熬过了一晚。


新人庞倩的工作很杂很杂,整理数据、做PPT、学着给客户报上市方案、做估值模型、给监管机构报文件……她一遍又一遍地给客户、律师和会计师打电话沟通问题,忍受着各方的责难,还要想方设法地协调解决,另外就是帮领导打印、传真、装订、定快餐、买咖啡、订机票……


邹立文对庞倩的态度向来一般,本来,他是想招一个男孩子的,但人事部却给他招来了一个女孩,而且这女孩看着也不像是很精明的样子,有点儿直肠子。邹立文对这个女孩唯一的好感是她是他的老乡,都是E市人,邹立文想着先用用看,要是不行,实习期结束就打发她走了算了。


邹立文对庞倩印象改观是在这一年的圣诞节,平安夜刚巧是周日,他在公司加班,突然要一份庞倩做的报表,邹立文给庞倩打了电话,让她把文件发过来。庞倩在电话里愣了一会儿,说:“领导,你稍微等我半小时。”


半小时后,庞倩来到了办公室,她穿得很漂亮,还化着烟熏妆,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显然是和朋友们在外面玩。


她心急火燎地去开电脑,邹立文说:“你公司电脑里也有?那你告诉我在哪个文件夹就行了,我自己可以找。”


“没事儿,领导,我刚好找个机会溜,我可不喜欢喝酒了。”她把电脑里的文件发给了邹立文,又看看周围冷清的办公室,说,“领导,你怎么礼拜天还加班啊?还是圣诞节。”


“……”邹立文瞥她一眼,“有个项目的方案明天Deadline。”


庞倩问:“恒方的那个?”


“嗯。”


她说:“要我帮忙吗?”


邹立文想了想,说:“也行,你帮我做一下校对,看看有没有错别字,错的单词之类的。”


庞倩:“……”


他们加班到凌晨4点,邹立文请庞倩去吃夜宵。


庞倩哈哈大笑:“领导,这是吃早饭吧!”


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邹立文和庞倩都饿了,狼吞虎咽了一阵后,邹立文问庞倩是不是打算一直留在上海发展。


庞倩真的很傻,说了实话:“我是打算先工作两年,积累经验,然后去读研的,或者回E市工作。”


邹立文无语:“你是在对你的领导说,你只是把这里当做你的跳板,是这个意思么?”


庞倩:“……”


她瞪着一双烟熏眼,可怜巴巴地说:“领导,你看在我陪你加班到天都快亮了的份上,你别开除我,行么?”


邹立文难得地笑了,他说:“过两年,或者只需要一年,我大概会回E市,去香港嘉来,你这两年跟着我好好学,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着你一起走。”


“年薪呢?”庞倩两眼放光。


邹立文眯起眼睛问:“你有什么要求么?”


“去嘉来,我要拿到你现在的年薪!”


“做梦!”


“那拿一半!”


“应该不止。”


“成交!”


庞倩高兴极了,她眨巴眨巴眼睛,吸了一口可乐后,突然歪着脑袋问:“领导,你干吗要对我这么好啊,我这才入职三个月呢。”


邹立文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凌晨4点多,诡异的时间,一夜没睡的庞倩脑子昏昏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她说:“领导你可别看上我,我是有喜欢的人的。”


邹立文:“……”


庞倩悉悉索索地翻出自己的钱包,抽出相夹里的身份证,给邹立文看里面的那张大头贴合影:“喏,是真的,就是这个人。他是不是很帅?”


她嘿嘿地笑着,邹立文瞄了一眼照片,又看向庞倩:“他……”


“嗯,他没有胳膊的。”庞倩笑嘻嘻地说着,表情还有些娇羞,“所以,领导,你要是因为看上我所以才帮我,我得和你说声对不起了。”


邹立文一个爆栗敲在庞倩额头上:“你喝多了!”



89、


春节前,庞倩一家搬进了新房,房子是前一年春夏时装修的,庞水生下了血本,请了家装公司的设计师,家具家电硬装都挑好的来,把房子装修得特别漂亮。


庞倩拥有了一个明亮又时尚的房间,爸爸贴心地给她做了一个大大的衣柜,足够摆下她的衣服、鞋子。


年后,庞倩回到上海,继续在公司实习。邹立文教她时耐心了许多,他甚至开始带她出差,让她完整地了解一个项目的操作流程。回校准备毕业论文前,庞倩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些小项目了。


五月,班里组织毕业旅行,一群同学去了嵊泗列岛,赶海,看日出,吃海鲜……杨璐和盛峰手牵着手在沙滩上踏浪,欢笑声阵阵传来。庞倩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吴飞雁走到她身边,和她聊起天来。


她用手肘捅捅庞倩的腰:“喂,螃蟹,你和我说实话,看着他俩好,你心里有没有点不舒服?”


“我干吗要不舒服啊?”庞倩笑着摇头,“真没有,真的。”


吴飞雁说:“就是不知道盛峰研究生毕业后,会不会留在上海。”


“应该会吧。”庞倩抬起头,看着大海上湛蓝的天空,她舒展了一下手臂,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两个人真的想在一起,总归是想的到办法的,咱们就等着喝他俩的喜酒吧!”


六月,庞倩顺利毕业,她戴上了学士帽,穿着学士服拍了许多美美的毕业照。庞水生和金爱华来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老头老太激动得要命,庞水生满面红光,看着从小调皮捣蛋的女儿如今出落得美丽大方,心里真是美得冒泡。


庞倩成为了大家庭里的正面教材,是表哥表姐、堂哥堂姐教育小孩子时的优质榜样。在庞水生、金爱华兄弟姐妹的小孩这一辈里,庞倩虽然不是读书读得最好的,但却是逆袭得最厉害的。


大家都知道庞倩从小学习成绩中不溜秋,贪玩又嘴馋,没少挨金爱华、庞水生的打骂。她初中里曾在班里吊车尾,高中里甚至还考过全班倒数第一,整个高一,她一直是全班倒数几名,庞水生每次去开家长会都要被气一回。


大家都觉得庞倩考上重高是运气,高考时顶多考一所三本,甚至是大专。可是后来,她竟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又进了国际投行工作。金爱华的姐姐问金爱华:“你们倩倩转正以后每个月工资有没有5000?”


金爱华哼一声:“5000?开什么玩笑!”


“5000都没有啊?倩倩在上海,5000才能把日子过得像样吧。要是没有这个数,还不如回来E市,找一份工资三、四千的工作,也好把房租省下,陪在你们身边。”


金爱华哼哼一笑,下巴都抬起来了:“我们倩倩转正后保底年薪25万,摊到每个月,2万哎2万!”


“哦呦呦呦呦!”金爱华的姐姐吓傻了,“她是在什么银行啊,工资这么高的呀?”


金爱华鼻孔朝天:“她是在国际投行,投行!国际的你懂不懂!”


庞倩在浦东租了一套单间,每天坐地铁上下班,她的公司所在的大厦就在东方明珠附近,从办公室的窗口,她每天都能看见那座高大恢弘的电视塔。


几年前的一天,她站在塔里,指着塔外的高楼大厦豪气万丈地说:“我以后要去那儿上班!”


几年后,她真的做到了。


只是,当时站在她身边的人,此时已不知身在何方。


庞倩开始了她的职场生涯,她的工作比她想象得要忙碌许多。有时候在公司里办事,她都是要用跑的。出租屋真正变成了一个只是睡觉的地方,庞倩几乎天天加班、应酬,偶尔还要出差。她办理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第一次去香港,她玩迪士尼、海洋公园,还逛街买回了一大堆东西。第二次去,又买了一堆。当她第五次去时,她终于淡定了。


公司里每年会组织一次国外旅游,07年年底时,庞倩第一次出国,去了新马泰。春节回E市,她给家里的老老小小带了一大堆的礼物,香水、护肤品、迪士尼玩具、手表……


大家在庞水生宽敞亮堂的新房里吃团圆饭,所有的人都夸庞倩现在漂亮,皮肤白,气质好,工作又那么出色。


小叔说:“养个女儿像倩倩这样,真的算是大功告成了,倩倩啊,现在你爸爸妈妈心里就只记挂你的终身大事啦。”


庞倩说:“叔叔,我都还没满23呢。”


“可以开始找了嘛,谈两年,25岁结婚,刚刚好。”


庞倩呵呵地笑:“我现在工作好忙,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小婶婶轻轻地碰了碰金爱华,在她耳边问:“嫂子,倩倩不会是,还在惦记以前,住你们家隔壁的那个没有手的小男孩吧?”


金爱华变了脸色,冷冷地说:“胡说!没这回事!”


庞倩是真的很忙很忙,忙到和老同学聚会的时间都没有。周末时和吴飞雁逛街,吴飞雁问她是不是真的要一直等那个“失踪的男朋友”,庞倩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一件事。前段儿,我公司里有个男孩子好像对我有点儿意思,老来约我。有一次午饭时,他喊我去楼下面馆吃面,我就去了。”


“然后呢?”


“就我们俩一块儿吃面,他点了一碗泡菜肥牛面,我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面上来以后,我俩就吃了。吃着吃着我就做了一件牛逼哄哄的事。”


“什么事?”


庞倩一笑,说:“我和他说,我这红烧牛肉特别好吃,问他要不要。他说不要,我不听,非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说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吴飞雁皱起眉:“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啊,你吃过的面哎,怎么能夹牛肉给人家?”


“我故意的呀,他不是说他喜欢我么。”庞倩奇怪地看着吴飞雁,“你和你男朋友吃饭,他碗里的东西你不吃?”


“我有洁癖,不会吃。”吴飞雁问,“那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就傻了啊,面条也不吃了,说吃饱了。”庞倩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后她停下来,“飞雁,我是不是很坏,其实,我也不会去吃那人碗里的东西,不管他吃没吃过。我连我爸妈碗里的东西都不会吃,但是这世上,我会吃一个人碗里的东西,我也确信,他同样愿意吃我碗里的。”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严重地波及了庞倩所在的行业,很多公司都开始裁员,庞倩所在的部门被裁了好几个,她心惊胆战地上着班,但是邹立文一直都保着她。


2009年,经济形势稍有回暖,邹立文私底下问过庞倩的意见,他准备年底时跳槽回E市了,职位会从部门经理一级直接跳到公司副总级别。庞倩几乎没犹豫,直接同意跟他去。哪怕,她留下来的话,年薪也会增加,职位也会上升,但是庞倩心里对邹立文很感恩,她感谢他在那最萧条的一年里,将她护在了身后,连薪水都只受了小小的影响。庞倩一直都是个热血的人,她知道邹立文跳槽必定要建立自己的亲信圈,而她,正是他的一个忠诚小兵。


年底,庞倩跟着邹立文辞了职。离开上海前,她一个人跑去了外滩,找了一家数码快照点,花了20块钱,以黄浦江和东方明珠为背景,给自己拍了一张大大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2009年12月5日。


庞倩打开手机,看到自己相册里翻拍的一张照片,一样的背景,拍立得的小照片,颜色已经淡了许多。照片里两个小小的孩子挨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拍摄的日期是:1999年7月17日。


她和这座城市的缘分,始于那一年的夏天,十年了,她终于要离开,心里只觉得遗憾。她曾经和那个人约定,要和他一起逛过这城市的每个角落,吃遍所有美食,看过所有美景。她还曾对他暗示,等到了大学,她会给他回应。


但是结果,只是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孤独地待了六年。


庞倩带着行李回到了E市,正如她对顾铭夕说过的那样,有过在国际投行三年多的工作经验,入职嘉来投资的庞倩工作得得心应手,她已经可以独立操作项目,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出差,拖着行李箱行走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她褪去了一身青涩的学生气,脸上的笑容再是灿烂,也找不回曾经的纯真和简单。


庞倩考了驾照,买了一辆车,她拥有了数不清的高跟鞋,还有各种漂亮衣服、珠宝首饰。空下来的时候,她会和郑巧巧去逛街、吃饭,郑巧巧英语专业毕业,在一家外企上班,收入也不错。还有孙明芳,孙明芳成了一个审计员,她也是单身,时常和庞倩约着喝咖啡、打乒乓球。


庞倩静静地度过了她的25周岁生日,自从那个深夜,顾铭夕给她打来最后一通电话,四年多了,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来自Z市的电话。


回到E市大半年,她一直保留着上海的那个手机号,E市的手机可以暂时关机,上海的手机却从来不关。


晚上吃过饭,她独自出了门,走到了金材大院的位置。当然,大院早已经不在了。


商业中心已经建成,这个区块成了E市一个新的中心点。庞倩走在广场上,炎炎夏日,有一群老太太放着震天响的音乐,扭腰跳着广场舞。另一边,几个年轻的老师在教一大群小孩滑直排轮。


广场上有许多小贩,还有散步的市民,庞倩看到一老头儿在卖烤肠,她走过去,花了1块5买了一串。


只吃了一口,庞倩就吐了出来。这哪里是烤肠,分明就是面粉吧。


她突然就笑了,笑得掉出了眼泪。她咬着牙吃完了这根烤肠,很多年前,这是她眼里的至尊美味,吃不起,只能看着。总会有一个人在她身边说:“好啦,别看了,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我兜里有钱,你自己掏一下,买一串吃吧。”


一个整点,音乐喷泉突然开了,清澈的水柱喷一涌出来,随着音乐欢快地跳着舞。许多小孩子绕着喷泉玩闹不休,庞倩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后,她抬头看天。


银河,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在这样空旷的场地,她还是可以看见。


庞倩知道自己很傻,有无数的人都说她傻。杨璐、吴飞雁、盛峰不认识那个人,她们说她傻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连郑巧巧、孙明芳、厉晓燕、周楠中、汪松都要说她傻呢?


中国那么大,有十几亿的人,那个人就这么躲了起来。庞倩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她甚至可以确定他依旧单身,她想象他日子过得多么艰辛,但又相信他一定不会放弃,脸上依旧会带着从容而温和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找到他,她试过从开心网、人人网、校内网去寻找,但是显然,他没有在这些社交平台注册。


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在靠什么工作谋生,他没有大学文凭,对此,庞倩心里很难过。


她抬头看着银河,在心里默默许愿。


我要找到顾铭夕,我要找到顾铭夕,我要找到顾铭夕。


2010年的12月,邹立文派庞倩去北方出差,她拖着行李箱独自前往,待了两个星期,回程时,碰到了暴雪天气。


********


庞倩和俞佳磊从餐厅出来,两个人一起去拿车,马上就要圣诞节了,沿街的商铺都挂起了圣诞装饰。


庞倩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一听,就乐了:“呀,是你?谢益。”


“在E市不?”谢益的声音透着喜悦,“明天我有事回一趟E市,一起吃个饭。”


“明天?行啊。”庞倩说,“你到了再给我电话,咱们约地方,我请客。”


“OK,我开车呢,明天见。”


谢益挂下电话,心情那就一个爽。


这天早上,公司开例会,有个部门汇报近期的工作内容,谈到了一个影视版权的项目。谢益一开始没注意,直到那个员工说出了名字——《我的螃蟹小姐》。


谢益心里有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很快地,他的员工就给他拿来了这本绘本。


员工汇报说,这本绘本现在卖得很火,作者也很红,还很神秘。有许多家影视公司在抢这本绘本的影视版权,报价已经水涨船高。


现在的谢益是一家传媒公司的小老板,公司做引进剧、剧集发行,也拍过几部连续剧,其中八成没啥浪花,但有两成的剧红了,公司就赚了。


谢益在办公室里飞快地翻完了《我的螃蟹小姐》,简直开心地要挠墙,忍着给庞倩打电话的冲动,他抓了抓头发,仔细地想了办法。


********


第二天,庞倩又摸鱼了一天,她坐在办公桌前,不知第几次地翻看那本绘本,最后的那段内容,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螃蟹小姐》——


鸵鸟妈妈离开了鸵鸟先生,她变成了天使,飞到了天上。


鸵鸟妈妈临走前,和鸵鸟先生约定,来世,他们还要做母子。


现在,只剩下了鸵鸟先生一个人,他想,他该怎么办呢?


鲨鱼大哥说,你可以去找螃蟹小姐啊。


鸵鸟先生摇摇头,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就算找到螃蟹小姐,又如何?


鸵鸟先生想,他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要自食其力。


……


鸵鸟先生喜欢温暖的南方,后来,他去了动物王国最南面的一个海岛上。


那里有美丽的大海,细腻的沙滩,淳朴的岛民,一年四季都只穿着轻薄的衣衫,鸵鸟先生终于离开了寒冷的北方,他想,他再也不用受冻了。


鸵鸟先生找到了一份简单却快乐的工作,私底下,他还能靠他的本领赚外快,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鸵鸟先生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他不用再挨冻挨饿,他还拥有了自己的鸵鸟窝。


过去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如果把这个故事说给别人听,别人大概也只会觉得,喔,鸵鸟先生好可怜。


可是,鸵鸟先生并不可怜,现在的他很快乐,你问他还记不记得螃蟹小姐?


哦,当然,他深深地记得。


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鸵鸟先生为他设计了两个结局:


第一个,当时光流去,鸵鸟先生彻底地弄丢了他的螃蟹小姐,而螃蟹小姐,也永远都找不到她的鸵鸟先生了。他们走在两条相悖的路上,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很多很多年后,再也记不起那些逝去的少年时光。


第二个,鸵鸟先生记得鸵鸟妈妈的话,鸵鸟妈妈说,等到有一天,他可以再去寻找螃蟹小姐,如果她是单身,他可以再追求她一次。


鸵鸟先生每次想到这个场面,都会忍不住笑起来,因为,这真的是太美好了。


但是,没人会比鸵鸟先生更知道生活的残酷,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只是假象,或者,曾经美好,现在都已经碎裂了。


螃蟹小姐现在是不是单身,鸵鸟先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在她的生命里消失了这么多年,怎么可以突然地出现,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呢?


所以,这是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也许,永远都没有答案。


鸵鸟先生写于2010年七夕


********


下班后,庞倩抓起包就往楼下冲,谢益已经等在楼下了。


庞倩看到他就觉得怪怪的,因为谢益笑得特别狡黠,他拖着庞倩上了车,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诡异地笑着。


庞倩很无语:“你吃错药了?笑什么呢?”


“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嘿嘿,嘿嘿,螃蟹,你知道现在有个绘本作者很红么?”


庞倩超级失望:“我早知道了,顾铭夕啊!你无聊不无聊!”


“卧槽你知道了?!”谢益更失望,“哼,没关系,我还有重磅炸弹!”


他把庞倩带到了一间格外有情调的茶楼,走进弯弯绕绕的走廊,最后到了一间雅致的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女人,30岁左右的年纪,面容娟秀。她看到谢益就站了起来:“谢总,你好,我是姜琪。”


谢益一脸镇定地过去与她握手,交换名片,然后为庞倩和姜琪做介绍。


“庞倩,这是姜琪,她是文澜图书策划公司的编辑,鸵鸟先生唯一的责编。”


庞倩震惊了。


然后,他又对姜琪说:“姜小姐,这是庞倩,她就是鸵鸟先生的螃蟹小姐。”



90、


《我的螃蟹小姐》被热心的读者建了一个贴吧,贴吧里有一个最热的话题,就是鸵鸟先生应不应该再去找螃蟹小姐。


庞倩每天都泡在贴吧,看看这个帖子的最新回帖,绝大多数的网友都是鼓励鸵鸟先生重新去追求螃蟹小姐的,有些人急得要命,长篇大论地阐述观点,甚至不惜威逼利诱恐吓,让庞倩既是哭笑不得,又十分感动。


她还接到许多老朋友的电话,他们都是兴奋地对她说:“螃蟹!你有没有看过现在很红的一本书,作者是顾铭夕!”


帖子下有许多有趣的留言。


老农民:不知道作者能不能看到我的话,我大概比你年长几岁,小的时候也有一个小青梅,我很喜欢她,但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甚至没能像你这样用一封情书去表白,我什么都没有对她说,高考以后,我们各分东西,后来就少有联系。我之所以能看到你的书,是因为上个月,她从外地给我寄了一本来。我看过以后,才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作者,如果你的心里依旧有螃蟹小姐,我支持你再回去找她,有些事,现在不做,将来你会后悔的。我现在单身,但是我的青梅已经成了家,我想,如果我能早几年看到这本书,我一定会鼓起勇气去找她。


碳烤生蚝:我知道小鸵鸟是谁!!!但是我不告诉你们!!哈哈哈!!小鸵鸟你能看到吗?咱们来对个暗号吧!重机厂,烧烤店,哈哈哈哈!!我已经做爹啦,娃儿都满地跑了,你赶紧和螃蟹在一起啊!


帅得风中凌乱:咕咕咕咕……gu鸵鸟????我是你高中里的前桌!比较帅的那个!我现在在哥伦比亚建电厂,正宗农民工一个。TMD你在搞什么飞机?大家找你找了多少年你知道么?我那个丑逼同桌汪汪汪都快要和小燕子结婚了,你赶紧回来喝喜酒!


楼上傻逼:鸵鸟我劝你最好别回来喝老子喜酒!看老子不揍死你!另:楼上傻逼!


甜蜜的咖啡:哈哈,看来有很多人都猜到鸵鸟先生是谁了呦!其实我也是知道的,鸵鸟你快回来找螃蟹呀,你再不回来,螃蟹要被人追走啦!


路人甲: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要鸵鸟先生回去找螃蟹小姐呢?我倒是觉得故事到此为止也很不错啊。两个人各有各的生活,为何一定要让小时候的回忆缠绕着自己呢?生活很残酷也很现实,就算鸵鸟先生和螃蟹小姐在一起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分离太久而产生隔阂,最后,连对彼此最后的一点美好回忆都磨灭了,这样岂不是更令人伤心?


有耳: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不认识他们。


蛤蜊肥又壮:哪个敢要鸵鸟不回来找螃蟹的老子跟你急!!!


有耳:Mr.Ostrich,never forget what you ever said.


……


庞倩去了邹立文的办公室,她说:“领导,我要请假。”


“请假?”邹立文问,“请多久?”


他了解庞倩,一天、两天的假她是不会这么正儿八经地来和他说的。


果然,庞倩说:“两个星期。”


“……”邹立文坐在办公桌后,盯着她的眼睛,“年底很忙,你知道么?”


庞倩点头:“我知道,我会把事情交代好的。”


邹立文思考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的台历,说:“明天开始,两个星期,一天都不能多。”


庞倩笑了:“谢谢领导!”


********


圣诞节期间,中国大部分地区寒冷阴郁,可是在海南三亚,却是温暖如春。


周六,顾铭夕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他去厨房做早餐。


一个多小时后,浓浓的粥香飘了出来,他关了火,去房里叫豆豆起床。


豆豆是个7岁的小男孩,喜欢赖床,顾铭夕叫了他几声后,他已经把身子缩成了一个球。


“让我再睡一会儿嘛。”豆豆闭着眼睛在床上扭动,顾铭夕一脚踢向他的屁股:“昨天是谁说想吃皮蛋瘦肉粥的!”


豆豆在床上翻了一个跟斗,终于睁着迷蒙的眼睛爬了起来。顾铭夕抬脚把他的衣服从床头取过来:“赶紧穿衣服,刷牙洗脸尿尿,然后帮我去把粥端出来。”


豆豆很听话,麻溜儿地就穿上衣服去洗漱了,弄完以后,他去了厨房,顾铭夕一直在边上看着他,说:“小心烫。”


他已经帮豆豆准备好了粥碗,还在下面搁了一个大大的不锈钢盆,豆豆把锅里的粥舀到碗里,端着不锈钢盆,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餐桌边,放下碗后,他再拿着盆回去帮顾铭夕也盛了一碗。


小小的孩子,已经很懂事,很能干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桌边喝粥,顾铭夕对豆豆说:“今天老师有事要出去一趟,不回来吃午饭了,你去纪老师那里吃饭。”


豆豆抬起眼睛看他:“你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就是上次你见到过的姜阿姨。”


“哦。”豆豆点点头,“顾老师……”


他嘴里咬着勺子,欲言又止的样子,顾铭夕问:“怎么了?”


“他们都说,你要走了。”豆豆看着顾铭夕,眼睛渐渐地红了,“是真的吗?你真的要走了吗?”


顾铭夕笑了一下,俯身喝了一口粥,问:“是谁说的?”


“纪老师,陈老师,王老师……他们都这么说。”豆豆声音低低的,情绪很低落,“顾老师,你走了的话,我怎么办?”


“豆豆,你先不要想这些,说实话,老师自己也还没决定。”顾铭夕没有把豆豆当孩子,并没有去敷衍、欺骗他,他说,“如果老师离开,也是因为有了新的目标和计划,并不是要把你丢下,老师就算要走,也会安排好你的生活。”


豆豆的眼泪下来了:“可是,我不想回家……”


顾铭夕脚趾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别哭了,你是个男孩子,不能那么爱哭。”


豆豆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时,有人敲门,顾铭夕扭头:“请进。”


门开了,纪秀儿探进头来:“顾老师。”


顾铭夕对着她微笑:“纪老师,吃早饭了么?我煮了粥,一起吃吧。”


纪秀儿走进门,她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脸红红的:“不用了,我吃过了。我是想问问你,你早上有空吗?我的电脑又出问题了,想请你帮忙重装下系统。”


顾铭夕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和人约了10点谈事,大概午饭后才会回来。”


“这样啊。”纪秀儿很失望,顾铭夕说:“下午我能帮你弄,如果你急,可以请陈老师帮忙,他也会装系统。”


纪秀儿忙说:“我不急,不急,我等你下午回来好了。”


吃完粥,豆豆很乖巧地去洗了碗,顾铭夕准备出门,一个人在房里穿衣服。豆豆擦干净了桌子,又把锅里剩下的粥倒进大碗,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顾铭夕穿戴整齐出来时,他已经在扫地了。


顾铭夕觉得窝心,温和地说:“豆豆,扫个地就行了,我下午回来会拖地,你带上书包,去纪老师宿舍,让她辅导你写作文。”


豆豆撅起嘴:“我想待在家里。”他一直把自己和顾铭夕的小窝称之为“家”,尽管他只是在这里住了两年。


“不行,你会偷偷看电视,还会玩电脑。”顾铭夕才不会上当,“动作快,老师要迟到了。”


他们出了门,这是一所位于三亚郊区的希望小学,学校很小,有一幢两层楼的教学楼,还有一片水泥地操场,都是由企业捐款建造的。学校的老师不多,几个年长的老师是有编制的,每天会回家,年轻的单身老师很多都是无编制的,甚至是自主支教的性质,拿着微薄的工资。学校给他们安排了教师宿舍,是一排小平房,一人一间,有公用的卫生间和厨房。


顾铭夕身体情况特殊,又带着豆豆,学校特别照顾他,给了他一个小套间,带厨卫,虽然简陋,但足以让他和豆豆一起快乐地生活。


顾铭夕拜托纪秀儿安排豆豆的午饭,再帮他辅导语文,交代完后,他离开了学校。


豆豆斜眼看纪秀儿:“纪老师,你的电脑这个月已经坏了三回了,要是修不好,你去买一台新的算了。”


纪秀儿:“多嘴!把你的作文本拿出来!”


********


顾铭夕坐公交车到了目的地,他身上背着一个斜挎包,找到了姜琪和他约定的地点。


那是一间位于二楼的咖啡馆,布置得十分别致。屋外有一片大大的露台,老板在露台上摆了几张木头桌子,冬天的太阳晒得人十分舒服,老板就没有把遮阳伞撑起来,暖暖的阳光洒在露台上,顾铭夕眯了眯眼睛,向着姜琪走去。


咖啡馆上午的生意很淡,露台上只坐着姜琪一人,她看到顾铭夕,立刻向他招手示意:“嗨,小顾。”


顾铭夕在她对面坐下,抬脚卸下了身上的包,他点了一杯冰咖啡,问:“琪姐,你是趁着圣诞节过来度假吗?”


“哈哈哈!没错,公款旅行。”姜琪笑得很开心,“小顾,好久没见,最近好吗?”


“老样子啊。”顾铭夕耸耸肩,“马上要期末考了,你知道,我教的课多,还挺累的,家里的豆豆又特别调皮,这个岁数的小男孩精力旺盛,皮得像条泥鳅一样。虽然他很少要求什么,但是,我既然把他带了回来,总得把他养得像个样子,所以平时还得带他出来玩,陪他去上轮滑课,去吃肯德基,唉……奶爸不好当啊。”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姜琪说:“你才知道养孩子不容易呀,我家里的小丫头3岁,我已经要被她搞得团团转了。我还真佩服你一个大小伙子敢把一个小屁孩接到身边养。”


顾铭夕哈哈地笑:“豆豆其实很懂事,而且,我一个人生活肯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身边多了他,别看只是个小孩,很多事都能帮我一把。”他想到了两年前,说,“琪姐,你是没看到豆豆以前的样子。要是不把他带出来,我会良心不安。”


姜琪点头:“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默了一阵子,顾铭夕又问,“琪姐,你最近工作忙吗?”


“忙,当然忙!都在忙你的事呀!”说到这个,姜琪眉毛都挑了起来,问道,“对了小顾,上次和你电话里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


“影视版权?”顾铭夕想了想,摇头说,“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呀?几米、朱德庸,他们的绘本都卖了影视,拍得也不错啊。”姜琪说,“因为你本人不露面,所有的影视公司都来找我了,我简直变成你的经纪人啦。最近有好几家公司都在和我谈,价格真的是非常让人动心,对你这样一个新人来说,绝对算是很大的一笔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顾铭夕说,“而是,这个故事,它都没有结局,我当初画它,也是下了很大的勇气。我甚至没想过出版,只是因为画了好几本,想休息一下,讲一讲自己的故事。我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真的。”


“公司里堆满了你的粉丝寄给你的礼物,到时候我一起给你寄到你学校里去,你别吓着,真的有几箱子啊。”姜琪说,“小顾,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这个故事真的就未完待续了?”


顾铭夕低着头想了想,他的咖啡上来了,他就着吸管喝了几口,冰凉甜蜜的感觉刺激着他的味蕾,他说:“这就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结尾,我无法确定哪一种结局,好像总觉得,不管是哪一种,确定了的话,我和她的故事就结束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牙齿咬着吸管搅了搅玻璃杯里的咖啡,冰块碰撞着杯壁,叮叮咚咚地响着。他继续说,“不想卖影视,就是因为,我不能决定他们会拍出一个怎样的结局。为了收视,很有可能就是大团圆,但是现实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美满的结局。”


姜琪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一直以为,你画完了这个故事,就是要去找螃蟹小姐的。”


“的确有这么想过。”顾铭夕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觉得,我也没有那么糟糕了,但是仔细想过以后,又觉得不太妥。”


“怎么不妥呢?”


顾铭夕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问了一个问题:“琪姐,你现在,身边还有没有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男的女的都行,我指的是,曾经你们十分要好,几乎形影不离,现在也是非常贴心的朋友。并不是说那种普通的朋友、同学。”


姜琪想了一下,说:“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女生,小时候我和她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初中里我们分开了,但是念高中又在一个班了,我们就变得更加要好,还约定一起考大学。可是她成绩没我好,我去外地念了本科,她念了大专,我毕业回到老家时,她已经工作了。现在我们偶尔也会联系,一年大概见两三次面,一起吃个饭,逛逛街,她应该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朋友了。”


顾铭夕问:“那你现在和她,还贴心吗?”


“贴心?”姜琪不解,“什么叫贴心?”


“无话不谈,无所顾忌,心有灵犀。”


“哦!怎么可能!”姜琪喝了一口咖啡,“人得有多幸运,才能找到这样的一个朋友。”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顾铭夕微笑着,“琪姐,不是说我缺乏勇气,而是,回去找她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说声嗨,你好,好久不见,然后一起吃顿饭,喝杯咖啡,这都十分简单。但是往后的生活却一点也不简单。我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但是我一直庆幸,我有过一段美好的学生时期,身边始终都有一个贴心的女孩。我不想破坏我和她的这段回忆,所以,不管她现在是单身还是已经有了伴侣,我都觉得,我不应该去打扰她的生活了。我们已经错过了,回不去了。”


姜琪笑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本书卖得那么好,她也许已经看到了,也许,你已经打扰到她的生活了?”


顾铭夕抬眸看她,嘴唇微微地撅了起来,眼神里有着小小的怨念:“我说不要出版的,是你非要我出的。”


“哈!还是我不对了?”姜琪瞪他两眼,又说,“对了,我这趟过来,给你带了一份读者的礼物,比较特别。”


她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大本子,推到了顾铭夕面前,然后站起身,说:“你慢慢看,我去一趟洗手间。”


顾铭夕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已经被本子封面上的一张图吓到了。


这是一本A4大小的活页速写本,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用水彩笔画了一幅图,没错,水彩笔。


一只红色的螃蟹张牙舞爪地待在一只土黄色的鸵鸟背上,笔触之拙劣简直叫人不能直视,但是,画得差并不代表画得不用心,她应该是临摹着画的,鸵鸟身上还有一丝一丝的羽毛,只是这水平,顾铭夕想,豆豆都画得比她好。


螃蟹和鸵鸟一起抬头看天,天上有银河——如果顾铭夕理解得没错的话,那一团团的波浪线,应该就是银河吧。天上还有星星,就是那种老师批改作业时给的五角星,在银河的两边,各有一颗星,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牛郎,织女。


封面上有六个竖排的大字,是手写的,用黑笔描得很粗


——《我的鸵鸟先生》


作者:螃蟹小姐


顾铭夕低下头,嘴唇和舌头配合着,翻开了翻面——


嗨,鸵鸟先生,你好。


鸵鸟先生不在螃蟹小姐身边的这几年,螃蟹小姐看起来过得很风光,很快乐,可是实际上,她想他想得发了狂。


出差去北方时,她又一次去了那个北方小城,找到了鸵鸟先生就读的学校,老师告诉她,鸵鸟先生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他和这所学校,已经彻底地没了关系。


螃蟹小姐又去了鸵鸟先生住过的出租屋,当然,她什么都没有找到。出租屋已经换了新的租客,窗外晾着小孩子的衣服和尿布,螃蟹小姐觉得鸵鸟先生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但是她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一夜,这里的冬天真的很冷,螃蟹小姐不知道鸵鸟先生是怎么度过的那几年,他脚上有没有长冻疮,穿衣服、脱衣服会不会不方便。


鸵鸟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是倔强的鸵鸟先生却从没有回去找过鸵鸟爸爸,螃蟹小姐想,他一个人,下雨时,有没有人会替他撑伞,吃饭时,有没有人会帮他端碗……螃蟹小姐拒绝去想鸵鸟先生身边有了其他的姑娘,哦,她一直都等在这里,他怎么可以移情别恋?


亲爱的鸵鸟先生,螃蟹小姐终于看到了你夹在相框里的信,在七年以后,连着信纸都发了黄。


鸵鸟先生你知道吗,七年前,你等在小公园的那个晚上,孔雀先生约螃蟹小姐去打乒乓球,螃蟹小姐和孔雀先生蹲在乒乓球台边,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填高考志愿。


螃蟹小姐一点也没有去关心孔雀先生要读哪里,她只是很高兴地说:她想要给鸵鸟先生一个惊喜,她要和他念同一所大学!


孔雀先生问:螃蟹,你是不是喜欢鸵鸟先生?


螃蟹小姐点点头,说:嗯。


是的,她喜欢鸵鸟先生,不是那种喜欢,是另一种喜欢。


螃蟹小姐记得鸵鸟先生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他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有些人,只会在你人生的某一个阶段陪伴你。


鸵鸟先生一定以为,自己只是陪伴螃蟹小姐经历了人生某一阶段的一个人,和她身边那些来了又去的同学没有区别。


但是,不是的。


他是她人生中最闪亮的一道身影,是她成长道路上最温柔的一抹陪伴。


鸵鸟先生的好,螃蟹小姐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也许在别人看来,鸵鸟先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是在螃蟹小姐眼里,他就是最好的那个人。


螃蟹小姐一直都没有机会告诉鸵鸟先生,她知道这些年,他一定过得不容易,但是他与她的人生都还很长、很长……螃蟹小姐是真的希望,鸵鸟先生能做那个陪她走完全部人生的人。


这些年,他们在人海里遗失了彼此,感谢老天,又给了他们一个重遇的机会。


这不是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这是一个甜蜜的尾声,是个Happy ending,是个俗气的大团圆结局。从来就没有两个结局,当螃蟹小姐和鸵鸟先生相遇,就注定了,他们会在一起。


——螃蟹小姐写于2010年圣诞


最后的一张画,依旧很难看,也依旧很用心。鸵鸟闭上了他温柔的眼睛,红色的螃蟹趴在他的背上,举着两个大钳子,轻轻地抱住了他纤长的脖子。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副脚步声,有一个人在向着他慢慢走近。


顾铭夕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他没有回头,没有起身,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就像梦里的那种感觉。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太阳很大,就算闭着眼,眼前还是明晃晃的一片,他一直都屏着呼吸,当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背脊,他的身体突然就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睛,低下头,他看到一双温柔的手,从他的双肩慢慢地伸至他的胸前,最后,他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顾铭夕。”她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我画的结局,你满不满意?”


第三篇章【双手的温柔】完



91、


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顾铭夕想到了早上时,自己对豆豆说的话:你是个男孩子,不能那么爱哭。可是现在,他自己却红了眼眶。要是被豆豆看到,一定会笑话他吧?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庞倩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她说:“顾铭夕,你傻啦?怎么又哭又笑的。”


她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帮他吮去了眼角的泪,然后她松开怀抱,坐到他身边,转着身子看着他。


他一直深深地埋着头,垂着眼眸,身体有些微的颤抖,庞倩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她叫着他:“顾铭夕,顾铭夕……”


她捧着他的脸颊,大拇指不停地帮他抚去眼泪,终于,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你真讨厌,本来我都想好了不哭的,结果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哭成这样,像话么。”


庞倩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溢出了眼眶,顾铭夕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通通的,脸上满是泪痕,但是落在彼此眼里,却是刻在脑海中的一张脸庞。


“顾铭夕,让我仔细地看看你。”她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脸,从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再到他的鼻子、嘴唇、下巴……他不再是那个白皙俊美的小小少年了,也不像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见他时那般黑瘦、邋遢。现在的顾铭夕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肤色偏深,身体结实,他有着鲜明的脸部轮廓,鼻梁挺直,唇色淡薄,下巴的线条坚毅、凌厉,褪去了少年时的柔和和稚气。


但是,他注视着她的眼神,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温柔,纯净,广袤似海。


庞倩破涕为笑:“顾铭夕,真的是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一个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时候终于开了口,他轻轻地叫她:“庞庞。”


“哎!”庞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顾铭夕像是难以置信似的,又一次叫她:“庞庞。”


“哎!是我啦!”


“庞庞,庞庞……”


“是我,是我!”


“庞庞。”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倾着上身向前,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庞倩身上。他的肩膀变得更加宽阔,连着胸膛也厚实了一些,他竭尽全力地用残肩将她笼罩,她周身都环绕着他的气息,是印在她记忆里的味道。庞倩泣不成声,一下子就用力地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她大声说:“顾铭夕!顾铭夕!是我!是我!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敢不声不响地走掉,我就把你的私人信息全公布到网上!还有你的照片!我要让你那些女粉丝们看看,她们心爱的鸵鸟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混蛋!”


顾铭夕没忍住,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来,他又一次坐直身体,凝视着面前的女孩。


她现在好漂亮。


他觉得惊讶,明明就是她的脸庞,她的五官,但是如今的庞倩看起来是那么优雅美丽。她有一头紫红色的披肩长发,脸上未施脂粉,身上穿着一条小碎花的连衣长裙,他能看到她秀气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她肌肤白皙,脸上的神情就像过去一样鲜活、生动。


庞倩对着他皱皱鼻子做个鬼脸,说:“怎么,怕了吧?顾铭夕我告诉你,我说到做到的。你要是再玩儿失踪,我一定发动你全国粉丝来人肉你!”


说罢,她抽出纸巾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又帮顾铭夕擦掉了眼角的泪,自言自语地说:“亏我有先见之明,就知道见到你后我会忍不住哭,所以都没化妆。要不然妆花了,真要被你笑死。”


顾铭夕的嘴角翘了起来,笑得特别开怀。


这真的是他的庞庞,那个一直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她也长大了,但是,她并没有变。


庞倩终于冷静了一些,她嘴有些干,看到桌上的冰咖啡,拿过来就吸了起来,顾铭夕忍不住说:“我喝过的。”


庞倩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后,她就凑过身去,闭上眼睛吻住了他的唇。


他立刻就尝到了她口中浓浓的咖啡香,冰冰凉凉,甜甜蜜蜜。她一边啄吻着他的唇,一边说:“我也喝过的,你介意么?”


他的额头与她抵在一起,微笑着摇头。


庞倩神情俏皮,吐吐舌头:“那不就行了。”


姜琪给了两个年轻人足够的相处空间,回避了半小时后才回到露台。见庞倩和顾铭夕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对着她笑,姜琪心里很开心,她在他们对面坐下,说:“这是我过过的最完美的一个圣诞节。第一次看完小顾的故事后,我哭了老半天,心里就在想,这样好的一个小伙子,螃蟹小姐怎么舍得和他分开。现在,我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看到你们因为我做的书而重新找到彼此,我真的好开心。做了小顾四年的责编,看着他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看到他能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三个人一起吃午餐,姜琪和顾铭夕聊起了工作上的事。马上就要过年了,姜琪对顾铭夕说,新的一年,公司里希望顾铭夕能出两本新作品,暑假上一本,年底时再上一本。


“我明白你的工作量很大,但是小顾,《螃蟹》卖得这么好,我们应该趁热打铁。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公司都想签你的新书,版税可能会报得比较高,但是领导说了,你的新书在我们这里出,版税肯定会往上调,绝对叫你满意。领导的意思也是希望你能安心,毕竟我们已经合作了这么多年,从你默默无闻到现在小有名气,我是希望我可以一直带你的。而且我们家做书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制作、推广的水平都是业内领先,所以小顾,我真心地希望你构思新书时,能继续和我讨论你的想法。”


庞倩在边上吃意面,听到这里,她问道:“顾铭夕,你的书出一本版税能有多少啊?”


顾铭夕转头看看她,神情有些腼腆,说:“不多。”


姜琪掩着嘴笑:“这个呀,是商业秘密,我们是和小顾签了保密协议的,他不能外泄哦。”


“这么神秘?”庞倩很惊讶,“连家里人都不能说吗?”


姜琪说:“那不是啊,小夫妻要是在床头说悄悄话,你知我知的,我们当然管不着啊。”


顾铭夕的脸红了,低下头,脚趾夹着叉子卷着面条吃,庞倩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和他……挺少有秘密的。”


午饭以后,太阳烈了起来,老板撑起了遮阳伞,庞倩去室内看了会儿杂志,留顾铭夕和姜琪在露台上聊工作。室内开着冷气,她坐在窗边,暖暖的太阳晒得她昏昏欲睡,没一会儿就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的脚踝上传来细微的触感,庞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顾铭夕坐在她的身边,正伸着脚在触碰她的脚踝。


“谈完了?”庞倩坐了起来,往露台上看,已经没有了姜琪的身影,她问,“琪姐呢?”


“她去机场了。”顾铭夕微笑着。


“我睡了多久啊?”


“没多久,1个多小时。”他看着她,“庞庞,咱们也走吧。”


“去哪儿?”


“去我工作的学校。”他一边说,一边用右脚小心地摩挲着她细滑的小腿,庞倩低下头,看到了他右脚踝上的脚链,是她送他的小石头。


不值钱的链子,他居然戴了这么多年。


他说:“琪姐有没有和你说,我现在在做老师。”


庞倩点点头:“她和我提起过,你是住在学校吗?”


“对,学校有宿舍。”顾铭夕站了起来,看到庞倩的行李箱,说,“庞庞,走吧,我带你去我学校看看,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几个老师说好了晚上要聚餐的。”


庞倩拖着行李箱,顾铭夕说要打车,庞倩问:“你是怎么来的呀?”


顾铭夕笑:“我是坐公交车来的。”


“那我们坐公交车回去呗。”庞倩戴起大草帽,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我好久没和你一起坐公交车了,我们又不赶时间,不要打车啦。”


顾铭夕没办法,真的带她去坐了公交车,幸好车子并不拥挤,他们还在后排有了两个位子。


海南的天空真是蓝得过分,空气也特别得好,庞倩坐在窗边,一路看着三亚街头美丽的热带风景,心情格外得舒爽惬意。圣诞期间,虽然这里一点都不冷,很多店铺还是挂了一些圣诞装饰,从寒冷的E市飞来的庞倩,感受着这里温暖的冬天,身边又坐着温暖的顾铭夕,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庞倩和顾铭夕聊起了天。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三亚?”


顾铭夕回答:“三年前,07年底的时候。”


“为什么会想要来这里呀?”


“因为这里很暖和,一年四季都不用穿厚衣服。”他抬了下脚给她看,“你看,12月底都能穿拖鞋,我做事会方便许多。”


庞倩看着他的脚,嘴唇抿了起来。其实之前吃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他的脚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他的脚很大,庞倩深深地记得,虽然他一直都用脚做事,吃饭、写字、穿衣、取放东西,但是他的脚始终是干净、白皙的。他会把脚趾甲剪得很短,如果脚弄脏了,会第一时间去洗净。


可是现在,他的脚黝黑、粗糙,甚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疤。


庞倩难以想象这些伤疤是怎么形成的,她看着他大脚趾旁突出的骨头、脚背上明显的青筋,还有脚趾缝隙里的老茧,感觉一颗心痛得揪在了一起。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的脚趾甲了。他的趾甲修得短短的,方方的,甲面上还有小太阳,庞倩记得爸爸说过,那说明顾铭夕身体很健康。


庞倩把脑袋搁在了顾铭夕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问:“顾铭夕,阿姨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他垂下了眼眸,说:“06年,5月。”


“后来,你去了哪里?”


“S市。”


“你回过E市吗?”


他侧头看她,点头:“妈妈去世后,我回过一趟E市,办了一些手续。”


“你一个人?”


“一个人去的,不过办事时,鲨鱼哥陪着我。”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庞庞……”他有些难以解释,庞倩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时候的顾铭夕有多么落魄。李涵去世后,他卖了房子,还了所有的欠款,几乎身无分文,并且无家可归。


他甚至都没法子养活自己,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没有去向顾国祥求助。


鲨鱼和徐双华都对顾铭夕伸出了援手,思考以后,顾铭夕决定接受徐双华的帮助。他跟着徐双华到了S市,住进了他的家里。


徐双华很忙,除了去上课,时常要在全国飞来飞去,顾铭夕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在他家里。


徐双华回来的时候,会指点顾铭夕画画,有时,还会让他去S市的美院旁听。


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男孩子,他背着双肩包独自行走在校园里,他了解学校里所有专业的课表,时常会在上课前默默地走进一个教室,坐在角落里旁听。


老师们都知道他和徐双华的关系,从来不会来赶他走,顾铭夕也不会打搅别人,写生课时,他不画画,就是听、看、想,回家以后,他再在画室里练习。


大部分的时候,顾铭夕心情平静,但是偶尔,他也会有片刻的烦躁。每当这时,他就会一个人来到S市人才市场边上的那座天桥上,和成大炮坐在一起聊天。


成大炮是一个好人,与他在一起,顾铭夕觉得很放松。成大炮教顾铭夕编小动物,青蛙、螃蟹、蝴蝶、蚂蚱、兔子……他慢吞吞地用脚编着,有时候就背靠栏杆发一会儿呆。


S市的冬天和Z城一样冰冷难耐,室外的温度很低很低,行人们都裹着大衣匆匆而行。顾铭夕穿得很多,棉鼓鼓地坐在天桥上,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看着头顶灰蒙的天空静默不语。


有一次,有个人走过他面前,又倒退了回来,往他面前的地上放了5块钱,又离开了。


顾铭夕盯着那5块钱傻了眼,成大炮在边上笑成了傻子,笑过以后,他问顾铭夕:“小顾,你现在生活有没有困难?”


顾铭夕摇摇头:“没有,我挺好的。”


成大炮掏了自己的口袋,拿出500块钱折了折,不顾顾铭夕的反对塞到了他的裤子口袋里:“去买点儿好吃的,你太瘦了。”


顾铭夕依旧在为别的画手做枪手,一本接一本地画着儿童绘本,挣着辛苦钱。直到2007年年初,徐双华给了顾铭夕一张姜琪的名片,告诉他,有一家文化公司,对他的画产生了兴趣。


2007年年底,顾铭夕决定南下,离开前,他去天桥见成大炮,可是连着去了几天,成大炮都不在。


边上卖打火机的大妈告诉顾铭夕,成大炮的小孩生病了,他带着小孩去了外地看病。


从此,顾铭夕再也没有见过成大炮。


公交车到了站,顾铭夕和庞倩一起下车,他们所处的地方远离市区,街边种着大片的热带树木,庞倩也认不得那是棕榈树还是椰子树,她只是拖着箱子走在顾铭夕身边,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顾铭夕,你在学校里教什么课?”


“你猜。”他回头看她,微笑。


她想了想:“美术?”


“没错,不过不光是这个。”


“还有什么?”


“数学,英语。”顾铭夕说,“我们这儿老师不多,每个老师都要带好几门课。”


“那你还有时间画画?”


“时间的确很紧,抽时间呗,周末,寒暑假,晚上,都可以画的。”他耸耸肩,“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娱乐活动。”


庞倩又问:“你住宿舍,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呀?”


“那肯定有啊。”顾铭夕说,“我的脚再厉害,也不可能像你们的手一样啊。”


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庞倩却听得很难受,她摘下草帽戴到他头上,气哼哼地说:“谁叫你自己躲在这里的,谁叫你不来找我的呀!本来你在E市,你会是一个人吗?我、我肯定能帮你一下的。”


她的草帽是天蓝色的,边上还缀着好大一个粉色蝴蝶结,顾铭夕晃了晃脑袋,帽子不仅掉不下来,反而戴得更实了,他无奈地喊:“庞庞……”


庞倩咯咯咯地笑个不停,顾铭夕让她帮他把帽子摘下,她不依,顾铭夕挡在她面前,伸脚去夹她的裙摆,庞倩就笑闹着跳开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小学门口,两个人正闹着,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小顾老师回来了?咦?这位美女是谁呀?”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转头,就看到了五个人,三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外加一个6、7岁的小男孩。


顾铭夕头上戴着蝴蝶结大草帽,窘得脸都红了,他又一次冲着庞倩喊:“庞庞,快帮我把帽子摘了。”




92、


早上独自一人出门的小顾老师,下午回来时,居然带回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童之花希望小学的几个年轻老师都惊呆了,他们打算去市场买晚上聚餐的食材,看到顾铭夕和庞倩后,立刻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去。


庞倩已经摘下了顾铭夕头上的草帽,她友好地对着那几个年轻老师微笑,纪秀儿牵着豆豆的手站在边上,两个人看着庞倩的眼神都很复杂。


陈老师笑着问顾铭夕:“顾老师,给大家介绍一下呗,这位是?”


庞倩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盯着顾铭夕,顾铭夕说:“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她姓庞。”


姓——庞?


几个年轻老师立刻就沸腾了:“顾老师!这就是你的螃蟹小姐吗?”


顾铭夕轻轻地笑了起来,点点头:“对,就是她。”


“喔!顾老师!恭喜你呀!”几个老师兴奋得要命,王老师和宋老师还悄悄地把同情的目光投到了纪秀儿身上。


顾铭夕把陈老师、王老师、宋老师、纪秀儿和豆豆介绍给庞倩,纪秀儿有些强颜欢笑,说声“你好”就错开了眼神。


庞倩发现,那个叫豆豆的小男孩儿,一直一脸敌意地瞪着她。庞倩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小家伙脸就红了,躲到了纪秀儿身后。


老师们在校门口等着,顾铭夕陪着庞倩把行李箱放到了他的宿舍里,庞倩快速地瞄了一眼他的宿舍,小小的,但是很干净,接着就笑嘻嘻地与他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坐公交车去了三站路以外的一个大市场,庞倩一直和顾铭夕走在一起。豆豆走在前面,频频回头看他们,他拉拉纪秀儿的手,问:“纪老师,我能去找顾老师么?”


“不行。”纪秀儿说,“顾老师有朋友来做客了,他得招呼人家,哪有功夫来对付你啊。”


豆豆郁闷地低下了头,他想,以前他和顾老师一起来市场,都是他陪在顾老师身边的。


老师们三三两两地在市场里逛,买了许多晚上要吃的东西。庞倩对做菜不懂,意见倒是挺多,对顾铭夕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顾铭夕就一直笑,说:“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钱在我裤兜里,你自己掏。”


这些年庞倩收入不错,对待吃的东西,已经不容易心疼了,平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去饭店点菜也不大看价格。走在海鲜区域时,她就看中了大螃蟹。


到了三亚当然要吃海鲜,庞倩拉着顾铭夕的衣摆直晃晃:“顾铭夕,我想吃大螃蟹。”


顾铭夕笑着说:“那你挑几个呗。”


庞倩价格也没问,蹲在地上算着人头挑了7个壮壮的蟹,老板一称,说:“3斤6两,380块。”


庞倩身上没带钱,很自然地去掏顾铭夕的裤兜,付钱的时候发现豆豆站在了一边,看她的眼神尽是不满。


“顾老师,大螃蟹好贵的。”豆豆对顾铭夕说,“我们不要吃大螃蟹。”


老板已经收了钱,庞倩有点尴尬,顾铭夕微微欠身,对豆豆说:“豆豆,今天是圣诞节,老师的朋友第一次来做客,我们要庆祝一下,老师想请你们吃大螃蟹。”


“可是大螃蟹很贵,我们从来不吃的。”豆豆想到自己和顾老师平时的生活,心里就觉得委屈了。顾老师很节俭,虽然做的每一顿饭都有荤菜,但是他从来不买昂贵的海鲜。


庞倩拎着螃蟹袋子有些无措,顾铭夕柔声对她说:“你别介意,我和豆豆平时的确不怎么吃螃蟹,不是吃不起,只是我吃着不方便,真的。”


庞倩眨巴眨巴眼睛看他,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继续逛市场的时候,庞倩留心起了顾铭夕的穿着,他穿着一件白色棉麻料子的衬衫,底下是普通的军绿色休闲中裤,裤腿大大的,颜色已经洗得发了白。


庞倩突然意识到,如今的顾铭夕经济一定是不宽裕的,尽管他做着小学老师,还兼职出版绘本,但他毕竟没有了家庭的支撑。庞倩知道自己的思维产生了定性,从小到大,顾铭夕的零花钱永远都比她多,可是现在她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不愁吃穿用度的小少年了。


庞倩有点后悔自己嘴馋买了这么贵的螃蟹,380块钱,不知道能应付他多久的生活开销。庞倩想着回到学校把钱给他,又觉得他一定不会收。


她不再要求买其他东西,但是顾铭夕却不答应,他带着庞倩去了水果摊档,要她挑选想吃的水果。


“到三亚,一定要吃这里的水果,真的很好吃。”他用下巴点点芒果,“买几个芒果吧,很甜的。还有山竹和火龙果,都是你喜欢吃的。”


庞倩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想吃。”


顾铭夕说:“那买椰子吧,这里有新鲜的椰子,就是比较重,一会儿你买几个,让陈老师帮忙提一下。”


庞倩又摇头:“不想吃,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吃。”


顾铭夕不吭声了,他看了庞倩一眼,直接对水果老板说:“老板,帮我挑几个芒果,好一点儿的。”


庞倩去拉他的袖子:“顾铭夕……”


“我自己想吃。”他淡淡地说,“庞庞,你帮我付下钱,要是提不动,就让陈老师、王老师他们帮忙。”


庞倩没法子了,只得付了钱,接下了一袋子芒果。


买完了菜,一行人坐车回了学校,纪秀儿体贴地把豆豆带去了自己宿舍。


教师宿舍最东面的那一间门口,顾铭夕抬脚打开门,回头对庞倩笑道:“进来吧。”


庞倩提着买来的菜进屋,把东西都放到厨房,她走出来,发现顾铭夕已经关了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回头看她,先去卫生间冲洗双脚。卫生间里摆着一张塑料椅子,顾铭夕坐在椅子上,打开墙上的水龙头,就着冷水双脚互搓。他软软的袖管垂在身边,随着身体的动作一晃一晃。洗完脚走出客厅,顾铭夕四下看了一下,喃喃自语着:“好像没有烧水,我去烧一壶。”


身子还没有动,就有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顾铭夕承认,他挺不习惯的,但是,心里却十分喜欢。


“顾铭夕,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做老朋友?”庞倩一直记挂着他对老师们的介绍,不满意地问,“你怎么不说我是你老同学呀?”


顾铭夕笑了:“我本来还想说老邻居的。”


“讨厌!”她抱着他,突然去呵他的痒,顾铭夕扭着身子躲不了,忍不住就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是爽朗,一边笑一边喊:“庞庞!住手啊!”


庞倩说:“你说,你说,我究竟是你什么?”


他大笑着躲她:“你是我的庞庞。”


“头衔呢?称呼呢?地位呢?”


顾铭夕努力地躲着她的攻击,声音低低的:“好啦,你是我的女朋友,这总行了吧。你快放开我,痒死了!”


“什么叫做这总行了吧?!”庞倩很不满意,也不顾穿着长裙,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背上,连着两条腿都勾了上去。她扯着他的耳朵,顾铭夕不得不弯下了腰,身上承载着她全部的重量,他并不轻松,但是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庞庞,你怎么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他的声音透着无奈,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庞倩紧紧地攀附在他身上,她的手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衫,脸颊深埋在他的颈窝里,说:“顾铭夕,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你。让我再抱你一会儿,我怕我是在做梦,醒过来会发现,我抱着的只是一床被子。”


其实,他也是一样的,在梦里,无数次地看见她。他站在那个小公园里,头顶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他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但是他却触不到她。


他很想让她来抱抱他,可是雨下得很大,嘈杂的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庞倩对着他嫣然一笑,转过身后,她的影子就变成了泡沫,消失在了风雨中。


此时的顾铭夕,愿意一直以这样一个姿势站在这里,身上背着他的女孩,就像他画出的那张封面,小小的鸵鸟驮着他的小螃蟹,不管走多远,不管有多苦、多累,他也不愿意放下她。


但是庞倩怎么舍得让他累着,她做了一会儿八爪章鱼后,主动爬了下来。她好奇地在他的小窝里参观,问:“顾铭夕,这三年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顾铭夕直起了腰,点头说:“对,08年春节过后,在这里教起了书。”


他的屋子很小,里外两间,外间摆着餐桌椅、冰箱、边柜,还有很占面积的一张大桌子。桌子低低的,上面堆满了纸张、颜料、画笔、调色盘,还有专业书籍,显然是顾铭夕脚绘的工作台。


里间有两张单人床,大衣柜,墙上挂着电视机,还有一张正常高度的写字台,一张床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屋子有些拥挤,但是收拾得清爽整洁,庞倩的视线扫了一圈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辆儿童自行车上。


“那是豆豆的吗?”她指着自行车,问顾铭夕。


顾铭夕转头看了一眼,点头:“嗯。”


庞倩已经听顾铭夕说过豆豆是和他一起生活的小男孩,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问:“豆豆为什么会和你住在一起呀?”


“因为他没有地方去,我一个人吃饭也是吃,两个人吃饭也是吃,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顾铭夕走到冰箱前,用肩膀和下巴配合着打开了冰箱门,问庞倩,“屋里没水,但是有冰饮料,你想喝什么?”


庞倩走过去看,橙汁、可乐、柠檬茶……她有些难以置信:“顾铭夕,你以前不爱喝饮料的。”


顾铭夕乐了:“不是我喝的,都是豆豆的,他喜欢喝,但我不让他多喝,只准他一个星期喝一瓶。”


庞倩拿了一瓶可乐,和顾铭夕一起在餐桌边坐下,她挨在他身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豆豆的爸爸妈妈呢?”


顾铭夕笑了一下,说:“豆豆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妈妈是广东人,回了老家。他爸爸……精神有点问题,还喜欢喝酒,喝了酒就会虐待豆豆。”他缓缓地说着,“两年多前,我上课的时候,发现教室门外总是有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在偷听。每次我走出去,他就跑了。直到有一天,我下课后,发现他没跑,站在教室门口直勾勾地看着班里一个女孩儿吃点心,口水哗哗地流,我就知道,他饿了。”


庞倩笑着说:“你一定给他吃东西了。”


“嗯,我把他带去宿舍,给他吃了点水果。然后我就发现,他浑身都是伤。”顾铭夕叹了口气,“腿上、背上,大片大片的淤青,还有烫伤的疤痕,豆豆的左手中指被他爸爸打断过,没去看医生,到现在都伸不直。我当时报警了,但是警察对我说,爸爸打儿子,还是个精神病,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庞倩问:“后来呢?就因为这样,你把他接回来了?”


“不是。”顾铭夕摇头,“我把他接回来,是因为,他差点被他爸爸打死。”他抬起脚,大脚趾指了指庞倩手里的可乐瓶,“他爸爸用玻璃酒瓶砸豆豆的脑袋,砸了很长一条口子,整个人都变血人了,还是邻居发现了才送豆豆去医院的。事情上了新闻我才知道,去医院看豆豆时,他们说他爸爸已经被送去精神病院了,豆豆的奶奶一直在哭,她年纪很大了,眼睛也不好,根本没法子照顾豆豆。他们家亲戚也没人肯收他,小家伙可怜兮兮地躺在病床上,我就对他奶奶说,等他出院,过来跟我住吧。”


庞倩惊讶极了:“这两年,他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


“对,每天都在一起,他没回过家。”顾铭夕笑着说,“豆豆很懂事的,能帮我做许多事,与其说是我在照顾他,不如说我们是互相照顾。”


庞倩说:“顾铭夕,你怎么那么伟大呀!那……那将来怎么办?你要是走了,豆豆怎么办?”


“我不是伟大,我也没想过将来。庞庞,每个人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的。”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是穷途末路,有一个老师收留了我。他和我非亲非故的,让我住在他家里,不仅教我画画,还帮我介绍工作。我在他家住了一年半,境况好一些了,才来了海南。豆豆也是一样,他那时候才5岁,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如果我不把他带回来,我不敢想等他爸爸出院后他会变得怎样。真的,他爸爸可能会打死他的。”


庞倩把脸颊搁在了他肩上:“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可以住在我家的,难道我们家,还会嫌多你一张嘴吃饭呀。”


顾铭夕抿着嘴唇笑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好,不说,那我们说说将来。”庞倩双臂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顾铭夕,马上要过年了,今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


顾铭夕侧低下头,看着她富有光泽的头发,还有长长的眼睫毛,问:“跟你回家?以什么名义呢?”


“我男朋友。”庞倩说,“顾铭夕是庞倩的男朋友。”


“庞庞……”他犹豫着,“你难道……不会觉得,我们之间……需要更多一些的相互了解,再决定一些事情会比较好么?”


庞倩的下巴离开了他的肩膀,她奇怪地看着他:“相互了解?我和你?我们还需要相互了解?”


他点点头,想到之前在市场里发生的事,笑着问她:“你后来,有没有读研?”


庞倩摇头:“没有。我毕业后一直在工作。”


“你做的什么工作?”


她老实地回答:“在投行,一开始是在上海,工作三年后回到了E市,现在在一家合资投行做事。”


“你的待遇一定不错,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顾铭夕说,“可是,庞庞,我什么都没有。”


庞倩惊讶:“你应该有什么?房子?车子?钱?体面的工作?”


“没错。”顾铭夕的眼神很坦荡,语气也是平缓的,“顾铭夕什么都没有,顾铭夕是个穷光蛋,不仅没有房子,车子,钱,体面的工作,还没有文凭,没有胳膊,没有……家。这样的顾铭夕,真的可以做庞倩的男朋友吗?”


庞倩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顾铭夕喜欢庞倩吗?”


他笑了:“喜欢。”


“喜欢庞倩的顾铭夕就可以做庞倩的男朋友。”庞倩盯着他的眼睛,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她认真地说,“现在没有的东西,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咱俩还年轻呢,一块儿努力呗。”


他的眼神里藏着一抹隐隐的笑意:“庞庞,你妈妈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现在我们家我最大!”庞倩得意地扬起下巴,“而且,我爸是支持我的,他知道我找到你了,可高兴可高兴了,一直喊我把你带回去过年。”


说完这一句,她再一次抱住了他,耳朵贴在他的心口,轻声说:“每年过年,我们都在说,顾铭夕不知道在哪里吃年夜饭,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他。以后,每年过年我都要和你在一起,顾铭夕,你答应我,过年时跟我回去吧。”


那个遥远的城市,是他的家乡,顾铭夕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应下:“好。”


晚上,年轻的老师们聚餐过圣诞,顾铭夕和宋老师做了烹饪的主力军,在公用厨房烧菜。庞倩走去厨房,看到宋老师在炒菜,顾铭夕则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小桌子,他双脚都搁在桌子上,左脚脚趾拢过一堆青菜,右脚脚趾夹着一把菜刀,正在擦擦擦地切菜。


庞倩简直是震惊了,看得心惊肉跳,说:“顾铭夕,我帮你切吧,你小心弄伤脚。”


顾铭夕抬头看她,摇头微笑:“不用,我能应付的,你切菜我才不放心呢。”


宋老师回头对庞倩说:“螃蟹小姐,你不要为顾老师担心啦,他可是我们这里的烧菜好手,厨房活儿几乎都能搞定,买、洗、切、烧,做的菜好吃得要命,你呀,将来可有口福了。”


庞倩面红耳赤,小声问顾铭夕:“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呀?”


顾铭夕低着头专心切菜,说:“我妈妈生病的时候,要是不学,就要饿肚子了,一开始觉得挺难的,做着做着也就熟练了。”


切完了菜,顾铭夕用左脚和菜刀的刀刃配合,把菜叶都装进了菜篓里。然后他站起身,弯腰用下巴压住菜篓的边,把菜篓带到了灶台旁。


他松开下巴放下菜篓,对宋老师说:“这个菜我来炒吧。”


他炒菜的时候,庞倩一直在边上陪着他。她想起念高中的时候,她去他家里玩,顾铭夕炒的那盘冬瓜。那时候他炒着菜,还要庞倩帮忙放盐放味精,可是现在,他一点儿也不需要别人帮忙了,从最开始倒油热锅起,他就全部靠一只右脚来完成。


油热了以后,顾铭夕要把青菜倒下锅,转头让庞倩躲远一些,庞倩听话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探着脑袋看到他右脚夹着菜篓,一下子就把菜叶都倒进了锅里。


“刺啦啦”的爆油声响起,油星子也蹦了出来,庞倩看着顾铭夕的右脚迅速地夹起锅铲翻炒起来,姿势很是娴熟,她贴在他身后,问:“油都爆到你脚上啦,你不烫吗?”


顾铭夕笑了一下,说:“我脚上皮厚,习惯了,不烫。”


翻炒了一阵子后,他放下锅铲,右脚快速地在边上舀了一勺子盐洒到锅里,又翻炒了一阵子,他放了味精,最后,他脚趾关了火,对庞倩说:“庞庞,你帮我盛一下,端出去。”


从头到尾,他都是单腿站立着,站得很稳很稳。灶头的火光印着他黝黑的脸庞,庞倩看到他满头的汗,衬衫的前胸后背处也留下了洇湿的痕迹。


她掏出纸巾帮他擦汗,顾铭夕低着头,柔柔地看着她,庞倩莞尔一笑,说:“以后家里厨房活儿归你了。”


顾铭夕微微地弯了嘴角,说:“是不是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当然,我可没你挑食。”


顾铭夕用脸颊去碰碰她的脸颊:“那说定了,以后我做什么你都得吃完。庞庞,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养胖一点。”


“讨厌!你脸上都是汗。”她说归说,双臂却环住了他的脖子,“我减肥呢,我们公司里的女同事,哪个都比我瘦。”


“我喜欢你胖胖的。”


“哼,我还喜欢你白白的呢,等你哪天白一些了你再来和我讨价还价!”


说着,庞倩麻利地盛了菜,溜出了厨房,留下了一个呆愣的顾铭夕。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脚,知道自己的皮肤真的是黑了很多。顾铭夕突然想起念书时庞倩让他临摹的那些少女漫画男主角,还有她从小到大喜欢的男明星,貌似都是精致、美貌的小白脸类型。


然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益。


顾铭夕心里有一点儿小郁闷。


餐桌边,纪秀儿和豆豆一直坐在一起,两个人看庞倩的眼光一点也不友好,豆豆悄悄地对纪秀儿说:“纪老师,我觉得你比那个女的好看。”


纪秀儿瞥他一眼:“谢谢你啊。”


庞倩坐到豆豆身边,想和他说说话,豆豆撅起了嘴,瞅了她两眼就跑去了厨房。


他拉拉顾铭夕的衣摆:“顾老师,顾老师。”


顾铭夕刚炒好一盘菜,他右脚放下锅铲,关了火,低头看豆豆:“怎么了?”


“晚上,我们怎么睡?”豆豆是看到庞倩的行李箱的,他无辜地看着顾铭夕,“螃蟹阿姨会睡我的床吗?那我睡哪里?”


顾铭夕想了想,抬脚碰了碰他的腿,说:“你放心,老师会安排好的。”



93、


饭桌上,其他的老师纷纷和庞倩搭着话,庞倩吃得好饱,又喝了点啤酒,话就多了起来,居然还说到了顾铭夕念书时的糗事。


“那时候他多大,让我想想,应该是8岁吧,最多9岁。我们去春游,公园里有个湖,湖里有鲤鱼,大家就在湖边买了面包掰碎了喂鲤鱼。顾铭夕也和我们一起玩嘛,他就脱了鞋子坐在湖边。结果呢,因为人太多,他的一只鞋子不小心被人踢到湖里去了,捞都捞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庞倩满面绯红,一边大笑,一边靠在顾铭夕肩上,顾铭夕脸色臭臭的,陈老师问:“后来呢?”


“后来,他只有光着一只脚和我们一块儿玩啦,我记得,你的脚也被石头弄破了,是不是?”庞倩捂着嘴笑个不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突然说,“顾铭夕,我向你道歉,我和你说实话吧,你那只鞋子,是我不小心踢到湖里去的,我当时吓坏了,不敢和你讲,真是对不起啊。”


老师们哄堂大笑,顾铭夕真是哭笑不得,他也记得这件事,鞋子掉到水里以后,庞倩急得要命,还捡来一根树枝趴在湖边捞鞋子,当时让他特别感动。


顾铭夕咬着牙看庞倩:“庞庞,来来来,你以前还做过什么倒霉事儿我不知道的,你现在都可以和我说。”


庞倩还真的说了起来:“我偷喝过你的课间牛奶,你知道不?因为我看你都不喝,我怕浪费了。还有一次我和你吵架,把粉笔灰洒在了你的鞋子里,弄了你一脚灰,你说一定是男生在捉弄你,我嚷嚷着要告诉老师,你还说算了,我心里可不好意思了。有一回,你说我弄丢了你几本漫画书,我说我忘了,其实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也搞不清我把书丢哪儿了,可能是被我妈妈没收了,也可能是借来借去忘拿回来了,反正我知道你不会和我生气,干脆就装傻了。哦,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以前和你同桌,我趁你不注意时偷过你的作业抄。还有考试的时候……我的确有偷看过你。小学时最多,初一也有,高一也有……嘿嘿嘿嘿……”


她倚靠在顾铭夕的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师们都安静了下来,顾铭夕神情沉静,似乎也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的烦恼,在如今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很难用剪刀,所以做不好手工劳动;体育课时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跑圈,羡慕地看其他男生在边上打篮球;哪怕画画再好,也不能出黑板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做过班干部、课代表,也因为体育免修而无法评选三好学生……


顾铭夕笑了起来,他转头过,吻了吻庞倩头顶的发,说:“庞小姐,给我留点面子吧,行不?”


庞倩也乐了,对大家说:“那我说点你牛逼的地方吧。嘿,你们知道么,顾铭夕念高中那会儿,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的,我们可是重高,有400多个人呢!你们知道他高考考了多少分么?641!超我们省一本线足足130多分!”


老师们都惊呆了,顾铭夕任教三年,是老师中间工资最低的,因为他只有高中学历。大家都知道他大学辍学,但并不知道他曾经的学习情况。


顾铭夕说:“庞庞,你喝多了,说这些干什么。”


庞倩也稍微清醒了一些,呵呵傻笑几声,说:“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嘛。”


吃过饭,大家又聊了会儿就散了,顾铭夕让庞倩带上行李,说要带她出去安排住宿。


“为什么呀?”庞倩问,“我可以住你这里的。”


顾铭夕平静地说:“我这里地方小,还有豆豆在,我另外找地方给你住。”


庞倩跺脚:“我不要!豆豆就是个小孩儿,我可以打地铺的,睡你客厅也行。干吗要我出去住呀!”


顾铭夕不为所动:“走吧,别磨蹭了。”


庞倩本以为自己一定是住顾铭夕宿舍的,这时候就有点懊恼,拉起行李箱说:“你不用去了,我自己去找宾馆好了。”


顾铭夕歪着头看她:“怎么了,生气了?”


庞倩委屈地不理他。


顾铭夕说:“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庞倩瞪他:“宾馆就舒服吗?我就想住你宿舍!”


顾铭夕叹气:“我没说带你去宾馆啊。”


庞倩瞪大眼:“啊?”


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在三亚的街上快速驶过,到了三亚湾区域,停在了一个小区大门前。


庞倩拎着行李箱下车,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是一个高档小区,夜色中,房子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灯光,小区里风景优美,还有一个露天泳池,几个老外在夜游。


小区安保很严,进门有门闸,但是保安看到顾铭夕就笑着开了闸。庞倩拖着行李箱跟在顾铭夕身后走进了一幢高层,他们坐电梯到了16层,出来后,顾铭夕走到了一扇门前,说:“我兜里有钥匙,庞庞,你开一下门。”


庞倩疑惑地从他裤兜里掏了钥匙开了门,又开了客厅灯,她立刻看到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装修得特别温馨,暖暖的色调,简单的家具,阳台的移门没有关严,屋外的风吹得薄纱窗帘飘动起来。


庞倩丢下行李箱,赤着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推开移门,她就看到了一片海。


夜色中的海,宁静而美丽,皎洁的月亮悬在天上,星星点点的光在海面上闪烁不停。晚风将庞倩的长发吹得纷乱,还让她的裙摆飞舞起来。她吃惊地捂住了嘴,顾铭夕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的前胸贴在了她的背上,低下头,闭上眼,就吻住了她细滑的肩膀。


“喜欢吗?”他问。


“……”庞倩转过身来,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这是怎么回事呀?你骗我?”


他轻轻地笑了:“我的确没有车子,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文凭,也没有胳膊。但是……我有一个小房子,还有……一点点,一点点钱。”


“顾铭夕!”


他没有让她有机会拧他、掐他、打他,因为,他已经吻住了她。


空气里透着海的气息,有点咸,有点涩。


但是他们的吻却是甜甜的,一个缠绵悱恻的吻,不再有眼泪,不再有悲伤。


顾铭夕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只有60几方。房子里就像他的宿舍一样,收拾得很干净,并且要比他的宿舍更像一个家。


他把庞倩带到卧室,庞倩看到了两张床,一大一小,小床只有一米宽,贴墙摆着,床上用品是卡通风格,显然是豆豆的床。大床铺着蓝色系的床单、被子,床头叠着几本书,边上搁着一根“不求人”,一切都是顾铭夕的风格。


“你什么时候会住到这里来?”庞倩一边问,一边东看看西摸摸,顾铭夕说:“寒暑假啊,还有长假时,有时候周末也会来。”


“啥时候买的房?”


“07年底,到这儿就买了。”顾铭夕看她一眼,“那时候鲨鱼哥要来三亚投资买房,问我要不要来,我过来看了一下,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了。鲨鱼哥借了我一笔钱,我自己也有点积蓄,房子小,总价低,首付一半,按揭一半,当时房价要比现在便宜许多。”


庞倩问:“现在还在按揭吗?”


顾铭夕点点头:“嗯,银行的还没还完,不过再一年应该就差不多了。鲨鱼哥的钱已经还掉了。”


庞倩好惊讶:“你这么能赚啊!”


他不说话了,只是笑。


顾铭夕用肩膀抵着推开了衣柜移门,人坐在床上,抬起双脚取下了衣柜上层一撂干净的床单被套,招呼庞倩:“我两个星期没过来了,咱们把被套换一下吧,有灰尘。”


庞倩拿起被套展开,笑嘻嘻地问:“今晚你陪我住这儿?”


她说得好直白,顾铭夕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行啊,我得回去的,豆豆才7岁,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过夜。”他坐在床上,双脚灵活地拆着被子的被套,“每次过来,都是豆豆和我一起换的,要是没有他,我一个人做会很费时间。”


庞倩嘟着嘴和他一起换好了床上用品,顾铭夕又去厨房帮她烧了一壶水。他的水壶很小巧,接满自来水后,他可以单腿站立,右脚拎着水壶上灶台,脚趾扭着开关打开火。


他的厨房里有一张高脚椅,只比流理台低一点儿,庞倩知道,他坐在椅子上,会更方便用双脚做事。


其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他与众不同的做事方式了,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他特别的身影早已经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庞倩看着顾铭夕在厨房忙碌,心中还是震惊,如今的顾铭夕可以独自一人把生活料理得那么好。庞倩甚至怀疑,就算没有豆豆,顾铭夕也可以独立生活。


水开了以后,顾铭夕想去冲水,庞倩拦住了他:“让水凉一下吧,我想喝冷水。”


顾铭夕知道她的心思,笑着说:“我不会被烫到的。”


“说了我不想喝烫的嘛。”她抱着他的腰,语气撒娇。


“好吧。”顾铭夕看看四周,说,“地板没拖,家具没擦,要不要我搞一下卫生?”


“不用了,我看挺干净的。”庞倩拖着他到了床沿边,两个人挨着坐下,她腻着他,“你别弄了,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呀?”他的声音也是软软的,还带着E市的口音,“庞庞,我得早点儿回去了,别的老师也要休息的,让他们帮忙照顾豆豆很不好意思,你不知道,豆豆有时候很皮。”


“豆豆,豆豆,你知道你说了几遍豆豆了吗?”


庞倩捞起枕头砸了下顾铭夕,他也没躲,只是看着她笑:“怎么了?你还吃豆豆的醋呀?”


“哼,我不光吃豆豆的醋,我还吃别人的醋呢!我看那个纪老师对你就挺好的。”庞倩的语气酸溜溜,“顾铭夕你桃花真的很烂你知道么!”


“纪老师的确帮了我不少忙,她是女孩子,有时候我搞不定豆豆,还得请她出马。”顾铭夕平和地说,“纪老师是来支教的,才来了一年,她本来也是个白领,我们老师少,班级多,大家上课都挺累的,她一个外地女孩能坚持一年,我觉得也挺不容易了。”


庞倩本来是对纪秀儿有些小醋意的,但是听了顾铭夕的话后,她知道,她真的是小气了。毕竟,放下大都市的繁华生活,来到这样一个偏僻简陋的郊区小学任教,薪水几乎忽略不计,这份勇气就已经值得人敬佩。


顾铭夕又仔细地想了想庞倩还需要些什么,他去卫生间柜子里帮她拿了新牙刷和新毛巾,对她说:“客厅柜子里有些零食,你随便吃,我这里没有秘密,你什么都可以用,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关机。”他站在她面前,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庞庞,我得回去了。”


“明天礼拜天,我去学校找你,还是你来这里找我?”庞倩委屈地看着他,说,“我想和你说说话,听你告诉我,你这些年的故事。我自己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说一个晚上也说不完的。”


顾铭夕微笑着看她:“明天我会安排其他老师帮我照顾一下豆豆,我过来找你,陪你出去玩,三亚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但是晚上,我得回去改试卷,还要备课。”


庞倩问:“要熬夜吗?”


顾铭夕想了想,说:“可能需要,马上要期末考了,我这个周末还什么工作都没做呢。”


“那你不要过来了,我过去找你吧。只要和你在一块儿,做什么都无所谓的,而且我还挺想看你备课的样子呢。”庞倩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顾铭夕把钥匙留给庞倩,在门口穿上鞋后,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温和纯净,脸上笑意盈盈。庞倩心中一动,上前两步就扑到了他的身上,她抱着他仰起脸庞,顾铭夕低下头,两个人瞬时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爱情真是一门不用学的课程,需要的只是两颗心心相印的心。哪怕是顾铭夕和庞倩这样的爱情后进生,也能无师自通地享受到其中的甜蜜滋味。


他们站在墙边,顾铭夕将庞倩抵在墙上,他的双肩宽阔,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滚烫的脸颊摩挲着,柔软的嘴唇纠缠着,唇齿间尽是彼此熟悉的气息。庞倩的心砰砰砰地跳得激烈,她想念极了顾铭夕身上好闻的味道,不禁沉溺其中,双手难以控制地抓挠着他的后背,然后,她的小腹下就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庞倩胆子挺肥的,又很好奇,右手悄悄地往下,就触到了那个特殊的地方。


哦……小麻雀似乎变成大麻雀了,正在她身上欢快地磨蹭呢。


庞倩偷袭得手,顾铭夕身子僵了,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气喘吁吁地松开了她的嘴唇。他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暗哑,语气里带着抗议:“庞倩,你往哪儿摸呢?”


“是你先来……碰我的!”庞倩才不怕他,还隔着布料小小地捏了一下,手感好诡异,和记忆里帮他尿尿时完全不同。她一脸的豪迈,“干吗呀,都是我的!还摸不得了?”


“庞庞……”


顾铭夕的脸已经红透了,他是个生理健康的男人,但在这方面内敛又含蓄,他睁开眼睛看着庞倩,庞倩实在受不了他那热烈又无辜的目光,心虚地把手挪开了。


顾铭夕尴尬地站直了身子,还偷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那里,他裤子穿得宽松,衬衫也够长,倒也没那么明显。


他的身体很难受,可这时候只能硬生生忍下。他和庞倩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他们毕竟久别重逢,又都不算是开放的性子,所以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顾铭夕的声音依旧低哑:“庞庞,很晚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庞倩的脸也红扑扑的:“我送你出去打车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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