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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酸酸少年
庞倩很容易就找到了谢益,就在那个漫画社团大联欢的展厅里。令庞倩吃惊的是,谢益正摆着酷酷的Poss在和参观人群合影,当然,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孩。
他化了妆,还染了褐色的头发,眼妆尤其厚重,几乎要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但依旧能知道这是个漂亮的男孩。
他穿一身黑色复古军装,个子高挑,宽宽的腰带和肩章上,金属饰品锃亮。他的背后安着一个巨大的翅膀,庞倩没有看错,的确只有一个翅膀,像一个单翼天使,谢益眼神冷漠地站在这热闹的空间里。身边女孩来来去去,他都不为所动,只是偶尔换一下站姿,神情始终冷酷。
庞倩几乎要看呆,对顾铭夕说:“这是无道刹那!《天使禁猎区》里的无道刹那!嗷嗷,好像啊!顾铭夕你还记得吗,你帮我画过的!”
顾铭夕知道无道刹那,但他和庞倩一样,对刚刚兴起的Cosplay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庞倩已经从包里掏出了照相机,欢快地向着谢益跑去,顾铭夕看到谢益刚结束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回过头来看到庞倩,本来还酷得要死的一张脸,瞬间就漾起了笑。
“呀!螃蟹!”他向着庞倩招招手,又看到了她身后的顾铭夕,打着招呼说,“嗨,顾铭夕,咦?其他人呢?螃蟹不是说孙明芳和简哲要一起来的吗?”
庞倩回答:“他们后来说不来了。”
谢益很惊讶,问:“你们就两个人来的?”
“嗯。”庞倩笑嘻嘻地说,“我们昨天傍晚就到上海了,先住了一晚,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去。”
谢益高兴地说:“这样啊,那你们明天早上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决赛。”
庞倩连他要比什么都没问,就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明早我们有空的!”
看到庞倩手里的照相机,谢益笑着问:“螃蟹,要不要和我合影?”
庞倩羞涩地点头,谢益喊来一个朋友帮忙拍照,庞倩站到他身边,谢益摆了个无道刹那的经典姿势,“卡擦”一声,两个人就拍了一张照。
谢益突然想起边上的顾铭夕,回头说:“顾铭夕,要不要一起来拍?”
顾铭夕刚摇了摇头,庞倩已经跑过去,推着他的腰将他推了过来,说:“一起拍嘛。”
顾铭夕只得站在了庞倩右边,谢益站在庞倩左边,他不再摆Poss,而是自然地抬手揽住了庞倩的肩。庞倩吃了一惊,一张脸迅速变红,顾铭夕低下头看到了谢益搭在庞倩右肩上的那只手,沉默着皱起了眉。
拍完照,谢益拆下了他背后的翅膀抱在怀里,带着庞倩和顾铭夕到了星光漫画社的展位前。庞倩看到几个男男女女,年纪都要比他们大几岁,最大的估计有20出头了。其中有几人也做了漫画人物装扮,脸上化着浓浓的妆,正在互相整理着装。谢益为他们做了相互介绍,然后坐在那里转起了脖子,对庞倩笑:“这翅膀真累,背得我重死了。”
庞倩跃跃欲试:“能让我戴一下吗?”
“行啊。”谢益站起来,将翅膀的背带套在了庞倩的右肩上,庞倩转过头去看看翅膀,又对着顾铭夕笑起来,问:“好不好看?”
顾铭夕点点头,他一直站在展位的角落里,默不作声。
展位边有几张折叠凳,庞倩坐在凳子上和谢益聊起天来,她抬头看到展位上展出的大大小小的漫画,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仔细观摩后惊喜地说:“画得好棒啊!”
她拉着顾铭夕一起看,然后开始后悔,凑到顾铭夕耳边小声说:“早知道我就把你画的画带几张过来了,也可以在这里展示一下,你画得可不比他们差。”
顾铭夕看起来像是兴致不高的样子,连敷衍的话都没有说,庞倩瞪他一眼,轻声说:“你干吗呀?”
顾铭夕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进来好一会儿了,你就一直待在这里,不打算去其他展厅看看吗?你不是还想找漫画家签名。”
“不是还有一个下午嘛,你急什么。”
“不是我急,谢益他们在这里摆摊,又没你什么事,你又不是他们社团的,在这里干吗呀。”
“我就看一下,不行啊。”庞倩闷闷地说,“我就是想再在这儿待一会儿。”
顾铭夕抿着嘴唇看着她,眼睛漆黑深邃,说:“那你在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玩了。”
他原本以为庞倩一定会跟着他一起走的,没想到,她居然点头说:“行,那你自己去转一圈吧,一会儿记得来找我。”
顾铭夕牙都要咬碎了,但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他板着脸,背着双肩包就离开了展位。谢益在边上发放漫画社团招人的传单,看到顾铭夕走了后,奇怪地问庞倩:“顾铭夕去哪儿?”
庞倩撅着嘴说:“不知道,他自己去玩。”
谢益走到她身边,问:“你呢,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
庞倩张张嘴,答不出,谢益了然地一笑,问:“对了,你上次是不是说你喜欢汤蔚青?”
“嗯。”庞倩点头,“我最喜欢她了。”
“要不要和她合影,签名?”谢益笑得很得意,“等我忙完,我带你去见她,我认得她。”
“真哒?!”庞倩惊喜极了,又说,“你怎么不早说呀,你看顾铭夕都跑开了。”
谢益笑眯眯:“等他回来好啦。”
********
顾铭夕一个人背着包走过了好几个展厅。
一开始,他有些郁闷,看参展的作品时也难以投入,直到他看到自己喜欢的插画作者的作品展示,一颗心才渐渐静了下来,虚心地学习起来。
会展中心很大,漫展的主办方也花了不少心思,有展厅是港澳台及海外漫画家的作品展示,有展厅是大陆原创漫画家的作品展示,另外还有展厅主攻动画、动漫周边产品以及现场漫画比赛。
顾铭夕在漫画比赛的展厅逗留了好久,站在一边看选手现场作画,也有年长一些的人来和他说话,因为他特殊而醒目的身体,总是会有人好奇地问几句。
对待这些人,顾铭夕向来是礼貌而客气的,有时候人家问得直白,他就干脆用笑容来回应。
逛到卖动漫周边产品的展厅时,顾铭夕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个念头。
他在一家家摊位边走过,最后在一家摊位前停下了脚步。这是《卡通王》杂志社的摊位,卖许多漫画家的经典作品制成的书签、明信片、笔记本、徽章等小周边。
顾铭夕看到了汤蔚青的明信片集,很精美的一盒,似乎有12张。
“给我拿一盒这个,多少钱?”他用下巴点点那盒明信片,问守摊的年轻女孩。
女孩二十出头,看着他空荡荡的衣袖,有些尴尬,说:“30。”
顾铭夕点点头,想起自己的钱在背包里,他抖了抖肩,将双肩包脱到了地上,想了想后,他干脆席地而坐,右脚拉开小袋拉链,脚趾夹出了一张100元。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顾铭夕穿着白色短袖T恤,米色长裤,脚边是蓝色的人字拖。
他站起身,高高地抬起脚,将钱放在了摊位上,有些抱歉地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过那张钱,又找了70元给他,顾铭夕说:“能不能麻烦你放进我的裤兜里,谢谢。”
女孩绕过摊位走出来,默默地将钱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问:“明信片我帮你放包里?”
“嗯,谢谢姐姐。”顾铭夕有些腼腆地笑着,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将东西放好,拉好拉链,她将背包背到了顾铭夕的肩上。
“同学,你一个人吗?”她忍不住问。
顾铭夕摇摇头:“不是,我有同学一起来的。”
“你买汤蔚青的明信片,是送人吗?”
顾铭夕脸红了一下,说:“嗯,送我同学的,她很喜欢汤蔚青。”
女孩笑了,从摊位上拿起一个小徽章,塞到了顾铭夕的包里:“喏,这个是姐姐送你的,你可以一起送给你的同学。”
顾铭夕:“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小玩意儿不值钱。”女孩子看着他,眼睛涩涩的,“你自己多注意安全,尽量还是和同学在一起,这里有小偷的。”
因为买了东西,又得了一份小礼物,顾铭夕心里很开心。他算了算时间,出来差不多大半个小时了,他想庞倩应该在那里待够了吧。最重要的是,顾铭夕早上起来喝了半瓶矿泉水,又吃了一碗馄饨汤,这会儿,他有些尿急了。
他背着背包沿着原路回到漫画社团所在的展厅,找到了星光漫画社,展位边的人看到他,都对他笑了笑。可是,顾铭夕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庞倩和谢益的身影。
他问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姐姐,你知道谢益和我朋友到哪里去了吗?”
“啊,他们好像一起去逛了。”女孩又问了身边几个朋友,“嗳,知道小谢和那女孩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啊,好像是小谢说带那女孩去见个朋友。”
“大概去了一会儿了,有20分钟了吧。”
“同学你在这里等他们一下吧,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顾铭夕没有办法,只得在原地等他们。有人给他拿来一张凳子,他说声“谢谢”,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铭夕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谢益的朋友们都觉得他很沉默寡言,又想他身体残疾,性格孤僻实属正常,于是就没有人来和他说话。
顾铭夕想要去找庞倩,但是到了后来,他的尿已经憋到很急,他觉得自己很难憋着尿走路了。
庞倩和谢益一直都没有回来,顾铭夕都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展厅里热闹非凡,参展的人一拨一拨地走来走去,漫画社团的人则印了传单在路上分发,还有许多人像谢益这样做了Cosplay的装扮,三三两两地站在展厅里给人拍照。
顾铭夕额头上沁出了冷汗,背脊上的衣服都粘湿了,他全身僵硬,双腿紧紧地贴在一起,小腹就像是要爆炸一般,使得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可以找那些人帮忙的,但是他不想。这也许是一个人可笑的自尊,他不认得他们,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些人会怎么看他,尤其,他们还是谢益的朋友。
之前那个女孩和别人聊起来:“中午了,该订饭了,小谢怎么还没回来。”
“他会不会带着那个女孩去外面吃了?”
“会吗?他们同学还在这儿呢。”女孩转过头来问顾铭夕,“同学,我们要订饭了,你中饭在我们这儿吃吧。”
顾铭夕摇摇头,声音哑哑的:“不用了,谢谢,我等我同学回来一起去吃。”
“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去了两个小时了吧,估计在外面吃了。”
顾铭夕抿着嘴再次摇头:“不会的,我同学会回来的。”
见他这样坚决,女孩不再勉强,统计了一下人头,订了几个盒饭。
顾铭夕再次沉默下来,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静静等待。
终于,在盒饭送来的同时,谢益和庞倩也回来了。他们有说有笑,神采飞扬,庞倩看到顾铭夕,眼睛亮了起来,跑过来说:“顾铭夕!你知道我拿到了多少漫画家的亲笔画吗?不是签名哦,是有签名的亲笔画!别人排队都拿不到的呢!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顾铭夕的眼神打断了她。
“你吃饭了吗?”他问。
庞倩摇摇头,谢益走过来,说:“我给你俩订两个饭吧,在这儿一起吃。”
“不用了。”顾铭夕慢慢地站起来,对庞倩说,“我们出去吃饭吧,别打扰他们了。”
庞倩见他神情异常严肃,心里咯噔了一下,点了点头:“哦。”
她回头对着谢益微笑:“谢益,谢谢你带我去见这么多漫画家,你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谢益刚要答,顾铭夕淡淡地开了口:“庞庞,谢益很忙的,你别打扰他了。”
谢益一愣,反应过来后心里觉得有趣,指指自己夸张的妆容,对庞倩说:“我还真不出去了,打扮成这样,会吓死人的。你和顾铭夕去吃吧,我不去啦。”
庞倩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对着谢益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待会儿下午再来找你玩。”
谢益笑得灿烂:“嗯,拜拜。”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走出了展厅,外面是一条很宽的走廊,边上有一间公共厕所。
顾铭夕突然停了下来,死死地咬住了牙,五官都快扭曲了,他勾着双肩,低声对庞倩说:“庞庞,你得帮我一下,我憋不住了。”
庞倩:⊙o⊙
☆、第25章 生日礼物
中午时分,会展中心的人流量少了许多。观展的人大多都出去吃饭了,参展的漫友和工作人员也多数在午餐和休息。走廊上走动的人很少,至于卫生间里情况如何……庞倩是真的不知道。
她的确有说过她可以帮顾铭夕上厕所,在碰到如今的情况前,她也一直都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当顾铭夕真的提出要她帮忙时,庞倩还是有些慌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可以自己上、上厕所的么,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你都是自己上的啊。”
顾铭夕脸都憋红了,额角的汗流下来,咬着牙说:“我现在憋不住了,自己上要用脚脱裤子,很慢的……”
庞倩着急地说:“你刚才又不说!我去找谢益帮忙。”
她刚要跑,顾铭夕就叫住了她:“庞庞!”
庞倩回头,就看到顾铭夕如黑洞般的一双眼睛,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找谢益帮忙,行吗?”
庞倩愣住了,顾铭夕却没有发呆的时间,已经背着包往男厕所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别扭,显然是忍到了极限。庞倩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她,终于也闷头冲了进去。
这不是庞倩第一次进男厕所。上小学的时候,庞倩班里的女孩都挺凶,男孩们不知是真怕她们呢,还是懒得和她们计较,总之到了下课,女孩们老是追着男生打闹。有些男生被揍得惨兮兮,慌不择路地躲进了男厕所,女孩们堵在门口喊他们胆小鬼,庞倩会站出来,毫不畏惧地冲进男厕所,将那些男生揪出来。
有一次,她还撞见一个男老师在尿尿,其实庞倩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被老师抓去办公室,严厉地批评了一顿。
会展中心的男厕所很大,一排小便池安在墙上,足有8、9个之多。厕所里除了顾铭夕,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在尿尿,一个在洗手。
洗手的男人回过头看到门口的庞倩,呆了一呆,再看看小便池,好心地提醒她:“小姑娘,你走错厕所了。”
庞倩脸涨得通红,“嗯”了一声又退了出来,在门口等到这两个男人都离开,她才再一次跑了进去,一眼就看到顾铭夕站在小便池前发呆。
庞倩开了一间蹲坑的隔间门,闪身而入,对着外面小声叫:“顾铭夕,进来!”
顾铭夕立刻就走了进去,庞倩锁了隔间门,发现顾铭夕已经很狼狈了,他连声说:“快一点快一点,我憋不住了。”
“嘘……小点儿声。”庞倩瞪他一眼,低头去脱他的裤子。
隔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十分拥挤,偏偏他们还各自背着一个大背包,磕来撞去的更显空间逼仄了。
顾铭夕的裤子是松紧带的,裆部没有裤链,庞倩撩起他的T恤下摆,镇定地脱下了他的外裤,褪到了大腿根部。顾铭夕的深灰色内裤露了出来,连带着的,还有那被内裤包裹着的、庞倩嘴里的——小麻雀。
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体都开始发育了。庞倩上过生理卫生课,知道男孩子长大的过程和女孩儿有点不一样,他们会长喉结、长胡子,她也发现班里的男生从初一入学到现在,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
夏天的时候,大家穿起短袖短裤,庞倩还会看到有些男生的腿上长出了茂盛的腿毛。她当然欣赏不了这种“雄性美”,曾经悄悄地观察过顾铭夕和谢益的小腿,然后庆幸地发现,他俩腿上虽然也有小草滋生,但总的来说,还算长得比较“斯文”。
庞倩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很大的变化,除了胸部的发育,身上那些叫人羞耻的地方都长出了稀疏的毛发,并且还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黑密。
有时候,她会好奇地想,男孩子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会在那个位置长出毛毛来?她不可避免地会想到小时候见到的顾铭夕的身体,细腻白嫩的双腿间,长着一个肉嘟嘟的小东西。然后,她又会想起自己在顾铭夕家看的那部“不可思议”小电影,虽然只是看了不到一分钟,但那画面实在太过震撼,庞倩清楚地记得,那个成年男人,长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就像学校门口小卖店卖的烤香肠……
“怎么弄啊?”庞倩站在顾铭夕右边,低头看着他的那个激凸部位,红着脸问,“短裤要不要脱下来的?”
“不用。”顾铭夕低着头,也是满脸通红,他都不知该怎么指挥庞倩,但这时不是矫情害羞的时候,他真的要憋不住了,全身绷得僵硬,干脆就直说,“把短裤撩开就可以了,你别过头去,不要看。”
“……”庞倩微微撇开了头,大着胆子就撩开了顾铭夕的内裤裆部,有什么东西很快地弹了出来,庞倩的指尖、指背碰到了它,表皮有点凉,还有刺刺的毛发……她的心通通通地急跳起来,努力地不去看那里,却又抑制不住内心强烈的“求知欲”,趁着顾铭夕不注意,庞倩偷偷地往那里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就石化了。
顾铭夕的“小麻雀”终于得到了释放,他心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平时简哲或刘翰林帮他上厕所时,会像普通男孩一样帮他扶着“小麻雀”,而庞倩肯定不会这样做,但顾铭夕已经很满意了。
他挺了挺胯对准了蹲坑,压抑已久的身体一下子就放了松,“哗啦啦”地尿了起来。
庞倩在边上心惊肉跳,那水声持续了好久才渐渐停下来,顾铭夕轻声说:“好了。”
他的语气透着轻松,还有些不自在,庞倩伸手过去想给他拉好内裤,结果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他的那里——她好惊讶,真是惊讶极了!因为之前她明明看到那东西绷得又大又硬,可是现在手碰到,它居然变软了……
庞倩百思不得其解,咬了咬牙后干脆就扭头往他那里看去了。顾铭夕自然看到了她的视线所及,真是吓得不轻,他完全无法阻止她,只能大声地叫起来:“庞倩!”
隔间外面传来了几个脚步声,有人在他们所在的门外站定,敲门问:“怎么了?”
顾铭夕和庞倩都吓了一跳,双双沉默下来,外面那人又敲了敲门,问:“我是保安,里面没事吧?”
顾铭夕开了口:“没事,东西掉了。”
“真没事?”
“真没事。”
“自己当心点,这里学生多,安全意识都不强。”保安说完就走了。
隔间外渐渐安静下来,终于彻底地没了脚步声,隔间里,两个人都贴墙而立,但因为有身后大包的阻碍,他们离得很近。
庞倩听到了顾铭夕清晰的呼吸声,就在她的面前,她还看到他的喉结,咕噜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心砰砰直跳,脸也烧得厉害,沉默中,顾铭夕压低声音开了口:“庞庞,帮我把裤子穿一下。”
庞倩刚要低头,他立刻叫道:“你别看!”
“……”庞倩白他一眼,嘟囔着,“干吗那么凶啊,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尽量不往下看,一脸镇定地摸索着拉好了顾铭夕的内裤,还扯了扯裤边,最后再帮他穿好了长裤。
她回头看那个蹲坑,发现顾铭夕没有尿准,蹲坑边上的地上有黄色的液体,她又低头去看他的裤子,米色长裤裤脚也沾湿了一些,他穿着人字拖,脚上……估计也有了。
庞倩撇撇嘴,顾铭夕当然看到了她细微的表情,他很尴尬,却又无从解释,只能说:“我一会儿会洗脚的。”
一切都整理完,庞倩开了条门缝悄悄往外看,确定厕所里没有人,她和顾铭夕快速地溜了出来。可是,她站在盥洗台前帮他洗脚时,突然有7、8个年轻人走进了男厕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在看到庞倩和顾铭夕后,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顾铭夕的左脚已经洗净,右脚还搁在盥洗台上,庞倩胡乱地帮他就着水搓了一下,顾铭夕将脚下了地,在那群年轻人面前,和庞倩一起离开了男厕所。
身后传来几个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刚才那小孩是不是没胳膊的?”
“他是找了个女孩来帮他上厕所?”
“真有种!”
……
顾铭夕和庞倩离开了会展中心,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庞倩觉得顾铭夕变得很奇怪。因为自从离开了男厕所,他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话,整张脸就写着三个字:不开心。
庞倩心里很郁闷,她都帮他上厕所了呀!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就因为她看了他的小麻雀?拜托!小时候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虽说小麻雀现在貌似变成了大麻雀,但……万变不离其宗,本质还是一样的嘛!
正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他们一身汗,庞倩眯着眼睛看看周围,决定不和顾铭夕一般见识,回头问他:“吃面条吗?”
顾铭夕抬头一看,路边是一家拉面店,他点点头:“嗯。”
两个人进到店里,大概因为边上有漫展的关系,店里人不少,庞倩走来走去,幸运地找到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位置挺偏僻,不容易引人关注。
和顾铭夕一起坐下,服务员来点菜,庞倩翻着菜单选了一个猪骨拉面,问顾铭夕,他说:“一样。”
庞倩翻白眼:“你不是不爱吃猪肉!”
“那你帮我点一个好了。”他垂着眼睛,完全没有看菜单的*,好像受了深深的打击,神情有些失落。
庞倩做主帮顾铭夕点了个肥牛拉面,等服务员离开后,她托着下巴说:“等会儿让我尝尝你的肥牛。”
顾铭夕垮着肩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哦。”
庞倩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拈起桌上的餐巾纸,团成一团向他丢过去,顾铭夕没躲,纸巾球砸到了他的下巴,又掉到了地上。
顾铭夕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庞倩问:“顾铭夕,你干吗呀?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都不说话?”
“……”
“是你要我帮你上厕所的。”庞倩说,“那、那帮你上厕所肯定会被我看到的嘛,这又没什么的……”
顾铭夕看着她,一会儿后,说:“你知道刚才我等你多久吗?”
庞倩瞪大眼:“?”
“我等你两个小时,你连去哪里都不说一下,知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很危险的。”
庞倩反驳:“我不是一个人,我和谢益在一起啊。”
顾铭夕语气变得严肃:“但你是和我一起来的!不是和谢益!你要是出了事就是我的责任!”
“你干吗那么凶啊!我、我也等了你半个小时啊,你一直没回来,我才和谢益跑开的!”庞倩急切地解释着,“去之前,我还去找你了,但是没找到。谢益说汤蔚青今天下午不来的,只有上午才能见到,他刚好认识她,好像有亲戚关系,所以……”
顾铭夕的嘴微微地撅了起来,连着眉头都拧紧了,庞倩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所以我才跟着他跑开了……对不起,顾铭夕,我没想到谢益能带我见到这么多漫画家,她们人都特别好,还愿意帮我画亲笔画,所以才用了那么多时间。”
顾铭夕别开了头,又不吭声了。
他很少会这样生气的,庞倩想了想,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了。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给顾铭夕看,里面是一条鹅黄色的手编链子,串了几颗黄白相间的软陶珠子。庞倩说:“喏,这个是脚链,是我刚才买的,本来是想等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送你做生日礼物的。我现在就送给你啦,顾铭夕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铭夕看着她手里的盒子,脸又有些红了,庞倩知道有戏了,赶紧绕过桌子坐到他身边,说:“脚踩到椅子上来。”
顾铭夕犹豫了一下,右脚踩到了椅面上,庞倩低着头,将脚链系在了他的右脚脚踝上,左右端详了一番后,问:“挺好看的,你喜欢吗?”
“……”顾铭夕答不出来,他肯定不会说不喜欢啊,但要是说喜欢,真是太没面子了,他这不是正在和庞倩吵架么。
于是,他干脆抬脚拉开了自己背包的拉链,脚趾夹出了那盒明信片,摆在椅面上推到庞倩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刚好,我也给你买了下个月的生日礼物了。”
庞倩拿起明信片瞅瞅,说:“这个呀……刚才汤蔚青送了我一盒呢,还带签名的。”
顾铭夕吐血了。
☆、第26章 夏夜晚风
服务员端来了两碗面,庞倩问顾铭夕:“你自己行不行?”
顾铭夕点头,身子往后坐了坐,右脚搁到了餐桌上,庞倩把筷子塞进了他的脚趾缝里,顾铭夕低下头,脚后跟抵着桌面,筷子捞起面条吃了起来。
拉面馆的餐桌是正常高度,他的姿势稍微有些吃力,但好在是吃面条,问题还不大。
顾铭夕一直都没有吃面汤上漂浮着的牛肉片,等着庞倩来夹。但是庞倩好像忘记了,稀哩呼噜地捧着大碗香喷喷地吃着自己的猪骨面。顾铭夕忍不住提醒她:“你不是说想吃牛肉吗?”
庞倩一愣,反应过来:“啊,对哦,让我尝尝!”
她伸长手臂,一点儿也不客气地从顾铭夕面碗里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咀嚼之后感叹着:“到底比我这面贵2块钱,牛肉好嫩,好好吃啊。”
顾铭夕抿了抿唇,说:“你要是爱吃,就把肉都挑了吧。”
庞倩摇头:“不要,这面条里就这肉最好吃了,我吃了你的,你吃啥。”
顾铭夕低声说:“我喝汤,吃鸡蛋就行。我不大爱吃牛肉的。”
“乱讲,你妈妈说你最喜欢吃牛肉了!”庞倩丝毫不给面子的揭穿了顾铭夕的小谎言,“下回,我也点肥牛面,到时候你可以试试那个鸡腿面,好像很不赖耶。”
顾铭夕微微地笑了一下,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顺便也尝了一片牛肉。
唔,庞倩说的没错,的确很好吃。
吃完面,时候还早,庞倩和顾铭夕干脆在拉面馆里休息,各自点了一杯可乐。
庞倩开始忧心晚上的住宿问题,对顾铭夕说:“我刚才问过谢益了,他们就住在这边上一间宾馆,好像是260多块钱一夜,他说如果我们想住,他可以拜托他的朋友帮我们订间房。”
顾铭夕没吭声,庞倩又说:“但我还没答应他,想着来问问你再决定。顾铭夕,你觉得怎么样?”
顾铭夕心里莫名的有些开心,带着点儿期待地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庞倩很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260多块,太贵了。”
顾铭夕:“……”
庞倩撅着嘴,说:“顾铭夕,你说,我要不要再给我爸爸的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帮我们订宾馆呀?”
“不要打了,这样会让那个叔叔对你印象不好的。”顾铭夕很仔细地思考了这件事,最后说:“也别麻烦谢益了,我来想办法吧。”
庞倩呆呆地问:“你有什么办法呀?”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出去打个电话试试吧。”
他们离开面馆,在一个小卖部找到一部公用电话,庞倩帮顾铭夕拨通了他家里的号码,然后把话筒递到了顾铭夕的脸颊下。
他歪着头,脸颊和肩膀夹着话筒,一会儿后电话接通,顾铭夕说:“妈妈,是我,铭夕。爸爸在不在家?”
庞倩站在边上听他打电话,顾铭夕说话很有条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了,还撒了个小谎,说是孙明芳和简哲提前回去了。
来来回回地说了几句,顾铭夕舒展地笑了起来,神情雀跃地说:“谢谢爸爸!那我现在就和庞倩在会展中心门口等着,地址是XXXXX。”
“……”
“唔,爸爸再见!”
庞倩帮他挂下电话,付了钱,好奇地问:“是谁要来呀?”
“是我爸爸在上海的一个好朋友,我爸爸说他现在就给那个叔叔打电话,他马上来帮我们安排宾馆,就安排在边上。”
庞倩高兴极了:“真好!”
他们在会展中心门口等着,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避着太阳,庞倩喂顾铭夕喝冰可乐,还拿出上午的战利品给顾铭夕看,兴奋地给他讲着那些亲笔画的由来。
半个小时后,有个中年男人匆匆赶来,在门口张望了许久,视线几次从顾铭夕身上扫过,都没有停留下来。顾铭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过去,庞倩急忙也跟了上去,听到顾铭夕问:“请问您是林叔叔吗?”
林卫斌转头看到顾铭夕,真真是吃了一惊,他迟疑着问:“你……是顾国祥顾工的儿子?”
顾铭夕对着他笑一笑:“嗯,我叫顾铭夕,林叔叔好。”
林卫斌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铭夕,年轻的男孩子头发都被汗湿了,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仔细看脸型五官的确和顾国祥有些像。他的视线又移到了顾铭夕的双肩下,他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宽阔的背带旁,两个T恤的空袖子无力地垂挂着,他说话时、或是身体微微地动作时,空空的袖子就晃动起来。
林卫斌没有控制住自己,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你真的是顾工的儿子?你是他大儿子还是小儿子?”
顾铭夕一愣,说:“我爸爸就我一个儿子。”
林卫斌张了张嘴,抹抹额头的汗,说:“啊,真不好意思,我和你爸爸虽然认识了快十年,但是一直没机会见见你妈妈和你。你昨天来上海就该和叔叔联系啦,叔叔可以请你们吃饭啊。”
顾铭夕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昨天我们有同学一起的,叔叔,今天真是麻烦您了,休息天还要找您帮忙。”
林卫斌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哎呀,顾工可是一直在帮我们忙啊,顾公子来上海,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卫斌开车带着顾铭夕和庞倩去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帮他们开了个标准间,拿着房卡带他们坐电梯上楼时,他不停地说着自己和顾国祥认识的经过,还有平时的交往。
“你爸爸每次来上海,都要找我喝酒的,我们真是很要好的朋友,他还来我家里吃过饭。”林卫斌说,“你别怪叔叔认不得你啊,你爸爸说起你时,都是说你特别优秀,学习成绩年级第一,画画还拿过奖,我哪能想到……唉……”
庞倩在边上忍不住插嘴:“顾铭夕是我们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是的。”
顾铭夕抿着嘴没吭声,林卫斌又说:“那就更不容易啦,小顾,这是怎么回事啊,你爸爸从来都没和我们几个朋友说过你出了这样的事,是小时候碰变压器了吗?”
“嗯。”顾铭夕小声说,“6岁那年出的事。”
“那得很多年啦!”
“九年了。”顾铭夕笑笑。
林卫斌叹气,又问:“九年了,那现在生活都方便吗?”
“还行,基本可以自理。”顾铭夕有些腼腆地说,“但肯定有些事是做不来的,需要别人帮一下。”
林卫斌皱着眉头看看他,眼神有些狐疑,然后问道:“那……你下面有妹妹吗?”
顾铭夕看着他的眼睛,渐渐的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我爸爸妈妈是打算再要个孩子的,但是现在还没有。”
“哦,哦。”林卫斌了然地说,“顾工今年40出头,比我还小一岁,还年轻还年轻,他那么优秀,的确应该再要一个孩子的。而且他再要一个也不算超生吧?像你这样的情况,你爸妈是可以拿到再生育指标的,是吧?”
顾铭夕点头,平静地回答:“对,我有残疾证的,他们可以再要个孩子,不算超生。”
林卫斌开始大谈特谈计划生育政策的不合理之处,尤其是像他这样,和顾国祥一样的大型国企员工,又爬到了高层,要是超生孩子,直接就是降级或是开除的命运,还得缴纳高额罚款。
庞倩在边上听得一肚子气,但鉴于这人是顾国祥的朋友,她也懂得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给人甩脸色看。
电梯到了楼层,林卫斌刷了房卡打开房门,庞倩看到房里的布置,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还从来没住过星级酒店,想都没想过房间里面居然是这么豪华。
林卫斌又和顾铭夕絮絮地说了一阵子,最后,顾铭夕看时间不早,委婉地表示自己和庞倩得去漫展会场了,林卫斌提出要请他们吃晚饭,顾铭夕谢绝了。
林卫斌看他都没有胳膊,心里也在嘀咕这孩子能不能自己吃饭,顾铭夕不答应去,正好中了他的下怀。顾铭夕毕竟是顾国祥的儿子,林卫斌也不忍心看他狼狈出丑。
他送两个孩子回了会展中心,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他走以后,庞倩一张脸就拉了下来,气呼呼地对顾铭夕说:“刚才那个人说话好讨厌啊,你爸爸和他认识十年,怎么都不把你的事和他说一下的,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烦死人了。”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检了下午场的票往展厅里走,脸上神情淡然,说:“其实,我爸爸外地的朋友,应该都不知道我的情况的。”
庞倩很惊讶:“为什么?”
“谁会有事没事就和人讲,我儿子是残疾的,两个手臂都没有的。”顾铭夕好笑地看着她,“那些人又没有机会见到我,我爸爸肯定是拣着好事儿和人说啦。”
庞倩想了想,知道事实也许真就是这样。
顾国祥一直都不带顾铭夕出去玩的,暑假里他去外地出差,明明可以带上子女,他也从来不带。
庞倩还想再对此发表一下意见,顾铭夕劝下了她:“晚上的住宿问题已经解决啦,你不要再担心了,今天下午,我们好好地玩一下吧。”
庞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铭夕笑眯眯的,眼神清清亮亮,情绪似乎一点儿也没受那位林叔叔的影响,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啊!”
上午时,庞倩几乎都是和谢益在一起玩,她知道顾铭夕有点儿不高兴,所以到了下午,她只是去和谢益打了个招呼,接下来就和顾铭夕一起逛遍了所有的展厅。
很多展厅,顾铭夕上午都逛过一遍了,但他依旧兴致勃勃地陪着庞倩再逛一遍。在那个现场漫画比赛的展厅,还举行了一个10分钟的速写赛,庞倩拼命地怂恿顾铭夕去参加,顾铭夕拗不过她,真就上了场。
参赛的地方没有椅子,所有的选手都站在桌边伏案而画,只有顾铭夕腰杆挺得笔直,左腿站立,右脚搁在桌上夹笔作画。
他的样子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顾铭夕内心却很平静,他抬头看看场边庞倩兴奋的样子,心思一转,就以她为原型画了一个卡通少女。
比赛结束,顾铭夕的画被评委评选为三等奖,奖励了一个硬皮笔记本,庞倩因此高兴地跳了起来。
庞倩带着顾铭夕去到了漫画家的签名会场,漫画家们是轮换着上场给读者签名的。庞倩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对顾铭夕说:“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也会坐在那里给人签名。”
顾铭夕惊讶地看着她,庞倩展开自己手里那张画,画上是她。她说,“顾铭夕,你瞧,你画得那么棒,将来一定会变得很有名很有名,找你签名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一直排到大街上。”
顾铭夕笑了,语声沉着:“嗯,我会努力的。”
最后,他们还买了一些纪念品,顾铭夕为自己挑选了一些画具,庞倩则买了几本漫画。傍晚时分,会展中心的人越来越少,庞倩和顾铭夕收获颇丰,他们去和谢益道别,准备离开。
没想到,谢益已经不在了,他的朋友们说他提前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明天的决赛,他会来吗?”庞倩问。
“Cosplay的决赛?”那个男孩摇头:“应该不会了,小谢这人本来就挺人来疯的,想一出是一出,他纯属玩票性质,不想玩了,拍拍屁股就走了。”
庞倩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失望极了。
她和顾铭夕回到宾馆房间稍作休整,天微黑时,两个人轻装上阵,外出觅食。
顾铭夕依着记忆带庞倩坐地铁到了城隍庙,请她吃了鼎鼎大名的南翔小笼包,庞倩吃了很多,肚皮被撑得圆鼓鼓,餐后和顾铭夕一起散步消食,走到了人民路外滩。
这是他们来到上海的第二个晚上,庞倩才是真正意义上地理解到国际大都市的含义。望着黄浦江对岸璀璨的夜景,对她来说近乎恢弘的东方明珠,小小的庞倩有些陶醉了。
她已经记不得前一天晚上初到陌生之地的害怕和慌张,此时此刻,心里只有满满的激动和自豪。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你瞧,她坐了火车,坐了地铁,依照计划顺利地玩了漫画展,还逛了城隍庙,吃了有名的小笼包。现在,她又来到传说中的外滩了,顾铭夕还说,他们会沿着外滩一直走到南京路。
外滩真的好漂亮,黄浦江静静流淌,江边那流光溢彩的夜景就像电影一样令人迷醉,还有那些充满了时代感的建筑物,14岁的庞倩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述自己兴奋的心情,她只能贪婪地看着四周,手舞足蹈地和顾铭夕说着她的感想。
外滩游人如织,很是喧嚣,上海的夜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能看到一弯明月悬在空中。不知何时,庞倩安静了下来,她的双手负在身后,脚步有些跳跃地走着,偶尔还倒退着走在顾铭夕身边,歪着脑袋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有轻风拂过她耳边的发,她穿一件粉色T恤,白色中裤,就是很普通的小女孩儿打扮。但是顾铭夕觉得,她的眼睛比黄浦江畔的东方明珠都要明亮。
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他的脑海里突然浮起了一首歌:
夏夜里的晚风
吹拂着你在我怀中
你的秀发蓬松
缠绕着我随风摆动
月亮挂在星空
牵绊着你诉情衷
有你味道的风
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
一个夏夜晚风的爱
一颗寂寞的心的爱
一个还在等待的爱……
☆、第27章 他的未来
庞倩和顾铭夕回到宾馆时已是晚上9点多,他们都累坏了,白天几乎没休息,晚上又一直在走路。庞倩也不管身上汗津津,踢掉凉鞋,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在了床上,嘴里叫着:“累死我了。”
顾铭夕说:“洗个澡,早点睡吧。”
“你先洗……”庞倩在床上滚来滚去,“让我先休息一会儿。”
顾铭夕笑起来:“行,那你先看电视。”
四星级酒店房间的洗手间宽敞洁净,顾铭夕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他的双腿韧带很柔韧,脚可以够到头顶,坐在浴缸里,他甚至能自己为自己洗头。
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穿裤子时,镜面上的水汽渐渐散去,顾铭夕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他左右转了转身子,看到自己的肩,那原本应该有一双手臂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生长着的、充满活力的骨骼,还有皮肤表面那狰狞的伤疤。
心里自然是有些抑郁的,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15岁的顾铭夕低下头去,收拢双肩,发梢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突然,他看到了自己右脚踝上的脚链。洗澡前,他想要将它解下来的,无奈傻瓜庞倩为他系了一个死结,顾铭夕用左脚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只得作罢。
如今,他看着自己脚上的那抹鹅黄色,温暖的色系,珠子圆润的设计,他的嘴角轻轻地翘了起来。
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的。顾铭夕耸耸肩,这样想。
他光着上身、嘴里咬着“不求人”回到房里时,庞倩已经赖在床上睡着了。顾铭夕走到她身边,弯腰轻轻地叫她,庞倩闭着眼睛睡得很熟,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顾铭夕知道,她真的是累极了。
让她先睡一会儿吧,他想,然后抬脚掀起被子的一角,轻轻地盖在了庞倩的身上。
顾铭夕没有开电视,他咬着自己的包坐到了床上,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再分门别类地整理。
一个塑料袋里是牙刷、牙膏和毛巾,另一个塑料袋里有他这两天换下的脏衣裤,顾铭夕好奇地去闻了一下,一股汗酸味,差点没把他熏死。幸好干净衣服还有一套,顾铭夕决定这一晚像前一夜那样只穿沙滩裤睡觉,他觉得,庞倩应该不会再害怕他赤//裸的上身了。
他又整理了漫展上买回来的东西,画笔、进口颜料、进口彩铅,还有一本他喜欢的插画作者的插画集。顾铭夕盘腿而坐,脚趾翻了几页,满足地将这些东西连着漫展的门票和奖来的笔记本,一起塞到了包包里。
然后,他看到那个装脚链的小盒子,轻轻一笑,也夹进了包里。剩下几本漫画,全都是庞倩的,之所以在他的包里,是因为顾铭夕觉得这些书很重,他是男生,理应照顾女生。
最后,摊在床上的是一张照片。
一张塑封的、在外滩照相点拍的拍立得照片,挺小的一张,颜色也不鲜艳,但是还算拍得比较清晰。
这是他和庞倩的合影,当时,庞倩拿着她的傻瓜机帮他拍了好几张照片,他却没法子为她拍一张,庞倩倒是挺无所谓的样子,告诉顾铭夕,这已经是她的第二卷胶卷,前一卷,她都在早上和漫画家们合影拍掉了。
后来,顾铭夕看到了一个照相点,用胶卷拍的话,要留下地址,老板把照片寄过去,要是用拍立得拍,就立刻能拿。
顾铭夕让老板从他裤子口袋里掏了30块钱,给庞倩拍了一张以东方明珠为背景的单人照,又拍了两张合影。
他拿了其中的一张。照片里,他和庞倩并肩站在栏杆边,有风吹过,他的衣袖都被吹得飘了起来,连带的,还有庞倩玩了一天后,有些散乱的发。
她笑得挺好看,顾铭夕仔细看着照片,觉得庞倩其实长得很可爱,一点儿也不比赵璟、邱丽娜之类的来得差。
她就是还太小。不管是个头,还是心理,她都还是个小孩。
顾铭夕将这张照片小心地放进了包里,他想,如果有可能,希望庞倩可以慢一些长大。
晚上11点多,庞倩被尿憋醒,硬撑着起来去洗澡洗头,洗完了也不等头发干,一下子又倒在了床上。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9点,庞倩和顾铭夕神清气爽地起床,到自助餐厅吃过早餐后回房,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林卫斌,他问顾铭夕是几点的火车,顾铭夕说下午3点,林卫斌就说要请顾铭夕和庞倩吃午饭,然后送他们去火车站。
林卫斌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前一天在顾铭夕面前有点儿失态。他弄不准顾国祥对儿子的态度,万一这没有手臂的小孩是顾总工的心头宝,那他回去一告状,以后他们再求着顾国祥办事可就难了,于是和妻子商量后,林卫斌想出了这么个补救的办法,以显示他对顾铭夕的重视。
顾铭夕觉得自己推不掉对方的邀请,林卫斌是顾国祥的朋友,顾铭夕不能一次次地拒绝他啊。只是……本来,他答应了带庞倩去登东方明珠的,这么一来只能泡汤了。
吃午饭的时候,庞倩一张脸黑成包公,顾铭夕倒是礼貌地和林卫斌说着话。因为是礼拜天,林卫斌带来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女儿叫林璇,念小学五年级,是个娇嗲嗲的上海小姑娘,不知是不是这顿午饭也破坏了她原本的活动,她脸黑的程度和庞倩不相上下。
顾铭夕用脚吃饭,林璇一直扯着嘴角看着他,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脚脏不脏,只要顾铭夕夹过哪盘菜,她就再也不动了。
顾铭夕面前是一盘糖醋里脊,小孩子都喜欢的菜,他夹着也方便,就多吃了几块。林卫斌不懂自己女儿的心,见她不吃还以为是她夹不到,就夹了一块里脊到林璇的碗里,林璇筷子“啪”地一放,说:“吾切饱了,切伐落了。”
林卫斌一呆,也用上海话讲:“刚刚开始切,侬哪能会切饱?”
林璇撅起小嘴,委屈地叫道:“伊额接特哦错了,吾伐要切了!”
林卫斌喝斥道:“璇璇!”
庞倩和顾铭夕都停了下来,庞倩听不懂上海话,奇怪地盯着林璇看,不知道这小妹妹到底怎么了。
顾铭夕却悄悄地搁下了筷子,把脚放了下去,说:“林叔叔,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庞倩又扭头看他,仔细一想,她就有点数了,也把筷子“啪”地一放,说:“我也吃饱了!”
一顿午饭不欢而散,顾铭夕连林卫斌为他准备的一袋子零食都没拿,就和庞倩一起告辞离开了。
坐地铁去火车站时,庞倩简直是义愤填膺,问顾铭夕:“那小丫头刚刚说了什么?你听懂了是不是?你告诉我呀她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在骂你?”
顾铭夕被她缠了一路,庞倩回忆着那句话:“伊额接……特……哦错了,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顾铭夕扭头看她,淡淡地说:“她说的是,他的脚太脏了,我不想吃了。”
只一句话,庞倩就安静了下来,她抱着双肩包坐在顾铭夕身边,两个人看着地铁窗外呼啸而过的黑暗,还能从玻璃中看见他们自己。
来来往往的乘客经过他们身边,都会有意无意地往顾铭夕身上看一眼,顾铭夕始终抬着头,目光平静地与他们对视。庞倩却渐渐地低下了头去,手指抠紧了自己的包。
有些事,只是他们没有碰到,不代表不会发生。
有些人,只是他们没有遇见,不代表不存于世。
离开了E市,离开了金材大院,离开大院附近那些熟悉的街,离开求知小学,离开源飞中学……离开那个虽然寂寞、却平静安稳的教室后窗角落,离开那个即使无法游戏,也能站在边上悠闲聊天的乒乓球桌……庞倩突然意识到,当顾铭夕离开了那些熟悉的地方,离开了那些熟悉的老师、同学、邻居、街坊、亲戚……他真的会变成一个很“奇怪”、很“特别”,很“吸引人注意”的人。
尽管,在她的眼里,顾铭夕甚至还没有谢益来得奇怪、特别、吸引人注意,但是在普罗大众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异类,十足的异类。
有了这样的认知,庞倩心里很难过,她不晓得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们的长大,这样的状况会不会变得好一些。她不晓得顾铭夕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以前,她不屑想,因为他太厉害了呀!可是现在,她不敢想,真的,一点儿都不敢想。
在上海火车站候车时,庞倩突然对顾铭夕说:“顾铭夕,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考一中了。”
“为什么?”顾铭夕问。
“一中不够好,你应该考广程。”庞倩很仔细地给他分析着,“上次,你妈妈到我家来找我妈妈聊天时,还问我妈妈一些做财务的事,她说,她有点儿想让你将来做财务工作,就是不大需要跑银行的那种成本会计,每天只要坐在办公桌前就行了,然后你又喜欢数理化,肯定能学得好。但是……你要是做财务,就必须要考个好学校好专业,最好还能读研,这样还比较有竞争力。”
庞倩很少会这么认真地说话,她仔细地回忆着那天偷听到的李涵和金爱华的聊天内容,说,“如果你考上一中,以后考名牌大学的可能性就比较低了,考广程的话,以你的成绩,说不定到高三就被直接保送了,可以读一个好大学,毕业了可以找一份稳定的财务工作。我妈妈就说了,别看做会计做出纳的女人比较多,其实做得好的财务,都是男的。”
顾铭夕看着她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叽叽呱呱地说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他问:“那你,是不是还是和谢益一起,考一中?”
☆、第28章 两小无猜
回E市的火车上,庞倩靠在顾铭夕的肩膀上睡着了。顾铭夕一点睡意都没有,一直扭着头望着窗外。
火车经过了城市,经过了乡村,他眼前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为片片农田,顾铭夕看着那些快速倒退的风景,眼底透出了一丝迷惘。
庞倩对他说的那些话,李涵从来都没有和他讲过。顾铭夕每一次都考年级第一,李涵很少来过问他的学习,离中考还有一年,她也没有来问过顾铭夕打算考哪一所高中。
但是,顾铭夕曾经无意中听到过父母的交谈,他们躲在厨房里,顾国祥压低声音对李涵说:“我们哪里需要去考虑铭夕将来考哪所重高,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哪所重高会愿意收他。”
这些年,顾铭夕一直都很用功地读书。他用脚写的字很漂亮,连着英文也写得非常棒,字母后面还会拖一个美丽的小尾巴;他用脚压着三角板、量角器画出的几何图精确又干净,做出的数学试卷简直可以当做标准答案的典范;他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出类拔萃,连着副课都是认真对待,从不敷衍;他甚至还学会了在同学的协助下,用脚做实验。
顾铭夕的生活简单纯粹,相对来说也比较无聊。他将绝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学习上,剩下的课余时间用来画画,再多出来的时间,基本就是和庞倩有关了。
看庞倩推荐的连续剧,听庞倩喜欢的流行歌曲,看庞倩大爱的动漫,幸好有一个庞倩,让顾铭夕的生活变得丰富了一些。
他的确没怎么想过以后的事,毕竟初中都还未毕业,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甚至更久,现在的顾铭夕怎么会去想自己将来的工作岗位呢?
但是李涵居然已经想到了,她想让他去做财务,顾铭夕对这个职业一无所知,他知道金爱华是出纳,一直都坐在办公桌后打算盘。顾铭夕心里有点郁闷,他用脚打算盘,速度很慢很慢。
他一点儿也不想做财务。
********
顾铭夕和庞倩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7点半。经过这三天两夜,两个孩子都晒黑了一些,模样看着有些邋遢。庞倩肚子很饿,回到家后就吵着要吃饭,顾铭夕回家后,则第一时间找父亲帮忙,上了个大号。
前一天晚上,他曾经有过便意,但并不强烈,硬生生被他憋了下去,足足憋了一天一夜。
从他截肢以后,这仿佛变成了他的一个特殊技能,除非是拉肚子,要不然,顾铭夕憋两、三天绝对没有问题。
庞倩吃完了庞水生为她炒的蛋炒饭,正坐在桌边吃葡萄时,金爱华扇着扇子坐在了她身旁,她问女儿:“倩倩,你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几个人去上海玩的?”
庞倩吐一口葡萄皮,心虚地回答:“不是和你们说过嘛,四个咯。”
“真的是四个?”
“真的。”
金爱华把庞倩的傻瓜相机拍在桌上:“我去把照片洗出来,里面要是没有四个人,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庞倩慌了,她没想到金爱华有这招,可怜兮兮地说:“妈妈,他们一开始是说要去的……”
金爱华真是气得半死,大手挥过去就揪住了庞倩的耳朵:“你个疯丫头!你要死啊!要不是你顾叔叔来和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是和铭夕两个人在上海!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啊?你害不害臊的!”
庞倩疼得哇哇大叫:“疼疼疼疼疼!妈妈!我哪儿不害臊啦!”
金爱华火冒三丈,直接往她后脑勺招呼了几下:“还嘴硬!铭夕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你能和他一起出门吗?还过夜!还一个房!你李阿姨说铭夕出门都没法儿自己上厕所的!你知不知道啊!”
庞倩抱着脑袋躲她:“我知道的!”
金爱华大惊失色:“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和他一起去!那我问你,你和顾铭夕在上海,你有没有帮他把过尿?”
庞倩闷头不响,金爱华又给她吃了个爆栗:“问你话啊!”
庞水生被客厅的动静吸引,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说:“倩倩刚回来呢,饭都刚吃完,你怎么又骂她了。”
金爱华拍着桌子说:“你自己问问你的宝贝女儿!铭夕都15岁的大小伙子了!他们俩出门在外,铭夕是怎么上的厕所!”
庞水生疑惑地望向了庞倩,庞倩犹豫了一下,说:“顾铭夕可以自己上厕所的!我也就是帮了他……一回……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发现自己的父母都瞪大了眼睛。
庞倩垂死挣扎:“这没什么吧,真的就一回啊,小时候我不是每天都和顾铭夕一起洗澡的么,两个人老是摸来摸去的……”
……
李涵收完衣服回到卧室,对顾国祥说:“隔壁是怎么了,倩倩不是刚回来么,爱华怎么又在打她了,倩倩哭得真响啊。”
顾国祥没有理她,人靠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李涵折好衣服放去衣柜,去洗了个澡,穿着一件吊带睡衣回到了卧室。
她躺到顾国祥身边,漫无目的地调了几个台后,有些羞涩地说:“国祥,我今天……是那个的日子。”
顾国祥眼睛都没有从书上移开,随口问:“什么那个的日子?”
“就是排卵期。”李涵垂下眼睛,身体贴到了顾国祥身上,“我们好久没做了,今天试一下,好不好?”
顾国祥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书,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对李涵说:“阿涵,我今天有点累了。”
李涵很失望,毕竟排卵期,一个月经周期里也就这么一两天。错过了这一次,又要等一个月了。但是,她不会忤逆顾国祥。
李涵“嗯”了一声,遥控器关了电视,下床给顾国祥端来一杯牛奶,说:“我先睡了,你要是觉得累,把牛奶喝了,也早点睡吧。”
她躺到了床上,背对着顾国祥侧身而卧。一会儿后,身后传来了他喝牛奶的声音,然后他关了台灯,也躺了下来。
顾国祥从身后抱住了李涵,李涵一直没吭声,她太了解顾国祥了,知道他是有话要对她说。
果然,顾国祥沉默了一阵子后就开了口:“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林卫斌么,我在上海的朋友,认识十年了。”
“记得。”李涵说。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不停地向我道歉。”
“为什么呀?”
“昨天,我拜托他帮铭夕和倩倩安排住宿,今天中午,他带着老婆孩子请铭夕和倩倩吃午饭,结果饭桌上闹得不太愉快。”
顾国祥的语调一直很平稳,李涵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问:“怎么回事啊?”
“林卫斌说,他的女儿,11岁,被我们铭夕吓到了,小孩子不懂事,所以说了些过分的话。”
李涵:“……”
“阿涵,我在上海有挺多朋友的,我每次去出差,他们都排着队地请我吃饭。他们喊我顾总工,给我送烟,送酒,甚至还有人送钱。吃饭的时候,大家有时会聊到各自的子女,有人就问我,顾总工,你孩子多大呀?儿子女儿啊?我就说,是个儿子,念初中了。他们会说,什么时候把儿子带到上海来玩嘛,E市离上海那么近。我就只能说,小孩子学习忙,跑不开。我儿子年年都考年级第一的,寒暑假还要学画画。他们就说,年级第一呀,那顾公子将来一定是个人才啊。”
李涵:“……”
“现在,林卫斌知道了铭夕的情况,不用多久,我上海很多朋友都会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说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吹牛啊,顾国祥的儿子连手都没有,还画画?还考年级第一?”
说到这里,顾国祥低低地笑了起来,“阿涵啊,我经常会想,上一次,你肚里的那个宝宝要是留下来就好了,那到现在,TA都该四、五个月大了吧。”
李涵早已经泪流满面,但是死死地咬着牙关没出声,顾国祥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说:“不说了,睡吧。”
********
九月开学,顾铭夕和庞倩升上初三。就算源飞中学再糟糕,处于快班的他们,学习还是变得紧张起来。
这一年的年底,是世纪之交。12月31号,庞水生带着妻女去父母家吃饭,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是鞭炮焰火声。
庞倩不爱放烟花,她有点怕火,还特别讨厌烟花爆竹燃尽后的火药味。
屋子外面噼里啪啦震天响,庞倩抱着一盒巧克力敲开了顾铭夕家的门。
她礼貌地对着顾国祥和李涵说新年好,接着就溜进了顾铭夕的房间。
他在做作业,庞倩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后,她坐在了他的床沿上,晃荡着两只脚。
顾铭夕回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庞倩笑眯眯地问:“好不好吃?我小叔叔去国外旅游带回来的。”
“挺好吃的。”顾铭夕站起来,在床沿边和她并肩而坐,“你找我有事吗?”
庞倩生气地瞪眼:“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呀!”
“真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去外面吃晚饭了么。”顾铭夕说,“我以为你来找我是有事。”
庞倩“哼”了一声,嘟着嘴说:“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玩会儿,哎,你有新的漫画吗?”
“有,我前些天偷偷买了几本金田一。”顾铭夕坐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弯下腰,伸长腿去抽屉的隔板下面寻找,好不容易才用脚趾夹出一本漫画来。他又重复了几次,一共取出了四本漫画。
庞倩乐死了:“你怎么和我一样藏来藏去的,咿……都是灰尘。”
“没办法啊,被我妈妈发现肯定是要没收的。”顾铭夕又坐回庞倩身边,庞倩剥了两颗巧克力,自己吃一颗,又喂顾铭夕吃一颗,她翻起漫画来,说:“这本我没看过哎,借我看看。”
“行,但你别给我弄丢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弄丢过?”
“你弄丢我4本漫画了!一本《浪客剑心》,两本《幽游白书》,一本《猎人》!”
庞倩疑惑地看着他:“我弄丢的?”
“当然!”顾铭夕一边吃巧克力,一边说,“我补都补不到!”
“小气哎,我也有借你看漫画啊,我还请你吃巧克力呢!”庞倩撇撇嘴,“顾铭夕你真小气,今天过新年,你还来和我算账,大不了以后我买了还你呗。”
“……”面对她的耍赖,顾铭夕永远都只有干瞪眼的份。
一会儿后,庞倩已经脱了鞋子趴在顾铭夕床上了。她吃着巧克力,翻着漫画,身后两只脚不停地晃啊晃。
顾铭夕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说:“庞庞,你知道吗?城西的新宿舍快造好了。”
“咦?”庞倩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一下子就爬了起来,说,“真的吗?”
“嗯。”顾铭夕愉快地点点头,两只脚也踩到了床面上,下巴抵着膝盖,说,“我爸爸说的,不会有假。说房子现在已经在做后期了,大概明年7月份就能交房,然后快的话,年底就能搬进去了。”
“哇!那就是说,只要我考上一中,过个半年我就能住新房子了?还是带电梯的?”
看她那么高兴,顾铭夕也觉得开心,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对,半年就行。”
“太棒了!”庞倩仰面躺在了顾铭夕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打滚,“就是不知道,咱俩还能不能做邻居。”
顾铭夕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住一个小区已经很好啦,如果非要住隔壁,那就只能让我爸爸想想办法了。”
“太好了!”庞倩开心极了,如今的她成绩十分稳定,考广程、九中希望不大,但正常发挥的话,考个一中还是没啥问题的。
顾铭夕抿了抿唇,趁热打铁地说:“庞庞,如果我们还是住一个小区,我觉得,我还是考一中比较好。”
庞倩一愣,坐起来看他。
顾铭夕看着她,眼神没有躲闪,说:“前些天,我妈妈带我去过广程中学了,她给那边负责招生的老师看了我的成绩单,但是,那些人劝我不要报广程。”
庞倩:“……”
“九中也是一样,我也去过了,但他们都不要我。”顾铭夕温和地笑着,说,“我和我妈妈说,我想考一中,因为你考一中,我妈妈就答应过些天带我去一中见见老师,问一问。”
庞倩着急地问:“那要是一中也不答应呢?”
“不答应,我也没办法。”顾铭夕垂下眼眸,侧过头看着自己肩下空瘪的衣袖,说,“但我想,总有一家学校愿意收我的吧,我又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对吧?”
庞倩麻木地点点头,不知该怎么安慰顾铭夕,想了半天后,说:“顾铭夕,你加油。到时候你去一中见老师,就说,你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会一起考进来,学校可以帮你们分一个班,那个人可以和你做同桌,帮助你的日常学习和生活,不用麻烦其他同学的。”
顾铭夕愣愣地看着她,嘴角抽抽,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说的……不会是谢益吧?”
“神经病啊!我怎么会叫谢益去帮你啊!”庞倩伸手去拧了把他的腰,拍拍胸脯说,“我说的是我呀!笨蛋!”
顾铭夕被她掐疼了,脸上却笑得十分开怀。
他们就这么愉快地约定了中考要报考哪个学校。
或许是时来运转,一中的招生老师在看过顾铭夕的成绩单、并看他现场演示用脚写字、翻书、穿衣等生活技能后,表示愿意接纳他。于是,初三下填志愿时,庞倩和顾铭夕都填了E市一中。庞倩并没有特别关心谢益报哪里,毕竟,谢益要是填广程,填九中,或是填二中三中五中,庞倩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不过,当她得知谢益如他所说的那样报考了E市一中,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中考在2000年6月举行,6月底时,成绩发放,庞倩和顾铭夕都考得很理想。尤其是顾铭夕,他不仅考了源飞中学的第一,还是辖区内几所初中的第一。
7月初,各个高中的录取分数线公布,庞倩顺利地考上了一中,她打过查询电话后,迫不及待地跑去隔壁,抓着顾铭夕的准考证号,帮他也打了一遍查询电话。
顾铭夕哭笑不得:“我成绩比你高好不好,你都考上了,我能考不上?”
“别吵。”庞倩仔细地听着电话里的提示音,最后欢喜地笑起来,“顾铭夕顾铭夕,咱俩都考上一中啦!”
顾铭夕也很高兴,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我请你去吃麦当劳吧!”
“先别忙着吃!”庞倩乐呵呵地说,“我先去问我爸爸,我真的考上重高了,他是不是应该遵守承诺呀!啊啊,顾铭夕,我好开心啊,到年底,我们在新房子又能做邻居了呢!”
顾铭夕连连点头:“等你爸爸给了你确切消息,我请你去吃大餐!”
但是,他一直没有等来庞倩的消息,暑假里,庞倩三天都没有踪影。
顾铭夕去501敲门时,金爱华给他开门,说:“铭夕,我们家有点事,你先别找倩倩玩,过几天我让她去找你。”
顾铭夕很担心庞倩,但是金爱华都这么说了,他能怎么办呢,只能悻悻然地回了家。问问李涵,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就是不肯说。
顾铭夕见到庞倩时,已经是知道录取消息后的一个礼拜。
庞倩来他家,他的父母都去上班了。庞倩在顾铭夕面前呆呆地坐了好久,顾铭夕也没催问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最后,庞倩说:“顾铭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们走了好远好远的路,问了很多路人,才找到了一趟公交车。
车上没有空调,闷热得像一个罐头,顾铭夕汗如雨下,庞倩却坐在他身边,傻愣愣地像个木头人一样。
沿途风景从繁华到荒凉,甚至还出现了几块田畈地。顾铭夕惊讶地看着车窗外,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总站,顾铭夕和庞倩下了车,触目所及,一片空旷。
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烤着大地,顾铭夕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他眯起眼睛看看四周,又侧着脸,下巴蹭了蹭肩头,抹掉了一些汗,回头看庞倩,说:“找人问个路吧,我也没来过。”
庞倩点点头,两个孩子在路上走了10分钟,才见到了一个建筑工人打扮的男人,顾铭夕上去问了路,庆幸没有走错。
他们沿着男人指示的方向找到了目的地,那是一片正在施工中的、极为开阔的厂房。而厂房边上,则有几幢施工完毕的高层建筑,浅米色的外墙,咖啡色的窗台,设计得极有质感,崭新的房子在阳光下清晰得就像广告上的效果图,那一扇扇玻璃闪着光,晃花了庞倩的眼睛。
顾铭夕和庞倩站在这几幢建筑的楼下,一起仰头看,看了一会儿后,庞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顾铭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停地劝着她,哄着她,问她怎么了,哪里不开心,庞倩就是不回答,只是大声地哭泣。
她足足哭了10分钟,才渐渐停下来,用手背抹掉眼泪,转头看顾铭夕,顾铭夕满身满脸的汗,神情担忧而焦急,见庞倩终于冷静下来,他松了一口气,说:“庞庞,你不要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讲。”
“顾铭夕。”庞倩抽抽噎噎地看着他,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你爸爸有没有和你说过,金属材料公司搬了新厂房后,要改制了。”
“改制?”顾铭夕摇头,“我不知道啊。”
“我也没听我爸爸说过,他们瞒了我好久。”庞倩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像断线珠子一般地落下来,“顾铭夕,我爸爸下岗了,前几个月就下岗了,他和妈妈怕影响我中考,一直都没和我说。现在我考完了,他们才告诉我。所以……”
在顾铭夕越来越沉郁的眼神里,她说:“所以,顾铭夕,咱们再也做不了邻居了。”
第一篇章【我又想起你】完
☆、第29章 父子对话
E市主城区的西北部被称为城西,是市政府新开发的工业园区,原本在市区里的大型工厂陆续都搬到了这里。工厂多了,人就多,人多了,配套的住宅区、医院、学校、公园、商场都得跟上。只是现在,这里依旧荒凉,还没有人气。
顾铭夕和庞倩站在空旷的大马路边等公交车,车站只有一块牌,连着挡挡太阳的棚子都没有。庞倩不停地回头向远处眺望,这里高楼不多,几条街外,金属材料公司那几幢二十多层高的住宅楼,就变得格外醒目。
庞倩望着阳光下那几幢浅米色的房子,那些房子真漂亮啊,还带电梯,顾铭夕说里面的每一套房面积都很大。他们之前站在那房子下面时,隔着栏杆看到小区里有个公园,公园里甚至还有一条溪,溪边有凉亭假山,种着许多的树。显然,金材公司造这些住宅楼花了不少的钱。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和庞倩无关了。
庞倩很想不通,这个公司怎么会这么无情,它有钱将公司宿舍造得这么高档豪华,怎么就没钱留下她的爸爸呢?
从电视里、报纸上,庞倩明白了什么叫下岗。她的爸爸庞水生,18岁进工厂,工作了25年,原本以为会像其他的国企员工一样,做到60岁安稳退休,甚至于,他是电焊工的特殊工种,还可以在55岁提前退休。
可是现在呢,他43岁了,因为长年从事电焊工作还落下了一身的职业病。他没有学历,也没有其他的特长,丢了这一份铁饭碗,庞倩完全不知道爸爸以后该怎么办。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了站,庞倩和顾铭夕上了车。她执意要坐在最后一排,顾铭夕只能默默地跟着她。
车子慢慢地向着市区开去,庞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街景,忍不住替顾铭夕担起心来,问:“这里离市里好远,顾铭夕,你将来怎么上学?”
顾铭夕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的方向感要比庞倩强许多,明白新房子所处的位置的确离E市一中很远,中间甚至还要经过一个城乡结合部似的城中村。
这样的距离,一定是不能骑自行车的,太危险了。顾铭夕想了想,说:“只能坐公交了。”
“你一个人坐公交车啊?”庞倩皱着眉头看他,“而且还得转车,早上公交车又特别挤,你行不行啊?”
“那你说怎么办?”顾铭夕凝视着她,问。
庞倩思索了一下,想不出任何办法。
顾铭夕问:“你爸爸工作的事,还有商量余地吗?他有没有找过我爸爸呀?”
“我不知道。”庞倩闷闷不乐,“我爸爸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去上班了,我每天上学,也没发现。中考考完我待在家,我爸爸每天还装着样子去上班,我都不知道这么热的天,他都跑哪里去了。要不是我去问他拿新房子的事,他和妈妈还不打算告诉我呢。”
顾铭夕说:“这样说来,时间也没有很久,不知道你爸爸的手续有没有办,这样吧,等下回家我去问问我爸爸,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办法。”
庞倩惊喜地看着他,说:“真的吗?你爸爸会帮忙吗?”
“我爸爸和你爸爸从小就是好朋友啊。”顾铭夕笃定地说,“我爸爸现在在厂里职务挺高的,这点儿忙他应该会帮。”
庞倩高兴极了,心里又升起了希望,连声说:“顾铭夕你真好,你真好!你真是太好了!”
晚上,顾铭夕站在顾国祥书房门口,抬脚小小地叩了两下门。
顾国祥说:“进来。”
顾铭夕肩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顾国祥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这是他半年前找人组装的,花了一万多块钱。
顾国祥看都没看顾铭夕,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个不停,顾铭夕走到他身边,看到屏幕上是一篇文章,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他问:“爸爸,这些字都是你打的吗?”
顾国祥翻了一页手边的书,没有抬头:“对,都是我打的。”
“好厉害啊。”
顾铭夕由衷地赞叹着,顾国祥抬头看他,问:“找我有事?”
“嗯。”顾铭夕站在顾国祥身边,低眉顺眼,就像个听话的学生面对严苛的老师,他问,“爸爸,我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顾国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我刚好也有点累了。”
顾铭夕笑了一下,说:“是这样的,爸爸,今天白天,庞倩和我说,庞叔叔下岗了。我看庞倩很伤心,所以想来问问你,庞叔叔的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听到儿子的话,顾国祥惊讶极了,惊讶得眼镜拿在手上都忘了戴。惊讶了一会儿后,他笑了起来,问顾铭夕:“是庞水生叫你来说的,还是庞倩?”
顾铭夕一愣,摇头:“不是他们叫我来说的,是我自己想问的。”
顾国祥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觉得,爸爸现在在厂里有点儿地位,把你庞叔叔留下来是举手之劳的事,对吗?”
“也不是……”顾铭夕发现父亲有些生气了,但他没打算就此放弃,继续说,“我只是觉得,庞叔叔很厉害的,他以前不是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么,我的自行车还是他帮我焊的呢,到现在都牢得很……”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国祥戴上了眼镜,起身去角落里拿来一把折叠椅,打开了放在面前,“铭夕,坐。”
顾铭夕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顾国祥拿过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悠悠地说:“爸爸也很久没和你谈谈心了,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手抚上了顾铭夕的肩,隔着布料,他轻轻地握了握他圆润的肩头,掌下有被截断的骨头,在皮肉底下茁壮地生长着,撑开了男孩子年轻的骨架,使他逐渐长大。
顾铭夕说:“爸爸,我是想说,庞叔叔的工作能力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他会要下岗呢?你……”
他犹豫地看了顾国祥一眼,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你和庞叔叔是那么多年的好朋友,从小学到现在,庞倩也帮了我很多忙,庞叔叔碰到这样的事,如果可能,你能帮他一下吗?爸爸。”
顾国祥静静地听顾铭夕说着,偶尔喝一口茶,听完后,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摇头说:“铭夕,你真的还是一个孩子。”
顾铭夕快满16岁了,个子已经窜到了176,当然不乐意父亲把他当孩子看。但这时他也反驳不了,只是抿着嘴唇乖乖地坐着,两只脚的脚趾互相抵一下,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顾国祥说:“我知道庞倩对你来说很特殊,或许将来,你们也有发展些什么的可能。但是铭夕,你要知道,这个社会是非常残酷且现实的,有些东西不能光看表面。就拿隔壁的事来说,庞水生工作是没问题,但是你爱华阿姨呢?你爱华阿姨初中毕业,在做出纳,今年42,厂里给她配了电脑,让她学会用电脑做账,可是她怎么学也学不会。厂里改制,要让很多人工龄买断离厂,像你爱华阿姨这样的情况就是首当其冲。厂里完全可以雇一个大学毕业生来做出纳,会用电脑,懂英语,做事效率还高。我知道了这件事后找你庞叔叔好好地谈了谈,我们一致决定,由我从中调和,把你爱华阿姨留下,转到仓管岗位,再熬七八年也就退休了。为避外人的非议,就只有你庞叔叔走,但是你庞叔叔手里有技术,换个单位也能干,工资也许还比原来高。”
顾铭夕已经完全愣住了,顾国祥喝光了杯里的茶,笑道:“怎么?没想到?我就知道是倩倩找你来说的,两个毛孩子,什么都不懂。铭夕啊——”
他又一次拍拍儿子的肩,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太老实。其实,你应该多长点心眼,你说庞倩帮了你许多年?你怎么不想想,当初你的两条手臂是怎么丢的。你怎么不想想,这几年,如果没有你,庞倩的成绩会升得这么厉害?她能考上重高?”
顾国祥的语气里满是不屑,顾铭夕又一次被震在了当场,关于受伤时的事,家里已经多年不提,这一次顾国祥提到,顾铭夕才知道,当年远在法国的父亲,原来一直耿耿于怀。
“爸爸,那真的不是庞倩的责任。”顾铭夕看着顾国祥的眼睛,“她那时候才5岁,那完全就是一场意外。”
顾国祥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铭夕,爸爸一直很奇怪,你真的一点也不恨庞倩吗?”
“我干吗要恨她呀。”顾铭夕说得又轻又缓,“当时,朱慧强的飞盘飞到了变压器上,我们都不懂,肯定是要爬上去拿下来的。如果我不去拿,就是朱慧强去,或者是东东去,小剑去,甚至可能会叫庞倩去。不管谁去拿,都有出事的可能,我也就是没了两只手,算是运气好了,要换别人,或许命都没了。”
顾国祥对于顾铭夕的解释,简直是觉得匪夷所思:“你还觉得自己运气好?”
“爸爸,已经十年了。”顾铭夕看着顾国祥,说,“我现在是觉得,没有手,对生活的影响也不是特别大,你们用手做的事,我都能用脚做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念大学,找工作,找对象该怎么办?外面的社会有多残酷你知道吗?优胜劣汰,物竞天择,一切都是凭本事!现在大学生毕业都不包分配了,所有人找工作都要靠自己。就算爸爸能帮你安排一份工作,用人单位也不会是慈善机构,它发你工资,你就得为它创造价值,爸爸在职时也许说的话还有点分量,但爸爸退休了怎么办?也不过就十几年啦!”
顾国祥盯着儿子的眼睛,语重心长,“铭夕,你才16岁,就算你活70岁,你还有五十多年的路要走啊,五十多年,到时候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怎么办?”
顾铭夕随口答道:“我住养老院去。”
“哈!”顾国祥难以置信,“你就这点儿出息?”
……
顾铭夕离开书房前,又看了一眼顾国祥的电脑,想到顾国祥说金爱华的事,问自己的父亲:“爸爸,你能不能教我用电脑啊?”
“你们学校不是有电脑课么。”顾国祥说,“我看过你课程表,初一到现在,每周都有一堂。”
顾铭夕咬着嘴唇,说了实话:“爸爸,其实……我从来没去上过电脑课,老师说我没有手,用不来电脑,所以我都是在教室里自修的。”
顾国祥默了好一阵子,问:“你连开机关机都不会?”
“嗯。”顾铭夕难为情地点头,“我从来没碰过电脑。”
“……”顾国祥点头,“我知道了,让爸爸想想,怎么样让你学电脑。”
********
顾铭夕没法子将顾国祥对他说的“事实真相”告诉庞倩,这太残酷了,庞水生的事已经让她想不明白了,要是再让她知道是因为金爱华的糟糕而导致父亲下岗,她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啊。
就像每对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小孩是出类拔萃的一样,每个小孩也都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强大的,优秀的,万能的,能给自己挡风遮雨的。
顾铭夕不想破坏庞水生和金爱华在庞倩心目中的形象,当庞倩问他时,他说:“对不起,庞庞,我爸爸真的没有办法。”
庞倩平时在顾铭夕面前时常撒野,但面对正事,她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小女孩,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迁怒顾铭夕。她只是耸耸肩,说:“我就知道,这事儿已经没救了。”
八月初,顾国祥拿到了新房的钥匙,他借来一辆车,打算带妻儿去城西看房子。那一天是周日,正好是顾铭夕16岁的农历生日,他迟疑着问父亲,能不能叫上庞倩一起去。
顾国祥说:“只要倩倩愿意就行。”
顾铭夕立刻就去了隔壁,问庞倩要不要一起去看新房子。
庞倩一开始真的不想去,这多伤人啊,本来她也有份的,现在就只是去看看,她不得酸死啊!但是顾铭夕一直叫她一直叫她,庞倩烦死了,说:“你们家去看房,关我什么事啊!”
顾铭夕一怔,的确有些答不上来,好不容易找了条理由:“我想让你第一个看看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有什么好看的!”
“唔……我们家有120方,大概有四个房间,我妈妈说,除了主卧,其他三个房间随我挑,你可以帮我一起挑啊。”
“炫耀!炫耀!”庞倩气坏了,向着顾铭夕丢了一个枕头,“顾铭夕你太讨厌了!”
两个小孩在房里吵,刚喝了点小酒的庞水生晃了进来,劝庞倩:“今天是铭夕生日,寿星公来约你,你还那么大架子,你每天待在家都快长虫了,赶紧和铭夕出去玩玩。”
庞倩口不择言:“你每天也待在家长虫啊!”
庞水生一愣,“啪”地拍了庞倩后脑勺一下:“没大没小,翅膀硬了你!快换衣服!铭夕等着呢!”
庞倩大叫:“爸爸!”
庞水生突然哼哼地怪笑一下,说:“女儿,听爸爸话,去看看铭夕的房间,说不准,那将来也是你的房间啊。”
顾铭夕:“……”
☆、第30章 七月初七
庞倩上车的时候还是不情不愿的,下车时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她好奇地跟着顾铭夕一家进了那个新小区,房子刚交付,有很多业主来验房,许多都是厂里的熟面孔,看到顾国祥还会客气地打个招呼。
顾铭夕的新家在16楼,顾国祥拿钥匙打开房门时,因为屋子里的窗都没关,呼啦啦的风一下子就灌了出来。庞倩瞪大眼睛看这间120平的房子,虽然现在只是灰色的毛坯房,但她还是能感受到,这房子真是很大。
顾国祥和李涵开始仔细地验房,顾铭夕和庞倩才不在意细节,他们只是兴奋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跑来跑去。
主卧带着一个大大的露台,客厅里也有一个阳台,除此之外还有三个房间,其中一个小一些,另两个面积相仿,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庞倩站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里,对顾铭夕说:“当然是选这间做你的房间啦,你看,多亮堂啊!”她趴在窗边朝楼下看,头发被16楼的强风吹得乱七八糟,又说,“还能看到楼下的公园呢,另外那间就只能看大马路,哎顾铭夕,听我的没错,就选这间了!”
顾铭夕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站在庞倩身边,抬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眼睛熠熠生光。庞倩跑到房间正中,原地转了个圈,指手画脚地说:“这里摆你的床,这里是床头柜,这里是衣柜,然后这里是书架。写字台就摆在窗边啦,做作业的时候还能看看外面的风景呢!”
说完以后,她又羡慕了:“好大的房间啊,比我爸爸妈妈现在的房间都大呢,而且还在16楼!”
庞倩真的是一个很容易快乐的女孩子,父母工作上的那些糟心事,她已经不介意了。看着顾铭夕要搬新家,住大房子,虽然她很舍不得,可心里还是为他高兴的。
没想到,顾国祥和李涵看了一圈回来后,把顾铭夕带到了朝北的那间卧室,顾国祥揽着顾铭夕的肩,说:“铭夕,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庞倩刚想插嘴,顾铭夕就用眼神制止了她,他点头说:“好啊。”
庞倩把话咽进了肚子里,心里很有些为顾铭夕郁气,他的爸爸妈妈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了,这算什么嘛!
看完房子下楼时,庞倩问李涵:“阿姨,你们房间边上那间房,以后是叔叔的书房吗?”
“不是。”李涵回答,“书房是那间朝西的小房间。”
“那那间朝南的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呀?”
李涵笑笑,说:“那是备着的。”
庞倩更不懂了,为什么他们宁可备着一间房,也不让顾铭夕住。
回市里的路上,顾铭夕对庞倩说:“庞庞,今天我生日,晚上和爷爷奶奶他们在外面吃饭,你一起来吧。”
“啊?”庞倩有些惊讶,再看看前座顾国祥和李涵的后脑勺,他俩都没表态,庞倩说,“还是算了吧,你们家里人吃饭,我不去了。”
顾铭夕说:“就是我爷爷奶奶和姑姑一家,你都见过的。”
庞倩犹豫不决,李涵回过头来说:“倩倩一起来吧,机会难得,明年这时候我们就不住金材大院了,你和铭夕很难再一起过生日啦。”
庞倩又有些伤感了,顾铭夕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左脚碰碰她的小腿:“一起来吧,好吗?”
庞倩终于点头:“嗯。”
顾国祥在市中心的一个酒楼定了一间包厢,傍晚时分,顾铭夕的爷爷奶奶和小姑一家都到了。顾国祥的妹妹叫顾国英,她的儿子董源比顾铭夕小1岁,这一年也是初三毕业。
董源学习向来不好,中考时报了一间普高,没考上,他又不肯去职高,顾国英还是托顾国祥帮的忙,为董源联系上了郊区的一所高中,交了赞助费准备入学。
庞倩见过董源,小时候,他们三个还一起玩过几次。在庞倩的印象里,董源和顾铭夕并不亲近,两人甚至有些不对盘。董源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很有些自以为是,但是他的那种自以为是和谢益的特立独行完全不一样,庞倩甚至觉得他有点傻。
再一次见到董源,庞倩吓了一跳,他现在居然胖了那么多!那肚子,那手臂,那大腿!整个身子都快要抵上两个顾铭夕了。
所有的人到齐后,顾国祥喊服务员点菜,他客气地把菜单递给父母,顾家二老说是眼花,转手就把菜单递给了顾国英,董源毫不客气地抢过菜单,说:“让我看看!”
然后,他就开始点菜,看着菜单上的图片,也不管冷菜、热菜、荤素汤的搭配,爱吃什么就点什么,光是猪肉大菜就点了五个:蜜汁小排,酱香蹄髈,广式叉烧、蛋黄子排和梅菜扣大肉。
顾国英说:“行了行了,拿给外公外婆看看。”
董源不乐意:“我还没看完呢。”
顾家二老笑眯眯:“没事没事,让源源点好了。男孩子现在长身体,是该多吃点肉。”
庞倩瞠目结舌,她刚好坐在董源边上,小声地建议道:“点个尖椒牛柳吧。”
董源大声说:“尖椒牛柳有什么好吃的,你爱吃辣?那我点个辣子鸡好了。”
庞倩:“……”
顾铭夕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碰她,她回头看他,顾铭夕很轻微地摇了摇头,还对着她笑了一下。
董源翻了很久的菜单才意犹未尽地递还给了顾国祥,顾国祥不动声色地又加了几个蔬菜和一条鱼,让服务员上菜。
菜陆续上来后,庞倩见识到了董源的胃口。蛋黄子排,他三口两口就吃掉一块,连着就吃了三块。酱香蹄髈,他说好吃,顾爷爷就让他从玻璃转盘上端下来,让他一个人吃。基围虾上桌时,董源夹了几个嫌太麻烦,干脆端起盘子刷拉拉拨了半盘到自己碗里,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把边上的庞倩都看傻了。
只有顾铭夕吃得很少。
酒店桌子高,他本来就吃得不方便,又因为人多,李涵出于礼貌,干脆另外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顾铭夕的面前,帮他夹一点菜到小碗里,放在椅子上给他吃。
这样一来,顾铭夕就变成了背对着庞倩。庞倩偶尔扭头看他,心里替他觉得委屈。他是寿星,这是他的16岁生日宴,可是他却没有上桌,只是一直低着头、伏着身体,用脚夹着椅子上的那一点点菜吃。
整顿饭,几乎都是顾国英一家在讲话。说到马上要开学了,董源还有这些那些没有买,顾爷爷听了以后,就对顾国祥说:“反正铭夕也要上高中了,你们也要给他准备新书包新文具,干脆帮源源一起买一套吧。”
李涵低着头没吭声,顾国祥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叫阿涵去买的。”
董源叫起来:“舅舅,我还想买台电脑!”
那时候电脑可不是便宜的东西,顾国祥淡淡地说:“铭夕也没有电脑。”
董源说:“铭夕有了电脑也用不来啊!”
顾国祥隔着桌子注视着他,目光逐渐变得森冷,董源估计有些怕了,撇了撇嘴低下了头去。
顾爷爷却说:“源源说的也没有错嘛,铭夕的确是用不来电脑,但是源源可以用啊。国祥,你就给他买一个好了。”
顾国祥不接腔,李涵忍不住了:“爸,买台电脑要一万块钱呢。”
顾爷爷不懂电脑的价格,听了以后吓一跳,但话出了口,收回来就太没面子了。他也不好说别人,直接对着李涵说:“一万块钱算什么,你这几年看病花的钱都不知道有几万了!还不是国祥挣来的。”
对于顾铭夕家里的事,庞倩其实是不了解的,她都不知道李涵得的什么病。但是顾国英马上就给了她回答:“嫂子,你还在看医生啊?医生怎么说?说起来我有个同学在E市三院上班的,三院不孕不育科挺有名的,要不我去托她帮忙,给你挂个专家号?”
李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巧服务员来上菜,顾国祥沉声说:“别说这些了,吃饭。”
从头到尾,顾铭夕就没有转过身来,庞倩其实离他很近,有些时候,她莫名地想要接近他,于是右手就偷偷地伸到了他的背上。
她的手指贴在他尾椎骨的位置,他弯着腰,背脊绷得很紧,庞倩能碰到他背后清晰的骨头,还有紧实的肌肉。
顾铭夕自然是知道她的动作的,但他还是没有回过头来,仿佛这餐桌上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菜吃得差不多,李涵把生日蛋糕端到了餐桌上,顾铭夕终于站了起来,李涵为他点上了生日蜡烛,刚想去关包厢灯,顾爷爷说:“别弄这些了,把蜡烛吹了就行了。”
李涵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顾国祥,顾国祥看她一眼,说:“算了,别唱生日歌了。”
庞倩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切,顾铭夕什么都没有多说,甚至没有人和他说句生日快乐,他就站在那里,弯着腰吹熄了蜡烛。
顾国英忙着切蛋糕,第一块递给了儿子董源。顾爷爷说:“源源多吃点,你舅妈把蛋糕买太大了,肯定吃不完的。一会儿源源你带回家去,明天可以做早饭。”
庞倩扯着嘴角看董源狼吞虎咽,已经无力吐槽。
顾国祥站在边上,揉揉顾铭夕的脑袋,说:“我们铭夕16岁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直到这时,顾铭夕才轻轻地笑了一下,还回头望了一眼庞倩。
庞倩刚分到一块生日蛋糕,她尝了一口,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蛋糕。
晚餐后,众人散去,顾国祥开车把李涵、顾铭夕和庞倩送到金材大院后,还要去还车。他离开以后,李涵招呼两个孩子往楼道走,庞倩突然拉住了顾铭夕的衬衣下摆,顾铭夕回头看她,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很是明亮。
庞倩说:“我吃得太饱了,顾铭夕,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
盛夏季节,空气闷热而潮湿,就算有风刮过,也降不下一丝暑气。
可是在庞倩看来,和顾铭夕一起在街上散步出汗,也比之前在豪华酒店里吃的那顿饭来得爽快。
“董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啊,像头猪一样。”庞倩在顾铭夕面前说话总是口无遮拦,“你知道吗,我有数他吃了几块排骨哦,蜜汁小排一共12块,他一个人吃了7块!蛋黄子排,一共10块,他吃了5块!哦!还有那个大蹄髈,这么大个蹄髈啊!油得要死!他一个人全吃光啦!真是吓死我了。”
顾铭夕被她说得忍不住就笑起来:“你无聊不无聊,还去数他吃的排骨,那你自己吃得多不多?”
“当然不多了,我没吃饱啊。”庞倩撅着嘴说,“谁叫你都不理我的,自己在那儿吃东西,也不转过来和我说说话,我都快无聊死了。”
顾铭夕站住脚步,看了她一会儿,认真地问:“真没吃饱?”
庞倩坏坏地笑了,食指在他面前晃晃:“咿……你也没吃饱,对不对?”
顾铭夕胃口是不小的,庞倩知道。
顾铭夕脸红了,快速地别开脸去,庞倩追在他身边笑他、挠他:“大寿星大寿星,你有没有搞错,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还吃不饱!”
顾铭夕躲不开她的两只爪子,很是无奈:“好啦,别闹啦,我是没吃饱行了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庞倩瞅瞅他身上的衬衣、中裤,揶揄地问:“你带钱了?”
顾铭夕:“……”
庞倩哈哈大笑,“刷”地从裤兜里摸出两张10块钱,一手一张在顾铭夕面前晃啊晃:“当当当当,我带钱啦!走,顾铭夕,我请你吃烧烤去!”
坐在露天烧烤摊油腻腻的小桌子旁,庞倩点了两瓶冰可乐,4块,10串羊肉串,10块,两碗炒面,6块。所有的钱都花光光,她神清气爽,脸上都是笑。
老板把吃的东西端上来,庞倩帮顾铭夕掰开了木头筷子,顾铭夕把右脚搁到了桌上,等着她把筷子塞进他脚趾缝里,庞倩突然说:“等等!”
顾铭夕瞪大眼睛看着她,庞倩嘻嘻一笑,说:“我先给你唱个生日歌!”
她拍着手唱起歌来,居然还唱得很大声,旁边桌的客人都盯着他们在看,顾铭夕脸烧得厉害,好不容易等庞倩唱完,他才松了一口气。
庞倩还不罢休,拿起可乐撞了撞他面前的瓶子,清脆的一声“叮”,她笑吟吟地说:“顾铭夕,生日快乐!”
室外很热,她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小汗珠,刘海也贴在了额头上,但是在顾铭夕眼里,这样子的庞倩真是可爱极了。
他们开动起来,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面,吃得好香。为了方便,庞倩还喂顾铭夕吃羊肉串,他也不介意,就着她的手把肉咬下来。
正吃得开心时,烧烤摊老板端了两串烤香肠到他们桌上,庞倩愣愣地说:“老板,我们没点啊。”
老板笑哈哈地说:“今天七夕,又是这位同学生日,大哥请你们吃的。”
顾铭夕很不好意思,庞倩却欢呼起来:“谢谢老板!”
她的心情变得十分得好,和顾铭夕一人吃了一串烤香肠后,两个人一起肚皮圆滚滚地走回家。
庞倩还是忍不住问了顾铭夕有关李涵的事,顾铭夕说:“我妈妈那次流产后,医生说她比较难怀孕,这两年她一直在吃药调理。”
庞倩问:“你妈妈都40多岁了,还要生宝宝啊?”
“嗯。”顾铭夕点头,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光是我爸爸妈妈想要,我爷爷奶奶也想要。他们总是说,养儿防老,哪怕养个女儿也行,但是像我这样,以后不仅防不了老,也许还会变成家里的负担。”
“胡说!才不会呢!”庞倩生气地叫起来。
顾铭夕好笑地看着她:“你这么激动干吗,我只是转述他们的话,又不是我自己这么想。”
庞倩心里很郁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顾铭夕偶然间抬起头,看到了夜空,他们正站在金属材料公司的厂房大门前,这个地方很开阔,也没什么灯光,天上的星星居然依稀可辨。
见顾铭夕一直在看天,庞倩也抬起了头,看了好半天后,问:“你在看什么?”
“银河。”顾铭夕说,“你看到了吗?”
庞倩:=△=
顾铭夕鄙夷地看着她:“你不会连银河都看不出来吧!”
庞倩大叫:“我近视眼行不行啊!”
“别骗人,你才没有近视眼。”顾铭夕略有些无奈,他无法手指夜空,指点给她看。他只能说,“你看到头顶上那颗很亮的星星了吗?”
“呃……”庞倩仔细看了一圈,手指一个方向,不确定地说,“那个?”
“嗯。”顾铭夕笑了,“这就是织女星。”
庞倩眨眨眼睛,张大了嘴,又问:“那牛郎星呢?”
“在银河另一边,喏,淡一点的那颗……看到了吗?”
“没有。”庞倩急得要命,“我都没有看到银河!”
“就是那一长团云雾一样的东西啦,我们在城市,的确不明显。”顾铭夕摇摇头,“亏你还看圣斗士星矢,星座宫神话……”
庞倩往他背上噼噼啪啪地拍了几下:“讨厌!这有关系吗?”
拍完了,她的手并没有放下来,而是搭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抬头看天。
到了后来,她连另一只手也圈了上去,放松身体,双臂圈着他的脖子挂在了他的身上。
顾铭夕浑身僵硬,他体会到少女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边,她的手臂粘粘的,有汗,身上的皮肤热乎乎的,与他肩膀上裸//露的皮肤贴在一起,并不太舒服。
他还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清浅的呼吸里,还带着羊肉串的孜然味。她的身体重量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压在了他的身上,顾铭夕心脏跳得厉害,脸上的皮肤迅速升温,尽管他内心一点也不想放开她,但她要是再继续挂着,他就要出丑了。
顾铭夕扭了扭身子,佯怒地说:“放开啦,你不热啊!”
庞倩哼哼了两声,嗲嗲地说:“小气鬼,让我撑一会儿嘛,我吃太多了。”
☆、第31章 高一2班
“顾铭夕,晚安。”
庞倩笑嘻嘻地扒在501的门后,从门缝里露出一个脑袋,对着顾铭夕挥挥手。
“晚安。”顾铭夕说完,庞倩就关了门,顾铭夕抬脚踢了踢自家的门,一会儿后,李涵为他把门打开。
他进了屋,第一时间去厨房喝水,大概是渴极了,他也不用吸管,不用脚拿,直接弯腰用嘴把杯子咬了起来,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这样的喝法,难免有水漏出来,顺着他的下巴、脖子流到了衬衫上,李涵埋怨道:“衣服都弄湿了。”
顾铭夕弯腰放下水杯,扭着脖子,在肩头蹭掉了嘴边的水渍,说:“没关系,我马上就洗澡了。”
李涵站在厨房门口,说:“儿子,妈妈给你煮碗饺子吧,晚上你都没吃什么。”
母亲总是了解自己孩子的,顾铭夕心里觉得温暖,笑着说:“不用了,妈妈,我和庞庞在外面吃过夜宵了,炒面,还有羊肉串。”
李涵愣了一下,嘟囔道:“以后少吃这种路边摊,不卫生。”
顾铭夕笑笑:“我先去洗澡。”
“要不要我帮你搓背?”
“不用。”
顾铭夕洗完澡,为图方便,直接穿着一条内裤回房间,一进门,就看到李涵坐在他的床沿上,他吓了一跳:“妈妈!”
李涵抬头看他,眼睛红通通的,顾铭夕发现了她的异样,也顾不得穿衣服了,坐到她身边,问:“妈妈,你怎么了?”
李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儿子,今天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这几乎是明知故问,顾铭夕心里肯定有些不开心,但是他很想得开,尤其和庞倩一起吃了一顿夜宵后,他早就不介意了。
他和母亲很亲密,也就说了实话:“吃饭的时候是有点儿,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爷爷奶奶姑姑他们向来都是这样的啊。”
李涵注视着顾铭夕裸//露的上半身,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身高身材都逐渐趋向于成年人,只是他那两个截断的肩膀,怎么看都还是那么刺眼。
她的手抚上了顾铭夕的残肩,顾铭夕没有躲,但皱起了眉:“妈妈……”
“我有时候会做梦。”李涵说,“梦见你两只手还在,就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健康康的……”
“妈——”顾铭夕拖长尾音打断了她,动着肩膀躲开了她的手,“拜托,不要再说这个了,好吗。”
李涵抹抹眼睛:“铭夕,我最近一直在想,我要是再生一个,你可怎么办啊,你爸爸以后会把什么留给你。我要是生不出,我们两个又该怎么办,你爷爷想再要个孙子,他都70多岁了,你爸爸又孝顺,他自己也想再要个孩子。但是我都42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逐渐变得泣不成声。这样的话,李涵从没有对顾铭夕说过,她也不知道要和谁去说,她的这一份婚姻,如今已是如履薄冰。
李涵和顾国祥是自由恋爱,顾国祥追求她的时候,内敛又执着,彼时他是新进工厂的高材生,风度翩翩,志存高远。而她是厂里青年竞相追逐的厂花,容貌温婉,身姿婀娜。
一开始,顾爷爷是不答应这门婚事的,因为李涵是外省人,他希望顾国祥找一个本地姑娘,知根知底,过年走动也方便。
顾国祥和李涵并没有屈服于家里的压力,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还生下了漂亮可爱的顾铭夕……
现在的李涵,早已没有了当年清纯秀美的容颜,她的身材虽然没有发福,但是脸上的皱纹很是明显,眼睛周围还长了一些斑。前些年她太过操劳,近几年她又有些抑郁,照着镜子时,她都快要认不得镜中的自己。
顾铭夕静静地坐在李涵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很想抱一抱自己的母亲,于是就凑过身子,将身体与她贴在一起。
他的脑袋搁在了母亲的肩膀上,良久,李涵终于抬起了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哽咽道:“儿子,你怎么那么命苦啊!”
顾铭夕心里有许多话想讲,翻来覆去,说出口的就只剩下了一句:“妈妈,我不命苦,我会争气的。”
李涵离开了顾铭夕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发着呆。
其实,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都要质疑他,觉得他根本就没有未来。他只是少了两只手,生活是有些不方便,但从没有令他陷入绝望过。
不能跳舞,可以唱歌;不能弹琴,可以画画;不能打球,可以跑步;以后做不来医生、警察、老师、司机、厨师……他可以做律师、漫画家、电台DJ、股市操盘手……甚至像母亲说的那样做一名财务工作者。
顾铭夕还想学电脑,他没有手,但是有脚,他看过爸爸用电脑,相信自己一定学得会。
这世上没了双臂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的一些朋友,失明,或是失聪,不良于行,甚至是四肢瘫痪……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有些还在某个领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顾铭夕压着下巴看看自己残缺了十年的的双肩,无疑,他的身体会令人惊讶,甚至害怕,他做事的样子也会叫人心里不舒服,但是,对顾铭夕自己来说,这真的没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受伤截肢时年龄还小,也许是因为,现在的顾铭夕才16岁,总之,面对家里亲戚长久以来的轻视和质疑,他心里存在更多的,不是委屈,不是生气,不是抱怨,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一股发自骨子里的——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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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顾铭夕和庞倩第一次去学校,是顾国祥开车送他们去的。
顾国祥买了一辆车,黑色的桑塔纳,庞倩觉得他好厉害,那时候金材大院院子里停得最多的就是自行车和摩托车,私人小汽车真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到了学校门口,顾国祥居然没有下车,而是由李涵带着两个孩子进去。李涵之前见过一中的招生老师,但没见过顾铭夕的班主任,趁着开学,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陪孩子见见老师。
很幸运的,顾铭夕和庞倩都被分在高一(2)班,庞倩看着墙上的花名册,一路扫下来都没看到谢益的名字,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她在其他班级的花名册上寻找时,顾铭夕在边上叫她:“庞庞,走啦。”
庞倩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上了楼,她进了教室,顾铭夕则跟着李涵去见班主任老师。
高一(2)班位于四楼,教室里已有不少学生在了,庞倩之前看过花名册,这班里除了顾铭夕,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背着书包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着窗的那张特殊课桌。
那是庞水生找人定做的,同样的事,他已经干了第三次。顾铭夕在长高,他的课桌椅的高度也要实时调整,庞水生见到顾铭夕时,总是会拍拍他的背,大声说:“小伙子,抬头,挺胸,腰杆儿绷直!你写字总是弯着个腰,小心变驼背。”
关于这件事,庞倩心里是一直感激父亲的。她走到这组高低组合的课桌边,很自然地就在普通高度的那半边课桌后坐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在教室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庞倩前桌的两个男生回过头来,其中一个男生剃着短短的平头,身材挺壮实的,属于庞倩眼里特别“雄性美”的那一种,额头上还冒着几个青春痘。他盯着庞倩看了一会儿,犹豫着问:“同学,你干吗要坐这里啊?”
“我干吗不能坐这里?”庞倩奇怪地问。
“我听说……”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班有个男生是残疾人,说是没有胳膊的,他就坐这里。”
他指指那低了小半截的半边课桌。庞倩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没错,是有个男生没胳膊的,我就是他同桌。”
“同桌?”另一个男生很疑惑,他戴一副眼镜,皮肤黑黑的,长得倒还不错,他问庞倩,“你认识他呀?”
“嗯。”庞倩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两个男生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单纯的好奇。她的语气变得友善了一些,解释道,“我和他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的,一直是同班,还做过6年半的同桌。他去老师办公室了,一会儿就回来。”
两个男生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就笑起来,平头男笑着说:“我叫周楠中,你叫什么名字?”
“庞倩,庞大的庞,倩女幽魂的倩。”
“小倩!”眼镜男哈哈地笑,“我叫汪松。”
顾铭夕背着书包来到教室后门时,一眼就看到庞倩坐在了他的座位旁,他们已经有两年半不做同桌了,想到她又坐回了他身边,顾铭夕的心情就变得愉悦许多。
然后,他看到庞倩在和前桌的两个男生聊天,他们回过身来,其中一个的手臂还搭在庞倩的课桌上,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似乎聊得很开心。
“铭夕。”
李涵叫了他,顾铭夕回头看她,李涵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将衬衫拉得服帖一些。她说:“以后,上厕所的事,戴老师会安排男同学来帮你,当然,一切以自愿为原则,他们要是不乐意,你千万不要勉强。妈妈相信,班里20多个男孩,总有几个会像简哲和刘翰林那样乐意帮忙的。”
顾铭夕点头:“我知道,妈妈。”
“还有其他的事,有倩倩在,妈妈也比较放心。吃午饭,发课间牛奶,去别的教室上课拿课本之类的,倩倩都会帮你。”
“我知道。”
“在学校不要和同学吵架,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去告诉老师,回来告诉妈妈,千万别和人家对着干,你可打不过人家。”
顾铭夕无语:“妈妈,我不是小学生了,谁会欺负我啊……”
“这可没准儿,有些孩子可坏了,大院里的张佳琦,明明比你大2岁,到了初中还老是闯祸呢。”李涵敲一下顾铭夕的脑袋,“放学了记得和倩倩一起坐车回来,会比较安全。唉……就是以后怎么办。”
顾铭夕受不了了:“妈妈,你好啰嗦啊,你赶紧回去吧,爸爸还在外面等你呢,我也要进去了。”
李涵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他几句,才离开了学校。
顾铭夕在教室门口做了个深呼吸,从后门走了进去。教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顾铭夕抬头挺胸,尽量不去注意那些奇怪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庞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身边。
他抖着肩膀,将书包抖到了课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后,又脱了脚上的人字拖,双脚搁在桌上,脚趾灵活地整理起了书包。
庞倩偶尔帮他搭一把手,他也没拒绝,周楠中和汪松又回过头来,平和又友善地看着顾铭夕。顾铭夕对他们微笑,说:“我叫顾铭夕,你们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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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铭夕和庞倩商量以后,决定上下学还是坐公交。
从金材大院到E市一中,骑车需要半个多小时,中间还要过两座桥。顾铭夕骑车下坡实在太危险,庞倩觉得,不能拿他的命来开玩笑。
开学的头一个礼拜是军训,顾铭夕没有参加过小学和初中的军训,到了高中,他提出参加,班主任戴老师考量了一下,同意了。
大清早,庞倩和顾铭夕就出了门,两个人穿着迷彩服,背着水壶和饭盒走到公车站,按着大人给他们的指示,挤上了31路公交车。
车上人真多,庞倩差点被挤扁,她推着顾铭夕不停地往里面走,终于在后半车厢找了个舒服点儿的位置,两个人贴着站在一起。
“难道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啊。”庞倩抹了把额头的汗,见顾铭夕也是满脸小汗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帮他擦脸。
顾铭夕的样子有些不自在,庞倩也不管周围人乱七八糟的目光,抬头看车厢里贴的线路图,数了数,一共要坐9站。
“要命了。”庞倩想到这样的生活要持续三年,心都变凉了,说,“顾铭夕,都是你啦,我最讨厌挤公交车了,挤三年真会要了我的命,今天训练结束你得请我吃棒冰补偿我!”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顾铭夕默了一会儿,好心地提醒她:“庞庞,你不用挤三年的,我家新房子已经在装修了,我爸爸说,10月初就能装完,空两个月,12月就能搬家了。
庞倩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子,说:“那以后你怎么一个人上学啊。”
“坐公交车,把IC卡挂在脖子上,上车刷一下就行。”顾铭夕已经想了办法,“我家那边是总站,上车会有座位的,到了市里再转车,也只要再坐3站就行。如果第二辆车很挤,我大不了就走过去。”
“顾铭夕……”庞倩憋了好半天,才说,“以后我不能和你一起做作业了,我要是考试垫底了可怎么办。”
顾铭夕想都没想就给了她回答:“你有不懂的,在学校时,随时可以来问我。要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那我周末去你家给你讲题,当然,得你愿意听才行。”
庞倩笑了起来:“我当然愿意的!”
一会儿后,她又说:“顾铭夕,咱俩以后考一个大学吧。”
“嗯?”顾铭夕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眼里闪出了一丝光彩。
庞倩瞪他:“干吗!你不肯啊?”
“不是。”顾铭夕低下头微笑,“那说好了,可不能反悔。”
庞倩用力地点头:“绝不反悔。”
军训很辛苦,下午时,太阳特别大,有好几个学生站军姿时中暑晕倒。学校怕出事,紧急通知让所有高一年级的孩子去教室避暑。
戴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英语老师,她没有听领导的话,而是带着高一(2)班的学生在操场角落寻了个树荫处,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一中操场边上种了几棵树,几十年来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太阳虽烈,树荫下倒也微风习习,降了不少暑气。
戴老师给班里同学做了自我介绍,又提出做一个小游戏,每个同学用英语做一番自我介绍,这个介绍也是与众不同,除了讲明自己的基本情况,还要用一种动物来表现自己。前一个同学介绍,后一个同学翻译,直至全班都讲完。
她是想要借此机会看看班里学生的英语水平。庞倩头都大了,她口语很烂,坐在顾铭夕身边,简直恨不得挖个洞钻到地下去。
戴老师随便指了一个男生,让他开头,男生倒也大方,站起身来,张口就说了起来:“我叫XXX,来自XXX中学,我爱好XX,XX和XX,我觉得我像一只狗,忠诚,活泼,敏锐……”
他说完后,戴老师点了他身边的一个女生做翻译,女生翻完后,又做了自我介绍,能考上重高的孩子成绩都不赖,很快就掌握了游戏规则,一个接一个地说起来。
轮到庞倩时,她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就急匆匆地坐了下去。
戴老师手点顾铭夕:“那位同学,你来翻译。”
顾铭夕觉得为庞倩翻译真有点丢脸,但还是站了起来:“刚才那位同学说,她叫庞倩,来自源飞中学,她喜欢看书,读报和游泳,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螃蟹,因为……她姓庞。”
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庞倩脸都红透了,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揪着迷彩裤的裤脚。
戴老师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笑着说:“那轮到你自我介绍啦。”
顾铭夕点点头,清清嗓子就说了起来,他说得异常流利,仿佛早已经打好了腹稿。他的语速很快,发音很好听,庞倩根本就听不懂,说着说着,她看到戴老师面上露出了温柔的笑。
顾铭夕说完了,戴老师指着汪松说:“同学,你来翻译一下。”
汪松傻眼了,摸摸脑袋:“老师,我没听懂……我只知道他叫顾铭夕,来自源飞中学,其他的就……”
“没关系。”戴老师又问了一个女生,“你能翻译吗?”
女生也红着脸摇摇头。
戴老师问:“有哪位同学可以翻译的?”
“我试试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顾铭夕回头看去,一个小个子、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她长一张瓜子脸,样子很文气。
她对着顾铭夕笑了笑,大声地翻译起来:
“我觉得我是一只鸵鸟,并不是‘鸵鸟心态’里那只自欺欺人的鸵鸟,会在敌人靠近时,把脑袋埋在沙土下,以为自己看不见敌人,敌人也看不见它。我认为自己是只鸵鸟,是因为,鸵鸟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大鸟类,它的翅膀已经退化,所以不能飞。但是,鸵鸟有一双很强壮的腿,它跑动的速度很快,腿部力量也很大,甚至可以用来抵御比它强壮许多的天敌。我像鸵鸟一样,我也没有翅膀,做事都要靠两只脚,但那又怎样,鸵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鸟,我相信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说完以后,她看了一眼顾铭夕,又看向了戴老师:“老师,我翻译完了,不知道翻得对不对。”
戴老师说:“那就要问顾铭夕同学啦。”
顾铭夕的脸色有些白,眼神深沉如海,他“嗯”了一声就坐了下来。
女生站在那里,微微地笑着。
庞倩拉拉他的空袖子,凑到他耳边问:“她都翻对了?”
“嗯……”
“你……你自我介绍说这些干什么啊。”
顾铭夕皱起眉,也凑到她耳边:“我以为没人会听懂的,很多单词初中里从来没学过,这是我自己以前写过的一篇英语日记,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听得懂。”
这时,那个短发女孩已经做起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肖郁静,我来自E市五中,初一之前,我是在南非长大的。我爸爸是一个动物学家,现在在E市动物园工作,小学时,我家养了好多只鸵鸟当宠物……”
顾铭夕:“……”
庞倩又拉拉他袖子:“她说什么呢?她是不是也说到鸵鸟了?”
顾铭夕听得聚精会神、咬牙切齿:“别吵!”
庞倩往他腰上一拧,声音低低的:“顾铭夕,你敢凶我!”
☆、第32章 乒乓选拔
肖郁静说自己像一只南非小羚羊,看着个子小小的,很温顺,跳起来却可以超过3米高。
在军训的过程中,庞倩终于明白,肖郁静为何会用小羚羊来形容自己。
她很灵动,但是她的那种灵动并不张扬。她看似娇弱,体力却相当好,站军姿半小时,好几个男生女生喊了报告出列休息,她都是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肖郁静似乎没有认识的人,很少与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像她的外表看来那样文静——庞倩暗地里观察着她,在心里做了这样一个结论。
军训的内容不外乎站军姿、起步走、正步走、打军体拳、唱军歌之类,有很多练习的项目,顾铭夕都无法参与。
比如练习正步走时,教官分步骤教动作,会叫一排学生练摆臂,一二,一二,一二……这个时候,顾铭夕就只有站得笔直地在边上看着了。
(2)班的学生都挺友善,至少在庞倩看来,他们似乎挺快地就接纳了顾铭夕,不像初一入学时那样,有很多同学都不敢和他说话。
军训间隙休息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去上厕所,会过来问问顾铭夕要不要一起去,庞倩一开始以为是戴老师安排的,后来发现不对,来问的男生有7、8个,她才知道,他们是自发的。
甚至,还有几个小女生来找顾铭夕聊天,其中有个女生长得挺好看,头发留得特别长,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麻花辫,她坐在顾铭夕身边,一脸温柔地问这问那,偶尔还会掩着嘴巴笑。
庞倩拿着水壶走到顾铭夕身后,顾铭夕没有看到她,正在认真地回答那个女孩的问题:“……数学啊,我是满分,物理扣了2分,化学满分,英语扣了4分……”
炫耀……庞倩在心里哼哼冷笑,那女生一脸崇拜地说:“你好厉害啊,那你为什么不去考广程中学呀?”
顾铭夕说:“我语文成绩不够好,我用脚答卷的,写字速度没你们快,写作文又比较花时间,所以每次考试时的大作文都写得不好……”
“顾铭夕!”
顾铭夕听到庞倩的声音,转过头来,庞倩把水壶在他面前晃晃:“喝水吗?”
“……”
因为军训,顾铭夕穿着球鞋,如果想要自己喝水,就得脱鞋,一会儿还得庞倩帮他系鞋带。如果不脱鞋,就得庞倩喂他喝水,两相权衡下来,顾铭夕回答:“不用了,我不渴。”
庞倩的眼睛眯了起来,顾铭夕一天才喝了多少水啊,这么大的太阳,大家都在操场上晒着,别人都喝了4、5瓶水了,他上午喝了一瓶,下午的才喝了一半。
庞倩说:“你不喝我倒了。”
顾铭夕有些不解地看着她,边上的女生居然插嘴说:“顾铭夕,一会儿你要是口渴了,我帮你去灌水!”
庞倩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
顾铭夕终于捕捉到了庞倩“不开心”的眼神,他绽开了笑:“干吗倒了啊,去灌个水还得跑老远呢,我把它喝了吧。”
他正说着,麻花辫女孩惊喜地叫起来:“哇,顾铭夕,你有两颗虎牙哎,好可爱哦!”
庞倩已经把水壶递到了顾铭夕嘴边,她斜着壶身慢慢地喂着他,边上的女生悄悄地打量着他们。庞倩突然使了坏,水壶一斜,水就哗啦啦地倒了出来,顾铭夕来不及躲,脸上、脖子和迷彩服前襟都被弄湿了,还被水呛得咳嗽了几声。
他的样子很狼狈,庞倩却无辜地看着他,说:“对不起,手抖了一下。”
顾铭夕知道她是故意的,他气呼呼地瞪着她,庞倩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满足地拿着水壶转身跑了。
麻花辫女孩皱着眉头看着庞倩的背影,小声嘟囔:“她怎么这样啊。”
见顾铭夕衣服湿了,她拿出纸巾想帮他擦,顾铭夕直接站起来躲开,说:“不用擦了,天气热,很快就干了。”
女孩有些失望地缩回了手,问:“刚才那个同学,是你女朋友吗?”
她问得那么直白,顾铭夕当然否认:“不是。”
“我看你们关系很好呢,来去都一起的,军训时还一块儿聊天,在教室都是同桌。”
“啊,是啊。”顾铭夕觉得有汗水滑下了脸颊,他扭着脖子在肩头蹭蹭,说,“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是邻居,她就像我妹妹一样。”
……
好不容易熬到训练结束,庞倩已经快要累趴下。和顾铭夕一起走出校门时,她转个弯就进了一家小卖店,趴在冰柜上挑起了雪糕。
很纠结地选了一个巧克力蛋筒,庞倩拿去柜台付账,刚拿出一张五块钱,老板就指着边上站着的顾铭夕说:“这个同学已经付过啦。”
说罢,他把找钱塞进了顾铭夕的裤子口袋里。
庞倩舔着蛋筒,撅着嘴说:“早知道我选个贵的了。”
顾铭夕抿着嘴笑了起来。
他们一起走去公车站,庞倩问顾铭夕:“刚才那女生叫什么名字?”
“肖郁静。”
“……”庞倩一愣,“我说的是后来那个扎麻花辫的。”
“啊,蒋之雅。”
庞倩瞥他:“咦?顾铭夕,你把女生名字记得很熟嘛。”
“男生的名字我一样记得啊。”
“欲盖弥彰!”
“喂!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好吗!”
回家的公交车上,很幸运的,他们在后排得了两个位子,大强度地训练了一天,随着公车的摇晃,庞倩开始打瞌睡了。
她的脑袋晃来晃去,顾铭夕看着她向自己靠过来了一点,悄悄地把肩膀凑了过去。庞倩的脑袋碰到了他的肩,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顾铭夕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窗外,年轻的女孩在他肩头均匀地呼吸着,她的睫毛纤长,小鼻子翘翘的,顾铭夕突然觉得,9站路,太近了。
有19站路才好呢。
********
E市一中有一个食堂,学生们的午餐不像初中时那样在教室解决,而是充值饭卡去食堂吃。
庞倩承担了帮顾铭夕打饭的工作。两个人一起排队到窗口,她递上两个饭盒:“一个二两饭,一个四两饭。”
“二两饭那个,要一块红烧大排,一份炒青菜,唔……再一个荷包蛋。”
“四两饭那个,要一份盐水鸡腿……顾铭夕,你要番茄炒蛋,还是干菜刀豆?”
顾铭夕:“番茄炒蛋。”
庞倩对着打饭的大师傅笑眯眯:“番茄炒蛋,叔叔,给我蛋多一点啊!”
她端着两个饭盒和顾铭夕一起找座位时,碰到了一个人。
“谢益!”
谢益回过头,看到庞倩和顾铭夕就挥了挥手:“嗨,螃蟹,顾铭夕!哎你们找个位子,一起吃饭!”
三个人把饭盒放在一张桌子上,庞倩又跑去打来两碗免费汤,一碗放在顾铭夕面前,想了想后,她把另一碗给了谢益。
谢益又给推了回来:“你自己喝,我喝饮料。”
庞倩没有勉强他,三个人一起吃饭,边吃边聊。食堂的桌椅对顾铭夕来说,吃饭还算方便,他的右脚搁在桌上,脚趾夹着筷子,低着头到饭盒边,饭菜就被他拨进了嘴里。
庞倩已经知道谢益在高一(8)班,一中是全高中部,每个年级有8、9个班级,学生并不少。
“你班里有我们以前的同学吗?”庞倩问谢益,谢益摇头:“一个都没有,我那天看了花名册了,咱们以前6班的,考进一中的只有五个,凌涛在4班,王晨飞在9班。”
“啊,都不熟哎。”庞倩略有些遗憾,“孙明芳都没考好,她也是填了一中的,分数不够,调剂到普高去了。哎顾铭夕,简哲是不是也填了一中?”
顾铭夕点头:“嗯,差了3分,没考上。”
“真可惜,他成绩向来比我好。”
谢益说:“知道不,你们2班最卧虎藏龙,听说这一届考进一中的前五名全在2班。”
庞倩一愣:“难道2班是快班?”
“那我不清楚,但不会那么巧吧。”谢益说,“前五名啊,全在一个班,到时候摸底考就知道了。”
庞倩心里突然起了一个不详的预感,她想到了那次英语自我介绍,班里绝大部分同学的口语都很棒,她都不太听得懂。老天!她不会又是因为顾铭夕而被“恩准”进了2班吧!
吃完饭,庞倩和谢益一起去洗饭盒,顾铭夕在食堂外面等他们。
水槽边都是人,排队时,谢益对庞倩说:“刚才顾铭夕在,有件事我不好问你。螃蟹,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学校乒乓球队?”
“啊?!”庞倩惊讶极了,“我?我那么菜鸟的!”
“你已经不算菜鸟啦,我昨天还去队里打了一下,你知道啊,乒乓球是一中的特色嘛,结果队里水平好的真没几个,你上阵绝对不会垫底。”
庞倩心动了:“怎么加入呀?”
“要报名,然后会有个选拔赛,大概录取比例三比一,并不难。”
庞倩眨眨眼睛:“你觉得我能过选拔赛?”
“你用你的螃蟹发球去吃他们!”谢益笑着说,“横行霸道,所向无敌!”
庞倩:“……”
庞倩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按照谢益的提示递交了报名申请。
对于她的行为,顾铭夕不予置评,他只是说:“到时候,我去看你比赛。”
军训最后一天的阅兵式,顾铭夕没有参加,他在方阵里太过醒目,不利于班级争名次,尽管戴老师让他参加,但顾铭夕还是自动退出了。
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做一个合格的观众,看到庞倩走在队列里,她个子不高,在那一排由矮到高里排倒数第二。
她走得很卖力,精神抖擞,小胸脯骄傲地挺着,瞧着倒是有模有样的。
轮到谢益的班级入场,顾铭夕看到谢益做了旗手,经过主席台时,起步走变成了正步走,谢益“刷”地一展班旗,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下。
他真的很帅,顾铭夕不得不承认。
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中乒乓球队新队员选拔赛就举行了,赛制很简单,报名的84个同学男女分组两两对抗,决出42个,再两两对抗,决出21个,剩下的9个名额由教练在输掉比赛的学生里选。
顾铭夕去看庞倩比赛,周楠中和汪松也去了,甚至还有蒋之雅。当然,她是跟着顾铭夕去的。
庞倩很紧张,谢益在场边指导着她:“你相持球不好,尽量用发球去吃她,三拍之内见胜负,过三拍就甭打了,平白浪费体力。”谢益凑近庞倩,“就碰运气,把角度打刁,对方也紧张,看你这样还以为你是高手呢。”
庞倩:“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菜鸟?”
谢益哈哈大笑:“菜鸟倒还不至于,顶多算个菜螃蟹。我和你说啊,你干脆学邓亚萍打球,气势上压倒人家,螃蟹,你可是我徒弟,别给师父丢脸。”
庞倩脸红了:“那我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呗,反正以后我在队里,你想打球就来找我。”谢益把球拍递给她,“用我的拍,反正你不认拍,我的拍肯定比学校统一的拍子好。”
庞倩听了谢益的教诲,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场,她先发球,学着谢益的样子吹吹球拍,突然“呀”地尖叫了一声,把球台对面的女孩吓了一跳。
然后,她就把球发出去了。
就是谢益教她的发球技巧,拍子轻轻一拉,小球带着转儿地击在了角落里,那女孩连动都没动。
“呀呀!”庞倩握着拳头尖叫一声,蹦来跳去,颇有职业乒乓球运动员的风范。
谢益在旁边差点笑昏过去,顾铭夕看的一头汗,嘴角都抽起来了。汪松在他身边说:“真没看出来啊,小倩打球是这么有风格的。”
顾铭夕:“……”
第一场球,对手几乎是被庞倩吓输了的,庞倩欢天喜地地下了场,与谢益击了下掌,然后就跑到了顾铭夕身边。
她喝了半瓶水,开心地说:“顾铭夕!我赢了!”
蒋之雅在边上撇撇嘴:“你叫得整个球馆都听得到啦。”
庞倩扬起下巴:“这叫气势,你不懂。”
可是第二场球,庞倩的气势就不管用了,对手女孩显然球技比她高超,球风又稳健,庞倩的尖叫声吓不倒她,也不能在三拍内拿下她,很快就输了比赛。
她垂头丧气地把球拍还给谢益,谢益说:“没关系,不是还有9个名额么,我帮你在教练那里争取争取。”
顾铭夕看着庞倩,她眼睛红红的,真有点输不起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说:“别伤心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本来就没练过,打进第二轮已经很好了。”
庞倩郁闷地看着他,顾铭夕想了想,趁着没人注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过些天我送你一块好点儿的乒乓球拍吧,你好好练。明年,老队员退队了,你再来试试。”
庞倩:“好的乒乓球拍很贵的。”
“唔……”顾铭夕说,“就当是预支明年的生日礼物。”
“我今年生日才刚过哎!”庞倩跳起来,“圣诞礼物还差不多!”
“好吧,圣诞礼物。”顾铭夕对着她笑起来。
结果,还没等顾铭夕去买来乒乓球拍,谢益已经给庞倩带去了一个好消息,她被乒乓球队录取了,占了那九个名额中的一个。
庞倩心情好到爆,觉得高中生活简直太过美妙。但紧接着,她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正式上课后,一中给高一新生进行了一场摸底考试。结果出来后,庞倩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头、凤尾。
她终于相信年级前五全在他们班。
肖郁静以无懈可击的语文、英语成绩和稳定发挥的数理化成绩名列年级第一。第二名是个叫吴旻的男生,而顾铭夕,只是年级第四。
至于庞倩,初二、初三时,她在源飞中学的快班,始终是全班前20,甚至还进过前十,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体会过倒数的滋味了。
而在一中的(2)班,52个同学,庞倩考了——倒数第一。
她的成绩并不算差,最低的一门课也有70多,但她就是倒数第一。
初一时的噩梦再次上演,面临着摸底考试后的第一次家长会,庞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33章 小小别离
在庞倩的记忆里,她从没有考过全班倒数第一,人生中最差的一次班级排名,就是初一上半学期期中考试的那次41名。
课间休息时,庞倩厚着脸皮去8班找谢益,向他打听8班最后几名的分数,她悲催地得知,自己的成绩要是放在8班,差不多是倒数8、9名的样子。
虽然一样是倒数,但是倒数8、9名和倒数第一,真的是有本质上的差别啊!
放学后,庞倩站在一中校园的布告栏前,对着那几张张贴了几个月、颜色都被太阳晒白了一点的高考红榜念念有词。
顾铭夕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庞庞,你在干吗?”
“别吵啊!数到几个都要忘了!”庞倩懊恼地说着,又继续嘀咕起来,嘀咕了一会儿后,她问顾铭夕,“你看看,这榜上是不是把一中上一届考上大学的人全列出来了?“
顾铭夕看了下红榜上密密麻麻的黑字,点头:“全列出来了,连大专的也列了。”
“那我完蛋了。”庞倩顿时就泄了气,说,“假设上一届毕业班有8个,每班50个人,那就是400个,可是这里的名字只有376个!”
顾铭夕扯着嘴角看她,庞倩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谁说考上重高就一定能考上大学的!顾铭夕,我将来估计考不上大学了!”
“怎么会啊。”顾铭夕安慰她,“这才一次摸底考,你暑假时是不是一点题都没做?”
庞倩像看怪物似的看他:“你暑假时还做题了?”
“做了一些奥数题,还背了英语。”顾铭夕叹气,“你一点不看书,一点不做题,摸底考考不好很正常啊。放心啦,正式上课后你会追上来的,要是有不懂的,我给你讲。”
听他这么说,庞倩心里略微放心。身边坐着顾铭夕,隔壁住着顾铭夕,她就像是自带了一个免费家教老师一样,碰到听不懂的知识点,真是一点都不需要担心。
庞倩回家把考卷交给庞水生签字时,庞水生居然觉得女儿考得还不错。他认为重高里都是牛逼的学生,出的卷子肯定要比普高难,所以庞倩考一堆70多、80多已经很让他满意了。
庞倩当然不敢和父亲说自己的班级排名。开家长会的那天晚上,她溜去了顾铭夕家,提心吊胆地等着庞水生回来。
她缠着顾铭夕东拉西扯,直到李涵开门进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庞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趴在顾铭夕的床上,把脸埋在他的枕头上躺尸:“顾铭夕,永别了。”
庞倩灰溜溜地回了家,顾铭夕走去客厅时,听到父母在房里说话。
一会儿后,顾国祥走了出来,把顾铭夕叫去了书房。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也没叫顾铭夕坐,只是让他站在面前。
顾国祥沉吟了一下,开了口:“铭夕,我听你妈妈说,这次摸底考,你是年级第四?”
“嗯。”顾铭夕点头,“语文没考好,作文……最后差点没写完,匆匆结了尾,物理也没考好,有一道大题做错了。”
“作文来不及写是什么原因?”
“用脚写,速度不够。”顾铭夕低下头,又抬起,“不过我会多练习的,爸爸,下次一定不会这么慢。”
顾国祥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说:“以后的社会,估计手写字会越来越少,更多的是用电脑打字了。”
顾铭夕:“?”
顾国祥站了起来:“你坐下,爸爸教你用电脑。”
顾铭夕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在顾国祥的书桌前坐下,顾国祥弯着腰将键盘和鼠标拆下,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又将线连上。他指着主机箱上的按钮说:“按那个,就是开机。”
顾铭夕伸脚过去,大脚趾按了按钮,蓝色的显示灯立刻亮起,主机箱的风扇声也嗡嗡地传了出来。屏幕上出现了Windows98的系统提示,然后就跳到了桌面。顾国祥说:“爸爸教你打字,键盘鼠标先放地上,等你用熟了,爸爸给你定做一张低一点的电脑桌,你就可以像写作业那样,在桌子上打字了。”
顾铭夕心情有些激动,看着顾国祥蹲在他脚边按动鼠标,打开了一个纯白的页面,他敲击着字母键,显示屏上就出现了一行字。
“这个输入法叫智能ABC,只要你会拼音,就能学会打字。但是你是用脚,不能练指法,想要打得快,就只有更刻苦地练习。”
顾铭夕点点头,顾国祥指点了他一下,他就试着用双脚的大脚趾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键盘放得低,顾铭夕本来就对字母的排序一无所知,为了看清,他不得不深深地弯着腰。又因为大脚趾要比手指宽大许多,他控制不好力道,脚趾一按下去屏幕上就会连着跳出好几个字母来,顾国祥就教他怎么删除。
讲了好一会儿,顾铭夕才学会用脚趾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打字,键盘按下弹起的触感很是奇妙,他低着头,仔细地用脚趾熟悉着这种感觉,看着想写的话从屏幕上慢慢地蹦出来,他心里开心极了。
顾国祥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面:“这本书是电脑入门,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以后,每天晚上你用一小时练习电脑,爸爸会把常用的软件一样一样地教给你。”
顾铭夕更用力地点头:“爸爸,我一定能学会的!”
顾国祥拍拍他的肩:“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能玩游戏,然后,下次考试,要进年级前三。”
顾铭夕抬头看他,咬着牙点头:“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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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倩并没有和顾铭夕永别,她还活着,只是免不了被庞水生一顿臭骂。
正式上课后,庞倩发现,高中里的科目变得难了许多,数学从函数开始,这本来就是庞倩的弱项,理解起来实在有些晦涩。
于是顾铭夕的任务也加重了许多,他要保证庞倩弄懂数理化新增的知识点,还要督促她背诵越来越多的英语单词和课文,除此以外,他还要管住自己的学习,练习用脚写字速度,外加做大量的习题。
他知道父亲对他的要求很高,不是随便考上一间大学就能算数的。顾国祥明确要求顾铭夕考上重本,最好是985,退一步也得是211。
因此,顾铭夕开始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庞倩每晚会来和他一起做作业,他还得负责为她讲解。在她来之前,顾铭夕会快速地吃饭,练习一小时电脑。等她离开后,他才能忙自己的事,通常要过了12点才睡觉。
早上6点,他就得起床。
这样的生活很累,却也充实。只是偶尔,顾铭夕会有一丝迷茫,比如周楠中和汪松在讨论NBA或西甲联赛,顾铭夕会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球。别说看球,他连以前每晚6点必看的体育新闻,都因为练习电脑而放弃了许久。
顾铭夕记起庞倩初中时对他说过的话,是关于谢益。那时候庞倩坐在谢益前面,和他熟了许多。她到顾铭夕这儿来做作业时,会告诉他一些谢益的事。谢益兴趣爱好特别广泛,除了打乒乓球、拉小提琴和看动漫,他还喜欢养狗,喜欢打游戏,甚至喜欢打牌。
据谢益自己说,他每天放学回家后,先玩会儿游戏,再吃饭,然后出门遛狗。回来以后做作业,通常9点多就能做完,然后他会练一会儿小提琴,看一会儿漫画,最后睡觉。
顾铭夕问庞倩:“谢益那么晚练小提琴?邻居不得吵死啊。”
庞倩就用一种“你真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他,说:“谢益家住的是别墅,独门独院的,他说他练琴的房间还特地做了隔音处理,外面根本听不到。”
那是谢益的生活,潇洒自在,快乐随性,他好像从来不会花很多时间去学习,但每次考试成绩总是不赖。
顾铭夕无法想象自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不笨,甚至还挺聪明,学习对他来说,算是游刃有余,但如果一直要保持前列,他明白,自己必须要更勤奋,更刻苦,更努力。
庞倩加入校乒乓球队后,每周二、四放学后要去体育馆训练一小时。
顾铭夕要等着她一起回家,他不乐意在教室等,每次都会去球馆,一大堆人在那里打球打得火热,顾铭夕就坐在边上抓紧时间背英语。
庞倩在乒乓球队认识了一个女孩,就是当初选拔赛上淘汰她的那一个。她叫郑巧巧,来自高一(5)班,名字看着很可爱,为人却十分成熟稳重。
郑巧巧和庞倩是练球的搭档,自然就注意到了顾铭夕,没轮到球台时,两个女孩在边上聊起天来。
郑巧巧问庞倩:“顾铭夕和你是什么关系呀?”
开学一个多月,顾铭夕的大名已经全校皆知,因为他没有手臂,还因为他成绩优异,长得又帅气。
庞倩说:“他是我同桌啊。”
“同桌还得等你练完球?”
“我和他是邻居,我得和他一起回家的。”接触多了,庞倩挺喜欢郑巧巧,觉得她就像个小姐姐一样。她说,“他没胳膊嘛,一个人坐车不大方便的。”
“这倒也是。”郑巧巧看着远处的顾铭夕,他独自一人坐在休息椅上,腿上摊着一本英语书,闭着眼睛在那儿背诵。她忍不住说,“他好用功啊,每次来等你都在那儿背书,他是不是个书呆子啊?”
“当然不是了!”庞倩说,“顾铭夕这人其实挺有趣的。”
“哪儿有趣?”
郑巧巧这么问,庞倩反倒答不出来了,说:“反正,和他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就是了。”
这时,谢益走到了她们身边:“你俩不练球,还聊天,偷懒呢!”
庞倩说:“没有台子啊。”
“没有台子和我说,我帮你安排呀。”谢益打球打得一身汗,脸上满是运动之后的红晕,他对庞倩说,“螃蟹,你可是我徒弟,师父我会罩着你的。”
庞倩嘻嘻地笑了,手指在衣摆那儿扭啊扭。
教练在远处喊了一声谢益,谢益小跑着就去了。他16岁了,真正是个青葱少年,个子比顾铭夕都要高,一张脸如美玉般细腻精致,五官无可挑剔,身材又好,简直就是集齐了上天对一个人的所有恩宠。
庞倩的视线追随着谢益的身影,直到他跟着教练走去了球馆外才收回。郑巧巧看了她一会儿,问:“谢益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的。”庞倩脸一红,急忙解释,“初中是同班,我一直坐他前面的。”
“喔,螃蟹——”因为谢益叫庞倩为螃蟹,队里的人就都跟着他喊螃蟹了。郑巧巧说,“你是不是喜欢谢益?”
庞倩对于谢益的心思,其实自己也搞不清。
一开始,她崇拜他,佩服他,觉得他好帅,人又聪明,还那么有个性,是庞倩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男生里最特别的一个。庞倩知道自己喜欢谢益,但她一直觉得这种喜欢就是像喜欢明星一样的喜欢。庞倩对谢益不敢抱有幻想,虽然她看了许多关于灰姑娘和王子的动漫故事,但她还没有不切实际到认为谢益会喜欢上她这样的地步。
只是后来,庞倩和谢益稍微熟了一些,她渐渐地发现,谢益这个人并不是难以接近的。他看起来很酷,但是对庞倩一直随和,庞倩也就小心地收藏起自己的那一份小心思,悄悄地在他身边看着他了。
对于郑巧巧的问题,庞倩当然是不会承认的,她装着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般,哈哈哈地笑个不停,说:“是啊是啊,我是喜欢谢益啊,全乒乓球队的女生都喜欢谢益好吧!”
练完球,庞倩收拾了书包走去场边。顾铭夕依旧坐在那里,垂着脑袋,腿上摊着一本英语书。庞倩走到他身边才惊讶地发现,顾铭夕居然睡着了。
球馆里很是热闹喧嚣,很多人扣了好球还会大声地喊,边上人也会给予掌声和喝彩,但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顾铭夕睡着了。
庞倩伸手搭上了他的肩,顾铭夕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他腿上的书掉到了地上,庞倩将之拾起,看着他小梦初醒般的迷茫表情,问:“你晚上在做贼啊?在这儿都睡得着。”
顾铭夕也不管边上人的眼光,右脚抬到眼前,用脚背抹了抹眼睛,说:“昨晚就睡了4个小时,太困了。”
“4个小时?!”庞倩惊呆了,“你在干吗呀?”
“做一份卷子,太难了,一不留神做完都1点多了。”
庞倩:“顾铭夕你越来越没救了。今晚我不去你那儿了,你早点睡觉吧。”
“不行。”顾铭夕抬头看她,眼神不容置疑,“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庞倩说:“就一回没关系的,我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帮顾铭夕把书塞进书包里,又将书包背到他肩上,帮他把运动衣的衣袖拽出来,整理得服帖一些。
顾铭夕还是摇头:“不行。”
“为什么呀?”
“庞庞,我就快搬家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声音低低地说着,“晚上你来吧,今天的作业有些难的,我不给你讲,我怕你不会做。”
庞倩沉默了,背起书包与他一同往球馆外走,问:“那你睡得不够怎么办?”
“没事。”顾铭夕说,“我回去的车上可以眯一会儿的。”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快速地掠过,那是一辆专业级别的自行车,车把很低,谢益弯着腰伏在车上,回头朝庞倩和顾铭夕挥手:“拜拜!”
10月中旬,气温低了许多,但谢益身上却穿着短袖,他把外套系在腰上,骑行时,臀部偶尔会抬离自行车,那车的速度真快,庞倩还没来得及说声拜拜,谢益就像阵风似的没影了。
她不会再像初一时那样,在顾铭夕面前说“谢益太酷了”,她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少年消失了的街道拐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走吧,顾铭夕。”
回去的公车上,他们有座。顾铭夕说自己睡一会儿,庞倩训练累了,也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公交车开啊开,她很快就在顾铭夕的肩头睡着了。而顾铭夕,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车窗外晚高峰的繁忙街道,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面上透着疲惫的神情。顾铭夕知道,自己和他们也是一样。
这的确有些可悲,但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有多少人能像谢益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尤其是他,顾铭夕,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其实就是让自己能够像大多数人一样地生活。
谢益是特别的那一个,但顾铭夕一点也不想特别。
期中考试时,庞倩的成绩有了些微的进步,她考了全班倒数第六。
谢益知道了她的分数,说这个成绩在8班应该是中等偏下一点点,绝对不至于垫底。庞倩又去问了郑巧巧,郑巧巧也说,庞倩的分数要是在5班,就是中等水平。
庞倩更加肯定,她会被分到可怕的2班,就是因为顾铭夕。
顾铭夕考了年级第三。
对于这个名次,他嘴上不说,但是庞倩知道,他有些失望。顾铭夕已经很拼命,但依旧没有超越肖郁静和吴旻。
肖郁静在2班就像是个异类,她并不冷漠,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待人接物客气而有礼貌。但是在班里,显然,她的人缘并不太好。
庞倩觉得,男生疏远她,是因为她成绩实在太好,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而女生疏远她,就更简单了,肖郁静家境不错,衣服都穿得挺好,长得也秀气,再加上那逆天的成绩和浑身洋溢着的高冷气场,谁吃得消和她一块儿玩啊。
肖郁静似乎很无所谓,每天都是独来独往,除了同桌,她也不怎么和别人说话,成天就是埋头在座位上不知在干啥。
有一次庞倩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她身边,悄悄看了眼她在干啥,直接被吓死。
肖郁静居然在看一本英语原版小说。
庞倩对顾铭夕说到这件事时,都快要哭了:“2班太可怕,都是外星人!我要换班啊啊啊!”
********
11月底时,庞倩发现隔壁的502似乎忙碌起来了,每天都有很多人上门来,直到有一天,庞倩看到,有师傅把隔壁的空调拆走了。
她去顾铭夕家里做作业时,发现他的房里凌乱了许多。
顾铭夕告诉她,他快要搬家了,正在整理东西。
顾铭夕一家正式搬走是在12月上旬的一个周末上午。
因为顾国祥的职务关系,他要搬家,厂里有的是人来帮忙。一辆金属公司运货的箱式卡车停在楼下,厂里的职工一拨一拨地上楼来,帮着把一些需要继续用的家具、家电搬下去,还有李涵整理出来的一箱箱衣物用品。
外面吵吵闹闹了一个早上,庞倩却只是闷在被窝里睡觉,这几天有冷空气,外面好冷啊,还是被窝里暖和。
庞水生也去隔壁帮忙了,金爱华进来叫庞倩:“倩倩,铭夕找你。”
庞倩把头缩到了被子里:“跟他说我在睡觉。”
“都几点了你还不起来,铭夕要搬走了,你不去和他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天天在学校见着呢!”庞倩就是不把头露出来,“烦死了,我要睡觉!”
到中午的时候,隔壁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庞水生搬着个大纸箱到了庞倩房里:“还没起?!”他把纸箱摆在地上,“喏,铭夕说这些东西都送给你,说都是你喜欢的。”
庞倩一下子就坐了起来:“顾铭夕呢?”
“都下去啦,车子快开了吧。”
庞倩掀开被子就下了床,穿着棉毛衫裤奔到了主卧的阳台上。
她打开窗,趴在栏杆边,冷风一下子就刺痛了她的脸颊,她看着楼下那辆庞大的卡车,几个人正在最后装箱。她看到了顾铭夕,一个工人正在帮他上车——卡车的载人车厢很高,需要拉着扶手才能上,顾铭夕被别人托着腰送上了车,坐在车窗边,他突然抬头向5楼望来。
庞倩也不知怎么想的,一下子就蹲了下来,藏在了栏杆后。
然后,楼下就响起了卡车巨大的引擎发动声。由近及远,庞倩终于站了起来,看着那辆载着顾铭夕的车驶离了金材大院。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庞水生拿着外套去给她披上时,发现自己的女儿早就已经哭疯了。
☆、第34章 世界末日
顾铭夕留给庞倩的一箱子东西,大部分都是旧的。
庞倩坐在纸箱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箱子里最多的就是漫画书,成套成套的漫画,八成新,都是庞倩初中里喜欢的作品。当时她没钱买,顾铭夕就买下了,对她说想看了就去他家拿。现在,他搬走了,就把这些漫画送给了她。
还有一个随身CD机,松下的牌子,庞倩知道这非常贵,李涵买来时花了近2000块。庞倩知道顾铭夕为什么会把这台CD机送给她,因为从这台机子买来至今,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庞倩在听。
和CD机放在一起的,还有十几张流行歌手的专辑,这些也都是庞倩喜欢的歌手,她记起自己和顾铭夕一起逛音像店时,总是会拿起一张专辑说:“顾铭夕,这张的主打歌很好听哎!我在电台听过很多遍。”
顾铭夕就说:“是吗?那我买回去听听看。”
庞倩会厚着脸皮说:“你听完了借我也听一下。”
顾铭夕会撇开头,说:“不借。”
“你真小气!”
最后,他当然不会小气。
而最后的最后,这些庞倩喜欢的歌手,喜欢的专辑,他都留给了她。
另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是庞倩去顾铭夕房里玩时,随口说过“好可爱”或是“这个真有意思,借我玩一下”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特别精致的小沙漏,一个水晶苹果,一个日漫手办,还有一本厚厚的速写本。
速写本里全是庞倩喜欢的日漫人物,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顾铭夕帮她临摹漫画前,需要打草稿。而这本速写本,就是他的草稿本。
“真是把我这儿当垃圾堆了。”庞倩嘴里这么说,鼻子却又酸了起来。她把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块乒乓球拍。
“总算还有一样新东西。”庞倩把球拍拿出来,握在手里挥了一下,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在乒乓球队训练时,谢益看到了她手里的拍。
“哇哦,你什么时候买的?”谢益把庞倩的球拍拿在手里仔细看,还拿了个球颠了几下。球拍的底板是原木色的,看着并不起眼,上面贴着红色的胶。
庞倩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回答道:“别人送我的。”
谢益说:“你这块拍子得有大几百,对初学者来说很不错了。”
月零花钱为60块的庞倩同学吓坏了:“大、大几百?!”
“对,起码800,甚至可能上千。”谢益把拍子上的LOGO指给她看,“斯蒂卡,瑞典的牌子,贵是贵一点,用起来还是不错的。”
“怎么会要那么贵?”庞倩瞪大眼睛,“我在超市看到红双喜的拍子,只要30块!这有啥两样啊!”
“……”谢益的手指弹一下她脑门儿,“地摊上手表10块钱一块的都有,商场里的手表都成千上万的,不都是看个时间,你说有啥两样?”
庞倩正色回答:“我的确觉得没啥两样。”
谢益笑死了:“说不过你,好好练球,别浪费了拍子,还辜负送你拍子的人。”
他的话才说完,庞倩的视线就习惯性地向场边望去了,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个人。
她这才记起,顾铭夕搬家了,放学后他已经独自离开,不再来球馆里等她了。
顾铭夕新家所在的小区叫金材新苑,它在E市一中的西面,而金材大院则在一中的东面。
这就意味着,放了学,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再也不会同路了。
晚上回到家,庞倩对于这块大几百的球拍久久不能释怀,她到父母房门口报备了一声,说因为题目做不出,要给顾铭夕打个电话。
躲在客厅,庞倩拨通了顾铭夕家的电话,电话是顾国祥接的,庞倩说:“叔叔,我是庞倩,请问顾铭夕在吗,我想问他一道题。”
顾国祥默了一会儿,说:“在的,我叫他来接电话。不过……倩倩,叔叔给你一个建议,以后有题目做不出,可以第二天去学校问老师。毕竟,铭夕不住在你隔壁了,现在课程又紧,他自己也是很辛苦的。”
庞倩愣住了,说:“哦,我知道了,对不起叔叔,我下次不会了,我……”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隐隐的声音:“爸爸,是庞倩吗?”
庞倩沉默下来,顾国祥“嗯”了一声后,那边就有了些微的话筒移交声。然后,顾铭夕清逸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里透着欣喜:“庞庞?”
“嗯,是我。”庞倩的声音闷闷的。
“是碰到不会做的题了吗?哪一科?你跟我说。”
“不是……”庞倩咬着嘴唇和他说实话,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找你聊聊天。”
“啊?”顾铭夕很惊讶,随即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了?”
庞倩想到了自己打电话的初衷,对顾铭夕抱怨起来:“今天谢益告诉我,你送我那块球拍好贵的,你干吗要给我买这么贵的球拍啊?你爸爸妈妈知不知道的?要是被我爸爸知道我拿了你这么贵的礼物,他肯定要骂我的。”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给我打电话?”顾铭夕慢悠悠地说,“你放心,他们不知道的,这是我用零花钱买的,我平时用钱不多,时间长了就存了一点。”
庞倩心里还是很不好意思,又说:“还有,你搬家就搬家嘛,把这么多东西都留给我做什么。还有那台CD机,你妈妈难道不会发现它不见了吗?”
“我一个人出门,听歌也不方便的。”顾铭夕的声音里带着笑,“以后有机会和你一起出门,你把它带上,我们像平时一样,一人听一个耳塞啊。”
庞倩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说了,顾铭夕听她不说话,问:“怎么,我送你那些东西,你不喜欢吗?虽然都是旧的,但是……其实也都是被你弄旧的。”
“胡说!”庞倩懊恼地叫起来,“对了顾铭夕,我还没问你呢!那几大本新概念英语,数理化题库,你送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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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法国梧桐只剩下了光光的树枝,深冬季节,金材大院有许多人家陆陆续续地搬到了金材新苑。
庞倩开始骑自行车上下学,去车棚里拿车时,她明显地感觉到,车子的数量越来越少了。
传达室的曾老头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房门口抽烟,架着煤饼炉煮东西,庞倩骑车回来时,会与他打招呼:“曾爷爷!”
曾老头就笑呵呵地说:“小胖胖,铭夕搬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啦。”
除了宿舍的搬迁,工厂的搬迁也开始进行。城西的新厂房已经投入使用,面积要比市区的旧厂房大许多,设施也更先进,还配了一幢高规格的办公大楼。
只是,这一切都和庞倩的小家庭无关了。
庞水生经顾国祥介绍,去了一家私企上班,还是从事电焊工作,工资的确要比以前高,但工作强度也变得很大,三天两头要加班,还没有加班费。
金爱华则每天坐厂车去城西的新厂房上班,她不再是财务部的出纳了,而是去到了仓库做仓管员。仓库虽然配有带空调的小休息室,但工作期间,她只能穿着厚厚的工作服在空旷的仓库里挨冻。冷还好对付,遥想第二年的夏天,仓库里的热才是叫人受不了的。
金爱华下班回到家总是很晚,庞水生又时常加班,因此,庞倩回家时,家里经常没人。
她学会了先淘米,用电饭煲煮上饭,等着父母回家来烧菜,实在饿极了,就煮一碗方便面吃。
吃着面条时,她会想起隔壁的502,那间房子已经空置很久了。庞倩问父亲,这间房被金材公司收回后,会怎么处理。庞水生说:“大概会安排给新进金材公司的年轻员工住,类似公司宿舍的形式,不会再给员工产权了。”
彼时,庞水生拿到了7万块钱的工龄买断钱。他花了4万买下了501的公房产权,从此,和金材公司再无瓜葛。
到了次年一月,金材公司的厂房搬迁几乎全部完成,只余下了一点收尾工作。大门上甚至贴了封条,庞倩骑车经过工厂大门时,有些难以适应这个占地很广的厂房,如今变得那么冷清萧瑟。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情景,这里多热闹啊,成百上千的工人进出上班,厂里有录像厅,有大澡堂,有托儿所,有小礼堂,甚至还有个小医院。
庞倩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金属材料公司就像是那个年代里社会发展的一个小小缩影,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十几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地变革着,而这里,终于也变得面目全非。
高一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庞倩退步了一点,成了班级倒数第五名。
倒数第一、倒数第六、倒数第五……她已经麻木了,彻底接受了自己是班级后进生的新身份。
庞水生开完家长会回来,又劈头盖脑把她骂一顿:“铭夕是年级第三,年级第三啊!你呢?你是全班倒数第五!年级里450多个人,你估计就是尾巴上那几个了!你就不害臊吗?”
庞倩欲哭无泪,她很想告诉自己的父亲,她去打听过了,以她的成绩,应该是年级第350名左右。
寒假里,庞倩与顾铭夕约定,去他的新家玩。
之前,新房子装修时,庞倩去参观过一次,那时家具家电都还没搬进去,只做了天花板、墙壁、地板、水电的硬装。等到顾铭夕搬了家,因为临近期末,庞倩反倒一次都没去过。
她一个人坐着公交车摇晃了一个小时到了终点站,下车时,就看到顾铭夕已经在等她了。
庞倩跑到他身边,埋怨道:“你干吗来接我啊,我认得路的!”
顾铭夕只是笑:“要走十几分钟呢,就想着来接你了。”
和顾铭夕一起走在路上,庞倩发现,大半年前还冷冷清清的马路,如今似乎热闹了一些。路上的车辆多了,店铺也都开了起来,不像前一年夏天,她和顾铭夕第一次来时那么得荒凉空旷。
顾铭夕看庞倩手里提着东西,塑料袋里黑黑的一团,好奇地问:“你带着什么?”
“啊……”庞倩撑开袋子给他看,“我爸爸做的三只酱鸭,还有我奶奶灌的一大串香肠,我爸爸说,你爸爸从小爱吃我奶奶做的香肠。”
“嗯,他是很爱吃。”顾铭夕点头,“不过我更爱酱鸭,你爸爸做的酱鸭很好吃,我还以为今年吃不到了呢。”
庞倩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顾铭夕问:“你提着重吗?”
“有点重。”庞倩掂掂重量,又笑,“但是想到是给你带好吃的,我提得动!”
庞倩跟着顾铭夕到了他家,春节假期,顾国祥和李涵都在家,李涵接过了庞倩手上的塑料袋,让顾铭夕领庞倩参观新房子。
不用李涵说,庞倩的眼睛早就在四处看了。房子里多了家具家电,又住了人,显然会变得温馨可爱许多。庞倩觉得顾铭夕家真好看,又宽敞又明亮,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油漆香。
她特地留心了一把主卧边上朝南的那个房间,发现它暂时变成了一个储藏间,除了几个纸箱和几样不用的旧家具,其他什么都没有。
参观完毕,顾铭夕带着庞倩去了厨房,李涵在准备午饭,顾铭夕问:“妈妈,中午吃什么?”
李涵说:“黑鱼片,卤牛肉,玉米鸡汤,还有几个蔬菜。”
“好棒!”庞倩挽住李涵的手,“好久没吃阿姨做的菜了!我最喜欢吃阿姨做的鸡汤!”
“那是我们老家的做法。”李涵也是很久没见到庞倩了,笑眯眯地说,“倩倩,觉得铭夕的新家怎么样?”
“好漂亮啊!”庞倩由衷地说,眼珠子一转,又说,“就是有个房间好像没布置。”
“啊……是啊。”李涵的面色尴尬了一点,吩咐顾铭夕,“哎呀,你们两个孩子别在厨房玩了,铭夕,带倩倩去客厅看电视吧。”
庞倩跟着顾铭夕去到客厅时,就看到顾国祥正阴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庞倩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里,连着庞倩叫他叔叔,他也只是向着她点点头。
见顾国祥这个样子,庞倩有些害怕了,拉拉顾铭夕的衣袖:“顾铭夕。”
“嗯?”顾铭夕回头。
庞倩小声说:“我们去你房里吧。”
顾铭夕当然也看到了顾国祥的态度,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点头:“好。”
他的房间朝北,窗外就是马路,但因为楼层高,路上车辆少,关上窗倒也没啥噪音。
庞倩在顾铭夕的新房间里转来转去,感兴趣地东摸摸西瞅瞅。他的房间很干净,深蓝色和原木色的色调,书架是定做的,高度和庞倩的个头差不多,方便他用脚取放东西。
顾铭夕一直坐在床沿上,问:“庞庞,你就没发现我房里多了样东西吗?”
“多了什么?”庞倩四下一看,终于发现在房间角落里摆了一张新的电脑桌,桌子很低,桌面上搁着一台台式电脑。
“电脑!”庞倩兴奋地叫起来,“你什么时候买电脑了?”
“期末考考完去买的。”顾铭夕走到庞倩身边,抬起右脚到桌面上,脚趾推了推键盘,说,“我现在打字不慢了,一分钟能打70多个。”
“好厉害啊!”
庞倩对于电脑仅有的认知就是来自学校每周一堂的电脑课。她从来没有上过网,也不懂互联网是什么,顾铭夕开了机,连上网后给她示范怎么看新闻,怎么进聊天室,还教她玩扫雷。
他的脚趾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偶尔又移去鼠标上点点,庞倩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就心痒起来,吵着让顾铭夕让她也玩玩。
不过就玩了一会儿,她就没兴趣了,顾铭夕的电脑桌实在太低,她弯着腰用,很吃力。
顾铭夕很有些不好意思,说:“柜子里有零食和饮料,都是你喜欢吃的,你自己拿。”
庞倩选了一袋薯片,拆开后卡擦卡擦地吃着,她看到顾铭夕的房门背后贴着一张球星海报,问:“那是谁啊?”
“郝海东。”顾铭夕说,“中国最好的前锋。”
“不认识。”
顾铭夕失笑:“那你认识谁?”
“……”庞倩仔细想一想,“我谁都不认识。”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庞倩问:“你最近看漫画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没怎么看。”
顾铭夕:“我很久没看漫画了。”
“我也是。”
五句话,又一次陷入沉默。不知怎么的,庞倩心里泛起了一股酸酸的感觉,她和顾铭夕依旧是同桌,只是期末考试后,他们已经有十几天没见面了,这会儿见到,抛开学习,两个人似乎没有了共同话题。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无话不谈,几乎形影不离。从早上出门上学,到晚上放学回家,庞倩还去顾铭夕家里做作业,十几个小时在一起,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
顾铭夕又走去了电脑边,脚趾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几张碟片,问庞倩:“要不要看电影?”
“好。”
“看什么?”
“随便吧。”
他就选了一张碟片塞进了光驱里,是好莱坞大片《角斗士》,顾铭夕看过一遍,庞倩虽然没看过,但对这样血腥的打打杀杀实在不感兴趣,于是,两个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就在这时,房间外骤然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好像是陶瓷或玻璃碗盘之类的东西落了地,碎裂开来。
那声音特别响,不像是意外落地发出的,倒像是被人摔出去的。
庞倩和顾铭夕都吓了一跳,两个人对视一眼,庞倩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声、第三声碎裂声已经响了起来。
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庞倩已经惊呆了,愣愣地看着顾铭夕,突然间,李涵的尖叫声响了起来:“顾国祥!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你就再也不要回来!”
顾国祥并没有回应什么,但是似乎有拉扯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李涵的咒骂声。
然后,顾国祥终于大吼了一声:“你还有完没完!”
“啊————”李涵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叫庞倩一颗心都跳快了许多。她和顾铭夕都是浑身僵硬地坐着,继而便听到李涵开始控诉顾国祥的罪状。
就在她说出第二句话时,庞倩已经快速地站了起来,她站在顾铭夕面前,双手毫不犹豫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少年面色惨白地坐在她面前,浑身肌肉都绷得很紧,身体抖得十分厉害,连着那两条空空的衣袖都不受控制地晃来晃去。
庞倩竭尽所能地捂紧了他的耳朵,她知道自己弄痛了他,但是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听到李涵的只言片语,还有顾国祥对于妻子的回应。
顾铭夕始终抬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刻着深切的迷惘,庞倩勇敢地低头注视着他,居然还对他笑了一下。
天气很冷,顾铭夕的双耳被庞倩冰冷的双手捂着,耳边便只剩下了一片嗡嗡声,他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偶尔会有父亲的声音,可是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
那些伤人的恶毒话语,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庞倩的耳朵里,她心里怕得要死,感觉像是世界末日。可是对着顾铭夕,她一直在笑。
渐渐的,渐渐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安静,顾铭夕的脸色不再那么惊惶,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到了最后,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庞倩就这么绷着手指捂住他的耳朵,直到房间外面彻底得鸦雀无声。
☆、第35章 冬雨飘零
庞倩确定房间外没有了任何吵架的声音,才把捂住顾铭夕双耳的手放下来。她有些无力地坐下,咻咻地喘着气,顾铭夕缓缓睁开眼睛,两个人无声地看着对方,耳边只有电脑音箱里传出的电影配乐。
激昂的音乐,和这时的气氛一点都不搭。
顾铭夕的面色已经恢复平静,他站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经过庞倩身边时,她一下子就拉住了他的衣袖,拽得顾铭夕不得不停下脚步。
庞倩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客厅走,家里安静得诡异,一点人声都没有。庞倩有些害怕了,她知道刚才顾国祥和李涵几乎算是打了架,后来有重重的摔门声传来,也不知是谁离了家。
走到厨房门口时,顾铭夕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庞倩之前来过厨房,当时还是干净的厨房,温馨的厨房,饭菜飘香的厨房,李涵穿着围裙在那里准备午餐,可这时,这里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李涵背靠着冰箱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那条围裙,她头发凌乱,眼神空洞,身上沾了不少的污渍。
那些菜都被砸了,黑鱼片,卤牛肉,玉米鸡汤……盘子碎了,菜汤洒了一地,砂锅歪倒在水槽里,有些碎片甚至落在了几米远外的客厅。
顾铭夕蹲到李涵身边,轻声叫她:“妈妈。”
李涵静默了许久,顾铭夕又叫了几声,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庞倩已经在边上拿着垃圾桶捡碎片了,李涵叫住她:“倩倩,你别弄,小心弄破手。”
庞倩停下来,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窥到了顾铭夕家里的家务事,庞倩心里是很过意不去的。刚才,她把顾国祥和李涵争吵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她很震惊,这时候面对李涵实在有些尴尬。
李涵慢慢地爬了起来,她狼狈极了,但神情却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她对顾铭夕说:“铭夕,家里没菜了,你带倩倩去外面吃午饭吧,妈妈要洗个澡,把家里收拾一下。”
顾铭夕还没答,庞倩就说:“不用了!阿姨,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李涵说:“不行的,你那么远过来,怎么能连饭都不吃。铭夕……”
顾铭夕没等她说完,开口:“妈妈,我留在家里陪你。”
庞倩连连点头:“嗯嗯,阿姨,顾铭夕不用陪我的,我先回家了。”
她转身要溜,李涵又叫住了她,她的语气很无力,还带着点儿哀求:“倩倩,铭夕,你们去外面转一下吧,真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铭夕仔细地看李涵的样子,问:“妈妈,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李涵手扶着额头,闭着眼睛点点头。
顾铭夕转头对庞倩说:“那……庞庞,我们出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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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出了门,下电梯,出小区,谁都没有说话。
站在街上,顾铭夕四下张望,想找一间小饭店,庞倩拉拉他的袖子:“顾铭夕,你还是回去陪你妈妈吧。”
顾铭夕回头看她:“不行,你吃了饭再走。”
“……”他的语气很坚决,眉目间有一种执拗。庞倩闭了嘴,乖乖地跟着他在街上走。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任何饭店,过年期间,小饭馆都放假了,大饭店又离得远。庞倩跟着顾铭夕在街上转了半天,又冷又饿,最后说:“顾铭夕,我想回家了。”
顾铭夕还是说:“不行,咱们还没吃饭。”
“我回家可以吃的。”
“不行。”
“你们这儿没饭店,连个小吃店都没有。”
“再找找。”
“已经走了好几条街了。”
“前面有个大超市,那边应该有肯德基。”
“我不想吃肯德基!”
庞倩停下脚步,拉住了顾铭夕的衣袖,顾铭夕的羽绒服都被她拉得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前面有饭店的,再走一下就有了。”
“顾铭夕,我累死了。”庞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想回家,你也回家去陪陪你妈妈吧。”
顾铭夕将庞倩送到了公交车站,两个人并肩而立,正午时分,天空居然暗了一些,风也大了许多,呼呼地刮过他们的脸颊。
庞倩戴着手套和围巾,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说:“好像要下雨了。”
“嗯。”顾铭夕问,“你带伞了吗?”
庞倩指指身后的双肩小包:“带了。”
“今天真不好意思。”顾铭夕说,“下次我请你吃大餐。”
“好啊,我要吃烤羊肉串。”
“吃什么都行。”顾铭夕笑笑。
公车来了,庞倩上了车,在窗边找了个位子坐下,看向了窗外。
顾铭夕还是站在站牌下,高高的个子,沉静的面容,他一直看着庞倩,庞倩向他挥挥手:“你赶紧回去吧。”
顾铭夕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庞倩扒在窗边,一直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顾铭夕,这条街很空旷,路上几乎没什么人,顾铭夕的身影便格外明显。
直到看不见他,庞倩才回过头,坐在座位上发起呆来。
庞倩觉得,就算之前她捂住了顾铭夕的耳朵,让他听不到那些具体的争吵,顾铭夕还是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的。
李涵嘴里时常会用到一个词——狐狸精:
“你要是去找那个狐狸精!我就死给你看!我带着儿子一起去死!”
“你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吗?顾国祥!你连我们的家都不要了吗?”
“那狐狸精究竟哪里好?年轻?漂亮?床上功夫一定很好吧!”
“枉咱们公司的人叫你一声顾总工!顾国祥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和那狐狸精断了关系,我一定给上面写检举信!说你乱搞男女关系!我要叫全金属材料公司的人都知道!你他妈就是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你就是个畜生!我要你名誉扫地!还有,你别忘了,咱们夫妻多年,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可一件一件都知道啊!”
……
风卷着云,天色迅速地黯了下来,一会儿后,大雨倾泻而下,还伴随着雷鸣闪电。
公交车车窗玻璃被雨水扫得糊了一片,路上的车都打起了灯,有些还亮了双跳。庞倩想,这才没过10分钟呢,也不知道顾铭夕有没有到家。
因为下雨,路上堵了一些,庞倩到家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她很饿,却不敢和父母说自己没吃午饭,装着嘴巴馋让庞水生给她煮了一碗番薯汤,躲在房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雨从中午一直下到傍晚,快吃晚饭的时候,庞倩家里电话响了。庞水生接了电话,喊庞倩:“女儿!铭夕电话!”
庞倩走出房间,心里觉得奇怪,她接起话筒,只听到一阵雨声,还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顾铭夕?”庞倩不解地问,“你在外面?”
顾铭夕没说话,只是在喘气。
“你在哪里啊?”庞倩着急起来,“我问你话呢!你在哪里啊?!”
他终于开了口:“我在你家旁边。”
“啊?”
“庞庞,你能出来吗?”
“能,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出来!”
“别把我家的事告诉你爸妈。”
“我知道!”
“唔,那我等你。”
庞倩换上外套,带着伞要出门,金爱华拉住她:“要吃饭了,外面那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我……”庞倩向着爸爸求救,“爸爸,我去见顾铭夕,你们先吃饭,别等我了!”
庞水生一愣,拉开了金爱华,说:“小孩儿估计有活动,让她去吧。”
金爱华嘟囔着:“铭夕搞什么鬼啊,倩倩中午不是才去他那儿吃过饭么?他又跑过来干吗?”
“小孩儿的事,你别管。”庞水生又嘱咐正在换鞋的庞倩,“下雨天,帮铭夕撑个伞,别让他淋雨感冒了,知道吗?”
庞倩点点头,心急火燎地离开了家。
她撑着伞往金材大院边上的一条商业街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也不顾脚踩着水洼,污水溅到自己身上。顾铭夕说他在车站旁的便利店门口等她,走了10分钟,庞倩终于看到了他,如她所想,顾铭夕浑身湿透,完全就是个落汤鸡的模样。他胸前挂着公交IC卡,背后居然还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但大包已经被雨淋湿了。
“顾铭夕!”她跑到他身边,又气又急,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是干吗啊?发生什么事了?你离家出走啊?”
顾铭夕喘着气看她,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脸上也是濡湿一片,嘴唇都冻紫了。他的羽绒服浸了水,庞倩拉起他右边的衣袖,发现袖子都很重了。松开手,衣袖就挂了下去,湿湿地贴在身旁。
庞倩掏出纸巾帮顾铭夕擦掉了脸上的雨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话:“庞庞,我妈妈回老家了,今晚的飞机,她就定了她自己的机票,已经走了。”
庞倩:“……”
“我爸爸……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去了外地,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
“他叫我去我爷爷奶奶家,但我不想去。”顾铭夕低下头,“冬天,我没法子一个人在家的,衣服穿太多了,我自己脱不了。我也不会做饭,边上又没饭店,我和我妈妈说,我可以和她一起回老家,我很久没见外公外婆了,但是我妈妈就是哭,一直哭,不理我。”
他又抬起头来看庞倩,一双眼睛黑得发沉:“我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庞庞。”
☆、第36章 你不特别
庞倩撑着伞,带着顾铭夕回了自己家。
走进金材大院时,曾老头看到他俩,热情地打招呼:“铭夕来胖胖家里拜年啊?”
顾铭夕低下头去,庞倩笑着对曾老头说:“是啊,曾爷爷,顾铭夕来我家吃晚饭。”
上楼的时候,顾铭夕走着走着,突然不动了。
庞倩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她,轻声说:“大过年的,我这样子去你家,好像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呀!”庞倩跑下楼,双手抵着他的背把他往楼上推,“你和我爸妈还客气什么!赶紧走啦,你衣服都湿了。”
面对着突然登门的顾铭夕,庞水生和金爱华的确有些惊讶,但他们很快就镇定下来。庞水生带着顾铭夕去房间里换湿衣服,金爱华则去厨房里给两个小孩准备晚餐。
庞倩中饭没吃,晚饭也没吃,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溜到厨房找吃的,被金爱华一把抓住。
“铭夕怎么了?”她问女儿,“怎么背了这么个大包过来?你中午不是还在他家玩吗?”
庞倩手里捏着一块炸鸡柳,嚅嗫着说:“他爸爸临时去外地了,他妈妈……好像家里有点事,回老家去了。”
“顾铭夕干吗不一起去?”
庞倩睁着眼睛说瞎话:“飞机票贵呗。”
金爱华居然信了,又问:“那铭夕干吗不去他爷爷奶奶家?”
“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顾铭夕的爷爷奶奶一直都不喜欢他的,他就不愿意去啊。”
金爱华皱眉问:“是你叫他来咱们家的?”
庞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也就是住个两三天吧,妈妈,顾铭夕没有地方去,你别对他太凶。”
金爱华叉腰瞪眼:“我什么时候对他凶过了?”
房里,庞水生帮着顾铭夕脱掉了一件一件的湿衣服,发现他真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身上冰凉冰凉的。庞水生拿毛巾帮他擦干身体和头发,又翻了衣柜,找出一盒子新内裤,说:“大老爷们的四角短裤,小伙子先将就着穿一下。”
在庞水生面前袒露残缺的身体,还要在他的帮助下换内裤,顾铭夕实在很尴尬,但这个时候已经不容许他矫情地提出自己穿了。庞水生又帮他穿上自己的厚睡衣、睡裤,他的个子比顾铭夕矮,顾铭夕穿着他的裤子,裤脚就有些吊。庞水生说:“叔叔明天去给你买身新衣服。”
顾铭夕笑笑,说:“不用了,叔叔,我用脚做事,裤脚太长反而不方便的。”
两个人走到客厅,庞倩正在帮金爱华端菜上桌,庞水生和金爱华已经吃过晚饭,他拍拍顾铭夕的背,说:“你和倩倩一起吃,叔叔阿姨去里面看电视。你们慢慢吃,多吃点菜。”
“叔叔。”顾铭夕很不好意思,“太打搅你们了。”
“傻小子,甭和叔叔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知道吗?”庞水生揉揉顾铭夕的头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餐桌旁坐下,又对庞倩说,“倩倩,给铭夕盛饭,拿筷子!”
庞水生和金爱华进了屋,还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了庞倩和顾铭夕。
庞倩陪着顾铭夕一起吃饭的经验很足,她家桌子正常高度,顾铭夕勉强可以用脚吃饭,庞倩细心地帮他夹菜、盛汤,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把饭扒进嘴里,显然是饿极了。一碗吃完,庞倩又去给他添了一碗,顾铭夕吃饭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庞倩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牛肉,顾铭夕抬眸看她,问:“你怎么和你爸爸妈妈说的?”
庞倩就把自己对金爱华的说辞又说了一遍,顾铭夕点点头:“嗯,谢谢。”
“……”庞倩小声问,“你爸爸妈妈现在怎么这样了呀?”
“上午在我家,你都听到了吗?”顾铭夕的脚趾夹着筷子,慢慢地拨着碗里的菜,“他们以前也吵过,就是没今天那么厉害。之前……我虽然没听清,但是我知道,我爸爸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了。”
庞倩睁大眼:“啊?”
“嗯,我妈妈前些天还来问过我,要是他们离婚,我愿意跟谁。”
这样的消息对庞倩来说实在太过激烈,毕竟在她眼里,顾国祥和李涵始终是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她从来都没想过,顾铭夕的家庭已经到了这样分崩离析的边缘。
她问:“你怎么说?”
“我当时不清楚他们闹得有多严重,就说我不知道,还说,我不想你们离婚。”顾铭夕的眼睛低垂着,纤密的睫毛缓慢地眨动着,“我妈妈对我爸爸肯定是有感情的,我爸爸对她……我是觉得……他还是喜欢我妈妈的。只是……”
他耸起自己的右肩,给庞倩看他空垂的袖子:“只是我没胳膊,他太想要个健康的小孩了。”
“可是,可是……”庞倩莫名地觉得着急,“你已经很厉害了呀,你成绩那么好,以后一定可以考很好的大学的,你还会画画,英语也很棒,都可以做翻译了。”
“那又怎么样呢?”顾铭夕苦笑,“我爸爸上次看了个新闻,就是说家里孩子考上大学,很多人不是要摆谢师宴么,总之就是为了庆祝考上大学,在酒店摆几桌子酒。我爸爸看了那个新闻就对我说,以后我考上大学,他是不会摆这个酒的。”
庞倩目瞪口呆。
顾铭夕:“他还说,以后我结婚,除非戴假肢,要不然,他是不会邀请他的朋友们来喝喜酒的。有一回他喝多了酒,甚至说过,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参加我的婚礼,因为不想面对新娘子那边亲戚们的各种眼光和非议。”
庞倩紧紧地咬着牙,顾铭夕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我都快被我爸爸搞懵了。庞庞,我也会想,我没胳膊,是不是真的那么低人一等,丢人现眼。出个门,我爸爸都走得离我很远,好像就怕别人知道我和他是父子关系。”
“才没有啊!”庞倩真的是急坏了,“顾铭夕你别乱想,你看,你妈妈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啊,我爸爸妈妈也没那么觉得过,还有我!我真的真的真的!从来从来从来!没觉得你有啥特别的。”
她神情焦躁,用了三个“真的”、三个“从来”来加重语气,很成功地就让顾铭夕笑出了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两颗虎牙若隐若现,他笑着说:“我知道的,赶紧吃吧,吃完了我还得做寒假作业呢。”
这个话题跳跃得太快,叫庞倩一下子就傻眼了:“寒、寒假作业?”
“嗯,我带来了。”顾铭夕很认真地说着,“开学又要摸底考,你不会又想拿倒数第一吧。”
庞倩快要给他跪了:“呸呸呸,大过年的别咒我啊!”
吃完饭,庞倩主动去洗碗,庞水生喊顾铭夕去洗澡,顺便分配了一下晚上怎么睡。
庞水生家里虽然是三房,但有一个房间因为几年没有老人来住,已经变成了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庞水生工作上的工具,根本没法子住人。而且小三房也没有沙发,庞水生让顾铭夕晚上睡庞倩的床,让庞倩到主卧打地铺。
庞倩还没发表意见,顾铭夕已经坚决不同意了。
他就一句话:“庞倩是女孩,我是男的,我打地铺。”
庞水生很为难:“那你在哪儿打地铺呢?客厅这条道是去厕所的必经之路,睡了人别人就走不过去啦。”
顾铭夕知道这是实情,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庞水生又说让金爱华去和庞倩说,自己和顾铭夕睡,庞倩不同意:“我不要!妈妈打呼噜好大声!”
一番讨论下来,庞倩满不在乎地说:“就让顾铭夕在我房里打地铺吧,我俩上次去上海也睡的一个房,没什么的。”
庞水生瞅瞅金爱华,金爱华满肚子的不高兴,但是想想顾铭夕这孩子的性格脾气,咬咬牙也就答应了。
几个人忙忙碌碌了一阵子,庞水生和金爱华一起帮顾铭夕在庞倩的床边铺了地铺,两床厚棉花做床垫,盖的是羽绒被加一床毛毯,弄好以后,他们回了房间。
顾铭夕在洗澡,庞倩在整理他的背包,她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顾铭夕把寒假作业都小心地包在了塑料袋里,一点儿也没被雨水淋湿,但是他带来的换洗衣裤,全部湿透。
“傻子。”庞倩把湿衣服一件一件地拎到脸盆里,端去洗衣机边,准备拜托母亲第二天一起洗。这时,她听到洗手间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庞倩走过去一看,洗手间门开着,顾铭夕已经洗完了澡,依旧穿着庞水生的睡衣,正左腿站立,右脚抬起在洗脸台盆里洗衣服。他的脚趾上夹着一块大透明皂,在给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打肥皂。
他的左脚边摆着两个脸盆,一个脸盆里是他的羽绒服、毛衣和外裤,另一个脸盆里是棉毛衫裤。洗脸台盆里是一双袜子和一条内裤,他正在吃力地打着肥皂,因为透明皂又大又滑,他的脚趾夹不住,经常会掉到台盆里。
他的身子微微地晃动着,两个袖子摇摆个不停,扭头看到庞倩,顾铭夕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来的正好,庞庞,你帮我去拿个椅子来好吗,我坐着,就能在脸盆里洗衣服了。”
庞倩说:“你别洗了,我妈妈明天会用洗衣机一起洗的。”
顾铭夕说:“外衣我是不洗,洗不了,但是内衣我想自己洗了……机洗也不大卫生。”
庞倩见他那样子,又看看墙上的钟,都9点多了。
“等你洗完,你还要做作业?别逗了。”庞倩挽起衣袖,“就一套棉毛衫,一双袜子,一条短裤是吗?哎你走开你走开,我来帮你洗。”
顾铭夕哪里肯答应:“不用的,你帮我拿个椅子来就行,我自己能洗。”
“你好烦啊!”庞倩扯过毛巾帮他擦干右脚,野蛮地搬着他的右腿下了地,顾铭夕差点没站稳,左脚跳了两下,不满地喊:“庞倩!”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庞倩把顾铭夕推出厕所,“你先去我房里吧,我洗完就过来,都被你说怕了,我自己都一堆作业没写。”
顾铭夕站着不动。
庞倩转头瞪他:“你走不走!不走?信不信我喊我妈来给你洗内裤!”
顾铭夕转身就溜了。
☆、第37章 深夜谈心
庞倩原本很少做家务,念高中以前,她基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自己的内裤都是由金爱华洗的。可是几个月前父母工作调整后,家里原本稳定、规律的格局被打破,金爱华为了赶厂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回到家已经很晚,虽然她没有对庞倩提要求,但庞倩实在做不到看到父母劳累一天回家后还要做一大堆家务,而无动于衷。
于是,庞倩学会了放学回家后扫个地,擦个地板,淘米烧饭,洗一些手洗的衣物。她也没和父母邀功,但金爱华私底下还是和庞水生说,倩倩长大了,懂事了许多。
庞倩站在洗脸台盆边帮顾铭夕洗衣服,都是他的贴身衣物,她倒也没觉得有啥特别。这时,庞水生披着外套出了房间,路过卫生间时,父女两个对视一眼,庞水生扬扬手机,轻声说:“我去外面抽根烟,顺便给铭夕爸爸打个电话。”
“爸爸!”庞倩也不顾满手的肥皂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思考了一下,小声说,“你就给顾叔叔报个平安就好,其他不要说了。”
庞水生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迟疑着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庞倩咬着嘴唇,说:“今天我去顾铭夕家,听到顾叔叔和李阿姨吵架了,吵得很厉害,所以顾铭夕才来咱们家的。爸爸,顾叔叔他……他好像有外遇了,李阿姨很伤心,顾铭夕让我别告诉你们,但是……”
对于顾国祥私生活方面的事,庞水生作为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之前又是一个工厂的同事,心里多少有点数。顾国祥想再要个孩子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是李涵很难再怀孕,因此,厂里有些人私底下也在说,顾国祥和李涵估计要离婚。
庞水生对此是不能认同的,但他毕竟是外人,自己的女儿又和顾铭夕的残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也不好发表意见。
他只是替顾铭夕觉得委屈,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儿,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错,但是他却要承担最糟糕的结果。
庞水生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他摸摸女儿的脑袋,说:“你没做错,应该告诉爸爸妈妈的,你放心,爸爸今天先去给铭夕爸爸报个平安,其他事,等他们夫妻回来了再说。”
庞倩点点头。
庞水生又说:“这几天你放假,多陪陪铭夕,别再欺负他了知不知道?”
庞倩撅嘴:“我哪有欺负他,我还在帮他洗衣服呢。”
庞水生看看洗脸台盆里的衣服,叹口气:“你是该多帮帮他,要不是铭夕,你哪能考上重高。”
庞倩又乖乖地点头,庞水生正要走,又回了过来:“不过,铭夕上厕所这种事,你不能再帮了啊,他有需要就让他来找我,你俩都是大姑娘大小伙了,这种事还是要避嫌。”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庞倩心里又想起了那年暑假,在上海漫展的公共厕所里看到的一幕……庞水生走出了家门,庞倩再拿起顾铭夕的内裤搓洗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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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倩回到房间时,顾铭夕已经做了好一会儿作业了。
他开了房间的顶灯,席地坐在地铺上,作业本摊开在铺位旁的地板上,脚趾夹笔弯着腰写个不停,他的脚边有几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图形、公式,庞倩过了几天舒适的寒假生活,看到他这样子用功,一种紧迫感油然而生。
“你在做什么?”她挨着顾铭夕坐下,探着脑袋看他的本子,顾铭夕扭头看她,庞倩洗了澡,长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脸红扑扑的,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她房里打地铺实在是一个糟糕的主意。心里的小心思蠢蠢欲动,却要拼命压抑,真是很要命。
顾铭夕的脚趾忍不住就勾了起来,脚背绷得很直。他把作业本推到庞倩面前,说:“我自己找的数学习题册,每天晚上都要做一套卷子。”
庞倩拿起本子看看:“难吗?”
“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
庞倩臭着脸看他,推了他一把:“炫耀吧你!”
顾铭夕不乐意了:“我哪儿又炫耀了?”
“你炫耀你比我聪明!”
“我只是比你花了更多时间。”顾铭夕笑道,“你其实很聪明的。”
庞倩高兴了:“嘿嘿,你终于发现了。”
顾铭夕扭开头,很轻很轻地说:“不过有时候,还是有点迟钝。”
庞倩拿着那本子“啪”一下就拍在了他头上:“你才迟钝呢!”
已经很晚了,庞倩实在不想再做作业,捧着一本言情小说躺在床上看,顾铭夕依旧在地板上做试卷。只是,他很难像平时那样专心,因为床上的庞倩时不时地会给他制造一点噪音。
她看小说会看得发笑,“咯咯咯”、“哈哈哈”的笑声简直是在考验顾铭夕的神经。顾铭夕咬咬牙,忍了。
庞倩还吃东西,吃的锅巴,嘎嘣嘎嘣地咬得欢畅,时不时来问顾铭夕一句:“哎顾铭夕你要吃吗?我喂你。”锅巴吃得嘴干,她又喝可乐,冰凉的可乐咕嘟咕嘟喝下肚,她大声地打出一个嗝:“哈……好爽!”
顾铭夕满头黑线,再忍!
这还不算,庞倩还打滚,在床上滚来滚去,最过分的是她滚到某个特定位置,会伸长腿踢一脚顾铭夕的背,还都是突然袭击,把顾铭夕吓一跳,有一次用力过猛,差点把他踹翻。
踢到他的时候,庞倩会大叫一声:“佛山无影脚!”
顾铭夕:“……”
他的卷子才做了一半,但是他彻底放弃了。
庞倩捧着锅巴坐在床上,看顾铭夕黑着脸用脚在整理被褥,问:“你不做题了?”
“嗯。”
“你嫌我吵啊?”
“……”
她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那要么你继续做,我不吵你了。”
“算了,很晚了。”顾铭夕抬头看她一眼,心里一点气都没有了,“睡觉吧。”
临睡前要洗脸刷牙上厕所,庞倩帮顾铭夕准备了新牙刷,还帮他挤了牙膏,顾铭夕站在洗脸台盆边,右脚搁在台盆边缘,脚趾夹着牙刷,伏着身子给自己刷牙。
在庞倩家,不管做什么事总没有在自己家来的方便熟练,所以,顾铭夕也默许了庞倩的一些帮忙,比如刷了牙后,她拿着牙杯让他喝水漱口,最后,庞倩绞了热毛巾帮顾铭夕洗了脸。
顾铭夕已经很久没有在洗脸刷牙这样的小事上让人帮忙了,连着李涵也不会去管这些事。所以,当庞倩站在他面前,拿着热乎乎的毛巾帮他擦脸时,顾铭夕心里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知道这算是一种很亲近的行为,并不是人人都会愿意帮他做这样的事,他也不会接受大多数人这方面的帮助。
这是一些他力所能及的小事,但是他一点也不排斥庞倩的帮助,相反,他还有些享受。
谁叫她刚才踢我的,这是补偿,顾铭夕心里这样想。
两个人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时,心思都有些微妙。
庞倩是女孩,这是她的闺房,但现在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大男孩正睡在地上。他的被子偶尔会悉悉索索地响,偶尔会压着喉咙咳嗽一声,大多数时候,他就是均匀地呼吸着,在漆黑的房间里,那属于男性的呼吸声很是明显。
庞倩心里有点不自在,顾铭夕要比她更不自在。就算家里的事令他烦恼,他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快满17岁,此时此刻,想到身边的床上睡着那个女孩,顾铭夕心里不免有一些悸动。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实在太过龌蹉,进而感到羞愧不已。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都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铭夕脑袋里乱成一团,这时,庞倩说话了:“顾铭夕,你睡了吗?”
“没有。”他回答。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她的语气有些严肃,有些忐忑,顾铭夕心里紧张了一些,问,“什么话?”
“我……我不知道怎么讲。”庞倩抱着被子,咬着嘴唇,“顾铭夕,我,我……”
顾铭夕沉默地等待着,他很好奇,却不催促,给她足够的时间。
庞倩终于说出了口:“我想向你道歉。”
这是顾铭夕没想到的,反问:“道歉?”
“我一直都没有向你道过歉。”庞倩的声音怯怯的,语速缓缓的,“就是当年,我要是没有把飞盘丢到变压器上,你也不会丢了两只手了。你的手要是还在,你爸爸妈妈现在也不会吵架了。虽然我知道,道歉其实没什么用,但是我一直都没向你道过歉,我……我不敢,我怕你会骂我,虽然你平时对我挺好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心里怪不怪我。我装作忘记了那时候的事,其实我是不敢想,也不敢和你说,我……顾铭夕,其实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允许你在心里怪我,但我今天还是想对你说,顾铭夕,对不起。”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庞倩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脑袋藏在被窝里,都不敢去听床下面的动静。她希望他睡着了,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甚至希望他能跳起来,狠狠地骂她一顿。大概这样的话,她心里会舒服一点吧。
床下发出了一些声响,庞倩拉开被子,露出两只眼睛偷偷地看,她很惊讶,因为顾铭夕真的抖开被子坐了起来。
庞水生的睡衣是加厚加绒的,睡觉不能穿,关灯后,顾铭夕悄悄地脱了睡衣睡裤,只余下了一条四角短裤。
他坐在地铺上,被褥散在身下,黑搓搓的房间里,庞倩能看到他赤//裸的上身,尽管只有一个轮廓,她也能感受到,比起一年半前的夏天,顾铭夕的身体又结实了许多。
他的肩膀更加宽阔了,骨架子很大,身上虽然没有纠结的肌肉,但是线条流畅,像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那样,正在进行成年前最后的蜕变。
顾铭夕一直都没有说话,很久以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庞倩。庞倩一下子又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顾铭夕笑了起来,轻轻的笑声,像泉水般清澈的声音,他说:“道歉,你也要有点诚意,躲起来算什么啊。”
庞倩瘪着嘴拉下了被子,她没坐起来,而是裹着被子在床上蠕动着换了个方向,双臂交叠在下巴下,趴在床上看他。
这样的高度,他们可以算是平视,顾铭夕还比庞倩高一点儿。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庞倩,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摄人心魄的光亮。
然后,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地与庞倩的额头碰了一下,只是一下子,就分开了,庞倩的脸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她怔楞地看着他,听到顾铭夕清晰地说:
“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谅你了。”
☆、第38章 伤初岁月
当日光透过窗帘照进庞倩房里时,顾铭夕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他心里有事,又是在陌生房间,肯定睡不好,干脆钻出了被窝,看看庞倩床头柜上的闹钟,才6点半。女孩儿在床上裹着被子睡得很香,发着轻微的鼾声,她背对着顾铭夕,他只能看到她散了一枕头的黑发。
天气那么冷,又是放假,顾铭夕知道庞倩爱赖床,他不想吵到她,脚趾夹起睡衣裤甩到肩上,脸颊和肩膀夹着他的“不求人”就溜出了房间。
庞水生和金爱华似乎都没起床,顾铭夕进了卫生间,锁上门,开始慢慢地料理自己的生活。
他只穿着一条短裤,冻得要命,却要耐心地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平时,顾铭夕早上起来也是这么上厕所的,歪着脑袋夹着那支“不求人”,运用肩膀的力量控制角度,他可以在睡眼惺忪的状态下准确地用工具撩开自己的内裤,然后用“不求人”代替手托住自己的小麻雀尿尿。
这在旁人看来难度超高、特别费劲的一件事,他做起来已经十分熟练。截肢至今已过十年,顾铭夕早就习惯用各种奇怪的姿势、方法来做事了。
可是这一次,他还是碰到了一点困难,因为他穿的是四角内裤,裆部的边缘紧贴大腿,很难撩起。
顾铭夕做这些事时从不暴躁,他耐心地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撩开裤边,只能决定像前一晚那样,脱下内裤尿尿。
脱裤子也是一个费力的过程,内裤很短,不好拉,庞倩家的卫生间墙上又没有安装辅助用具,顾铭夕只能最大限度地抬起脚,绷着脚背,脚底板贴着大腿,用脚趾去拉内裤的下边缘。
他单腿站在卫生间里蹦蹦跳跳,身子摇晃个不停,花了10分钟才把内裤给拽下来,右脚脚背都绷得有些疼了。
尿完尿,顾铭夕站着休息了会儿,又用“不求人”帮自己把内裤穿上。值得庆幸的是,与脱裤子相比,穿裤子真是简单了许多。
趁着没穿睡衣裤,顾铭夕决定先洗脸刷牙,他光着上身,虽然冷,但是做事方便。
刷牙的时候,顾铭夕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睡了一夜,他的头发有点乱,此时嘴里都是牙膏沫,有一小搓泡沫染在脸颊上,他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耸起残肩将它抹去。
他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肩上,左右肩膀、腋下部位都有截肢手术后留下的伤疤,那是皮肤缝合的痕迹,包裹住了里面断裂的骨头。
李涵曾经在他耳边念叨过无数次,说当年的截肢手术,如果能帮顾铭夕保留下一截上臂就好了,哪怕只有20公分,甚至10公分,对他的生活也会有很大的帮助。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顾铭夕的双臂齐根而截,一点残肢都没留下。
他早就记不得有手是怎样的感觉了,看着别人用手拿东西、做事,顾铭夕心里连一丝概念都没有。看到一样东西,他第一反应就是抬起右脚去触碰,他的脚趾修长、灵活、有力,虽然说不上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更无法和常人的双手手指灵活度相媲美,但对顾铭夕来说,他还是很喜欢、很信任自己的两只脚的。
脚趾放下牙刷,他又夹起杯子漱口,就在这时,卫生间门外响起了一阵哒哒哒的拖鞋声,门把格哒一声响,外面的人发现卫生间有人,啪啪啪地拍起门来:“谁在里面啊?妈妈是你吗?你先开个门让我尿尿,我急死了!”
顾铭夕吐掉嘴里的水,开口:“庞庞,是我,我很快就好了,你稍微等一下。”
听到顾铭夕的声音,庞倩立刻没声了,一会儿后,说:“那你快点儿,好了叫我。”
顾铭夕飞快地漱了口,又用右脚捞着毛巾接水抹脸,他单腿而站,毛巾无法绞干,他也不管了,湿着一张脸开始穿睡衣裤。
庞倩并没有再催他,但是顾铭夕心里有点急,他想穿得再快一点,但越着急,越是穿不好了。他怕庞倩等不及,乱穿一气后就开了门,庞倩站在门口,看到他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铭夕你怎么把衣服穿成这样了呀。”
顾铭夕知道自己的样子和狼狈,他想回房间去整理,却被庞倩拉住了。
她仔细地帮他拉好上衣,整平肩线,又把他扭转了的裤子拉好,顾铭夕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庞倩抬头看他,笑得很灿烂:“顾铭夕,早上好!”
因为有顾铭夕在,庞倩也不赖床了,上完厕所干脆洗脸刷牙。没过多久,庞水生和金爱华也起来了,金爱华洗衣服,庞水生做早餐,最后四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吃起了菜肉大馄饨配咸菜煎饼。
“铭夕从小就爱吃叔叔做的煎饼,是不是?”庞水生心情很好,“以后住得远了,就不大吃的到了,趁这几天多吃一点。”
顾铭夕抿着嘴唇笑了起来。
庞倩家的家庭氛围和他家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庞水生总是说自己是大老粗,讲话嗓门大,为人热心又仗义。金爱华看着很强势,但骨子里其实心肠很软。他们养出了一个庞倩,像庞水生一样神经大条,大大咧咧,又像金爱华那样霸道凶悍,善良淳朴。
他们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嘻嘻哈哈,庞水生会给女儿吃一个爆栗,金爱华也会训斥庞倩吃相不好,但庞倩依旧会向着他们撒娇。
在顾铭夕的记忆里,受伤截肢以后,他就没有在父亲这里撒过娇了,因为顾国祥总是对他很严厉,尤其是在受伤初期、训练他用脚做事的那段时间,顾国祥近乎于残忍苛刻。
当时,顾铭夕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半月,终于出院回家。直到这时,远在法国的顾国祥才请了假回国来探望他。
看到年幼的儿子残缺的双肩,顾国祥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他长时间地不说话,最后走去了阳台,抽了整整一晚的烟。
顾铭夕可以下床以后,才发现,有太多的事变得不一样了。
他居然不会走路了,走不了直线,人直往一边冲,没走几步,不是撞到墙上,就是摔到地上。
他甚至连坐都坐不稳了,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就会一头栽到地上去,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他也无法自己吃饭穿衣、刷牙洗脸、上厕所和洗澡了,这所有的认知令顾铭夕产生了巨大的恐惧,他发现,没有爸爸妈妈的帮助,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了。
不能玩玩具,不能画画,不能写字,不能自己拿东西吃……
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每天就哭着吵着要装机器手臂,要上学,他会用脑袋把桌上的东西都顶到地上,把李涵喂到他嘴里的东西吐得到处都是,他也会彻夜彻夜地哭,哭得喉咙都发了哑……到了最后,他又变得一言不发,每天只是坐在家里发呆。
在顾铭夕又一次不肯吃饭以后,顾国祥抢走了李涵手里的碗。他说:“他不吃就算了,肚子饿了,我看他吃不吃。”
顾铭夕也很倔,他足足饿了一天一夜,李涵心疼地直掉眼泪,顾国祥却始终阻止她去给顾铭夕东西吃。
到了第二天早上,顾国祥和李涵吃早饭时,顾铭夕跌跌冲冲地走到了他们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稀饭直流口水。
顾国祥给他端来一个小椅子,盛了一碗稀饭在茶几上,又放了一个勺子,说:“想吃的话,就自己吃。”
顾铭夕愣愣地看着他,李涵忍不住说:“国祥……”
“难道你要喂他一辈子吗?”顾国祥的眼睛在镜片后泛着冷厉的光,对着6岁多的顾铭夕,他简直是铁石心肠,他对顾铭夕说,“爸爸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碗饭,你必须自己吃。”
那是顾铭夕失去手臂后,第一次自己吃饭。
他没有用脚拿勺子,他不会,也想不到。他只是坐在茶几前,用嘴够着小碗去吃稀饭。他太饿了,已经什么都顾不得,舌头伸得长长地,舔着稀饭稀哩呼噜地吃着。吃掉最上面那层后,他的舌头舔不到下面了,情急之下就咬着碗边让碗倾斜,毫不意外的,碗摔了,稀饭弄得他一身都是。
顾国祥默许李涵帮顾铭夕弄干净身体,他年幼的儿子一直在哭,顾国祥却只是给他重新盛了一碗稀饭,说:“铭夕,你试试看,用脚拿勺子吃。”
这是顾铭夕用脚生活的开始。
那一个月里,很常见的一个情景,就是顾铭夕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把小小的脚搁在小椅子上,脚趾夹着勺子舀米饭往嘴里送。他的脚趾又小又短,很难夹紧勺子,米饭就会洒得到处都是。
他碰翻了碗,摔掉了勺子,总是吃不到饭,顾国祥就对他说:“你自己吃不了饭,那就等着饿肚子吧,我们是不会来喂你的。”
年幼的顾铭夕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凶,他也想好好吃饭,但是他没有手了啊。人不都是用手吃饭的吗?他的手没有了,为什么要用脚来吃饭啊?
顾国祥在家一个月,顾铭夕就哭了一个月,哭着哭着,他就学会用脚吃饭了,后来还学会了用脚做其他的事情。
他练习压腿、劈叉、拉筋,坐在地板上,李涵压着他的上身紧贴到他的双腿上,10分钟,20分钟,半小时……冷汗浸透了顾铭夕的身体,他狠狠地咬着牙,但是再也不会哭了。
顾国祥在边上掐了表:“时间到,可以休息了。”
顾铭夕觉得,那时候虽然很苦,爸爸虽然很凶,妈妈虽然一直在哭,但那也是美好的一段岁月。因为他们三个,总是在一起的。
也许,以后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39章 儿女双全
冬天日照不够,顾铭夕的衣服都没干,他又不适合穿庞水生的衣服,所以就一直待在庞倩家里,没打算出门。
从上午开始,顾铭夕就觉得自己头晕晕的,嗓子发干、发痒,吃午饭的时候,他不太有胃口,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很没精神。
庞水生坐在桌子对面看他,问:“铭夕,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顾铭夕抬头,眼神有些迷茫:“啊?”
庞倩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额头,她惊呼起来:“顾铭夕你发烧了!”
前一天,顾铭夕淋着雨走了好长时间的路,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许久,过了一晚,他终于熬不住感冒发烧了,还带了点咳嗽。
吃过饭,庞水生让顾铭夕去睡个午觉,多休息,多喝水,吃点退烧药,如果到晚上烧还没退,就得去医院了。
庞倩房里的地铺已经收了起来,顾铭夕不太好意思睡庞倩的床,庞倩才不去管他,直接把他按到了床上。
她倒来一杯温水,拿着一颗退烧药,说:“张嘴。”
顾铭夕乖乖张嘴,他吃了药,就着庞倩的手喝了水,庞倩展开被子盖到他身上,又拿着体温计给他量体温。
顾铭夕嘴里含着体温计时,庞倩手肘支在腿上,双手托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顾铭夕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含糊地说:“你看什么呢?”
“你脸色好差。”庞倩嘴角往下挂,很不高兴地说,“最烦你生病了,每次拖很久都好不了,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
从小到大,顾铭夕其实很少生病,就算是截肢以后,他的身体抵抗力也还行,但是少生病不等于不生病,他每一回感冒发烧都能持续许久,作为他多年来的同桌,庞倩对他十分了解,所以非常害怕他生病。
听了庞倩的话,顾铭夕摇头:“不行,这和睡床睡地没关系,我是昨天淋了雨。”
“既然没关系,那我睡地铺也没关系啊。”
他低低地咳嗽几声,还是说:“不行,你是女生。”
“你生病了呀。”庞倩又伸手去按他额头,“你自己是摸不到,你知道你体温有多高吗?”
估摸着时间到了,庞倩从顾铭夕嘴里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后递到他面前:“38.8,看到了吗?”
“也没有很高嘛。”顾铭夕冲她笑笑,“39都没破,大惊小怪。”
“你脑子烧坏了。”庞倩撅着嘴站了起来,用冷水绞了一块毛巾回来覆在了顾铭夕的额头上。顾铭夕皱起眉:“好冰!”
“我每回发烧,我妈妈都是这么给我降温的。”庞倩坐在他身边,说,“是我把你带回家的,到时你妈妈回来了,发现你生病了,我多不好意思啊。”
顾铭夕瞥她一眼:“明明是我自己来找你的。”
庞倩一愣:“哦,对哦。”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我骗我妈的话,弄得自己都要信了。”
顾铭夕吃过药后睡着了,庞倩坐在写字台前看漫画,看着看着,她的视线瞄到了桌面上那本顾铭夕带来的习题册上。
庞倩放下漫画,拿起那本题册翻了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顾铭夕说这题目对她来说很难,庞倩的好胜心被激起,她想要做做看。
漫长的下午,闲着也是闲着,她选了一套空白的高一上试卷,闷头做了起来。
房间里偶尔会响起顾铭夕的咳嗽声,他睡得不安稳,总是翻来翻去,但也一直没醒。他咳得厉害时,庞倩就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帮他拍背,等他皱紧的眉头略微舒展,庞倩才又一次坐回写字台前做试卷。
草稿纸都不知用了多少张,庞倩终于承认这题目真的很难,她磕磕巴巴地做完了整张卷子,狠狠地吐了一口气,都没勇气翻到最后去对答案。
一看时间,居然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庞倩坐到顾铭夕身边去看他,他脸色很差,不是发红,也不是发白,应该算是一脸菜色。他的嘴唇微微地撅着,眉头皱得很紧,庞倩拿掉他额头的毛巾,手掌触上他的脸颊,还是很烫。
她跑出去找庞水生:“爸爸,顾铭夕还在发烧,怎么办啊?”
庞水生想了想,说:“等他醒了再测一次体温,要是没降就去医院。”
顾铭夕醒来时自我感觉十分糟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庞倩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她问:“顾铭夕,你感觉怎样?”
顾铭夕舔舔嘴唇,觉得嗓子里在冒火,说出话来声音都有些哑了:“庞庞,我口渴。”
庞倩赶紧去拿来一杯水,托着他的背让他坐起来喂他喝,他一口气喝光了水,抬眸看着庞倩,眼神黑黝黝的,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庞倩拿出了体温计:“顾铭夕,张嘴。”
三分钟后,庞倩读数:“39.2!”
顾铭夕有气无力地说:“终于破39了。”
“你还很得意是不是!”庞倩站起来,一脸严肃,“顾铭夕,换衣服,我爸爸说要带你去医院了。”
顾铭夕是真的不想给庞水生夫妻添麻烦,过年时跑到人家家里来蹭吃蹭喝蹭睡,他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现在居然还生了病要去医院,他对庞水生说了好几次自己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但是庞水生都没答应。
金爱华留在家里做晚饭,庞水生打了一辆出租车,带着顾铭夕和庞倩去了医院,顾铭夕抽血化验,体内有炎症,为了防止他变肺炎,医生给他开了点滴。
去挂点滴时,小护士看到顾铭夕就傻眼了,还是边上一个中年护士说:“挂脖子,或挂脚背,问问病人意见。”
顾铭夕说:“挂脖子。”
护士给他脖子扎针时,庞倩站在边上都不敢看,顾铭夕歪着头看着她,轻声说:“别怕,我不疼的。”
他的药有好几包,挂完估计需要三个小时,庞水生陪着顾铭夕在输液室找了个位置坐下,陪了一会儿后,对庞倩说:“倩倩,你陪着铭夕,爸爸回去给铭夕煮点粥,一会儿给你们送饭来,挂完得8点多了,不吃饭不行。”
顾铭夕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忍不住开口:“叔叔……”
庞水生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就喊倩倩帮忙,叔叔过一个小时就回来。”
庞水生离开医院时点起一支烟,给顾国祥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他说:“国祥,你到底在哪里啊,赶紧回来吧,铭夕生病了。”
顾国祥问:“怎么回事?”
“昨天不是下雨了嘛,小孩儿淋雨走了很久,全身都湿透了,今天就发烧了,一直在咳嗽。”
顾国祥在电话里默了片刻,说:“我在外地,定的是后天下午的机票。”
“那你退掉,换成明天的行不行?”
“估计不行。”顾国祥声音很低,“水生,我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边隐隐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个模糊的女声问了一句:“谁的电话呀?大过年的出来玩还那么忙……”
顾国祥捂着手机说道:“你别说话。”
庞水生全都听在耳里,心里想骂娘,但还是压下了脾气,问:“那阿涵呢?你给阿涵打个电话啊!告诉她铭夕生病了,她肯定会回来的。”
“我打过了,她手机一直关机。”
“打她家里嘛,你总有她娘家电话的。”
“……”顾国祥叹气,“我还真没有,这些年一共才去了两三回。”
庞水生彻底无话可说了,挂电话前,他吼起来:“老子操/你妈了个逼!这孩子你们不要!老子来养!”
过年期间的医院输液室人并不多,顾铭夕和庞倩坐在角落里,抬起头还能看墙上挂着的电视。
顾铭夕依旧穿着睡衣睡裤,身上披着一块家里带来的毯子,庞倩将毯子给他拉高,别人就不会注意到他身体的残缺了。
说起来,庞倩还是头一回陪顾铭夕来医院挂点滴,她也不晓得要注意什么,倒是顾铭夕抬头看到药水输完了,提醒庞倩去找护士来换。
顾铭夕精神不好,没力气说话,每一次朝庞倩那里看过去,都能看到她托着下巴在看他。
“我知道我很帅。”他翘着嘴角笑了起来,“但你也不要这么看我嘛。”
“自恋狂!”庞倩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他,顾铭夕求饶:“女侠!小心我脖子上的针!”
庞倩立刻就把手放下了,努着嘴说:“生病了还要讨打。”
顾铭夕笑嘻嘻地看着她,说:“也就只有你会打我啊,金材大院谁不知道,我就是被你欺负着长大的。”
“胡说八道!”庞倩又想去拧他了,见他病歪歪的才收了手,“我哪有欺负你啊!我那叫欺负你吗?我爸爸昨天还叫我别欺负你,什么意思嘛!”
见她真的有点生气了,顾铭夕笑着说:“和你开玩笑的。”
“哼。”庞倩别开头,一会儿后就感觉小腿上有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顾铭夕的脚,他没穿袜子,脚趾夹着她的裤子拉一拉,说:“哎,真是和你开玩笑的,别生气了。”
庞倩歪着头看他,顾铭夕一直笑:“要么,让你打一下,总行了吧。”
“神经病。”庞倩踢了他一脚,两个人一起“嗤嗤”地笑了起来。
庞水生提着保温壶来送饭,来不及煮粥,他就给顾铭夕烧了点稀饭,又带了点肉松和榨菜。
顾铭夕不方便自己吃饭,庞水生要喂,庞倩说:“爸爸,我来吧。”
她端着一碗稀饭坐在顾铭夕身边,一勺一勺地喂着他吃,偶尔汤水溢出嘴角,她还拿纸巾帮他擦干。
喂过几勺后,庞倩忍不住臭他:“小学一年级我就喂你吃饭了,真没想到到了高一,我还要喂你吃饭。”
顾铭夕郁闷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眸。
边上输液的是一个老大妈,她的两个女儿一直陪着她,她们看到了顾铭夕和庞倩之前的打打闹闹,现在又见这个小姑娘在给男孩子喂饭了。尽管她们有点不明白这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为何不自己吃饭,不过生病的人嘛,怎么的都是正常。
老大妈的一个女儿和庞水生聊起天来:“大哥,这俩孩子都是你的?”
庞水生哈哈大笑:“没错,都是我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是兄妹吗?”
“是啊。”
“儿女双全,真叫人羡慕。两个孩子都很漂亮啊,我刚才一直在看他们,他俩感情很好呢。”
听到这话,庞倩抬眼看顾铭夕,发现他脸红红的,也正在偷偷地看她。
☆、第40章 那个笨蛋
顾铭夕输完液,庞水生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
金爱华迎他们进屋,对庞倩说:“倩倩,刚才你们在医院,有个男孩儿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出去了,他让你回来回个电话给他。”
庞倩问:“是谁啊?”
“姓谢,他说你有他家电话,他是你乒乓球队的队友。”
“呀,谢益!”庞倩换上拖鞋就奔客厅电话机旁去了,一点儿也没留心到顾铭夕黯淡了的眼神。
庞倩和谢益打电话时,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光彩,她握着话筒絮絮地说着,连着声音都软了好几分。顾铭夕在她房里坐了一会儿,又出来看她,庞倩像是怕他听到她和谢益的谈话内容似的,还转了个身,最后愉快地说:“唔,我知道了,谢益,拜拜。”
她挂了电话,回头朝顾铭夕做了个鬼脸:“你干吗偷听我打电话!”
“我哪有偷听,我……我出来喝水。”顾铭夕装模作样地左右看看,又跟着庞倩回了房。
庞倩研究着医院里配来的药,看着药盒上的说明,理出晚上要给顾铭夕吃的两种。这是庞水生交给她的任务,说顾铭夕的吃药都归庞倩负责了。
顾铭夕在她身边坐下,咳嗽了几声,问:“谢益找你做什么?”
“约我明天去打球,说是明天学校乒乓球馆开放了,球队的可以去练球了。”庞倩手里还在翻捡着药盒,“天啊,居然有四种药,你都要变药罐子了。”
顾铭夕又问:“你会去吗?”
庞倩回答:“我和他说不一定。他说马上要开学了,乒乓球队想提前练一下,说我们过年肯定大吃大喝养了膘,正好减减肥。”
顾铭夕想了想,又问:“你和谢益都知道对方家里的电话啊?”
“嗯,我以前一直坐在他前面的呀。”庞倩扭头看顾铭夕,“我也知道周楠中和汪松的电话,你不知道吗?”
“……”顾铭夕没回答,再问,“你经常和谢益打电话吗?”
庞倩终于觉得奇怪了:“顾铭夕,你干吗老要问谢益的事啊。”
顾铭夕脸红了,一下子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我、我哪有老问啊!”
“你就一直在问嘛。”庞倩帮他拍了一会儿背,又拆开药盒子,把胶囊抠出来,“怎么还是咳得那么厉害啊,我去给你倒水,吃完药,你早点休息吧。”
这天晚上,庞水生一家三口没人同意让顾铭夕再睡地铺。为了半夜里照看顾铭夕,金爱华依旧把地铺铺在了庞倩的房里。顾铭夕出了一身虚汗,身上粘得很,但是他没力气自己洗澡了,只能拜托庞水生帮他洗。
洗得干干净净后,顾铭夕回了庞倩的房间,发现庞倩已经钻进了地上的被窝里。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伸脚小心地踢踢她,庞倩装死,顾铭夕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爬到床上去。
庞倩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看他,双手扒着床沿,说:“你早点睡,晚上想喝水就叫我,想上厕所也叫我,我会去叫我爸。还有,你要是觉得难受了,更是要叫我,医生都担心你变肺炎呢。”
顾铭夕静静地看着她。
庞倩对着他一笑,说:“还有啊,你要是想咳嗽,就咳出来好了,别担心会吵我,压着不咳出来可难受了,真的。”
顾铭夕抿起了嘴唇,庞倩刚想睡下去,就听他问:“谢益约你明天几点去打球?”
庞倩晕了,又一次坐起来:“下午2点。”
他又问:“你会去吗?”
“我不是和你说了,我还没定嘛,明天不是还要陪你去医院挂点滴。”
“那你想去打球吗?”
庞倩伸长手臂舒展了一下身体:“哎,说真的,我是挺想打球了,前几天去我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都是大吃大喝,都胖得不成样了,真该运动运动了。”
顾铭夕说:“我觉得你不胖啊。”
“那是你觉得。”庞倩突然想到一件事,从被窝里钻出来,溜出房间又回来,手里拿着体温计,甩一甩后,说,“顾铭夕,张嘴,再量一下体温。”
顾铭夕嘴里含着体温计,安静地靠在床背上,庞倩不允许他光着身子睡觉,去找来了一件庞水生不太穿的长袖T恤让顾铭夕套上。
衣服是大叔款,很不合身,肩线不够宽,腰身又特别大,松松垮垮地套在顾铭夕身上,两条空袖子软软地垂下来,顾铭夕低头看着那袖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对庞倩说:“明天,你和谢益去打球吧,我可以自己去挂点滴的。”
“那怎么行啊。”庞倩说,“明天,我爸爸妈妈都要上班了,我刚才还答应我爸爸,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的。”
“那我可以等你打球回来,我们再一起去。”顾铭夕笑笑,“说起来,我送你那块拍子,你用得还顺手吗?”
“哎哎!那拍子真的好棒!”庞倩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了那块乒乓球拍,她小心地用球拍袋子装着它,说,“以前我都打不过郑巧巧的,现在用这个拍子,我都能和她打平手了。”
顾铭夕笑了:“你喜欢就好。”
“时间到了。”庞倩从他嘴里拿出体温计,看过度数后,笑了起来,“38.7,降下来了呢!”
庞倩睡觉其实很死,但是这天晚上,她还是忍着冷爬出了被窝,打开台灯去摸摸顾铭夕的额头。他的身上还是很烫,脸色也依旧差,庞倩知道他肯定很难受,却也没有办法。
顾铭夕也许是被光线刺激到,模模糊糊地眯了眯眼睛,庞倩怕惊醒他,立刻又关掉了灯,屏息静气地跪在床边,不发出一点声响。
顾铭夕“嗯”了一声,艰难地往墙壁方向翻了个身,一会儿后又睡着了。
因为翻身,他的被子被抖开了一些,他也没法子拉上来,庞倩帮他盖好被子,小声说:“你快点好起来啊,笨蛋。”
第二天,法定春节假期结束,大人们都开始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了庞倩和顾铭夕,她与他一起溜去了主卧看电视,顾铭夕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是在发烧,实在也没有精力做作业了。
午饭时,庞倩热了庞水生为他们准备好的饭菜,他早上还替顾铭夕煮了粥,顾铭夕喝着白粥,吃着小菜,胃口略微开了一些。
饭后,庞倩洗了碗,顾铭夕对她说:“我想睡个午觉,你去打球吧。”
庞倩想了想,问:“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
“我大概3点多就能回来了。”庞倩说,“我骑自行车的,很快的,我回来了就陪你去医院挂点滴。”
“你不用急的,骑得快很危险。”顾铭夕笑笑,“庞庞,你管自己好好玩,不用来管我的。”
庞倩看着他,总觉得顾铭夕怪怪的,但也没多想,说:“好吧,一会儿你吃了药,我就去一下,主要今天教练也来,谢益说不去不大好。”
顾铭夕点点头:“我明白。”
庞庞笑了,踮起脚尖揉揉顾铭夕的脑袋:“那你乖乖在家睡觉,等我回来。”
下午1点半,看着顾铭夕躺上了床,庞倩带着球拍出了门,她将车骑得飞快,到了学校球馆,乒乓球队的很多队友都已经到了。
庞倩见到了谢益和郑巧巧,几个人互相道了“新年好”。
开年第一练,教练让大家做热身,慢跑,然后两两对打。
庞倩明显心不在焉,郑巧巧发来很正统的球都接不上,谢益在边上看出了端倪,问:“螃蟹,你怎么啦?一个月没打,连接发球都不会了。”
庞倩对捡球的郑巧巧表示了一下歉意,跑到谢益身边,问:“啥时候能结束啊,这都一个小时了,我还有点事。”
谢益说:“你有事就先走好啦,这又没什么的。”
“真的?教练不会说吗?”
“当然不会说,本来就在放假,你没见有好几个都没来么。”谢益笑道,“怎么,要去约会呀?”
“哪有啊,我……”她不好说顾铭夕在家里等她,只是把乒乓球拍一收,说,“谢益,那你帮我和教练说一声,我先走了,我真有急事。”
谢益笑眯眯:“行,你去吧。”
回过头,他喊被庞倩放了鸽子的郑巧巧:“来,郑巧巧,我陪你练。”
庞倩骑着车,飞快地回了家,跑上楼打开门,她心里就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顾铭夕!”她喊。
没人应她,庞倩跑进房里,她的被子折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人在。
她又跑去主卧,跑去卫生间,喊:“顾铭夕!”
重新回到客厅,她四处看:“顾铭夕!”
很快,她确定顾铭夕不在家里了。
她又去找顾铭夕的双肩包,包也不在了,但是他的衣服还在,只是少了一套外衣外裤,庞倩去翻医院里配来的输液药水,不见了。
她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快速地骑着车到了医院,她直奔输液室,一冲眼,就看到那个独自待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穿着他的咖啡色羽绒服、灰色运动长裤,歪着脑袋靠在输液椅上,脚边是他的大背包。
大冬天的,他没穿袜子,甚至都没穿单鞋,而是穿着一双人字拖,输液瓶高高地吊在架子上,管子挂下来,另一端的针头插在他的脖子上。
庞倩气喘吁吁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他,顾铭夕似乎没穿毛衣,也不知有没有穿棉毛衫裤,他空空的衣袖胡乱地挤在输液椅的扶手旁,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有时还别过头小小地咳嗽一声。
庞倩的怒气在这一刻变得烟消云散,她没有去叫醒他,而是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他的药水,静静地等他醒来。
☆、第41章 是否介意
顾铭夕的一包药水快挂完了,庞倩刚想去叫人,一个小护士已经走了过来,给顾铭夕换药水的时候,发现庞倩一直在边上看着,问:“你是这个同学的朋友吗?”
“啊,是啊。”庞倩点点头,小护士说:“我是说呢,这个同学怎么能自己一个人来挂水啊,都没个人陪着,这么冷的天还光脚穿着个拖鞋,也不怕病情加重。”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呦,醒啦,说的就是你。”
庞倩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顾铭夕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依旧歪着脑袋靠在输液椅上,静静地望着她。
小护士走开后,庞倩又坐了下来,盯着顾铭夕的光脚看,看着看着,她伸手过去抓住了他的脚。幸好输液室里有空调,他的脚还不算冻得太离谱。
顾铭夕不好意思地把脚从她手里抽出,问:“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庞倩又开始生气了,“你什么意思呀顾铭夕,不是和我约好等我回来了,就和你一起来医院的吗?我也没回来晚啊,我3点半就到家了!你自己一个人跑医院来算什么意思啊?”
一边说,她还一边去拉顾铭夕的衣服,扯开羽绒服领子往里一看,只有一件棉毛衫,她又要去拉他的裤子,顾铭夕不答应了:“别看了,我没穿棉毛裤好了吧!我不冷!”
“不冷!不冷才有鬼了!”庞倩气得哇哇叫,“你连毛衣都不穿一件,你在发烧咳嗽你知不知道啊!被我爸爸知道,他一定会骂死我的!你还不穿鞋!你干吗不穿鞋!你以为现在是夏天啊!我知道你需要用脚做事,但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吗?你没有胳膊的!怎么能说都不说一声就一个人来医院啊!我刚才都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给你留纸条了。”顾铭夕抿了抿嘴唇,有些严肃地看着庞倩,“压在你的写字台上,你没看到吗?”
庞倩一愣,她根本就没想到顾铭夕还会给她留纸条。
顾铭夕垂下眼眸,继续说:“我是没胳膊,但是来医院挂个水,我还是做得到的。我承认我没穿毛衣是不大好,的确有点冷,但是鞋子……我以前冬天也有穿拖鞋的,我都习惯了,大不了就是长点冻疮,又不是没长过。”
庞倩:“……”
顾铭夕缓缓地转头看她,还顾虑着脖子上的针,他的样子看起来委委屈屈的,好像庞倩又欺负了他一样。他说:“我住到你们家,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了,阿姨要给我洗衣服,叔叔还要额外给我煮粥,睡你的房间又占了你的床,所以,我很不想绊着你去打球。”
顿了一下,他说,“庞庞,我一直以为,你不会介意我没有胳膊的。”
庞倩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顾铭夕笑笑,说:“但是好像……你和他们一样,还是介意的。”
庞倩之前哇啦哇啦地说了许多话,在听到顾铭夕这句话后,她突然就感到无力了,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她很想对他说,她一点也不介意他没有胳膊,但是他现在不是在生病嘛,生病了有人陪着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她又不是被迫陪他,她很乐意的,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她生气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先斩后奏,而不是她觉得,他没有胳膊,必须要人帮忙。
顾铭夕输完液已经6点了,庞倩帮他整理了背包,背在自己肩上,和他一起往外走。经过医院大厅的服务台时,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对着他挥挥手:“走啦?明天要是再一个人来,就来叫我,我明天也在这儿。”
顾铭夕笑着对她点头:“嗯,谢谢你,姐姐。”
走到外面,庞倩问:“你认识那个护士吗?”
“不认识,我刚才过来,找她说明了一下情况,她就陪我去输液室了,帮了我不少忙。”顾铭夕对着庞倩笑笑,“其实外面好人挺多的,我有需要时找人帮个忙,一般人家都肯帮,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一个人出门。”
“行了,别说了,明天我陪你来医院。“庞倩板着一张脸,“顾铭夕你一定是脑子有问题,宁可要陌生人帮忙,也不要我帮忙是吗?我和你什么关系啊!我!我!我陪了你多少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说到后来又变成了委屈,连着眼睛都红了起来。
庞倩气呼呼地走到车棚,开了车锁推出了自行车,顾铭夕有些无措地跟在她身后,喊:“庞庞……”
庞倩理都不理他,昂首挺胸地推着自行车到了医院大门外,顾铭夕一直走在她身边,偶尔弯弯腰看她一眼:“庞庞,你别生气啦。”
“哼!”
“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真给你留纸条了。”
“你再提纸条!”
顾铭夕撇撇嘴:“我真留了,你自己没看到。”
“烦不烦!烦不烦!”庞倩气得用脚去踢他,顾铭夕跳着躲开。
他笑嘻嘻的:“好啦,我和你说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庞倩一下子就站住了脚步,她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吐出两个字:“上,车。”
“?”顾铭夕疑惑地看着她。
“我叫你上车,从这里回家要走半小时呢。”庞倩拍拍自行车后座,“快点,我带你回去,我爸爸估计已经在家做好饭了。”
“不要!”顾铭夕摇头拒绝,“你骑回去吧,我走回去就行了。”
庞倩恶狠狠地瞪他:“我,又,生,气,喽!”
顾铭夕:“……”
“哼!”庞倩一扭头,辫子一甩,鼻孔出气,“哼!气死了!哼!”
再一次转头看他,嘴角下挂,翻一个大白眼:“哼!白眼狼!哼!”
顾铭夕:“……”
5分钟后,庞倩带着顾铭夕,骑在回金材大院的路上。
傍晚时分,天已经黑了,路上寒风阵阵,街灯亮起,庞倩骑得满头大汗,冷风从前面吹来,顾铭夕躲在庞倩身后,并不觉得冷。
庞倩会带人,金材大院长大的小孩都会用自行车带人。庞倩带的动顾铭夕,就是有点吃力。她吭哧吭哧地骑着车,车子左扭右扭,摇摇晃晃,顾铭夕侧着身子坐在她低低的后座上,两条长腿还得勾起,迎着路人讶异的视线,他的脸红成番茄。
“顾铭夕。”司机小姐叫他,乘客先生“嗯”了一声,司机小姐又问,“你有没有用自行车带过我?”
顾铭夕想了想:“好像没有。”
“你带过别人吗?”
“没有。”
“你那辆自行车还在吗?”
“在,在新家楼下车棚里,很久没骑了。”
“什么时候带我试试。”
“……”顾铭夕笑得有些腼腆,“好啊。”
一会儿后。
“庞庞!停车!”乘客先生叫司机小姐,司机小姐问:“干吗?”
乘客先生懊恼地说:“我拖鞋掉了一只!”
……
顾铭夕在庞倩家睡了第三晚,他还是睡床,庞倩睡地上。这一天他感觉好了许多,躺在床上,和庞倩聊起了天。
他们说到了小时候的事,念幼儿园时,念小学时,念初中时……庞倩说到王婷婷、章蔚和孙明芳,她们各自在什么高中,高一期末考得怎样。顾铭夕也说到了简哲和刘翰林,那是他结识了9年的好朋友,他搬新家后,两个小伙伴还应邀去做过客。
“王婷婷还是在源飞中学。”庞倩说,“寒假里她还给我打过电话,说曹老师怀孕了。哎呀,顾铭夕你知道么,我真不喜欢曹老师,以前我成绩差的时候,她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后来考得好了,还说我作弊。再后来,我的成绩真的好起来了,她又把我当宝贝了,想想就恶心,真是势利。”
床上的顾铭夕“嗯”了一声。
庞倩又说:“我还是喜欢戴老师,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长得也好看,我成绩不好,她也从来不会给我脸色看。哎,你觉得呢?”
床上没有声音了。
庞倩悄悄地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看顾铭夕,他睡着了,眉头舒展着,长睫毛轻柔地覆在下眼睑上,神情很是静谧。
庞倩托着下巴看他,毫无疑问,顾铭夕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在高一(2)班,许多女生都说他长得最帅。
帅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顾铭夕有胳膊,他肯定比谢益帅。”有个女生这么说。
庞倩就想不明白,帅或不帅,和有没有胳膊有啥关系?如果有胳膊就会帅一点,那蜈蚣一定是世界上最帅的物种了。
那庞倩心里究竟认为谁比较帅呢?
这个问题,郑巧巧问过她:“螃蟹,你觉得谢益和顾铭夕,谁比较帅?”
庞倩想都没想就做了回答:“当然是谢益啊。”
********
医院给顾铭夕配了三天的输液量,庞倩陪着他挂完最后一包药水,两个人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从公交车站回金材大院的路上,庞倩看到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她买了一串,拿在手里慢慢吃,还很大方地让顾铭夕也吃了两颗。
走到金材大院门口时,庞倩又把糖葫芦递到了顾铭夕嘴边,他从棍子上咬下一颗山楂,正皱着眉头在咀嚼时,有人叫了他。
“铭夕。”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抬头看去,顾国祥站在大院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身后是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顾国祥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羊毛大衣,头发梳得干净整齐,脸上戴一副金边眼镜,虽然年过不惑,看起来却像30多岁似的,身材高大挺拔,气质斯文儒雅。
庞倩一直都觉得顾国祥好帅,羡慕顾铭夕有这样的爸爸。她的爸爸庞水生个子矮,肚子大,头发硬硬的像板刷,因为抽烟,还有一嘴黄牙。
可是现在,看到顾国祥,庞倩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帅了,心里只剩下了恶心和鄙夷。她冷冷地看着他,顾铭夕几乎是把山楂给吞了下去,走到顾铭夕身边,犹疑地看着他。
顾国祥掐灭香烟,说:“你上楼去收拾东西,爸爸接你回家。”
庞倩大着胆子说:“叔叔你不上楼吗?”
“不了,倩倩,我刚才上去过了,和你爸爸聊了一会儿。”顾国祥笑起来,“叔叔给你带了礼物,交给你爸爸了,这几天谢谢你们照顾铭夕。”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上了楼,庞倩帮着他收拾了东西,两个人都是沉默的。顾铭夕的东西不多,来时一个双肩包,走时还是一个双肩包,庞倩把医院里配的药塞进他包里,说:“你还得继续吃药,千万不要落下。”
“嗯。”他点头。
“还要多喝水,别怕上厕所次数多。”
“嗯,我知道。”
“晚上做作业别太晚,早点睡。”
“嗯。”
庞倩把双肩包背到顾铭夕肩上,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顾铭夕坐在换鞋凳上,庞倩蹲在地上,帮他穿了袜子和单鞋,又把他的人字拖放进了大包里。
“你别穿拖鞋了,真的,脚都冻冰了。”
顾铭夕回头看她:“我走了,这几天谢谢你,庞庞。”
庞倩笑笑:“讨厌,我和你,谁和谁啊。”
顾铭夕也笑了起来。庞水生也走到了门口,叮嘱了他几句话,大意就是爸爸妈妈的事,叫他不要管,大人们自己会处理的。
庞水生狠狠地揉了揉顾铭夕的头发,说:“铭夕小子,你就记得一件事,你爸妈的问题,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直接到叔叔这儿来,叔叔这儿还多一间房,整出来给你住一点问题都没有,叔叔一直把你当儿子看的,像你这么好的小孩,这世上有几个,你看看我们倩倩……”
庞倩不乐意了:“爸爸!”
顾铭夕笑得更舒畅了,他说:“叔叔,我真走了,谢谢你,再见。”
他出了门,下楼梯时,庞倩一直站在家门口往楼梯下看着。等他出了楼道,庞倩又跑到阳台上,扒着栏杆往下看。她看到顾国祥拿下了顾铭夕肩上的包,给他拉开了车门,顾铭夕矮身坐了进去。
直到车子驶离金材大院,庞倩才问边上一直在抽烟的父亲:“爸爸,顾叔叔和李阿姨会离婚吗?”
“我不知道。”庞水生摇摇头。
庞倩又问:“如果他们离婚,顾铭夕怎么办?”
庞水生叹一口气:“是啊……不管怎样,最无辜的就是铭夕了。”
☆、第42章 正确的人
寒假后面的几天,庞倩再也没见过顾铭夕。趁着双方父母上班的时候,她给他打电话,顾铭夕告诉她,他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李涵就从老家回来了,这几天她已经恢复上班,每天还搭着顾国祥的车去厂里。
庞倩不敢问顾铭夕,他的爸爸妈妈今后打算如何,顾铭夕自己倒说了出来。
“他们和好了,我爸爸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妈妈原谅了他。”
他没有多说,只有这句话。
庞倩心里对顾国祥已经有了成见,潜意识里不太相信,但听顾铭夕语气平静,她也不再说什么。
毕竟,她总是希望他能拥有稳定、和睦、美满的家庭生活的。
二月中旬,开学了,庞倩愉快地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还没进校门,她就见到了人行道上那个特别的身影,隔着老远,庞倩大声喊:“顾铭夕!”
顾铭夕回过头来,看到她后就笑了起来。庞倩将车骑到他身边,跳下车,先看他的鞋——单鞋,还穿着袜子。她很满意,四下张望了一下,问:“咦,你怎么是从这儿走过来的,车站不是在那儿吗?”
她指着相反的方向,顾铭夕脖子上挂着公交卡,说:“我没转车,后面那段路是走过来的。”
庞倩推着车与他一同往学校里走,问:“要走多久?”
“半个小时吧,快的话,20多分钟就够了。”
庞倩想了想,说:“这一段路上是不是要经过重机厂?”
“对。”
“那里好乱的。”庞倩说,“我觉得你还是坐公车安全一点。”
重机厂是E市一个类似城中村的所在,充斥着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环境差,小厂多,治安状况一直不好。
顾铭夕笑了一下,说:“后面那辆车,我基本上挤不上去的,有一次等了三辆都没挤上去,裤袋里的钱反倒被偷了,所以还是走路算了。”
“那里小偷特别多!”庞倩叹气,“你还是要注意安全,要是能有人和你一起上学就好了。”
正聊着,有人在背后拍了顾铭夕一下。
“顾铭夕!”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回头,发现是蒋之雅。她笑靥如花,长长的麻花辫一直垂到屁股上,身上穿一件粉色的小棉衣,底下是小喇叭牛仔裤,有弹力的裤子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裤脚边还有精致的刺绣,一看就是从头到脚的新衣服。
“新年好。”蒋之雅对着顾铭夕招招手,又嘟起嘴有些抱怨地说,“顾铭夕,过年你怎么那么忙啊,每天都要走亲戚,约你出来玩都约不到。”
庞倩嘴角抽抽,瞟一眼顾铭夕,他过年时明明一点都不忙,每天都是一个人待在家,哪有什么亲戚要走。
顾铭夕说:“我亲戚多嘛,而且我家又住得远,出来一趟也不方便。”
蒋之雅说:“那我可以来接你的呀,我还没去你家玩过呢!”
一边走,一边说,蒋之雅突然看向庞倩:“螃蟹,你的车是要停去教学楼吗?”
庞倩一愣,这才发现她已经推着自行车在往教学楼走了,而自行车棚早就过了头。
顾铭夕在边上低低地笑了起来,庞倩瞪他一眼,推着车转身就跑了,才走两步,她突然回头叫起来:“顾铭夕,你等我一会儿,我和你一起上去!”
顾铭夕点头:“好。”
蒋之雅小声嘟囔着:“同桌一天还不够啊,上楼还要一起。”
顾铭夕问:“你说什么?”
她立刻又笑起来:“没什么。”
庞倩还没有回来,顾铭夕和蒋之雅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后,蒋之雅问顾铭夕:“说起啦,螃蟹真的不是你女朋友吗?”
顾铭夕摇头:“不是。”
“那……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顾铭夕截断后路,提前回答,口气正义凛然,“我觉得高中生不该谈恋爱,应该以学习为主。”
蒋之雅愣愣地看着他,他们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笑声,顾铭夕转头看去,肖郁静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见顾铭夕红着一张脸在看她,她说:“Mr. Ostrich,As long as you meet a right person ,Love is a beatiful thing ,which has no contradiction with your study.”
她的发音真美妙,语音也是脆脆的很动听,蒋之雅听了个一知半解,顾铭夕倒是全听懂了。这时,庞倩背着书包向着他们跑过来,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她欢快地喊:“我来啦!”
肖郁静看到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铭夕一眼,笑眯眯地进了教学楼。
这一下子,顾铭夕脸更红了。
到了教室,庞倩和顾铭夕在课桌后坐下,庞倩问他:“蒋之雅放假时约你出去玩呀?”
“嗯。”顾铭夕点头,“说是去逛步行街的庙会,连着两天打电话来。”
“你干吗不去?”
顾铭夕奇怪地看她:“我干吗要去啊?”
“你待在家也不嫌无聊,有人找你玩,出去走走多好。”庞倩皱皱鼻子,趴在课桌上看他。
顾铭夕正在用脚收拾书包,他穿着露趾袜,拿东西着实觉得不舒服,就想趁着庞倩不注意时把袜子脱掉,可是才扯住了袜边,他的脚踝就被庞倩抓住了。
“不许脱。”她瞪着他,“好不容易病好了,你又想去挂水啊!”
顾铭夕看了她一会儿,妥协了:“好啦,你放手,我不脱就是了。”
庞倩松了手,又说:“其实,顾铭夕,有人找你出去玩,你要是觉得不太方便,你就给我打个电话,我也能陪你一起去。”
顾铭夕双脚夹着书包往抽屉里塞,头也不抬:“你不是不喜欢蒋之雅么。”
“我哪有不喜欢她。”庞倩有点尴尬,“我只是和她不熟。”
顾铭夕笑了:“你那天还嫌她头发长。”
“我,我……”庞倩狡辩,“我爸爸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没听过吗?蒋之雅那头发解开了都到大腿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洗头的。”
顾铭夕只是笑。
庞倩坐了一会儿,拿笔戳戳顾铭夕的腰:“哎,顾铭夕,你喜欢长头发女孩还是短头发女孩?”
“……”他没答。
“问你哪!”
“长头发。”他扭头看她,眼神柔柔的。
庞倩很小声地问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顾铭夕,你有喜欢的女孩吗?”
这一次,顾铭夕眨了眨眼睛,点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