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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大娘娘慈爱之心, 朕自愧弗如,只愿悬黎不会辜负大娘娘的回护之意。”

  陛下突然气定神闲,还颇为孝顺地同大娘娘用了半盏茶才走。

  大娘娘托起茶盏, 看着陛下用过的官窑盏子里剩下的半盏茶, 眸中闪过疑惑。

  前一刻还气急败坏,后一刻便能平心静气地品茶了。

  “圆荷,你说陛下此话何意?”什么叫只愿悬黎不会辜负她的回护之意?

  这话听着像是他已知悉悬黎会背刺她一般。

  “这个奴婢不明白, ”圆荷接过大娘娘手里的茶盏, “但奴婢知道, 陛下从不无的放矢。”

  “罢了,”大娘娘重新拿起方才搁下的书卷, “不论陛下埋了多少后手,且看元娘如何应对吧,她若没有与陛下周旋的本事,他日哀家百年,又有谁能护得住她呢。”

  今日就算失利,好歹她的姨母还立在文德殿, 总能保她无恙的,也好早为她做些打算。

  大娘娘的心腹跪了一地,福兴公公伶俐道:“大娘娘长命百岁,会长长久久地做郡主和大凉的守护神。”

  大娘娘叹口气, 压迫陛下时的威严褪去,只像个和蔼慈祥的内宅主母,“那孩子别怨我就好。”

  虽知脾气秉性不同, 但她也怕会教导出第二个陛下。

  陛下踏出垂花殿后,高德宝迎了上来,“陛下, 渭宁传信来,万事俱备了。”

  “好。”陛下彻底敛去了脸上的激愤之色,“既然朕是个没有心的小人,那朕要看看这个心怀天下的大人物会如何抉择。”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区区女流的自我感动和维护罢了。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把萧云雁召到垂拱殿去,罚上两个时辰。”高德宝低低应了。

  操作得当,他便可以解除老师的禁足,重新与大娘娘算算账了。

  萧悬黎,你可千万别叫朕失望啊,陛下颊边浮起讽刺的笑意,垂花殿的晚桂落在陛下脚边,被陛下毫不留情地碾踏成尘。

  原本雾庄的知县府只留着两株将死未死的老梅树,王妃到此之后,成将军才抽空派人移了许多花木过来怡情,成将军不擅养护,半园的花死得多活得少。

  悬黎同姜青野在园中搬花浇水的时候,福安脚步虚浮地慢吞吞蹭了过来,期期艾艾地。

  端着兔子状的白糖糕,示意了好几次也没勇气开口。

  姜青野正面对着福安,搬着一盆硕大鲜艳的瑶台玉凤也不妨碍他将福安忐忑的神色看在眼里,念在他在此前对悬黎的忠心,难得地替福安垫了一句,“悬黎,我想吃白糖糕。”

  提着个小巧的木制水壶浇花的悬黎充耳不闻。

  姜青野远远朝福安打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爱莫能助。

  福安硬着头皮自己上前走了两步,讨好地将一盘捏得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递到悬黎眼底,白兔雪胖围成一圈,挨挨挤挤地在青瓷盘子里,相亲相爱似的。

  见悬黎有一瞬的停顿,他抓住这一瞬的迟疑,干脆地同悬黎认错:“主子,福安错了,不该有所隐瞒,但福安并没有滥杀无辜。”

  悬黎放下小木壶,静静地看着福安,福安不怕被悬黎责难,就怕她如现在这般不置一词,这叫他实在吃不准主子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他只能接着交代,“大娘娘说,在您没猜出此事来龙去脉之前,不让我暴露自己,奴才乖乖照做了。”

  悬黎歪了歪头,眼神渐冷。

  福安心下一凛,赶忙接着道:“自然英明神武的主子一定是一早就看出了来龙去脉所以奴才处理那两个刺客时没有留手,也没有匿藏自己的身手。”

  他还怕那两个货色脏了主子的车,特意提出来杀的。

  一爪毙命,有些身手的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个货色死于何人之手。

  如此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还沉浸在自己的杀人手法里了?”悬黎已经坐在了姜青野拖来的藤椅上,面无表情地把福安从幻梦中拉回了现实。

  福安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死脑子转着不知如何找补,偷偷看看悬黎的神色,安静如鸡。

  “是哪一位福至心灵地想出了与柘荣合作的高招,又为何要杀掉那发号施令的小内侍?”

  福安扑通一声跪在悬黎跟前,壮着胆子小心反问:“主子,您猜呢?”

  悬黎气笑了一声,“你问我呢?”

  “你先起来!”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悬黎扶他,结果这人像楔在地上一样根本提不动。

  “奴才不起来,奴才心有隐瞒不是忠仆所为,奴才要赎罪。”福安理直气壮。

  悬黎一个眼神,站在她身后的姜青野轻松将福安拎起来站定,还顺手端走了福安手里的盘子。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赎罪呢?”悬黎上身微微前倾,明明矮身坐着,可福安就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怕再惹主子生气,福安这回没跪而是单膝朝下蹲了下去,“小内侍名义上是替大娘娘抄经的人,实则一早是陛下的人,奴才临行接了密令,如有异动,在暗中铲除了他。”

  “至于剩下的刺客,其实是两拨人马,一路是柘荣手里的暗卫,大娘娘派砚端,也就是那小内侍去联络了柘荣,名为放虎归山,实则是斩草除根。”

  既要除了柘荣,又砍了陛下安插在大娘娘身边的眼线。

  还有一重,是针对主子的,这一块福安按下不表。

  悬黎依旧定定地看着他,福安只得接着老老实实地交代,“原本只是试探,可是陛下将计就计在此之中掺和进了自己暗卫,大娘娘确有锻炼主子的心,可没想让主子面临性命之忧,也正是那一箭,奴才知道这些人通通留不得,所以先下手为强,了结了他们。”

  既然陛下心狠,那便怪不得旁人也下杀手。

  这便对上了悬黎此前的猜测,福安是大娘娘派给她的人,也是大娘娘唯一能指使动的她身边的人,而她与大娘娘血脉相连,大娘娘不会任由手底下的人来伤她,而能将手伸进大娘娘的算计里的,唯有御座上的那一个。

  她,成了天家母子又一局博弈的棋子,只不过一个让她活,一个让她死。

  只是她仍旧不赞同与虎谋皮,若是她身边的人武力弱一些,有漏网之鱼逃出去说漏嘴,那天家母子不和,还先后与乱臣贼子柘荣勾结的消息传出去,百姓要如何去仰赖君主。

  “你回京去吧,我身边留不得你。”悬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下达了对福安的处置。

  “主子!福安可再没有隐瞒了,内情全都说给主子知道了。”福安慌了,想拽悬黎裙摆,最终没敢。

  “连杨家娘子都能有个改邪归正的二次机会,福安为何不行啊主子,主子!”那杨家娘子的祸事可比他的情形严重多了!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悬黎站起身来,蕴着一层浅淡的怒意却始终控制着情绪,“思芃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而且在事发之前尽自己所能在救我,以一己之身对抗家族。”

  对抗家族与抚育自己的长辈是为了救她。

  “你呢?我一路都在等你向我坦白,可你缄口不言,在我与大娘娘之间,你选择先听大娘娘的话,既如此,你回去伺候大娘娘吧,此处用不着你。”若非此人是福安,她也不会给他这么久坦诚的机会。

  可直到最后,若非她问起,福安也没有丝毫要坦诚的迹象。

  福安理亏心虚,但犹自辩解着:“我武功高强,能护主子周全,绝无二心。”

  “可在此之前,你已有二心。”悬黎丝毫不吃他这一套陈情之词,居高临下道:“直到此刻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委屈,明明是一门心思为我好,我却并不领情?”

  福安头埋得低低地,“奴才不敢。”

  “不敢?”悬黎平静道:“若是真的不敢,便不会阳奉阴违地传信回京。”

  “哪怕那人是我嫡亲的姨母,你也该在请示过我之后,听我决策要不要泄漏行踪。”可他一门心思地觉得这是为她好的事,便听大娘娘之命行事了,却并不去想,这样自主主张地为她好究竟是不是她需要的。

  悬黎言尽于此,什么都不想再说,廊下的朱帘翠幕迎着她往屋里去了。

  福安还想再跟,却被姜青野挡在廊外。

  “我若是公公,便听令即刻回京。”姜青野一反常态地愿意同他多说几句,在福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目光里接着道:“悬黎心软,福安公公忠心她是看在眼里的,又有相伴多年的情分,我想在她心里,你的位置与朱帘翠幕一般无二,不是奴仆而是家人。今日气你,总有气消的时候,但公公若是一直一意孤行,多好的情分都会被消磨。”

  福安若有所思,又听得姜青野道:“你也好,大娘娘也罢,想让悬黎立起来,却又希望她如往昔一般随和仁善,既要又要,如此自相矛盾,却并不问问悬黎究竟想要如何,当心什么也留不住。”

  福安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

  但他到底将这话听进去了,当日午后给悬黎又留下一盘白糖糕,便乖乖离开了。

  雾庄镇情形紧张,除却那对主仆,这一小小的变故,没有在任何人的心中留下痕迹,整个城镇都在加固城墙,做备战准备,防着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渭宁军队。

  城头的霜气还没散尽,晨雾里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踏过青石板路,在练兵场中央猛地停住。

  为首者身着绯色官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鹭鸶纹,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正是延州知州詹璟文。

  他翻身下马时,官靴重重踩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凭着一枚通行符节,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雾庄镇的演武场,目光扫过场中练兵的士兵,最终定格在姜青野身上。

  姜青野刚结束晨练,玄色劲装的袖口还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甲胄缝隙里沾着未化的霜气。他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顿,枪尖在地上点出个浅坑,抬眼看向詹璟文时,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他朝来人拱了拱手,“久仰詹相公大名,一直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是换了旁人来此,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番话来的,可来人是詹璟文,詹相公的为国为民之心,前世今生他都看在眼里。

  詹相公与小姜将军是初见,见过北境的姜元帅,便能很轻易的认出这位小将军来,意气风发,眉眼俱厉,很有大凉大好男儿的血性。

  若非他们之间横着圣意,他倒是会夸赞一句,只是此刻,他只能秉公执法,厉声道:“姜青野,你可知罪?”

  姜青野没有应声,只是身姿笔直。

  “你身为北境之将,奉圣令归北,却未经朝廷调度,未禀明上官,私自赴渭宁军中,可知这是触犯军法,按律当斩?”

  他是奉令而来,爱莫能助。

  姜青野丝毫不怵,有理有据地陈述:“詹相公一路赶来,才不过慢了我两日,远在延州如何得知我来此而并未归北?”

  詹相公一时无言。

  姜青野又道:“且詹相公一路也该知晓,渭宁叛军夜袭雾庄,雾庄若是失守,叛贼柘波必然兵指中原,刀指陛下,我来此处,是为护西境门户,庇护百姓免遭涂炭,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放肆!”詹相公偏头看了看自己身侧的两位副官,率先发难。

  他身后两名副官也不让人,立刻上前,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想冲过去扣住姜青野,却被姜青野身边的亲兵拦在身前。

  亲兵们手按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目光锐利如刀。

  瞬间成了剑拔弩张之势,詹璟文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明黄色封皮的文书,狠狠甩在地上,纸张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朝廷律法在此!你私离防区便是抗旨,还敢胡乱攀扯做借口?我看你是胆大包天,十分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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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些话想说:

  其实有点忐忑,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因为本身是兰时祖父母的故事)悬黎没有那样的野心。

  但是写着写着,她好像长出了自己的骨骼血肉,自己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位置。

  如果大家接受的话,我想和她一起,往女帝的方向走一走,权当是兰时祖父母的平行宇宙看,不知道这样可不可行。

  其实我也很忐忑,怕大家不接受这样的走向和结果[捂脸笑哭]但是都好商量。[空碗][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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