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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0章

  话说沈氏言之凿凿, 字字珠玑,她有理有据,每一句质问, 每一个字眼几乎都质问得他哑口无言。

  陆绥安乃大理寺少卿, 从来只有他审问旁人的时候,第一次, 他像是个犯人般,被怼得无力反驳, 甚至无言以对。

  他从来不知,她对陆家竟有这么多不满,嫁到陆家这一年多来, 她对父亲尊敬,对养母萧氏亦是敬重有加,独独对生母房氏有过些芥蒂, 却也各自安好,不曾出过大的乱子,除此以外, 更是从未对旁人表现过任何不满,今日才知,原来她心里竟早已怨声载道, 恨意滔天了。

  他亦是今日才知, 她竟一早便知晓了养妹陆安然的身份。

  看着沈氏眼中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恨意, 萦绕在他心头这么长的困扰和狐疑终于解开了。

  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 那个时候她突然性情大变, 对他冷漠疏离,竟是知晓了陆安然的真实存在么?

  有那么一瞬间,陆绥安想要开口解释, 想要开口辩解,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竟都说不出口,只因沈氏的每一句质问都是确有其事的,货真价实的。

  当年陆家背着九死一生的凶险,费力保住了沈家的最后一丝血脉,那个时候祖父在世,这是祖父唯一能够为沈家尽的最后一丝余力,因沈家“罪孽滔天”,故而陆安然的真实身份陆家瞒得死死的,除了父亲陆景融和养母萧氏外,整个陆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祖父和他这二人,后来祖父去世后,便只剩下他们三人了。

  就连生母房氏对此事都毫不知情。

  只因,祖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告诫过他,这个养妹就是他未来的妻子,这个决定自幼灌入他的脑海,在陆绥安心中已是深根柢固了,他自懂事起便已然接受了陆安然会成为他日后妻子这件事情。

  这些年来,他同这个养妹虽不曾有过任何私情,可陆绥安隐隐还记得当年在沈家老宅前,沈夫人大肚便便,温柔看着他的那一幕,陆绥安便也默许了陆安然每月给他送来的汤食。

  他本已默许了这件事情,默许了这场婚约,只待她及笄后便会将她迎娶入门,却万万没想到一场政权更迭竟让这场婚约徒增了变故,沈家老管家的骤然出现,让他,让整个陆家得知了沈家那个唯一的血脉竟还一直存活在世,当年竟被老管家秘密护送到了南方而躲过了当年那场浩劫。

  这个消息令陆家等人始料未及,尤其是陆绥安几个当事人更是一度愣在当场,若沈家那个刚出世的女婴一早便被秘密送走,那么此刻养在他们府里这么多年的这个女孩又是哪个?

  后来才得知,原来竟是老管家来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后,老管家竟为了保住沈家这一丝血脉,竟不惜让自己的孙女代替去送死?

  而这个孙女就是在他们府上被错养了多年的陆安然。

  也就是说,陆安然的真实身份,实则不过是沈家老管家的孙女,是沈家的一个家生奴才而已。

  而孟管家本是忠心耿耿,却一遭好心办了坏事,由她亲手造就了这一桩惊天大反转。

  这个消息太过震惊,陆家亦是费了好几日才缓过神来,而没多久,陛下赐婚的旨意又颁发了下来。

  既然与陆家有婚约的是沈家,那必然他要娶的人便是真正的沈家女,再加上陛下赐婚,陆绥安当时不过略微迟疑片刻,便直接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来说,娶谁都一样。

  诚然,一开始他对沈氏确实有所冷落,那个时候新朝初立,大理寺积压了多年的案件需要全部重新梳理,那是陆绥安入仕后最为忙碌的时刻,又加上沈氏出自乡野,这门婚事来得实在太快,他虽不愿嫌弃,但是摆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太过明显。

  无论是交谈的口音,生活的习惯,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是一代大儒庄老先生座下的关门弟子,当年科举时虽因政治因素名落一甲,可真实实力却是货真价实的一甲在列,他自有自己的骄傲和眼光,而沈氏……大字不识,性情胜在温顺却实则无趣软弱……

  那个时候,陆绥安承认一开始他对沈氏是有些不喜,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调整心态,这才慢慢接受了她,真正接受了这门婚事。

  所以,对她一开始的轻视和忽视,亦让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维护和偏私她的一切,譬如,在陆安然,在这个霸占沈氏身份整整十五年的这个冒牌货陆安然身份的处置上,他便任由养母萧氏安排处置了。

  这才有了真假身份的二人同处一个屋檐的结果,这才导致后来闹出的这许多乱子。

  这一年多以来,他以旁观者的身份,觉得她们二人之间泾渭分明,并无事发生。

  可当沈氏这一桩桩控诉,一条条条理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这才后知后觉惊觉这桩桩件件竟是这般的触目惊心。

  是啊,一个沈家家奴,当初在宫宴那晚,她的包藏祸心,他分明生生瞧在了眼里。

  他为何不曾果断处置?

  只因,那个时候,他压根未曾将沈氏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至于后来,又是生子,又是平妻,虽非他所为,可何曾不是他当初地放任不管,这才亲手酿造了这一步步恶果出现的呢?

  将一个沈家的家生奴才,抬到同她这个三品淑人平起平坐的地步,现在想来,实在触目惊心,其心可诛。

  若非她今日这般言辞犀利,呕心沥血的控诉,他竟不知,他,及他整个陆家竟是这般生生嚼人骨血的?

  陆绥安的脸色一点一点难堪了起来。

  他只一度死死闭上了双眼。

  他自诩公平公正,他自认自己认真对待每一桩案子,力图确保在他的查探下,不会发生任何一桩冤假错案,却不知,他竟眼睁睁的看着他自己的发妻,他的枕边人承受了这世间最大的一场冤情?

  有那么一瞬间,陆绥安心口子阵阵撕裂了起来。

  他不愿答复她的这个质问,他……他甚至还想要再问一问,他想要弥补,可否还来得及?

  可是,他竟不敢睁开这双眼,更不敢再开这无耻的口。

  这一年多来,这些过往如同走马观花般一幕幕在他的眼前浮现。

  陆绥安就那样浑身僵硬地立在了那里,浑身仿佛凝固成了一座雕塑。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陆绥安终于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似在说:“若此乃夫人所愿,为夫……愿如夫人所愿……”

  ……

  “夫人,为何……为何要——”

  话说,眼睁睁地看着世子失魂落魄的离开后,白桃瞬间大惊的簇拥上来,一脸心急如焚的朝着沈安宁追问道:“既误会已然解开了,世子亦是受害者,夫人为何要……要——”

  要同世子和离啊?

  白桃很是震惊不已。

  她也很震惊陆安然的真实身份,亦痛恨陆家的所作所为,本以为今日夫人搬出时雨,是为了讨伐世子,讨伐陆家,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而已,却万万没有料到,夫人竟存了……和离之心?

  这可是和离啊!

  在如今这吃人的世道,又如何容得下一个和离的女子,关键是夫人无依无靠,而且,这门亲事还是陛下亲自赐婚的,又如何离得了啊。

  当然,最最关键在于,其实这些日子夫人和世子的相处感情她全部亲眼瞧在了眼里,陆家是混账,可世子却也绝对没有糟糕到令人弃之如履的地步啊?

  白桃一时心急如焚了起来。

  为何要和离?

  话说沈安

  宁听了白桃的话却是苦笑了笑。

  白桃只知这一世陆绥安是无辜的,那前世呢?

  这一世的陆绥安因同她的感情确实升温了不少,而这一世他亦把持住了自己,守住了底线,那么前世了,前世他同陆安然有了两个孩子,却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诚然,用前世的因来迁怒这世的陆绥安,是对他不公,可是前世的世道何曾对她公允过半分?

  这一世,沈安宁同陆绥安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可只有沈安宁知道他们二人之间永远跨越不过两世的距离,她这辈子心里始终都会有道跨不过的沟壑,与其欲壑难填,再郁郁蹉跎一生,倒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痛快。

  这样,对她,和对他都好。

  何况,陆家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比前世还要嗜血恶心。

  倒不如斩断一切,斩断这一场本就不该出现的孽缘。

  她自不可能将她重生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于是时雨这步棋,是她一早的未雨绸缪,等了这许久,终于等到了今日。

  话说,这头,沈安宁终于了却了这桩天大的心事。

  这是重生这大半年来,她所改变的最大一件事,只是,她本以为自己会欣喜欲狂,甚至痛快至极,可是在这本该团圆,本该辞旧迎新的除夕夜,新年夜,这一场彻底诀别,多少带着些凄凉的味道。

  她不由缓缓走到了窗前,朝着外头漆黑的夜色怔怔看去。

  这时,一丝冰凉的触感触及她的额间,沈安宁缓缓抬头,这才发现竟然下雪了。

  新年的第一场雪,亦是最新的气候。

  瑞雪兆丰年。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不是么?

  ……

  而另外一头,话说陆绥安一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他几日几夜未曾阖过眼了,他的精力早已耗费殆尽,再加上这一晚大悲大切过后,在踏出沈家府门的那一刻,陆绥安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坚守终于彻底崩塌。

  “噗——”

  他竟撑在沈家的门前,生生吐出了一口血出来。

  常礼见状,瞬间吓得满脸血色全无,他急得都快要哭了出来,正要着急忙慌进去禀告夫人,却被陆绥安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

  只见他双目赤红,看着脚边银白的地面的那一摊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竟然下雪了。

  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场初雪。

  看着这场雪,陆绥安双眼渐渐模糊了起来。

  许久许久,这才声声嘶哑道:“是我……来迟了。”

  ……

  而与此同时,陆家的沁园。

  雪色中,被五花大绑的陆靖行已跪在了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索性,这日乃是大年初一,府中有祭祖仪式,这日三更天方才一过,沁园的院门便被从里推开了。

  而守院的婆子方一打开门,冷不丁看到了门外那道冻得宛若雕塑般的一个大雪人人影时,瞬间吓得惊恐万分的尖叫了一声。

  屋内,被吵醒的萧氏和陆景融二人只得前后起了床,得知四公子陆靖行此时竟跪在院子外头,还被五花大绑了起来,陆景融微微皱眉,随即将脸一板,这大过年的,不知这混账东西又在搞什么鬼。

  他同萧氏二人只得相继踏出来查看。

  而除夕夜晚上,一晚上不见丈夫归来的小房氏亦是急得彻夜难眠,她以为夫君是同哪个族人外头吃酒去了,担心他吃坏了身子,又担心自己有孕在身,那只猫嘴馋了,不知钻到哪里偷腥去了。

  故而一整晚翻来覆去,压根没睡多少。

  到临早时才匆匆眯了会子,却听到丈夫陆靖行这晚竟被罚跪在了沁园门外跪了一整夜。

  这大过年的,丈夫能犯什么错?

  再说了,哪有除夕夜罚人跪的道理?

  小房氏瞬间心头直滋滋冒火,便又忍不住有些心急如焚了起来,不多时,甚至连暖炉都未来得及拿,只匆匆披了件斗篷,连孕身都顾不上了,连连赶去沁园替丈夫求情。

  却未料,方才赶过去,远远地,便见丈夫陆靖行被五花大绑着,竟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将额头生生朝着门槛上直砸着,随即,朝着门内二老声嘶力竭坦白道:“爹,大娘,孩子……孩子是我的——”

  “然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这话一出,小房氏一时愣在了当场。

  她的大脑一度嗡嗡作响。

  她亦像是被道闷雷生生劈上了般。

  整个身子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只浑身僵在了原地,一度全然忘了反应。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待缓过神来后小房氏瞬间愤怒的大哭尖叫一声,便气急败坏的朝着陆靖行这边扑了过来。

  却不料,雪路湿滑,在抬步的那一瞬间,她脚底一个打滑,竟不慎就那般直挺挺的摔倒在了雪地上。

  “肚子,我的肚子——”

  话说小房氏疼得当场倒地不起,自小腹处不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她疼得声声厉声尖叫了起来。

  陆靖行一愣。

  陆景融和萧氏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

  所有人全部面色大变的朝着小房氏齐齐飞速奔了过去。

  徒留下陆靖行浑身僵硬麻木的跪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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