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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不渡川
风雪依旧。
云霜月又在北境呆了半月。
这座镇上的事情似乎被传了出去, 那些抓走孩子的商户渐渐减少,甚至不再出现。
“应该是在别的镇子聚集……得去往北境的其他地方看看了。”云霜月看着前面正在和别人玩闹的左佑,嘴中轻轻念道。
“哎, 这位姐姐, 你又在想什么呢。”屋檐上传来了一道女孩的声音。
云霜月抬头,就见少女一手扶在巨锤上,坐在院落的屋檐上, 垂下赤足晃了晃。
于是她仰头笑着对少女说:“我蒸了糖糕,要吃吗?”
“切, 糖糕而已, 我在凤氏要吃什么没有。”女孩撇了撇嘴,但动作一点没停。她单手撑着房檐, 直接就跳了下来。
云霜月笑容不变, 将一小盘糖糕递给了女孩, 像是在投喂一只野猫一样,动作很熟练。
和少女已经认识了将近三月了, 她依旧喜欢和云霜月对着干,比如云霜月教孩子们识字时,少女非要偷偷揪几个去监督他们练武。又比如云霜月蒸糖糕时, 少女会投放进几个掺了辣椒的糖糕混进去。
不过之后总归会被云霜月的青髓剑敲一下脑袋。
也不知为何, 明明少女的修为可以躲避那一下, 却非要直愣愣地挨着,直到被敲了一下后,才会起身开口, 然后又放下一堆话跑开。
云霜月至今都不知道她住在哪边,可少女却总是能发现云霜月在哪。
院中难得安静。
那些云霜月救回来的孩子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北境独有的鲜花,专门在冬日盛放, 他们将话小心翼翼地栽种在院中,加上那些耐寒的松竹,整座院子倒是有着和外界不一样的鲜活。
“……你又要去逞英雄了?”女孩嚼着糖糕,声音含糊不清。
云霜月听到后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做的从来都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是吗。”女孩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两条辫子也跟着她的动作甩了甩:“就你现在救的那群小屁孩,东一个西一个的,凑不成一个整家,但少说也有百来个人喽。”
“百人而已。”云霜月道:“救人何须在乎那些数量呢。”
“况且他们聚在一起的地方,便也算家吧?”
女孩撑着脸颊,停下咀嚼,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云霜月,也不说话。
云霜月不知女孩在想什么,被她这般盯着,云霜月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着。细雪悄然落在她鸦羽般的鬓发和素色的衣襟上,她也未曾拂去,仿佛一尊伫立在冰天雪地里的玉雕,安静得近乎神圣。
等了一会儿后见女孩没说话,于是云霜月才柔声问道:“怎么了?”
女孩移开目光,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喂。姐姐,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格的人,是活不长的啊。”
云霜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并未因这近乎诅咒的话语生出半分恼怒,反而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将一切置之度外的释然:“啊……是吗。”
她抬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指尖,转瞬即化:“没关系的。”
她望向那些在院中跑闹、或是专心打理花株的孩子们,眼神像融化的春水。
“若我有限生命里救下的这些人,将来能好好地活着,一直记得曾有这样一个人……那么,即便我身死道消,只要他们不曾遗忘,我便也如同活着一般。”
女孩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抓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糖糕,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像是在啃咬什么坚硬的骨头,发泄着无处可去的愤懑。
“啊啊!所以我就说嘛,我最讨厌你这种性格的人了!”
“原本以为清淮云氏那个女修已经够让我讨厌了,一根筋的疯子,除了预言还是预言,每天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改变天命。喜欢触犯天道的忌讳,每天都被天雷追着劈,真是受够了!”
“她也是和你一样的路数,不对,她可是比你疯多了。你们无情道的人讨厌死了。”
“但是……但是,你比她还要讨厌一点!因为我和她不熟,但我和你——哼!”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跑开,只留下云霜月独自立在雪中,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出发前往别的小镇的那日,女孩早早站在了云霜月的院门前。
看到了云霜月的脸,女孩抱臂靠着巨锤,昂起下巴道:“看什么看,我和你们一起去!”
——
百仙盟的酒楼内。
白茯苓还在絮絮叨叨讲着以前的事情。
“……如此说来,凤家主年轻的时候是个性格别扭但很善良的孩子呢。”白离水感慨道。
听到白离水的话,白茯苓又是一愣,酒意熏陶下,这一次更是不顾形象,捂着肚子大笑着。
“谁善良?那家伙吗?”白茯苓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她一直都是个疯子啊,只有独独对着那人的时候,她才会那个样子。”
面对白离水茫然的眼神,她“啧”了一声,随后漫不经心地为他解释道:
“你知道现在栖梧凤氏的那位三小姐吗?也就是这一代凤氏的少主,唔……似乎叫什么凤柔爻。”
“寻常家族多以长幼嫡庶立少主,而唯独栖梧凤氏不同,他们的少主是十几年前,由凤家主亲自选出来的。”
“你可知是用何种方式选出来的?”
白离水摇了摇头。
“猜猜看呢。”
“额……书卷?”
“嗯?你让那个空有力气的笨蛋用书卷的方法选拔吗,哈哈哈哈哈!”
白离水脸一红,等母亲笑够了后,又试探地问道:“武斗?”
看到母亲点了点头,白离水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说凤掌门是个疯子,在他看来,武斗明明是极为寻常的方式嘛。
白茯苓似乎看穿了儿子的想法,慢悠悠地补充道:“是武斗……但说明白清楚一样,是死斗哦。”
?!
白离水瞪大眼睛。
“姓凤的那家伙可没什么血缘家族观念,她做事一向随心,善恶不分,跟条疯狗没什么两样。纯粹是因为实力太强,加上因为那人的缘故,同魔气势不两立,这才当上了家主。”
“她选出少主的方式也很简单,把年轻一辈有天赋的人圈养起来,封闭训练一年,最后决出胜负,如同养蛊一样,活到最后的人就能当上少主。”
当年预选少主之时,昔日拿着巨锤的女孩已经长大了,但她仍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如同斗兽场一般的竞技场上,从高处俯瞰族人,内心没什么波动。
直到血腥的撕扯结束,倒下的众多族人之中只有一个粉衣女孩还完好地站着。
那就是凤柔爻。
幼年的她脸上沾满了不同弟子的血,脚底下是一个又一个被她揍趴下的族人。
看似柔弱的女孩朝高高在上的家主看去,而那个向来喜怒无常的女人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戳穿她:“虽然力度很重,但你只是把他们都打晕过去了呢……”
少女握着锤子的手一紧。
但下一秒,家主却大笑起来:“什么啊!你这种性格,若是她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她目光在凤柔爻身上转了转,又嗤嗤笑道:“有点笨,偏好聪明人,力气倒是不小……嘿,和我很像嘛,那你肯定也会喜欢那个人的。”
说罢,女人抛给了凤柔爻一个锤子,是凤柔爻的本命灵器,但此时却多了点东西,锤面上刻着她从未见过的花纹。
“凤柔爻是吧?好了,你现在就是栖梧凤氏的少主了,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她朝着小女孩点了下头:“叫声娘听听。”
“娘。”
叫完后,凤柔爻有些欲言又止,她似乎想问女人什么问题。
“你要说什么?”
“娘……我本命灵器上的纹样,是你亲手刻下的吗?”
话音落下,高座之上的女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眼中那抹惯常的、戏谑又凌厉的光,倏然间涣散了。女人的神情有些变化,比起威严的家主,似乎更趋近于普通人。
她扬起的唇角拉直。
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目光却已穿过了眼前的女孩,落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几乎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
“嗯。是我亲手刻下的。”
“这个是此世,独一无二的纹样。”
是北境的风雪之中,少女抢走云霜月刻下的玉佩。在云霜月消失之后,遵循着那时无心又幼稚的话,在自己后代的本命灵器上,刻下了一模一样的纹样。
——
听完白茯苓讲述的关于凤掌门的故事,白离水又默了默。
“那火门主……”
“唔,她也是个不正常的。”白茯苓毫不遮掩地挥了挥手:“不过是表现得不明显而已。”
“我当年调查陆行则的时候,发现了个有趣的事。他有个从小就认识的兄弟,是玄天门的阵修哦。叫左邢,同你一起在天字班呢。”
“旁人都说他撞仙缘,运气好碰到了采药的玄天门门主,这才有幸来到了上界,连他自己都信了那套说辞。哈哈!撞仙缘,仙缘又哪是这么好撞的!”
不过是天生琉璃心的仙人,因为友人喜欢下界,所以仙人也开始注视下界。因为友人在意北境的平安,所以仙人亲自坐镇下界北境至今。
不过是因为那年北境,仙人记下了那个叫左佑的孩子,他曾为云霜月戴过一次发簪。
不过是仙人思念友人,重游故地而见故人之姿,于是垂首问孩童:
“你是左佑的孩子吗?”
你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孩子的孩子吗?
年幼的左邢懵懂点头。
所以仙人闭目,风雪暂歇。
予这孩童一场无上机缘。
“是仙缘主动去撞他啊……”白茯苓感叹着。
她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大大方方诋毁道:“哎……那两个家伙都不正常,不像我,哈哈!”
白离水却神情微妙,他看了看自己,又想到了百仙盟中还不知真相的弟弟。
因为一个和友人相关的可能,就将自己孩子的命运放上赌桌的人。
他的母亲,好像也不怎么正常啊。
“你什么眼神啊!”白茯苓拍桌。
被发现了。
白离水移开目光,嘴巴动了动,开始转移话题:“母亲,您说您的友人消失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他的话语落下,空气忽然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白茯苓的声音才淡淡响起。她的话中没有酒意,极为清醒。
“她突然消失了。”
“虽然别的人都说她已经死了。”
“但我还是觉得,她只是消失了。”
即使那年苍白的雪地上有着她穿的衣袍,即使衣袍上有着纷杂的魔气的和她的血迹。
——
那年的北境的风雪呼啸。
云霜月为了救更多人,走入了漫天的大雪之中。
不知为何,时间过得很快,短短半月间,她们又救了很多人。因为效率的原因,她们开始分头行动。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连灰蒙的天空甚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天地仁慈,欲予人喘息。
然而,然而。
就在一个极为寻常的时刻,一个风雪都有些停歇的时刻。
云霜月的气息突然从她们的感知中消失了。
白茯苓最先惊觉,一遍遍以神识唤云霜月,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随后三人发疯般催动真元,神识如网铺开,掠过被坚冰覆盖的枯林、崩雪的断崖、死寂的冰原……
等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她们才在一处雪地上,发现了被风雪掩埋了一半的衣物,云霜月的衣物。
那布料极为特殊,乃天梦蚕所织,下界根本不可能看到。衣服的款式也一模一样,是前几日白茯苓送给云霜月的样子。
“她的气息突然消失了。”白茯苓对着另外两个人说。
蓝眼睛药修缓缓蹲下身子,手指抚过云霜月留下的衣角,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上面的血迹,是她留下的。”
白茯苓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会突然……”
“还能为什么!”拿着巨锤是少女突然出声:“为了救人!”
“什么人值得她这样……”
她的声音如初见一般娇蛮,这种情况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呵,你们不是心里最清楚的吗,和人的身份一点关系的没有。”
“她这人,救王侯,救乞儿,救那高高在上的修士,救那命如微尘的凡人。她救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字而已。”
少女说完后静默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红,随后突然低声道:“嗤……我最讨厌她这种性格的人了。”
“这种人从来都活不长的。”
她的话落下,风雪之中就只余一片寂静。
无人再说话。
苍白吞噬了一切的声响和颜色。
唯有北风卷着冰粒,在空中飘然而过,像一曲无字的挽歌。北境的雪原浩瀚,厚厚的积雪掩埋了未曾说尽的憾恨。
于是谁也没注意到,有一道璀璨的金光悄然闪过。
就像是谁的头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