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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不渡川
在小镇中的日子很平淡, 又是四五天一晃而过。
常晴依旧偷偷躲着给她们送了很多东西,被刻意蹲守她的姬柏舟抓住了好多次,渐渐的也放下了那点不好意思和别扭, 开始和云霜月她们的关系亲近起来。
乞丐小孩和姬柏舟白日里会一直黏在云霜月的身边, 他们一个学习卜卦,一个学习医术,倒也算和谐。
令云霜月有些意外的是, 乞丐小孩虽为凡人,但在卜算一道上颇有灵气, 如同姬柏舟在医道上的天赋一样卓绝。
而因为云霜月一直在医馆帮忙, 镇上的人渐渐也认识了这个小云医师。她在医馆仅会待一个上午,拿一点固定的银钱。而在下午空闲的时候, 困扰一些镇里人很久的疑难杂症, 若在她能力范围内, 她都会去帮忙一直,也不要什么银钱。
所以即使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 镇里的人也很喜欢并尊敬小云医师。顽皮的孩童在玩闹间,会争着谁摘给她鲜花最好看。邻里有了什么新鲜玩意,也会特地拐来她的居所, 为她捎上一份。
每天就这样寻常又稳定地结束, 只是姬柏舟的父兄不知为何还没有寻到她, 而那个前几日出现的,所谓古书的器灵,也没什么动静。
那个陌生器灵虽然一开始说要出来玩, 但其实一直都很安静,就像彻底融到了空气中一样,让云霜月很多时候都会忘掉她的存在。
每次云霜月看向器灵时, 她都会夸张地做出一些动作,让人觉得那张面容模糊的脸上定然也挂着什么傻气的笑。但是云霜月总有一种感觉,器灵若真的露出她的眼睛来,那里面必然含着审视的意味。
是的,审视。一个冰冷而理性的词,器灵站在那里,不知在以什么角度,评估她的行为,在衡量她的价值。
但云霜月除了感觉之外,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器灵也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于是只能将她的问题暂且放下。
她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因为关系的拉近,意味着关于这座凡人小镇为何会了解魔气一事,终于可以试着再问问了。
她找到了又偷摸着打算给她塞什么东西的常晴,而对方被吓一跳后瞪大眼睛,像一只炸毛的猫。
云霜月露出一个笑后言明来意后,常晴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她有些紧张地坐在云霜月对面,左右看了看,之后才开口对云霜月说:“我并不清楚别的地方是什么情况,但这件事情……是从大概两年前开始的。”
“魔气侵扰,大家都毫无察觉,没有半点防备,而第一个受到它伤害的……就是我的孩子。”她微微垂眸,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我将他带去城里治疗,可寻常的凡人大夫,即使医术再高超,却也束手无策。后来我又花了大价钱,去找修士,但有灵力的他们,认出了这是魔气,却也表示没见过这种情况。”
“城里的人没见过,神通广大的修士也没办法……偏偏我们这个在上界的凡人镇子,哈哈,如此幸运正好碰上了。”常晴颇为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云霜月皱眉听完了常晴所说的话,她知道魔气入侵应当是白野泽所说的,关于“天道异变”的事情,但没想到开始的时间远比自己想象中的长,地点也是。下界镇守松动,居然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到了上界了。
常晴最后看了看云霜月说道:“小云医师,我知道你们是修士……但你们初来乍到,我想此事发展至今,定然不会太简单。待那白发小姑娘的父兄找来了,你们就快走吧,不要来蹚这趟浑水了……”
捏了捏衣裙,从魔气莫名在小镇附近出现,而修士们却半点没有察觉时,常晴就已经敏锐察觉到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提醒云霜月远离这件事,是她作为一个凡人,最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趁还来得及,请恩人早早离开。
只是他们这些镇中的人……早已默认了被天道抛弃漠视的事实,如此,便一日有一日地苟活下去就行。
但云霜月却没有接她的话,虽然和常晴期望的的那样避开了魔气的话题,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有些不一样。
云霜月对她说:“我看你将小铺子在镇上经营了多年,平日里对镇民们的需求把握得很厉害,似乎在经商上颇有门道。”
女人笑着说:“我这里有一些建议,应该可以帮上你。吸收这些后,常掌柜的铺子一定能开出这片小镇,赚更多的金子!”
常晴那双精明的狐狸眼微微瞪大。
“我期待在出去后,某一年能够在上界最繁华的街道上,看到常掌柜您的铺子。”
这是第一次。
有人对她产生了如此祝福的期望。
所以常晴不由地,痴痴地,看着云霜月,轻轻点了下头。
——
下午。
院落内的云霜月摆弄着几根竹条,似乎在编什么东西。
“小云医师,你在做什么啊?”
几个镇中的小孩围在她的边上,好奇地看着云霜月。
云霜月说:“我在编花灯。”
上午姬柏舟看到了常晴店里似乎有卖小孩玩的花灯,颇为好奇,云霜月看到了,就笑着对她说她正好会编。
“花灯?”其中一个小孩仰头:“居然是这般样式的,为何我从未见过。”
没见过?
云霜月看着手中快要编好的花灯,仔细端详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这是她在百仙盟的花灯节上,所看到的款式。那日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花灯琳琅满目,但是最主要的款式,就是她手中的。
但是她为何会印象如此之深……
云霜月皱眉。
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好像……忘掉了什么人。
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发现记忆中有什么缺漏,云霜月摇了摇头,甩去那个想法,朝他们解释道:“这是百仙盟山脚下,花灯节上最不会缺的款式。”
“百仙盟?我听过那!据说是很多厉害修士的老家!”另一个小孩晃了晃头,有些遗憾:“只是离我们小镇太远了……据我娘说,若是光靠脚一直不停地走,也要走上十天十夜的路呢。”
一旁看着的姬柏舟没说话,心中却也有些疑惑。百仙盟她倒是知道,父兄带她去过,只是这山脚下,何时有的花灯节?那都是一片荒地啊。
但她没有问出来,这年纪的小孩爱面子,她怕那是真的有,只是她不知道,暴露了她没见识的一面,很丢脸的!
于是姬柏舟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
于是那孩子眼睛一亮,兴奋道:“那花灯节一定很漂亮吧!小云医师,你能和我讲讲吗?”
面对这种小事,云霜月自然也不会拒绝。
于是就对那一圈孩子,讲述了花灯节那日,百仙盟山脚下的盛景。
而讲完后的云霜月捂了捂头,似乎觉得自己又忘掉了什么。
——
然而这一说,就苦了孩子们的父母了。
他们抱着父母的大腿,吱哇乱哭。都说想看看小云医师口中的花灯节长什么样。
这几家邻里的小孩都在哭,大人们一出来,互相看着大腿上的小孩们,面面相觑后哭笑不得。
于是聚在一起讨论了下,一拍桌,就定下几日后在镇里也办个小型的花灯节,给孩子们热闹一下。
常晴听到这个事情后,也笑了笑,将这事告诉了云霜月她们。
“平日里这镇上极为安静,似乎是因为你们来了,给这镇子里头添了活气!”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云霜月说:“对了,小云医师,前几日你教我酿的酒已经开始飘香了,那香气极为醇厚,一闻就是好酒!可否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哪里有卖,我改日也去买上一坛来喝!”
云霜月说:“是清淮云氏盛产的醉仙酿,在他们的酒楼中就有卖。”
常晴却有些困惑。
清淮云氏的大名她当然听过,可是他们何时有了酒楼?更不用说这酒楼中的酒了。
云霜月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用去买,我已经将它的酿造方法告诉了你,你自己就能酿出来喝。”
见说话时机过去,常晴也不特意再去追问了,她笑着对云霜月说:“等镇上的花灯节过去,这坛酒应该就能开了,到时候我分出一坛来,你尝了我酿的酒再走!”
——
镇上紧锣密鼓地筹备节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节了,魔气困扰着他们,凡人光顾着奔走便已经劳累。
但小云医师的到来,让镇上很多人的旧疾得以痊愈,小伤也及时得到了治疗,所以镇民们的精神气是前所未有的足,就连卧床已久的老人,都想着要在今日出来活动活动。
于是很快就到了花灯节那日。
当晚。
小镇的花灯节在夜色中缓缓铺开,没有富贵人家的金粉朱漆,只凭借粗纸糊就,竹篾支撑的灯笼便已足够。
然而,这素朴的灯笼里点起的火苗,却照亮了每一张镇民的脸,红光在他们因为日晒而黝黑的皱纹里跳跃,在因为外出务工而布满风霜的额角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满足而欢喜的笑脸。
人群如流水般涌动着,喧哗的人声,脚步踏过青石板的声响以及此起彼伏的笑语交织成一片热烈的声浪。
孩子们尤其欢快,像一群小雀般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追逐,清亮的笑声如银铃叮当不绝于耳。人群的暖意与灯笼的光热汇流一起,仿佛升腾起一片温暖的雾气,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小镇。
就连那个古书的器灵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切。
距离节日开始已经过去了大半晚了。
玩累了的姬柏舟站在云霜月的身边,看着这朴素却热闹的红尘,叉腰吐出一口气:“嗯!我应该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我……我也是。”乞丐小孩也看着这一幕。
云霜月低头看着他,揉了揉他的头,说道:“你的名字我差不多有头绪了,待花灯节结束,我就给你取名,可好?”
乞丐小孩点头如捣蒜。
常晴也带着她的儿子出来了,她听到了这话,笑着说:“哈!那正好,那个时候,我酿的醉仙酿应当也可以开坛了。”
而他的儿子,那个被魔气折磨了两年的孩子很瘦,明明比一旁的姬柏舟大了三四岁,却和她一样高。虽然身形在几日间没什么变化,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生动了,花灯的光氤氲在他的眼底,他有着和一般人无异的笑容。
他被常晴拉着,感激地朝云霜月道谢:“小云医师……谢谢您救了我。”
他还想鞠躬,但云霜月却避开了他这一礼,摸了摸他的头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换作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常晴拉着儿子的手,静静地看着云霜月,在心底轻声道:“不会有别人……再同您一般了啊。”
她勾着红唇,面上笑着对云霜月说:“如今这般热闹,还是要多亏了你。往日因为魔气……”
她的话语未落,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魔、魔气!”
来人面色惊恐,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一处地方。
“魔气突然进了镇子里!”
人群仓惶奔走,表情充满恐惧。
孩子们的笑声变成了尖利的哭嚎。
平整的路面上,一缕缕粘稠的黑色气流如同活物般从砖缝里、墙角下、甚至是从那些刚刚还散发着暖意的灯笼底部钻涌出来,它们彼此纠缠、汇聚,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迅速凝成一道道四处翻腾的漆黑触手!
云霜月反应极为迅速,她扭头朝着后方因为惊恐而呆愣住的镇民们喝道:“跑!”
所幸前面并没有什么人。那些黑气吞噬着街上的花灯,将小镇上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众人眼中浮现出绝望。
“别慌。”云霜月镇定道:“常晴,你去组织大家聚在一起跑,别落单。小云,用我教给你的卜算法门,朝着安全的路上去。”
常晴极为严肃地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在抖,但此刻她也知道,这时候容不得半点犹豫和差错。
云霜月又按着想和她一起去的,姬柏舟的肩膀道:“柏舟,这里除了我,就只有你有修为。此时此刻,我拜托你,去帮我保护这些凡人。”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去——!”姬柏舟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咬牙:“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点事!我不要等到学会所有凡人的医术了,等会……等会你回来了,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云霜月点了点头。
姬柏舟握拳,猛地扭头,朝着人群大喊一声:“走!”
而云霜月抽出青髓剑,背着人群,孤身朝着漆黑而狰狞的魔气走去。
器灵不能离开古书太远,所以被迫跟着她的身边。
“不是!你要去干嘛!”
云霜月指尖凝成灵力,灼烧掉一团魔气,口中吐出两个字:“救人。”
“你一个人怎么救他们,这镇中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你是不是不知道魔气的习惯,你只要给它喂饱了,它自己就会退去的!你大不了让它吃个镇民,两个就好了啊!”器灵大声道:“亡二人而利百人,这买卖怎么算不不亏啊!”
“两个人,和这镇上几百个人而言,不过是零头都抹不过的差别。”器灵有些抓狂。
“不。你说的,不对。”云霜月轻声道:“亡二人而存百人……非亡二人而利百人。”
“让镇民因为死了两人后生存下来,只会让他们此后依旧陷入魔气的恐惧之中,在我离开后也要被梦魇深深折磨……此非利。”
而器灵在她身边大喊道:“你疯了!那你一个人怎么应付的来!这是魔气啊!这么一大团!你的青髓剑已经失去灵气了,你用什么——!”
器灵模糊的面容下,那双眼睛瞪大,声音猛地顿住。
只见云霜月用灵力隔开心口,逼出心头血滴落到青髓剑身上。随着一声嗡鸣,它居然奋力挣脱桎梏,灵光大盛!
但云霜月却因为大量心头血缺失的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要那二人活,要那百人活。
二人如鸽,百人如鹰。
古有佛陀,遇饿鹰食鸽,若要鹰存则鸽亡,若要鸽存则鹰饿而死之。
何解?
何解?!
当是割肉喂鹰!
割下自身的血肉,去喂饱饥饿的鹰鸟!
当是以她自身,换那鸽鹰同活!
云霜月挥剑再斩去一团魔气,与此同时的嘴角又溢出鲜血,她不为所动,再次逼出一滴心头血,让自生灵力暴涨至下一境界。
“你哪学来的禁术!你再这样下去,你可是会死的!”器灵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喂!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可以不用管他们的,说不定他们是假的呢!”
云霜月的手上动作不停,但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那我问您……何为真,何为假?”
“他们同我说过话,那是真。我治过他们的病,那是真。我教过常晴经商,教过乞儿卜算,教过柏舟医术,皆真。我同这镇中的每个人都存在联系,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
“那么……他们就是真的。”云霜月擦去嘴角的血,咳了咳:“既已决定救他们……那么,此间因果,我云霜月一人担之。”
说罢,她全力挥出一剑。此间意决,千般不转,剑气如虹,如光,如电,照彻黑夜。
器灵默然。
——
漆黑的院中,镇民们挤在一起,心中惶惶。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姬柏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你那日问我,喜欢医道吗,我觉得无所谓……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医道却不能帮到你。”
她心中这般想着,眼睛没有移动,但大滴大滴的泪珠却顺着她的眼眶滑下来:“如果你回来了……我就和我父兄说,我不要当家主了!我要去学剑,既然你喜欢剑,剑可以救你,那我也要去学剑——!”
常晴看着姬柏舟的身影,心中感到无力,对着未知的黑暗,又升起了那种恐惧。
院中寂静,隐隐约约地抽泣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突然,门被推开。众人心头一紧,但看见是熟悉的身影,心下彻底一松。
“是小云医师!”不知谁喊了一句。
“小云医师赢了魔气!”镇民心中的恐惧被一个人的身影驱散。
常晴大舒一口气,这时才惊觉手中出了大把的冷汗。她看着白发女孩和乞丐小孩猛地扑向云霜月,于是自己也撑起腿软的身子,摇摇晃晃朝云霜月走去。
她勾起一抹笑,却在下一秒又狠狠僵住。
只见云霜月猛得半跪在地上,勉强用剑撑着地,却又在下一秒彻底软了下去。幸亏白发女孩反应及时,猛地接住了她。
她身上的血迹染上了姬柏舟的头发,气息微弱,似乎是强撑着来到这边,轻声对她,对这镇子的镇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别怕……此后百年……尔等所在之处,诛邪不侵。”
说完这句话后,她伸出手捧住姬柏舟的脸,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一张嘴,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溢出。
于是手无力垂下。
姬柏舟看着这一幕,已经没有声音了。她觉得世界的一切都在离自己远去。
白发女孩眼神空洞,有泪却无法流下。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怀中的云霜月重量一轻。她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虚幻,消失的部分渐渐化为幽蓝色的灵蝶,蹁跹越过这漆黑的院落,照亮镇民们的脸。
“不……不!”乞丐小孩面上都是眼泪,他伸手去抓那些灵蝶,徒劳地想将它们留下,却没有任何作用。
云霜月最后一点身体在怀中消失,漫天灵蝶如梦似幻,而姬柏舟却麻木跪坐如同木偶,她嗓音沙哑,半晌后才呆呆地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镇民们呆呆地看向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声膝盖实实落地。然而随着那人的动作,以他为中心的镇名,如同水波一般,齐齐朝着云霜月的方向跪下。
常晴跪坐在前:“……你可知这般行径……不为凡人……不为修士……”
她闭目,垂泪叩首:“是为天神。”
身后镇民也都低下了头颅。
大大小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直冲云天:“是为天神!”
是为天神……
——
凡人,凡人。
无名村落里的凡人。
修士言我等脆弱如同脚下蝼蚁。
身上最值钱之物唯有一条性命,然而在他们眼中却依旧廉价。
苟活一世,仓促而亡,此为定局。
我们也原以为是如此。
可这世间竟真的有天神。
以身渡我等入世,赋我等魂灵。
可是……可是……
天神娘娘。
这太贵重了,我们该怎么报答您呢?
无法得到您的回应,只能擅自做出决断。我等命贱如微尘,珍贵之物唯有性命一条。您以命救我,我等以命相抵。
您常常提到百仙盟,说您山脚下的镇子,那么我等便一起迁去那里,传播您的善名,盼您垂怜那时,多分一丝目光给我等。
百仙盟路远,脚步不停还需十天十夜,我等便千步一叩首,为您祈福,恳求这无情的苍天,能否分出一丝怜意,让您下一世过地自由畅快。
可我等到了百仙盟山脚下,这里是一片荒地,没有人烟,没有花灯节。但是您喜欢这里,您说这里有镇子,那么就有镇子,我等在此安居。
我们举办花灯节,我们高呼您的尊名。我们要花灯节那日,让百仙盟的山脚下遍布您的花灯。
那里的修士和欺负我们的修士不同,不知为何,他们很多都很友善,虽然有个别性格高傲之人,却从不会践踏我等的性命。他们偶尔还帮助我们驱逐闹市的外人,会来我们的镇上游玩。
天神娘娘,真的同您所说。
您死后百余年间,我等诛邪不侵。
——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姬柏舟。
沧溟姬氏女。
父母恩爱,取名柏舟,其名虽取之于情诗,其人却实有其刚烈决绝,执着之意。
出生时天际霞光大盛,百鸟争鸣。七岁饱读医书,十四岁医道大成,入世救人,二十二岁接手姬氏,成为这个庞大家族最为年轻的一任家主。
但熟悉她的人皆言,柏舟不喜医而喜剑。其九岁曾被绑到上界某无名村落之中,后被父兄巡回,回来后却失魂落魄,一度厌恶医道。
后一自称有云姓而无名的凡人卦者求见,密谈半日,至今不知所言,只道此后姬柏舟心意回转,重学医道。
神魔大战救人无数,平定后稳定姬家局势,来来去去间,已然四十余岁。抛其家主之位,避世于人前不出,不愿为人所知。
只是奇怪的是,姬柏舟在当今姬氏长子姬芜珩出世之时,却突然回到了族内老宅。
她定定看向那个孩子,静默已久,突然笑而泣泪,说道:“原来,原来!姬芜珩!你是姬芜珩!”
那一日,姬柏舟传毕生医道绝学于姬芜珩,却无半分悔意。她拿着一把剑,大笑离去,畅快至极,终归宿于剑。
——
百仙盟的某处宅院。
这里住着隐居的前姬家家主。
姬柏舟。
院内装饰内敛却不掩贵气,可以看出住在此处之人的身份必然尊贵。侍女来回往来,随后齐齐停住,朝着一位侍女鞠躬行礼:“秋姑姑。”
那中年女人点了点头,随后走向一处房门,轻轻叩击。
“进来罢。”声音不怒自威。
中年女人恭敬低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殿堂,类似于寺庙一样的布置,却远比寺庙更加华贵。珠光宝气闪烁,绫罗绸缎铺桌,而这大殿最中央的,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而刚刚那道声音的主人,此时却跪坐在神像之前。
目不斜视地将手中类似于书信的东西呈到女人面前:“主人……您要的那个花灯节上,扮演天神娘娘的人的详细资料。”
“她是清淮云氏长女,如今入百仙盟习剑术。”
“练剑呀……”那人呢喃着。
那道声音的主人声音突然变得柔软:“真好……知道了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情……真好。”
她没有翻看那一堆书信,而是放在一边,像是一早就知道结果那样,得到这些信后并不是为了真的调查,而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存在那样,知道后更加安心。
她笑着闭上眼睛,声色宁静。
秋姑姑自觉退下,却在关门的一瞬间,又莫名回头,窥见了那姬氏前家主,那位天才之名响彻天下的人,此时却如同稚子一般,将头轻轻靠在了神像的腿侧。
睡着了。
——
夜晚的百仙盟灯火如昼。
那日带着云霜月来换衣服的老人借着灯火,在窗前写字。
“天神娘娘呀……你近来过得可好。母亲死前常常念叨着,这辈子应该是再无法见到您了,她说自己福薄,应该是做生意的时候用光了,但她说不后悔,因为她留下的这些生意,只要可以帮到你,她就开心。”
“你刚走那年,镇里的人一起搬走,但娘一个人带着我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是上界最乱的黑市,危险多,能赚的钱却是最多的。旁人去那做买卖,都会买几张有灵性的符纸保佑。但她头上戴着你给她的珠钗,说这就是她的护身符。之后每一桩生意谈成,她就会摸一摸头上的珠钗。”
“生意越来越好了,她就去了上界。她想买一坛醉仙酿,可是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这世上没有云氏酒楼,没有醉仙酿。那天,娘难得开了一坛酒,是你留下的那一批里的,她平日里很宝贝,那日却大醉一场。她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没有醉仙酿呢?为什么没有天神娘娘呢?如果没有了醉仙酿,那天神娘娘会不会消失呢……于是她第二天醒来,决定将醉仙酿推广开来。”
“你曾对娘说,期待她商铺开在上界最为繁华之处,后来,最为繁华之处开满了她的商铺,再到最后,她的商铺开到哪,哪就是最为繁华之处。”
“她将这些产业的权力通通都存在了一枚极为特殊的金叶之中,请了隐世的修士们为之设下封印,此金叶,她动不了,我动不了,旁人更是动不了,唯你一人可解。”
“并入云氏之后,她没有要任何代价,只要求云氏以天罚起誓,她的这些财产,遇到能开启此金叶之人,全部无条件归顺,自愿为其手中刀。”
“你踏入云氏商会的那一刻,全部的权柄都向你倾斜,所以商会的长老全部待命,皆静默等你一言。你拿出阁主令开始,短短时间里,暗中的情报网已经以你为中心开始铺设,世间千金难买的情报,抬手便可取之。”
“你一定不知道,拥有手中的金叶可以做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慈名遍布天下,便可用金珠作粥,广施天下。如果你独霸一方,便可用灵石作海,钓贤才于金钩之上。当然,她还说……”
“如果你不想做什么,只是偶尔需要金叶,说明你已经有了喜欢做的事情。那我们就安静地呆在暗中,不去打扰你,让你自由而畅快地,度过这一生。”
老人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完书信,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此时却如同幼童习字那般,一丝不苟。
最终的最终,老人落笔。慢慢地看着书信的内容,等到上面的墨迹风干,他满足地笑了笑,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折起。
放到烛火上让其点燃,化为烟灰。
和之前百余封信一样,不复存在。
不去打扰您。
不去让您知道。
让您自由而畅快地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