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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夺姝色(重生)》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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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流萤 “娶你为妻。”
皇帝亲自上前扶起了她, 冰凉的扳指抵在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
那双眼睛泪水涟涟,他愈发怜惜, 柔声抚慰:“朕会好好待你的。”
他自认为英明神武,日久天长,迟早会焐热她的心, 让她的眼里心里再没有那个穷苦的未婚夫。
秋摇霜被他强行带入了宫中后, 起初一直郁郁寡欢,终日沉默着。他知她乍离故土, 难免心有不舍,便耐心安慰, 日日陪伴。
他觉得, 自己身为帝王,从未如此细致温柔地对待过任何人,即便是昔日的先皇后也不例外。即便是铁石心肠之人, 也该有所感念吧。
可秋摇霜却不同。她不哭也不闹, 只是静默地坐在窗边,或抚琴或读书,时常一整日都不说一句话,对皇帝的赏赐和关怀视而不见。皇帝却出奇地耐心, 从不曾因她的冷脸而发怒。
她愈是这般冷漠,他愈是割舍不下,打定主意要让她彻底臣服自己。为了宽解她的心绪,待秋摇霜生辰时,他命宫中的伶人精心编排了江南韵味的曲目,柔声软语,娓娓唱来。
皇帝还下旨召了秋家人入宫觐见, 又得知她昔日的闺中至交嫁了个小官吏,便将其夫君调入京都为官,又破例准其夫人进宫陪伴秋摇霜。
他想,自己已经做到了一个帝王所能给予的一切。
在秋摇霜看见亲人和朋友而再度落泪时,他拥她入怀,再度在她耳边许下承诺,告诉她,自己会生生世世宠爱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诸如此类的话,他说了很多遍。只是这一回,她眼底的坚冰似乎渐渐融化。
也是自那日后,秋摇霜对他的态度终于有所转变。她开始对他笑,会在他说话时淡淡答上几句,虽然只不过是零星字句,却也足以让皇帝欣喜若狂了。
与此同时,他心底亦浮起得意:任凭再心志坚定的女子,终究也会对自己低头。
日子渐长,秋摇霜大约是慢慢接受了如今的情形,不再终日为过去而神伤。皇帝惊喜地感觉到,她开始接纳自己,开始主动回应自己。
那几年大约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了,心爱的女人与自己心心相印,两人还孕育了孩子。即便朝堂之上的政事再令人疲惫,他一想到后宫中有人在等着自己,便情不自禁地舒缓了心绪。
无论什么时辰,他来到长信宫,都会看见秋摇霜温婉婀娜的身影,映在跳跃的烛火下。她身边,昏昏欲睡的小小少年双手托腮,脑袋一晃一晃。
他想,他会永远疼惜她,也会极尽宠爱他们的孩子。
然而几年后,朝堂之上风波不断,大宣境内也灾祸频发,皇帝心烦不已,便寄希望于钦天监。
观天象、卜卦......最终,他们直言,后宫有人命数不祥,以至于波及前朝。而此人,便是久居长信宫的秋妃。
皇帝原本不信,然而钦天监的人说话有理有据,让他本就狐疑的心愈发摇摆不定,便暂且依他们所言,将秋妃禁足,但也吩咐了不准短了她的份例和衣食供应。
他自问不会因此事而迁怒她。可是,不知从何时起,秋妃的身子忽然变得孱弱,一病不起。与此同时,朝廷诸事也开始平息,各地的灾情日益好转,这一切正与钦天监所言一字不差。他们说,命格不祥之人若是病倒,便意味着不祥之兆有了缓解的趋势。
可皇帝不明白,秋妃为何就成了命格不祥之人?
钦天监的人说不出所以然,皇帝无奈之下便出宫去访了一位精通卜算的大师,那人短短几句,便让皇帝的心中再度腾起熊熊怒火。
他说,命格之兆,发自于心。若心有不足,心有不满,便会自然而然影响其命数。
皇帝不语。心有不足不满,难道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这般宠爱她,她还是不满足?还在念着当年的人?
此事一出,他心中便扎下了难以言说的种子,即便拼命想去抑制,却也无法阻挡其生根发芽的猛烈势头。而尔后,后宫中再起风波,算起来桩桩件件似乎都与秋妃有关。皇帝心烦,便借着禁足的由头,彻底冷落了她。他自我安慰着,待过了这些时候,他就会再去看她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再度心血来潮来到长信宫时,却意外得知,她心中竟还念着旧日那未成形的婚事,念着那个穷书生,甚至在得知书生的死讯时悲恸至极,生生呕出血来。
皇帝隔着帘子看着女子面色惨白,形容憔悴,心中却恨极。他不明白,数十年过去了,他为何使尽浑身解数,还是没能换她回心转意?滔天怒火与嫉妒在他心中翻搅着,叫嚣着,他再也忍不住,大踏步进去,厉声质问她。
那时的秋妃已然虚弱到了极点,面对他的怒气,她却平静不已,冷淡相对。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仅仅一日后,秋妃便香消玉殒。他得知消息时,面色无波,只寒着嗓音下旨,不许按照妃位的仪制安排她的身后事。从此,宫中不许任何人再提起秋妃的名字。而她的孩子,便留在长信宫自生自灭。
......
皇帝从回忆中惊醒,骤然发觉身上一凉,原是热汗被风一吹变得冰冷,几乎渗透进骨子里。他想着往事,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悔恨。
若他不是看到了秋妃留下的手书,只怕会以为她当真没有对自己有过真心。他亦觉得无奈,秋妃为何那样赌气,临终前也不肯对自己说出实话?
“琤儿,”皇帝看向身畔的谢怀琤,“你母妃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朕既喜她的坚韧,又恨她的倔强。”
“你大约不知道,那只锦盒里另有夹层,”皇帝的眼神变得悠远,“朕在那里发现了你母妃亲笔写下的百余张手书,一字一句,意味绵长。直至今日,朕依然没有尽数看完。”
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谢怀琤无声勾了勾唇,面上依旧作出惊讶之态:“父皇,母妃她......写了什么?为何从未对儿臣提起过。”
皇帝黯然:“此中秘辛,她必然不会告诉你。朕也是无意间才发觉的,若非如此,只怕朕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不知她的真实所想。她实在是太任性了,宁折不弯,不肯对朕低头。”
“父皇,”谢怀琤低声道,“其实母妃弥留之际,一直唤着您,却又不许儿臣去求您来。”
皇帝身子一震,脑海中浮现出秋妃病入膏肓的模样。这么多年了,其实他一直会时不时梦见她,梦见那年江南初见她的样子。
他的眼底不由自主泛起了泪花,语气有些哽咽:“琤儿......朕不会忘记你母妃的。从前,是朕疏忽大意,是朕错了。你说,你母妃会不会怨怪朕,误解了她这么多年,也冷落了你这么久?”
“父皇,”谢怀琤抿唇,“母妃说,她从不后悔入宫,也知道父皇当年之举亦有苦衷。至于儿臣,这些年也并未受什么苦,不过是终日守着长信宫,怀念着母妃罢了。”
皇帝看着他,愈发觉得这孩子识大体、知进退,长叹一声道:“琤儿,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往后,朕会为你撑腰,断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儿臣明白。”谢怀琤俯身,态度恭顺而惶恐,面上却泛起寒凉的冷笑,如暗夜中的月光。
*
离开凌云镇,御舟继续沿水路而行,最终在安州靠岸。安州大小官员早已肃立恭候,迎着帝后众人上岸后,在行宫落脚。
安州富庶繁华,历代帝王南巡都会在此地待上一段时日,因此修建了行宫。行宫虽不比京城皇宫,但五脏俱全,宫殿、园林、湖水应有尽有。皇帝在凌云镇睹物思人,抚今追昔,本就神思伤痛,又赶了几日路,早已身心俱疲,便在行宫住了下来。
今年的五月比之往年格外不同,愈发有了春夏之交的样子。行宫里的园林景致不错,她闲来无事便喜欢去那儿走一走。
如今皇帝闭门不出,余下众人便自在了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不论是皇后,还是谢瑶音等人,俱是一副忙忙碌碌、神神秘秘的模样,以至于姜清窈觉得百无聊赖,只能独自四处赏玩。好在谢怀琤几乎日日都会陪她一道,或是在园子里信步,或是同坐亭台之中,共读书卷。
岁月静好。
这一日傍晚,福满悄悄来了姜清窈所住的地方,道:“殿下命奴婢前来传话,今晚请姑娘去湖边林子旁一叙。”
姜清窈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并按时赴约。
她来到湖边时,暮色浓重,仰头所见皆是深蓝的夜空。湖边没有人,万籁俱寂。
姜清窈信步走着,果然见谢怀琤正在不远处席地而坐,静静看着夜色发呆。
她走上前,看着他挺得笔直的、一丝不苟的背,抿嘴一笑,自身后伸手蒙住他的眼睛,悄声道:“五殿下,猜猜我是谁?”
手掌之下,他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浓而密的睫毛搔过她掌心,滋生出令人心痒的酥麻感。他轻声笑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竟猜不到。”
姜清窈佯怒:“猜不到?那我可得略施小惩。让我想想,罚你什么好呢?”
她正说着,不防身前的人忽然一动,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她便仰躺在了湖边的沙地上,头顶是浩瀚天幕。
他双手撑在她身畔,低头看着她,那漆黑的眼眸在幽暗天色之下愈发显得深邃,漾着异样的情愫。
天色愈发黑沉了下来,姜清窈眨了眨眼,却见谢怀琤俯下身,与她鼻尖相触,问道:“喜欢江南的风光吗?”
她道:“喜欢。只可惜,我们没法在这儿长留。”
谢怀琤沉默半晌,道:“前几日,我们一道读的那阕词,你很喜欢,是吗?”
“山绕平湖波撼城,湖光倒影浸山青。水晶楼下欲三更。雾柳暗时云度月,露荷翻处水流萤。萧萧散发到天明,”姜清窈念着这字句,微微笑道,“我尤爱最后几句。露珠滚落,荷叶盈盈,流光如流萤纷飞。倘若真的是满天流萤,那该是怎样的美景。”
他凝望着她,声音低沉:“我也很喜欢。”
少年嗓音仿佛蕴着无尽的热烫,只惹得她心尖震颤。须臾,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面颊,同时缓缓低头,一个吻落在她的眼睛上,那样柔软的触感,令姜清窈情不自禁闭上了眼,呼吸有些乱。
许久,他才放开她,同时语气带笑道:“窈窈,可以睁开眼了。”
此处毗邻湖面,空气中都充盈着湿润而清凉的气息。姜清窈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视野慢慢变得明晰。
头顶依然是黑漆漆的天穹,然而她定睛一看,神色霎时间变得惊异。
夜色如水,四下空寂,却有明灭纷飞的微光缓缓在眼前弥漫开来,如满天繁星,又如绚烂焰火,飘舞着,将点点亮光尽数倒映在她眼底。
天地浩大,然而这看似细小的萤光却愈发明亮,丝毫没有被深重的夜色所掩盖,反而更加轻盈自由地飞舞起来,将这一片小小的半空照亮。漫天流萤,空灵灿然,那灼灼光华好似永不熄灭的生命一般,肆意生长,在她眼前勾勒出一幅惊人的画卷。
姜清窈震惊不已:“这是——”她站起身,忍不住循着那光亮走了几步,眼底满满是欣喜和意外。
“喜欢吗?”他柔声问道。
“喜欢,”她眼底迸出惊喜,却又夹杂着不解,“可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捉这么多萤火虫?”
他道:“我见此处紧邻着水面,草丛和树林之中遍布着萤火虫,便想着捉来博你一笑。再者......”
说到此处,谢怀琤却顿住了。姜清窈追问道:“什么?”
他勾唇一笑,声音愈发缱绻:“我听人说,若是对着流萤许愿,那么上天便会听见,进而实现愿望。”
“窈窈,你想不想试一试?”
他说着,认真地合起手掌道:“心诚则灵。”
姜清窈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同样双手合十,阖上眼,默默在心底念叨着“平安”二字。
待她睁开眼,却见谢怀琤正专注地望着她,道:“窈窈,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什么?”她问道。
萤光与草色交织,夜风与流萤共舞。他就那样伴着满天缤纷而光华绚烂的流萤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她身前停下,珍重地执起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求上苍垂怜,许我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娶你为妻,同饮合卺之酒,共缔白首之约。”
夜风清冷,少年的嗓音却异常滚烫,夹杂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和掷地有声的决心。他与她被密密的萤光包裹住,恍惚间好似置身于如梦似幻之境中。
“窈窈,”谢怀琤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愿不愿意,容许我实现这个心愿?”
风好似在耳畔停住了。一片寂静之中,只余少年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