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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苦涩 “他怎配陪在她身边?”


第54章 苦涩 “他怎配陪在她身边?”

 她步伐未停, 很快掠过了他身畔,相牵的手短暂一触,随即分离。姜清窈感受着自耳畔攀升起来的热意, 好在天色昏暗,无人能察觉。

 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再度回头看过去。少年背对着她立在原地, 虽未回头, 但她却能够想象出他会是什么神情,不由得兀自抿嘴一笑, 随即转身离开。

 直到晚间,那手指相握的热度好似还残留在指尖。姜清窈躺在床榻之上, 生平第一回感觉到了这样隐秘而又真切的欢喜。

 她面上带着笑意, 慢慢沉入梦乡。

 然而不知是不是乐极生悲,这一晚的梦颇不太平。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姜清窈漫无目的地走着, 正觉得彷徨无依, 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谢怀琤。

 她心中一宽,忙加快步伐走上前去,正欲张口唤他, 却陡然发觉他手中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

 姜清窈悚然一惊,不明白眼前为何会出现这一切。

 谢怀琤沉默地立在原地,面色阴冷,眼中透着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正前方。姜清窈屏住呼吸走上前,却见他面前是一团浓雾,辨不清其中的人形。

 她正觉得不安, 却听见谢怀琤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淬了寒冰一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罪魁祸首,不配苟活于世。”

 “你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有何颜面去见那些人?”

 他上前一步,冷声道:“我无暇与你多言。今日,唯有取你性命,送你上路,才算是为她报了仇。”

 说罢,他提起剑,便向着那团雾气猛地刺了过去。

 嗤的一声,剑尖穿破皮肉,鲜血顿时四溅开来。那夺目的红色落在了谢怀琤的眉眼与面颊上,让他愈发多了些嗜血的阴森。他挑起唇角,露出一个痛快的笑。然而那笑却未达眼底,紧接着,他竟缓缓流下眼泪来。泪水混合着血迹,显得他的表情格外凄楚。

 看起来,他似乎是取胜了。

 随即,谢怀琤一个踉跄,向前倾倒。他抬手拄住地面,勉强稳住身子。

 “你......”姜清窈一惊,忙走上前去,欲要搀扶他,却发觉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她愣住,不可置信地低头。

 谢怀琤对她毫无所觉,只慢慢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怔怔地看着。她定睛看去,却是一方手帕。帕子已经变得陈旧,他却视若珍宝般地摊开在掌心,许久,轻轻放到唇边一吻。

 下一刻,他一张口,深红的血喷涌而出,刹那间染红了他的衣裳。姜清窈大惊失色:“谢怀琤!”

 谢怀琤用尽气力将那手帕移开,免得沾上了血污。他仰头,汩汩鲜血不断淌出,仿佛要流尽了,他眼底的光华也随之渐渐黯淡。

 姜清窈这才发觉,他胸口处同样插着一把剑,那剑深入他的皮肉,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双手发抖,想要按压住他的伤口,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倒在了地上,身体无力地瘫倒,呼吸如风中摇曳的烛火,慢慢熄灭,彻底无声无息。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手帕缓缓收拢在心口。

 那双墨黑的眸子似有所留恋地望了眼四周,最终悄然阖上。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风,吹动那手帕飘扬起寸许,覆在了他的面庞上。

 手帕下,少年带血的唇弯起一个弧度,就此凝固。

 姜清窈身形僵硬,感觉手脚都失了知觉,动弹不得。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走了过去,抬手,却只能抚摸到大片大片的空气。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挖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窈慢慢俯下身子,轻柔地伏在谢怀琤身畔。她看见,两人的身体好似化作了无数细沙,在虚空中消散。

 ......

 梦境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姜清窈霍然睁开眼,耳边是剧烈起伏的心跳声。

 她清楚地知道,方才的一幕幕都是梦,可心中还是疼得难以抑制。她抬手,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这是她第二次做这般诡谲而又凄冷的梦了。姜清窈呆呆想着,身子一阵发冷。

 这梦究竟预示着什么?为何梦中的她和谢怀琤都落得了这样的结局?梦中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她试着闭上眼,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谢怀琤满面鲜血的模样。姜清窈双手捂住脸,就这样僵硬着坐到了天明时分。

 今日是课假。早膳后,姜清窈没有丝毫犹豫,便离开了永安宫,朝着长信宫走去。

 那梦实在惊骇,她一定要亲眼确认谢怀琤平安无恙才放心。

 *

 与此同时,启元殿。

 皇帝沉默地坐在御案后,望着面前的奏折出了会神,这才缓缓将桌角的那只锦盒拿了过来,掀开了盒盖。

 他从里面拿起一支雕琢着梨花纹路的簪子,举在眼前,用指腹摩挲着那花瓣的轮廓,恍惚间看见了那年江南小镇初见时,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

 彼时小镇人来人往,可他却偏偏从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女子轻蹙眉头,眼含秋水,遥遥地看过来。虽未与他四目相对,却依然让他的心为之轻颤。

 便是那一眼,他从此像堕入了魔障一般如痴如狂,不惜强行拆散了她那美好的姻缘,任凭她如何流泪乞求,也不为所动,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起初他想,哪怕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足够了。可渐渐的,他开始不满于此,开始得寸进尺,妄想着攫取她的心。

 他想让她的心里眼里只有自己一人。笑话,他堂堂天子,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寻常平民?

 渐渐的,她似乎也有所动容,开始对自己多了些笑意和软语。他欣喜若狂,满腔爱意倾泻而出。

 然而最终,他还是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一颗心彻底死寂下去。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恨意和嫉妒。

 ......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幽暗难明,紧紧盯着这只簪子。

 她这般细心地收藏着自己送给她的第一样饰物,是不是代表着......其实她还是对自己......

 然而想起昔日听到的那番话,他的心肠又硬了起来。

 忽然,掌心被玉佩硌了一下。皇帝回神,放下了簪子,复又抚摸起了玉佩。

 前些日子在草原上,西凌王妃的无心之语再度回荡在耳边。

 “当年,我同她一起亲手雕琢了一对玉佩,约定好往后会将玉佩留给自己与心爱之人的孩子。”

 “那时,她说,自己似乎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让她为之意乱却又彷徨。”

 “她在玉佩背面刻上了一朵梨花,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还说,这玉佩与她的一只簪子正相配。”

 ......

 皇帝将玉佩翻转过来,盯着那背面的梨花纹样,心头起伏不定。他反复想着那些往事、那些话语,神情似喜似狂,脑海中一片混沌,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

 心爱之人......心爱之人......他想起那日,这块玉佩从谢怀琤身上跌落,她所说的心爱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皇帝眼眶发涩,狼狈地抬手遮掩住。

 他心乱如麻,正想起身出去走走,却听见梁有福在外间道:“陛下,贵妃娘娘来请安了。”

 皇帝心绪一转,淡声道:“让她进来吧。”算起来,贵妃亦是故人,此刻的他迫切需要与一个知晓过去的人共同怀念。

 “是。”

 不多时,贵妃袅袅婷婷走进,盈盈下拜:“参见陛下。臣妾今日特来请罪。”

 她扬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庞,道:“臣妾教子无方,让六皇子铸下大错,恳请陛下降了臣妾的位分,以示训诫。”

 贵妃娇艳的面庞此刻显得格外楚楚动人,皇帝心一动,嗓音放柔:“爱妃何出此言?颂儿确实顽劣,朕惩处他一人也就罢了,又怎会迁怒于你?”

 他招手:“你过来,到朕身边来。”

 贵妃娇弱不胜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起身走至近前,在他身畔坐下。皇帝亲手替她擦了眼泪,笑道:“好了,莫要再哭了,免得惹朕心疼。”

 “多谢陛下。”贵妃低下头,柔声道。

 她又软语说了几句话,见皇帝一如往日待她,这才放了心,看向御案上的锦盒,莞尔笑道:“陛下这是从哪里寻来的宝贝?”

 皇帝的声音蓦地变得悠远:“这是摇霜的遗物。”

 贵妃的笑容顷刻间顿住,无尽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涌上心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听不清皇帝的话。她用力掐住掌心,这才勉力维持着面上温婉的笑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无异:“原来这竟是......秋姐姐之物吗?”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秋摇霜......这个已经尘封在黄土之中多年的名字,却又在今时今日这般突兀地从皇帝口中出现。贵妃暗自咬牙,那日皇帝去了长信宫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这个曾被皇帝下令褫夺所有尊荣、不准任何人再提起的女人,会再度被他用那样柔软怀念的语气念着,丝毫不见从前的厌恶与憎恨。

 贵妃盯着眼前的锦盒。她可以确信,这里面装着的东西一定弥足珍贵,才会让皇帝忆起了从前的美好,才会让他触景生情。

 难道,那个女人即便死了,也能再度翻身吗?不,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爱妃,从前你与摇霜年纪相仿,同在宫中侍奉,你一定还记得她在时的往事吧?”皇帝慢慢闭上眼,“说给朕听听。否则,朕只怕真的会忘了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贵妃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恨意。她冷冷地露出一抹笑,声音却依旧娇柔动人:“那是自然。”

 她放轻了声音,缓缓开始叙述。

 *

 长信宫。

 “姜姑娘。”名唤平安的内侍见姜清窈疾步而来,忙躬身请安。

 他手中还握着扫帚,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洒扫。姜清窈见状,问道:“五殿下在吗?”

 “殿下这会子应当在书房,姑娘若想见他,奴婢去通传一声。”

 “平安,”姜清窈止住他的动作,“我自己进去便是,不必劳烦你。”

 她对长信宫已经不可能再熟悉,当下便穿过庭院,去了后殿。

 迈过门褴,姜清窈留神听了听,发觉声音从西边的内室传来。她便走了过去,在门帘外站定,正欲开口,却听见里面传来福满的声音。

 “殿下,如今您的病......可以大好了吗?”

 她眉头轻蹙。

 片刻后,谢怀琤开口道:“算起来,也差不多了。”他的语气带着自嘲的轻笑:“父皇果然带走了那只锦盒,不枉我费尽心思。”

 “殿下,”福满的声音透着哽咽,“往后,您还是不要这样折腾自个的身子了。先是故意撕扯伤口,不好好敷药,又在夜里穿着单薄的寝衣立在庭中,还将成桶成桶的冷水往身上淋,若是再来几次,饶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姜清窈闻言,心头大震,身子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难怪他的高热迟迟不好,难怪他缠绵病榻这么久,即便病愈了脸色也那样差,原来,他为了达到目的,竟不惜付出这样的代价!

 虽说已经开春了,但天依旧生冷,更遑论深夜,可他却毫不在意。她不敢去想,他是怎样咬牙经受着那样的折磨,忍住所有的疼痛,任凭自己被高热磋磨得意识模糊,只为了顺顺当当走出那一步棋。

 她伸手扶住门框,耳边听着谢怀琤道:“若不这样,我怎能勾起父皇心中的感念?只有让我这场病变得足够沉重,他才能反复忆起,我是为了救他,挨了那一箭,才落得如此局面的。”

 “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来到长信宫,才能看见母妃留下的遗物。”

 “可若是陛下......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呢?”福满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过了很久,谢怀琤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低低道:“这一步我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是在赌,赌父皇看到那块玉佩后会念念不忘。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些事情。”

 “福满,我没有退路。”

 “只有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走到所有人面前,才能让母妃瞑目,才有勇气......和她并肩而立。”

 “否则,一个落魄潦倒、受尽唾骂的皇子,怎配陪在她身边?”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却含着无尽的苦涩。

 “又怎能护她周全?”

 门外,姜清窈怔怔而立,不知不觉已泪湿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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