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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9 章


  第 19 章


  

  阿瑾回了勤勉阁,青宛和心儿已经到了。

  心儿自是很高兴,自己果然没押错宝,这个主子不但一进宫位份就高,连住处也与旁人不同,听说太子殿下还允了她立一个小厨房,前途一片大好,雄心勃勃地拜见了阿瑾,连头磕得都格外响亮。

  相较于心儿的兴奋,青宛则是冷静得多,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新来的良媛为何点名把自己要了过来,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想法,对着阿瑾也不再如当初那般无视了。

  阿瑾接见了她们,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又分派了任务,让她们下去了。心儿就专门做一些跑腿的活,方便探听消息,成为她在外面的耳目,青宛则是接手了掌事姑姑的位置,院里的其他宫女都归她管。

  白露陪在阿瑾身边,有些不解,“主子,那个心儿也就罢了,咱们少不了需要培植人手,可那位青宛姑姑,您为何如此看重?”

  阿瑾没有直接回答,“她可是个人才,你以后就知道了。”

  白露看着主子一脸的高深莫测,当真是满头雾水,难不成是她和金兰学规矩的那几天主子发现了什么?

  阿瑾则是想到了上辈子的事,这位青宛姑姑本事可多着呢,不但精通医术,善于分辨毒物,还带些拳脚功夫,普通人根本不是她一合之敌,是特意被训练了安进东宫的。如此人才,放着岂不是可惜了,还不如为她所用。

  “对了,白露,等下你让心儿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我的小厨房要进人,由我亲自把关,这宫里,只要手艺好,不拘身份品级,都可来报名。”阿瑾又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阿瑾见白露出去了,自己也走到了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些名字,盘算着究竟要收哪些人。

  瑾良媛的小厨房要收人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东宫,别说,还真有不少人心动了。

  就比如膳房里,就有几个心思活络的,打算挪挪位子了。

  管事嬷嬷见她们心不在焉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一个小小的良媛,也敢弄出这么大阵仗。不过是一个小厨房,也就那些眼皮子浅的才会稀罕。”

  底下某些人自然是不服气,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老女人傍上了太子妃,又是这里的头,当然看不上一个良媛的小厨房,更何况东宫膳房重要点的位子都被她的心腹给占了。

  别看这里管着整个东宫的伙食,可一应采买还是要和内务府打交道,事事都要拘着份例,在整个皇宫,也就是大点的小厨房罢了。可这瑾良媛那里不一样,太子殿下说了,从他的私库走账,这就代表有油水可捞,再加上瑾良媛刚进来,没有心腹之人,正是上位的好时机呀。

  除了膳房,其它院里也是人心浮动。毕竟这是殿下的新宠,保不齐将来真能一飞冲天。宫中会做饭的当然不止膳房的人,一些带着手艺当初又没能进膳房这种好地方的人都想去试试新机会。

  于是这两天阿瑾这里格外热闹,人一拨又一拨的。阿瑾并没有出什么难题,只是让他们做一道拿手的菜呈上,过关的就可留下。

  阿瑾这里这么多人,其它院里当然收到了消息。

  太子妃又在发脾气,“一个贱妾罢了,居然还真有这么多人上赶着去,一群眼瞎的东西!”

  听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安抚,“娘娘不必动怒,她一个奴婢出身的懂什么,还不是一朝得志就猖狂了吗?这样的人,太子殿下早晚厌弃了她。”

  “那也得忍好一段日子,居然还一道道去试吃,也不怕被毒死!”太子妃一点都没被宽慰到。

  事实上,人多眼杂,饭菜当然是很容易做手脚的,但阿瑾是那种轻易将自己置身危险的人吗?当然不是。况且她只有一张嘴,哪能全都尝上一遍,所以她吃的,都是“内定”之人做的。其它的,当然是交给青宛姑姑了,还别说,真的逮到一个蠢货,明目张胆地在菜里加料,被青宛毫不留情地揪了出来。

  阿瑾看着被拖走的人,心里直叹息,居然敢把毒药带进东宫,怕是要祸及满门了。皇上对太子,可比后宫那些嫔妃重视多了,毒死一个人然后不了了之,在这里可行不通。上辈子的二皇子就是最好的例子,敢对太子下毒,最后落到那样的下场,当真可悲。

  经过筛选,阿瑾留下了六个人,五个她熟知的,另一个是煲汤的手艺出众被留下的。其中还有一个是个小太监,一直在御膳厨房打杂,但偷偷学了不少,这次特意溜过来的。阿瑾认得他,是个热爱厨艺的,可太监当不了御厨,又不会讨好人,一直在御膳厨房打杂,十几年后才得了机会入了殿下的眼,破格提拔当了专属的厨子,现在倒是先到她这里了。

  阿瑾选完了人,再安排了一下他们的工作,自己这里也算是走上正轨了。

  承德苑里,太子妃看到名单,很是生气,“居然一个眼线都没安进去。”

  听琴解释道,“上次那边大闹膳房,咱们的人当时都上去帮腔了,怕是早就暴露了,她们一个都没选。”

  “本宫就知道,那个狐狸精不是个省油的灯!”太子妃气得拍桌子。

  春华苑里,吴侧妃也很失望,“竟然一个都没进去,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呢?看来短时间内,真的不能贸然出手了。”

  阿瑾有了自己的小厨房,每天胃口都很好,换着花样吃好吃的。于是太子隔了几天再到勤勉阁的时候,就发现阿瑾脸都圆了一圈。

  这女人是个易胖易瘦的体质吗?为什么总是短短几天人就会发生变化?还是说孕妇都是这样的?

  阿瑾看不到太子心里的一串疑问,见殿下又来了,开开心心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莫要冒冒失失的。”太子训道,但手还是轻轻地拉着阿瑾进了内室。

  金兰这些日子觉得自己的存在感特别低,于是自告奋勇跑去小厨房做点心了。

  小厨房里的人见到金兰都很客气,知道这是瑾良媛的陪嫁丫鬟,可不能得罪。

  金兰找了个位子,娴熟地做起了点心,等出锅的时候,清甜的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金兰姑娘手艺真好,难怪主子这么器重。”有人恭维道。

  金兰很得意,“那是当然,我的点心那可是边城一绝。”

  “不过你这点心做的太多了吧,良媛晚上怕是吃不了这么多。”也有人提醒她。

  “不是还有殿下吗。”金兰随口道。

  马上就有人接话了,“金兰姑娘,你刚来东宫,可能不知道,咱们太子殿下不爱吃点心的。”

  “不……喜欢吗?”金兰迟疑。

  “是啊,太子殿下从小就不爱吃这些甜的东西,膳房也基本上不给殿下准备糕点的。”

  “原来,是这样啊。”金兰把糕点装好,又露出一股出现的表情,“主子要是吃不完,正好便宜了我。”

  众人听到这话,都心照不宣地笑了。一般主子们东西吃不完的确是会赏给身边亲近的人,这金兰姑娘啊,原来是馋了。

  金兰拎着精心准备的糕点走在路上,心里却在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话。一路上,太子殿下分明常常和姑娘一起吃点心,为什么东宫的人却说他不爱吃呢?总不能是她的手艺太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吧?


  又是安稳的一天


  

  阿瑾正和太子腻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画画。起因是阿瑾说想给孩子绣一个虎头鞋,于是献宝似的拿出了几张“猛虎”绣图。

  太子看着眼前圆滚滚的老虎,沉默了。威武之气半点不剩,要说可爱吧,这大得夸张的鼻子和嘴巴又太难看了些。这写字明明是那么的有天赋,怎么画画就能成这样呢,这是老虎吗?这是猪虎吧。

  太子只好亲自执笔,画起了虎头鞋的图样,阿瑾就在一旁看着,不时出声提醒一下这样太凶了,那样太丑了。

  然后两个人就越靠越近,白露进来提醒两位主子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两人黏糊在了一起,顿时觉得自己眼睛有种被闪到的错觉。

  金兰做的点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整整一盘都被阿瑾和太子吃完了,一桌的菜也吃得津津有味,睡觉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撑。

  阿瑾真的吃多了,胃里难受,只能眼泪汪汪地望向了太子……

  然后这一晚上就在太子给阿瑾揉肚子中过去了。

  太子殿下再一次踏进后院居然又去了瑾良媛那里,着实让人眼热得很,这不,阿瑾早上来请安的时候就觉得屋里子打翻了好几缸的醋,酸气冲天。

  “妹妹来的也太迟了,虽说你有着身孕,但也不能坏了规矩。”太子妃冷着脸。

  明明是你们几个来的太早了,阿瑾腹诽,她可是准点到的,可这一个个的,全都来齐了。但面上还是不露,“太子妃恕罪,妾身真不是有意的,“说着还跺了跺脚,”都是殿下不好啦,昨夜睡的太晚,闹得人家都爬不起来了。”

  白露听着主子这矫揉造作的语气,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觉得每天早上来请安,都能刷新自己对主子的认知。

  太子妃被她话里的“闹的太晚”一刺激,差点就当场跳起来了,还好多年的教养让她忍住了,不过是个小人得志的家伙,不能生气,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体统。

  其他人听了也不好受。吴侧妃倒是依旧按兵不动,这几天每次请安,这位新来的良媛都要说些不好听的话,看着是猖狂的很,摆明和太子妃杠上了,她可不想搅进去,帮了哪一方都不合算。何承徽一向帮着太子妃,可这几天都没占到便宜,今日也有点不敢出声,生怕又被绕进去了。透明人郭承徽和马侍妾也就只敢在心里暗骂了,嘴是半点不敢张的。

  旁人不吭声,祁侧妃可忍不下去了。表哥到现在都没和她圆房,可这个狐狸精呢,“睡的太晚”,“闹得起不来”,这是在暗指什么,炫耀自己得宠吗?可她又不好真的说出什么,只能冲着阿瑾骂道,“不知廉耻!”

  阿瑾看着祁明珠气鼓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只是感情的事很难说清,未来那么多年殿下也没喜欢上这个表妹,她也没办法。

  “侧妃姐姐怎么这么说,妹妹是有哪件事做的不对了。”阿瑾一副疑惑的样子,那眼神十分无辜,好像真的不懂事的。祁侧妃更气了,可又难以启齿,只能一直瞪着阿瑾。

  眼瞧着没人出来帮腔,祁侧妃也根本不顶用,太子妃心里不禁骂了声废物,这么多人还拧不过她一个。怕自己再听到什么不想听的,太子妃刚想说些什么。

  阿瑾却是主动转移了话题,“郭妹妹这肚子也快生了吧,不知一切可都备好了。”

  “自然是万事俱备,太医日日都看顾着呢,瑾良媛莫不是怀疑本宫。”太子妃迫不及待地开口,郭承徽这胎她一直亲自照料着,东宫上下谁人不知,她觉得阿瑾这是挑衅。

  阿瑾笑了笑,“太子妃言重了,妾身怎么敢呢。不过是以前听说双胎生产不易,产期也是多变,有些担心罢了。”她要是记得没错,郭承徽生产的日子就在除夕宴前后,上辈子太子妃心神全都放到除夕宴会上去了,只顾着长袖善舞,哪还记得她,结果就导致郭承徽发动的时候都找不到人,事后还被皇后训斥了一通。

  旁人可不会觉得阿瑾这是好心,毕竟郭承徽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她孩子的竞争对手,万一生下了长子,这两人以后谁高谁低可真不好说。

  太子妃尤其这样想,她甚至有些阴谋论了,这狐狸精莫不是想弄出什么事来。虽然她才刚进宫,人又是从边关来的,不可能有什么眼线,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在短短几天就收买了人心,到时候背地做些什么,不但能除掉一个威胁,还能把锅甩到她头上。

  太子妃越想越觉得可能,看看阿瑾红润的面容,又看看郭承徽老大的肚子,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阿瑾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反正郭承徽这胎也威胁不到她,纯粹是想让东宫少点事而已。接下来不痛不痒地又和她们说了几句就散了。

  阿瑾回了勤勉阁,金兰又做了一盘玉露糕,阿瑾躺在椅子上,吃着糕点,觉得日子真是难得的安稳。

  金兰则是说起了昨晚听到的消息。

  “主子,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太子殿下不爱吃糕点呢?”金兰百思不得其解。

  阿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既然觉得奇怪,怎么不自己尝尝这里的点心呢?”

  “您是说……奴婢这就去。”然后就风风火火地跑掉了。

  阿瑾失笑,真是有活力啊。

  没一会金兰就回来了,嘴角粘着些粉屑,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主子,这里的糕点真的好好吃哦。”然后把纸包打开,原来是笑口酥。

  “很好吃?”阿瑾看着她。

  金兰疯狂地点头,“又甜又脆,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你吃得下这一整包吗?”阿瑾又问。

  金兰又摇了摇头,“全吃掉就太腻了,里面放了好多糖浆的。”

  “这不就是原因了。”见金兰还是不明白,阿瑾解释道,“你自从到了我身边,点心里的放的糖都要比以前要少上一半。咱们边城物资不丰,糖这种东西也是稀缺货,所以当地的点心要么是咸的,要么就是甜味淡的,但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点心里的糖也是足足的。我吃边城的点心尚且觉得太甜了,更何况是这里的。殿下与我口味相近,自然也不喜欢了。”

  金兰恍然大悟,可又多了一个问题,“可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吗?殿下身边亲近的人也没发现吗?”

  “或许不是没人发现,只是不想让别人也知道罢了,毕竟秘密这种东西越少人知道越有价值。”

  ”原来如此。“金兰彻底明白了,宫里可真复杂。

  阿瑾想,除了这一点,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太子很讨厌特别甜的东西,是那种在食欲之外的讨厌,再加上太子感情很少外露,后院里的这几个平时注意的又少,可不就没人意识到太子其实还是喜欢吃糕点的吗。

  阿瑾这里享受着美食,承德苑那边,听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的太难了。

  “娘娘,您,您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快去拿药。”

  “可是,郭承徽马上就要生了,您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图什么呀。”

  “本宫能是为什么,当然是要防着别人下手了,反正产期就在这段时间,提前几天不会有事的。”

  “娘娘,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这宫里瞻前顾后是什么也做不成的,快去拿药,早生早放心!”

  听琴实在拗不过太子妃,只能冒着冷汗去拿催产药了,这都是些什么事,要是竹嬷嬷在就好了,肯定能劝住太子妃的。

  阿瑾完全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让太子妃铤而走险,提前给郭承徽催生,听到承德苑那边要生了的时候,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发生了什么?


  生产


  

  郭承徽躺在床上,肚子疼得厉害,屋里来来往往全是人。她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样安安分分地呆着,哪知道听琴突然端了安胎药来,说是娘娘赏的,她半点没怀疑,毕竟这么久了,太子妃一直都对她很好。万万没想到,药才喝了一会,她就有了生产的迹象,她不得不怀疑,那安胎药有问题。

  可药是太子妃的心腹亲自送来的,而且她自己也清楚,孩子生下来是注定要抱给太子妃抚养的,这么久了都平安无事,怎么到了最后关头反而要害她了呢?

  难道是太子妃是怕孩子以后会惦记生母,所以提前除了她?郭承徽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太医跟产婆很快就来了,太子妃赶紧让人进去,她也并不担心这些人会看出什么,反正这些人手都是裴府的,身家性命早就和她拴在了一块。

  事实也是如此,虽然用药的迹象很明显,但没有一个人提出来,各司其职地帮着催生。

  只是由于药性的冲击,再加上郭承徽的心绪起伏,原本就难生的双胎明显更难了。产婆不得不出来向太子妃禀告。

  “最重要的当然是保小,不必管大人,再用些药,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孩子。”太子妃斩钉截铁道。

  “可大人没力气了,这孩子也出不来呀,总不能真的伸手去……怎么说也是宫里的主子。”产婆很是为难。

  “她算什么主子,你直接……”

  眼瞧着太子妃就要说出那么凶残的话来,听琴赶紧冲出来打断,“娘娘,奴婢去看看郭承徽吧,为母则强,为了孩子她一定会撑过来的。”

  太子妃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也有些不好,大庭广众的,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难听了。而且,不远处吴侧妃他们也过来了,太子妃调整了下心情,“你快进去吧,替本宫好好鼓励一下郭妹妹。”

  听琴应诺,匆忙进了内室,满屋的血腥气,郭承徽躺在床上已经脱力了。

  她走到床边握住了郭承徽的手,“您可一定要坚持住,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孩子……”郭承徽十分虚弱,“……要给别人了。”

  难不成她是担心孩子生下来都要给别人抚养,所以不放心?听琴心思转了转,在郭承徽耳边道,“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太子妃只要一个,另一个娘娘准你自己抚养,要是现在死了,你的两个亲生骨肉可就都是别人的了!”

  “留一个给我……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们。”听琴的话似是真的起了作用,郭承徽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力气,拼了命地使劲,手死死攥着听琴。听琴尽管被掐的生疼,也不敢用力挣开,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外面的太子妃也是万分的焦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难得见到太子妃这副模样,吴侧妃看戏似的道,“太子妃不必着急,郭妹妹福气大,一下子就怀了双胎,这回肯定也能吉人自有天相的。”

  太子妃看着一派悠闲的吴侧妃,气不打一处来,她当然是不急了,这孩子横竖也不会给她养。

  太子听到郭承徽要生了的消息也很快赶到了承德苑。

  太子妃见到太子,立马变了脸色,一脸的端庄贤淑,“殿下,太医在里面呢,郭妹妹定能母子平安。”

  “嗯。”太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太子妃看着殿下这冷淡的样子,倒是不好开口了,虽说殿下心里没有郭承徽,她是很乐意的,可他第一个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还是一脸的冷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很叫人心慌,殿下真就这么无情吗。

  而这么会功夫,后院里除了阿瑾,几个人都到了。何承徽倒是想上前献殷勤,被太子一个凉凉的眼神给吓回来了,动都不敢动,总觉得太子好像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太子妃看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何承徽,心底也生出了不满,虽然这是她麾下的人,可这么紧张的时刻还不忘勾引太子,真是非常的碍眼。

  说到勾引,太子妃望了一圈,少了那个狐狸精,“瑾良媛怎么没来?”然后又冲身边的宫女道,“你这奴才是不是漏了那边。”

  小宫女惶恐地跪了下来,“奴婢真的每个院里都通知过了,瑾良媛为何没到奴婢也不知啊。”

  太子妃偷偷看了太子一眼,怒道,“这可是殿下的头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到了,就她没来,也太不知分寸了!”

  “好了,她又不是太医,来了能干什么。”太子突然开口。

  “她也是孩子的庶母,怎么能一点都不关心呢。”

  “她月份也不小了,这里血气重,也不适合来。”

  太子妃本想趁机给阿瑾上眼药,没想到太子根本不在乎,还帮着她说话。这个狐狸精!平常殿下话可没这么多。不过就是有了身孕,还金贵起来了,今晚之后,即便那肚子里是个儿子,也不过就是次子,或者说,连次子都够不上呢!

  不成,就这么放过她心里不甘心,太子妃还想再拿这事做些文章,却听得屋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顿时喜上眉梢,这是生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郭承徽所在的屋子,然后就见听琴一脸难看的出来了。

  阿瑾没去承德苑,她在干什么呢,她正悠闲地绣着虎头鞋,太子画的老虎到底是比她画的好看,又威武又传神。

  白露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了,“主子,您真的不去吗?”

  “我又不是太医,过去能干什么?”阿瑾戳下了一针。

  “可奴婢听说其它几位都去了,就您不去,岂不是显得您太目中无人了,万一太子殿下再因此生了嫌隙。”听琴很不放心。

  “殿下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而且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团,我去了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好?”阿瑾又把针拔了起来。

  “也是,您的肚子才是最要紧的。”听琴觉得有理,现在什么担心都是多余的,握在手里的牌才是最重要的,“希望老天保佑,您这一胎能顺顺利利的。”

  阿瑾为什么不紧张,当然是因为她知道郭承徽这一胎,是两个女儿。

  上辈子,她的孩子早早没了,郭承徽又生了女儿,太子是在大婚第七年才有的第一个儿子,为此东宫后来又进了好几个人,群魔乱舞的。

  郭承徽生了女儿从哪方面看都不是个好消息,为了防止太子妃知道之后狗急跳墙,见她挺着个肚子站在那又心生歹意,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屋里比较好。

  阿瑾心里有数平静的很,太子妃可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

  盼星星盼月亮 ,最终居然盼来这么一个结果,怎么能接受!太子听到郭承徽生了两个女儿后就直接走了,太子妃连留都不敢留。其他人也趁机赶紧告退了,免得白白成了出气筒。

  ”怎么会这样,这可是双胎呀,不论是两个儿子还是一儿一女都好啊,怎么就能是两个丫头片子呢。听琴,是不是你看错了,不行,本宫要亲自去看看。”太子妃非常激动。

  听琴死命的拉住了太子妃,她可是清楚主子的脾气,万一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可就糟了,“娘娘,殿下长女和次女出生,您该高兴才是啊。”

  “高兴,本宫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女儿能顶什么用!”太子妃完全冷静不下来。

  吴侧妃回到春晖苑后也难得的砸了东西,“真是个废物,竟然生了两个女儿!”

  芳草在一旁道,“娘娘消消气,天意如此,咱们也没办法。”

  “我忍了这么久都没动手,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盼着她能生个儿子出来,否则,凭裴容秀那个猪脑子,哪里保得住这一胎。”吴侧妃意难平,“罢了,告诉我们的人,勤勉阁那边不要动手了。”

  “娘娘,这瑾良媛可不比郭承徽,如今正受宠,要是生下孩子,可是养虎成患哪。”芳草提醒道。

  “你懂什么,东宫无子,影响的是整个朝局。我本以为这一胎双生,怎么着也会有个儿子,谁知道会这么没用,万一勤勉阁那边孩子也没了,太子的势力必然受损。也就只有裴容秀那个蠢货,才会为着争宠之事不管不顾的,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当年要不是祖父棋差一招,太子妃之位哪轮到那个鼠目寸光的东西坐。”吴侧妃恨恨地拍了拍桌子,今晚东宫要是有了男嗣,勤勉阁那个当然就不用留了,现在没有,完全不能动了。

  吴侧妃很窝火,太子好了,她们这些太子的妻妾才能好,她不过是想让东宫先有个儿子稳固地位,才好放手去收拾其他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夏蝉苑里祁侧妃也闷闷不乐,身边的宫女很是不解,“娘娘,郭承徽生的只是女儿,您不高兴吗?”

  祁侧妃有些低落,“我当然也是高兴的,可是想到表哥,就不高兴了,他那么想要个儿子,现在一定很失望。”

  虽然太子一直对她冷淡,可祁侧妃还是希望表哥能够开开心心的。

  整个东宫除了阿瑾,今晚都没睡好,世事总是出人意料的。


  除夕宫宴


  

  阿瑾第二天早上去请安时,发现自己再不是最迟的那个了。

  好一会人才齐了,一个个的眼下发青,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疲惫的神色。

  太子妃也难得没计较她们迟到的事,“昨晚郭承徽为殿下添了两个小郡主,这是喜事,各位妹妹也要加把劲,早日为殿下诞下子嗣。”

  子嗣个头,祁侧妃很想骂出来,表哥都不碰她,哪来的孩子。其他人也很不高兴,谁不想生下子嗣,哪怕像郭承徽那样只是个女儿也好,奈何殿下根本不喜欢她们。

  阿瑾今日什么都没说,却还是众人目光的焦点。略喝了杯茶,请安就直接结束了。

  太子妃看着阿瑾离开,眼神毛毛的。这一晚上当真是煎熬,人一走太子妃就泄了气,到底还是让那个狐狸精得意了,殿下肯定要更重视她了。

  郭承徽一醒来就看到了身旁的女儿,发起了呆。说实话,她试想过很多种情况,两个孩子被太子妃抚养,她这个生母或是被打发得远远的,或是沾了光也得了脸面,她甚至想过将来儿子登上皇位,她会不会被尊为太后,唯独没有想过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只有两个女儿。这是在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女儿除了和亲联姻还能有什么用处!

  郭承徽看着两个红彤彤的襁褓,眼底生出了一丝怨恨,可看着孩子无辜的脸,心里又忍不住软了下来,发起了愁。之前好像依稀听到听琴姑娘说太子妃愿意留一个让她亲自抚养的,可现在,没有儿子,太子妃肯定是看不上了,而她位分不够,注定还是要骨肉分离。

  阿瑾回到勤勉阁继续绣着她的小老虎。

  “主子,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白露泡了杯参茶。

  金兰乐呵呵地折了枝梅花进来,“现在咱们主子可是宝贝疙瘩了,我之前还担心来着,主子就是福气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这段时间也多注意些,别被人钻了空子。”阿瑾道。

  “说起来,郭承徽未免有些可怜,刚刚生产,一天还不到呢,就被赶出了承德苑,又和马侍妾挤到一块去了。往常对她奉承的宫人现在都没个好脸了。看着她的下场,我真担心要是主子也生个女儿……”金兰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露敲在了脑袋上。

  “胡说什么呢,主子这一胎一定是个儿子。”

  “对,是儿子。”金兰赶忙呸了好几声,又对着各种神佛祈祷了一遍。

  阿瑾看金兰耍宝,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不只是皇宫,就是百姓家里也是如此,儿子就是女人立身的根本,活在这个世道,又有什么办法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逼近了除夕,太子妃好像真的被打击到了,这些日子挺消沉,都没跟阿瑾再杠起来。不过打扮倒是没落下,听说新制了好几件衣服和首饰,光是熏香就花了上千两。阿瑾不知道这钱到底是她的私房还是从东宫走的账,不过这副奢靡的样子完全和她挂在嘴上的节俭两个字背道而驰,真是没脑子,这般虚伪,谁会喜欢。

  除夕宫宴,除了郭承徽在坐月子,东宫的所有人都到了。宴会场面很大,皇上皇后,受宠的嫔妃,体面的大臣,内命妇……熙熙攘攘全是人。

  阿瑾看着人群,下意识地找起了定远侯世子,等真看见了,才突然想到玉娘如今还只是个小妾呢,是没资格参加宫宴的。

  今日阿瑾带了白露和青宛随行,实在是担心这种大场面金兰撑不住,青宛又能帮她减少很多危险。事实上,白露也很紧张,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呢,在座的都是皇亲贵戚,随便哪个人都有响当当的名头,万一得罪了主子可保不住她。

  除夕这种大日子,自然也是其它皇子表现的好时机,二皇子尤为突出,惹得皇上连连夸赞。

  阿瑾看着太子,礼物送的中规中矩,其它人争相表现的时候他还在那冷静地喝酒,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真的是太笨了,都说父子连心,可皇上眼里的期待他半点都没看出来,白白给了二皇子出风头的机会。

  宴会正到兴时,皇后却突然退下了。不一会,皇后身边的嬷嬷又回来把太子妃叫走了。而太子妃的母亲裴夫人见状也跟着出去了。

  阿瑾等了一会,吩咐青宛帮她去拿东西,自己却带着白露也离了席。

  “主子,外面这么冷,咱么去哪啊?”

  “听说凤仪宫附近有一株绿梅,我也想看看。”

  阿瑾小步走着,迎面碰上了一个人,阿瑾行了一礼,“见过裴夫人。”

  原来刚刚裴夫人见太子妃被皇后叫走,心中担心,便匆忙赶上去说了会话。

  “你是?”裴夫人并不认得眼前人。

  “我家主子是东宫的瑾良媛。”白露回道。

  裴夫人惊了一瞬,刚刚女儿还和她提起了这个人,她听着还以为是那种美艳轻浮的女子,如今一见,倒是和想象的不太一样,看着很是丰腴端庄,眉目也是落落大方的样子。

  “原来是瑾良媛,”裴夫人可不像太子妃那样冲动,也施了一礼,“不知良媛往何处去。”

  阿瑾侧身避开了,“不敢当,听闻附近有绿梅,觉得新奇,想瞧瞧看。”

  “那良媛走错方向了,那株绿梅在东边。”

  “原来如此,多谢夫人了。”

  裴夫人走远了,白露看着阿瑾略显留恋的眼睛,“主子?”

  阿瑾回过了神,“这裴夫人倒是和太子妃不太一样,我还以为女儿随母,她也是个凶神恶煞的呢。”

  白露暗道自己多心,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有关系呢,“奴婢也觉得,别说是脾气了,就是容貌也不大像,裴夫人可漂亮多了。”

  “是啊,太子妃应当是像父亲多一些吧。”阿瑾的声音似是有些空,还隐隐带了几分失落。

  凤仪宫里,太子妃正在向皇后哭诉自己这些日子的委屈。

  皇后也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孙女,心里其实还有些责怪,要不是太子妃一心想生出嫡长子,也不会搞得太子现在一个儿子都没有。

  “行了,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当初少做些孽,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母后?”太子妃心里一惊。

  “你做的那些事,难不成还以为能瞒过本宫,不过是想着嫡庶有序,才没跟你计较罢了。”

  “母后,都是儿臣的错。”太子妃没想到自己早就暴露了,马上跪下了。

  “从前的事,本宫也不想和你计较了,虽说这次只生了女儿,但还是有机会的,不是还有个妾室怀孕了吗?”

  “可殿下很是宠爱她,怕是不会愿意把孩子养在儿臣膝下。”

  “总归是要叫你一声母亲,养在哪里又有什么要紧。”

  “可她一向仗着殿下目中无人的,这些日子每次请安都要说些不中听的话,儿臣就怕那是第二个周贵妃。”

  提到周贵妃,皇后也很头疼,那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年轻的时候就占尽了皇上的宠爱,老了儿子还要来抢太子的风头。皇后捻了捻手中的佛珠,“青若,把人带进来吧。”

  青姑姑从殿外带进来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带到了跟前。

  太子妃心道不好,“母后,这是?”

  “一个生不了,那就两个,本宫就不信,那么多人,还能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可是,母后……”

  “你也大度一点,太子必须尽快有个嫡长子,你自己要是有福气最好,要不然就让她们生,实在不行,”皇后顿了顿,“那个瑾良媛若当真好命,本宫就做主把那个孩子记在你的名下,是让长子有个做太子妃的母亲,还是有个舞姬出身的娘亲,太子也该掂量掂量。”

  太子妃本想拒绝这两个宫女,可听到皇后要把阿瑾的孩子记在自己名下,又犹豫了。实在是阿瑾威胁太大了,若是能抢过她的儿子,到时候空有殿下宠爱又有什么用,东宫迟早是要再进人的,男人喜新厌旧是常态,等到殿下厌了她,儿子又不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儿臣,听母后的。”太子妃妥协了,不过是再进两个人,反正就算她们得宠了,有皇后在,也妨碍不了自己。

  皇后很满意,想必东宫很快就能添丁了,她实在是受够了周贵妃一天到晚地炫耀孙子。

  倒是青姑姑觉得皇后的话有些不妥,都说旁观者清,她一直觉得,虽然太子殿下很尊重娘娘,可性子其实一直很强硬的,上次的郭侍妾和马侍妾就收的很勉强了,这次还要塞人进去,更别说还要夺宠妾的儿子,太子那边恐怕……

  皇后想的还是以后多找些好生养的姑娘,郭侍妾不就有了吗,虽然只生了两个小郡主,但到底是有孩子了,先开花后结果,这两个肯定也能有好消息的。

  宴会结束时,太子妃回来了,阿瑾注意到她身边还多了两个人,不像是普通宫女。还没等阿瑾仔细看清楚,太子就走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牵着她的手走了。


  新人?


  

  太子的手很大,阿瑾虽然近来胖了不少,但与之相比,手还是小小的一只,两只手牵在一起,显得十分的和谐。

  阿瑾看着太子俊朗的侧颜,忍不住靠了过去。

  “累了?”太子觉得肩头一重,原来是阿瑾把头放上去了。

  “只是觉得,好开心。妾小的时候,常常会幻想,家的样子:高大的父亲,牵着温柔的母亲,再抱着一个胖娃娃。现在殿下和妾,好像已经把这幅画凑满一半了。”

  太子想到她从小被卖,孤独长大,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股怜爱,摸了摸阿瑾的头,“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胖娃娃就有了。”

  阿瑾把头埋进了太子的衣服里,看不见的眼泪渗进了布料,“恩,这辈子,妾一定会有个完整的家。”

  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太子又留在勤勉阁了。

  自太子殿下回京,这瑾良媛就独占恩宠,加之又身怀有孕。再看看其他人,还跟以前一样几乎见不着殿下,原本还有点希望的郭承徽生下了两位小郡主,是彻底没盼头了,东宫上下算是完全转了风向,这勤勉阁的事才是顶顶要紧的。

  阿瑾早上请安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又收获了一波眼刀。

  太子妃学乖了,没直接对上阿瑾,而是给了何承徽一个眼神,何承徽立马跳了出来,“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还要霸着殿下不放,瑾良媛行事未免也太过了。”

  “太子除夕在哪休息莫不是还有什么说法?还请何妹妹赐教。”阿瑾把目光转了过去。

  “这样重要的日子太子殿下当然应该陪着太子妃了。”

  “原来如此,不知是哪条宫规定下的,倒是我看漏了。”

  “这种事还用的着明言吗?”

  “也就是说并无此规矩,这是何妹妹自己的想法。我倒不知这宫里最大的竟是何承徽了,说的话竟比宫规还重要。”

  “你,太子妃,妾身绝无此意,分明是瑾良媛强词夺理。”

  “好了,都别吵了,何承徽,太子殿下去哪也是你能置喙的吗!”太子妃先是训斥了何承徽,话风一转又对阿瑾说道,“不过瑾良媛,太子是东宫之主,不是你一个人的,除夕宫宴本就很累人了,你怎么能还缠着殿下呢,让殿下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是妾身愚钝了,因为中秋殿下就陪在身边,所以除夕在一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真是不好意思。”阿瑾做作地笑了笑。

  这个贱人!太子妃心上又被扎了一刀,中秋的时候,她惶惶不安、独守空房,殿下却陪着这狐狸精远在千里、成双成对!

  太子妃好不容易才压住了怒气,看了一眼阿瑾的肚子,最好祈祷你生个女儿,要不然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儿子了。“听琴,带两位新妹妹进来吧。”

  两个女子被领了进来,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倒是身段都很不错,看着就是那种好生养的。阿瑾好像明白了什么,但随即又有些奇怪,以裴容秀的性子,居然能心平气和地把人领回来,还这么好心地带她们出来见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太子妃介绍道,“母后忧心殿下子嗣,昨日又送了两位妹妹来,以后她们也是东宫的一份子了。”

  “这事,太子妃和殿下说过了吗?”阿瑾突然开口。

  “皇后所赐,难不成你以为殿下会拒绝吗?今晚我便会和殿下一起定下二位妹妹的位分,瑾良媛,你只需要好好养胎,伺候殿下的事,交给其他姐妹就行了。”太子妃还以为阿瑾见新人入宫,着急了,心想着你也有今天,早晚新人胜旧人!

  阿瑾也不多说了,若是从前,殿下说不定能看在皇后面上把人收下,可这会,她和殿下感情正好着呢,以她这段时间观察所得,这名分只怕难定了。

  说完了两位新人,太子妃又提起了郭承徽,“想必大家也知道,前几日东宫多了两位小郡主,她们是殿下的长女和次女,教养问题尤为重要,不知哪位妹妹愿意担此重任?”

  阿瑾微微抬眼,人还没出月子呢,就急着抢孩子了。

  吴侧妃第一个出声了,“太子妃明鉴,妹妹一向是个粗心大意的,又没养过孩子,怕是不成了。”两个丫头,你裴容秀都看不上,还指望别人当块宝吗,吴侧妃暗自翻了个白眼。

  祁侧妃也拒绝了,“我就算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别耽误了两个孩子。”

  马侍妾倒是想要,总归是殿下的子嗣,养好了以后也是个依靠,奈何她身份太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只剩何承徽了,可何承徽位分也不够啊。

  “太子妃,妾身……”阿瑾却突然开口了。

  “怎么,瑾良媛也想抚养小郡主,你这身子怕是不成吧,别到时候照顾不周,害人又害己。”没想到两个侧妃都不愿意,这个狐狸精还要来捣乱,太子妃忍不住冲着阿瑾怒声道。

  “您言重了,妾身不过是想说,这事您还是和殿下商量一下再决定的好。”

  “自是要说的,不过本宫是太子妃,子嗣之事职责所在,就是殿下知道了,结果也不会有多大差别的,用不着你提醒。”

  阿瑾闭嘴了,算了,反正孩子归谁也不关她的事,直到请安结束,到底也没说出个结果来。

  ——

  正值新年,太子是不必上朝的,时间空下来了,肯定是要进后院的。按照惯例,殿下若是初一十五来了后院,必然是陪着太子妃的,所以承德苑早早地就准备起来了。

  太子傍晚果然也正常地来了承德苑,整个院里的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太子妃为太子准备了很丰富的晚膳,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端上桌才好,尤其是皇家素来喜欢的熊胆、鹿心之类更是备得足足的。

  乐公公第一眼看到这满桌的菜,就有种晕眩的感觉,为什么太子妃总是能准确无误地踩在太子殿下的底线上呢?说实话,这东宫里,他最不看好的就是这位太子妃了,要不是有个好娘家,早就被人给活吞了。

  太子妃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笑意盈盈地端过了一个玉碗,“殿下,这汤可是熬足了六个时辰,您尝尝看味道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是啊,太子妃一大早就起来了,亲自下厨,就为了让殿下喝上这秘制的猪肝汤。”听琴在一样帮腔道。

  “多嘴。”太子妃笑着斥了一句。

  太子看着眼前这汤,却没有动作。

  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太子妃就做了这么一碗猪肝汤。就为了“亲自下厨”这四个字,他喝完了整盅的汤。从那以后,太子妃就以为他很喜欢,每次吃饭都要为他准备上一碗。即便他后来每次都只喝两口,可太子妃还是一如既往地准备着。

  明明以往每次都能给面子地喝上两口,明明只是做一个习以为常的动作就可以了,这一次,太子的手却始终抬不起来。再看看这满桌的菜,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已经累了。

  因为皇祖父喜欢,父皇喜欢,所以他也一定是喜欢的吗?吴侧妃进东宫两年,看出来了,阿瑾跟了他不过几天,也看出来了,就连表妹明珠,那样迷糊的性子,都看出来了,可这个结发五年的妻子,却从来也看不出来。

  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子妃提起了郭承徽,“殿下,两位小郡主也出生不少日子了,臣妾本想着为她们再找个合适的养母,只是两位侧妃妹妹都不愿意,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闻言,淡淡道,“她的胎一直是你照顾的,这两个孩子你不养吗?”

  “臣妾是太子妃,为您照顾有孕的侍妾也是份内之事,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呢。”要是个儿子也就罢了,女儿谁愿意费神,太子妃连忙推脱。

  “是吗?”太子犀利地看了她一眼,“都不愿意,让她自己养着就是,孤的女儿还没人要了!”

  见太子语气都变了,太子妃只能讪讪答应下来。

  “孤听说,母后又送了两个人来。”

  太子妃见殿下主动提起了新人,有些酸,但想到能分了阿瑾的宠,还是高兴的,“是啊,殿下可要见见,不愧是母后千挑万选的,都是美人。”

  “太子妃很希望孤收下她们?”太子的语气似是有些奇怪。

  “能多两个妹妹伺候殿下,臣妾自然是高兴的,”太子妃表现得十分大度,“到底是母后送来的,臣妾想着就让两位妹妹也做个侍妾,您意下如何?”

  “你既喜欢她们,就留在身边吧。”

  太子妃眼睛一亮,“那臣妾就把两位妹妹安排在秋水苑了,殿下准备何时去看看?”

  “孤为什么要去?”

  “殿下?”

  “不是太子妃喜欢她们吗,关孤什么事?”说着直接起身,向外走去,“乐元,去问问祁明,让他查的事到底办的怎么样了!”

  太子妃傻眼了,急忙追出去,可太子走得太快,根本追不上,院里的其它人也不敢拦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越走越远。

  于是,大年初一,太子就怒气满满地离开了承德苑。


  趁虚而入


  

  阿瑾尝了一口小厨房送来的汤,“味道不错,是用什么做的。”

  桌旁站着的吴嬷嬷顿时心下大定,她当初凭着一手煲汤的技艺进了勤勉阁的小厨房,可第一次呈上的汤就被瑾良媛否了,说是以后不必再做这种,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着改进,可算是有结果了。“回良媛的话,这是用鸭肝、菠菜、玉竹再加上一些药材熬出来的,甚是滋补。”

  “鸭肝?”阿瑾皱了皱眉,“怎么想起来用这个了,我平素可都没点过这类腥物。”

  “良媛有所不知,民间自是少见的,可我朝皇室,历来喜欢吃这些家禽野物的肝脏,每次太子在承德苑那边用膳,膳房都会准备一碗猪肝汤。奴婢听说,今日膳房还特意要了熊胆,那活熊胆,可是有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小厨房这边还要不到呢。太子妃那边如此积极,咱们也不能输啊,这鸭肝味道可不必猪肝差。”吴嬷嬷向阿瑾道。

  “你是说,太子妃总是熬猪肝汤给殿下喝,还准备了熊胆?”

  “正是,因为皇室喜欢吃,这宫里的厨子可擅长做这类菜了,承德苑那边一直没落下过。”

  没想到裴容秀年轻的时候还干过这种蠢事,阿瑾又知道了一件新鲜事,“行了,想必这些日子你也看出来了,我的口味清淡,以后这些肝胆什么的,还是不要做了。”

  “可太子……”吴嬷嬷迟疑。

  “那些东西自有旁人准备,我们不必东施效颦,好了,你回去再想想别的菜式。”阿瑾直接作了决定。

  吴嬷嬷苦恼着退下了。

  白露在一边听完了全程,“主子,太子殿下应该是不喜欢这汤吧。”

  “你猜出来了。”

  “奴婢与殿下相处不多,可这一路上,看得出来殿下与主子口味真的很相近,您都不喜欢,太子殿下想必也不会中意。”

  是啊,阿瑾心道,这件事,她上辈子也早早就发现了。

  那一次太子喝的是一碗当地特色的鸭杂汤,虽然他当时没什么异样,可眉头却皱了一丝,虽然真的只有一丝,阿瑾很确信自己看到了。

  她那时以为太子身份尊贵,定是不习惯民间这种古怪的食物,毕竟像鸡鸭杂,猪下水这种东西也就只有普通百姓才会去吃,可进了宮才发现,原来先帝就很喜欢吃野物内脏,还专门建了个百兽园饲养,皇上也喜欢吃,皇子们甭管喜不喜欢,人前肯定是都爱吃的。殿下其实从小就讨厌这种腥味,默默忍了好多年,等到大权在握才明令以后御膳房不准再做这类菜式。

  “就是不知太子妃为何还准备这些,她看不出来殿下不爱吃吗?”

  “因为不上心吧。”阿瑾淡淡道,“她是太子妃,又有显赫的娘家,这辈子只要不犯什么大罪,就不可能被废,永远尊贵。不像我们这些人,要事事留意,小心翼翼地讨好殿下。”

  “主子这话说的,世间女子哪个不以夫为天,太子妃岂能一点就不将殿下放在心上。”

  “有什么好奇怪的,殿下是个什么性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既不会甜言蜜语,又不会花样百出讨美人欢心,甚至不愿意偏袒岳家,凡事总是公事公办,太子妃哪能瞧得上。”

  “您怎么把殿下说的这么……”

  “这有什么,殿下不还是有好多优点吗,只是平常不容易看出来罢了。”

  听着主子对太子和太子妃一副特别了解的样子,白露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吧,不是在讨论汤的事吗,为什么话题又拐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这时,心儿进来了,“主子,奴婢有事禀报。”

  阿瑾听了心儿打听来的消息很惊讶,“你是说,殿下气冲冲地离开了承德苑,连饭都没吃?”

  “是,奴婢一个姐妹亲眼所见。”

  “可知是什么原因。”

  “承德苑那边还没露出口风,不过据奴婢推测,应当是为了两位新人。”

  “哦?”

  “奴婢刚刚瞧见那两人被打发到偏院去了,就是您之前住的那个地方。按理说,这两位都是皇后娘娘赐下来的,也应当有几分颜面,东宫又不是没有空着的院子,殿下前脚走,后脚太子妃就把人放到那里,其中必有联系。”心儿笃定道。

  阿瑾也觉得有理,“你做的很好,再替我打听一下殿下人在哪?”

  “是,奴婢这就去。”心儿受到了鼓励,又出去了。

  “主子,这事?”白露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既然太子妃把人惹恼了,我这个‘新宠’也该名副其实地去趁虚而入了。让金兰做份桂花糕,一会我们去找太子殿下。”阿瑾狡猾地笑了笑。

  太子的行踪很好打听,一直在书房里没挪过地方。

  “殿下,吏部尚书最近果然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财,还跟二皇子那边的周御史见过面。”祈明这些天一直在查吏部尚书的事。

  “看来他是真的投靠老二了。”

  “殿下,吏部掌管官员调任评考,不可不防啊。”

  “此事,孤再想想办法吧。”太子也头疼,吏部尚书可不是个小人物,居然也倒向老二那边了。

  “殿下,瑾良媛求见。”外面突然禀告道。

  阿瑾?太子一时有些惊奇,“你继续盯着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回报。”

  “是。”祈明出去了,看到了外面的阿瑾,还有拎着食盒的金兰,那丫头还兴奋地向他招了招手。

  太子很快让阿瑾进去了,门口的小太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还好他及时通报了,这瑾良媛可真是得宠啊。

  “你怎么来了?”太子冷着一张脸,握了握阿瑾的手,还好并不凉。

  “妾一直带着汤婆子呢,不冷的。”阿瑾看着太子的手笑道。

  “咳。”太子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马上放开了。

  阿瑾把桂花糕拿了出来,“妾听说殿下胃口不好,来给您送点心了。”

  “谁说孤胃口不好的?”

  “您可是没吃饭就离了承德苑,东宫都传遍了。”

  “孤那是有要事。”太子解释道,拿起一块桂花糕吃掉了,还热着呢,味道很不错。

  “殿下现在气可消了?”阿瑾看着太子突然道。

  “孤生什么气?”太子如无其事。

  “您在生皇后娘娘的气,生太子妃的气。”阿瑾一脸的知心。

  “你又知道?”太子捏了捏阿瑾的脸。

  “妾当然知道,您的一举一动都早就刻在了这里。”阿瑾指了指自己的心,“太子妃可是把两位妹妹随意打发了,可见您的心意,既然不想要,明说就是了,何必气着自己。”

  太子没想到阿瑾竟真的能看出来,叹了口气,“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她们想做,自会做下去,孤的想法从来无关紧要。”就像当初他已经表明不愿意娶表妹,可母后还是一意孤行,直接向父皇请旨,把明珠塞进了东宫,他还能抗旨不成。

  阿瑾去前院的事,太子妃其实早就得到了消息,她一直在等阿瑾狼狈地铩羽而归,毕竟殿下很讨厌自己的女人不安分,书房重地更是从没让她们进去过。万万没想到才那么一会,就有人来禀告瑾良媛顺利进去了,太子殿下没有怪罪!

  殿下对着她一直没个好脸,竟然为那个狐狸精屡屡破例,真要宠妾灭妻不成!太子妃怒不可遏,眼瞅着要冲出去,听琴赶紧出主意,“娘娘,千万要冷静,殿下刚生了您的气,一不小心,可就真着了别人的道了。”

  “那你说怎么办,殿下丝毫没把我这个太子妃放在心上,再这么下去,本宫就要成满宮的笑柄了。”

  “不如召表姑娘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过是个没见识的舞姬,总能找到办法对付她的。”

  “也罢,且先让她得意几天。阿月向来主意多,定能找出办法治治这个狐狸精。”太子妃总算还能听得进建议,听琴后怕地呼出一口气。

  阿瑾并不知太子妃又在想办法对付她,她还在缠着太子,非要在书房里绣虎头鞋。太子想赶人,她就挺着个肚子控诉太子狠心,天寒地滑的还要让她一个孕妇独自离开,太子能怎么办呢,只能纵着她,感觉头更疼了呢。


  苏青月


  

  虽说太子妃打算把表妹叫过来一起商量,但正值年节,每家都很忙,尤其是公侯世家,人情往来更是少不了,就是太子妃自己都有不少事情做,所以人一直都没能召进宫。

  一直等到过了元宵,才总算是有个准信了。

  太子已经半个多月都没踏足后院了,最近阿瑾都清闲了不少,毕竟现在大家一致认为是太子妃惹恼了殿下,问题可没出在她身上。就连吴侧妃,都忍不住在请安的时候指桑骂槐地刺了太子妃几回。两个新人现在更是连影都看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太子妃迁怒了。

  阿瑾趁着天气不错,带着金兰在外面随意逛了逛,这么巧,就碰上了一个人。阿瑾觉得眼前人还挺眼熟的,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倒是一旁的宫女道,“这位就是瑾良媛,”又对阿瑾介绍道,“这位是瑞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原来你就是殿下的新纳的瑾良媛,倒是百闻不如一见。”

  “世子夫人听说过我?”

  “新鲜的玩意儿,总是传的多些。”

  金兰忍不住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眼前人也不甘示弱,“怎么,我都还没计较你家主子不懂礼节呢。论品级,我可是从二品的世子夫人,她一个三品的良媛,也不知道向我行礼。”

  阿瑾并未慌张,“世子夫人说笑了,我的夫君是太子殿下,是君,而您的丈夫是瑞国公世子,是臣,君臣有别,一般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吧。”

  “果真是伶牙俐齿,难怪这么讨殿下的欢心。”

  “过奖。”

  两人针锋相对地互相盯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分开了,“告辞。”“请。”

  金兰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不继续争下去了?

  “世子夫人,您的衣服有些旧了,也该换了。”阿瑾向前走,身后却有声音传来。

  “换新的诰命服还要一层层地上报,太麻烦了,”说着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诰命服可是代表着身份,重要场合都要穿,轻易换不得。不比那些常服,再好看也难登大雅之堂,隔三差五就要扔一件,反正咱们这样的人家有的是好布料,可以随意做随意穿。”

  金兰想了一会,转头瞪向了走远的人,“主子,我怎么觉着这是在嘲讽我们呢。”

  “来者不善,我们先回去吧。”阿瑾点了点头。

  回了勤勉阁,阿瑾就问了有关这位世子夫人的事。

  心儿果然没让她失望,“太子妃的表妹叫苏青月,是忠勇侯府的大姑娘,三年前嫁了瑞国公世子。据说和太子妃在闺中感情就很好,这些年也一直保持来往,在外面还经常帮着太子妃说话,也算是承德苑那边的有力帮手了。”

  白露忧心忡忡,她已经听金兰说了经过,“主子,这位苏夫人不像个简单的,又是太子妃一党,这会进宫,只怕那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阿瑾倒是从记忆里想起来了这么个人,确实曾经常来东宫,还帮太子妃除了不少对手,只是那时候阿瑾还是个不起眼的,很少遇见,等到后来,这位苏夫人因为婆媳关系不和,自顾不暇,甚少进宫,更是见不到面了,所以印象才会这么浅。

  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威胁,阿瑾摩挲着茶杯,对着心儿道,“你这段时间盯好了承德苑,总要有动作才是。”

  “是,奴婢一定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心儿也知道事情要来了,这是她表现的机会。

  苏青月回了瑞国公府,“世子呢?”

  “世子,世子……”下人支支吾吾的。

  “人到底去哪了!”她怒声道。

  下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老夫人的表侄女来了,非要世子爷陪她买首饰去。”

  “那个老太婆,一天到晚想净想着给相公塞人。”苏青月头疼的很,太子妃指望着她能除了那个瑾良媛,可作为如今东宫唯一一个有孕的侍妾,想动手哪那么容易,而且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傻的。家里婆婆还不省心,总是揪着子嗣不放,离间她和相公的感情,要是阿宝还在就好了,她也不至于活的如此辛苦。想着早夭的儿子,苏青月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

  心儿盯了承德苑几天,还真发现了一件怪事。

  “听琴鬼鬼祟祟地偷拿了香烛纸钱?”

  “是,奴婢瞧得真真的。”

  “难不成她想祭拜谁?”白露猜测,“宫中不是不允许奴才们烧纸钱的吗。”

  心儿反驳道,“她是太子妃大宫女,祭拜哪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只要不出东宫,就是光明正大地烧,也没人敢说什么。如此行事,奴婢猜测,很有可能是想陷害主子。”

  “能怎么做,一堆纸钱而已。”

  “纸钱可能成为危险,比如说祭拜哪个罪人,然后把锅扣到咱们头上。”

  白露和心儿在推测这香烛纸钱的用途,阿瑾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日十八了,主子,怎么了。”

  “十八啊,原来如此,也快到了。”

  阿瑾还记得,裴容秀身边有个宫女后来背叛了她,抖出了不少事情,其中一件就和瑞国公府有关,虽然最后因为没什么证据,不了了之,但以她对裴容秀的了解,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太子妃嫁进东宫第四年,瑞国公世子夫人带着刚满一岁的儿子来做客,然后孩子突然就落水夭折了。最后查出来是奶娘解手时把孩子给了两个丫鬟,而其中一个偷懒烤火去了,另一个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水边,脚滑跌进去了。本来只是个小池子,水浅得很,可对一岁孩子来说还是深了,结果就淹死了。

  这只是明面上的,实际上,是裴容秀嫉妒心发作罢了。她嫁进东宫久久没有身孕,而表妹苏青月一进门就传出了喜讯,还一举得男,满脸的幸福,明明家世不如自己,嫁的人不如自己,运气却这么好,所以她就趁着丫鬟落单,下了杀手。

  即便有人猜测这件事不简单,背后有阴谋,也都是怀疑旁人想挑拨东宫和瑞国公府的关系,没有人怀疑过她这个太子妃,于情,那是她亲表妹的儿子,于理,杀了瑞国公府的小世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但亏心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自己,所以每年那孩子的忌日,裴容秀都要烧纸钱,好似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过。

  阿瑾细细地把事情过了一遍,有了主意,便吩咐心儿继续盯着承德苑,一旦世子夫人再次进宫,立马来告诉她,又在白露耳边说了一些话。白露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于是,三天后,苏青月再来的时候,便被白露早早拦住了。

  阿瑾约了太子妃赏雪,太子妃虽然惊讶,却也来了。

  东宫边上连着宫里的一处湖泊,夏天的时候会开满了荷花,而湖边就建了一座小楼,用来赏景,虽说冬日里没东西可看了,但这小楼门窗还是被挂上了防寒的帘子。阿瑾一来,更是烧了足足的炭。即便推开了一扇小窗户,也根本不冷。

  “瑾良媛,今日约本宫来不会真的只是看这些雪的吧?”太子妃见阿瑾悠哉悠哉的,出声道。

  “这雪啊,洁白无瑕,难道不值得看吗?”阿瑾望着小窗外结冰的湖面和飘飞的雪花说道。

  太子妃完全搞不懂阿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若是没什么说的,本宫就回去了。天寒地冻的,瑾良媛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本宫可爱惜自己的身子呢。”

  见人要走了,阿瑾总算说起了正事,“太子妃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是要赶回去烧纸钱?”

  “你!”太子妃心下一惊,“你胡说些什么!”

  “您身边的人前几日拿了好些香烛纸钱,妾身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胡言乱语!”太子妃紧张地斥道,“你今日约我来就是想说这些胡话的?听琴,咱们走。”

  阿瑾却冒出了一句惊雷,“莫不是烧给您表外甥的?”

  太子妃一下子慌了,“你说什么!”

  “妾不过是听到了些风声,说当初那孩子的死和您有关系呢?”

  “一派胡言!本宫怎么可能坐下那等事!”

  “说不得,是您多年无所出,表妹却一进门就生了儿子,您心生嫉妒,所以就心一狠……”

  “住口,你再口无遮拦,信不信本宫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眼见太子妃彻底慌了手脚,貌似还想冲过来动手,阿瑾高声道,“太子妃可小心些,整个东宫都知道妾身和您在一起赏雪,万一妾身摔倒了,您这个太子妃可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太子妃果然顿住了,指着她气得发抖。

  阿瑾又笑了笑,“今日不过是给您提个醒,事情做过了总会留下痕迹,既然妾身能听到风声,旁人自然也可能知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子妃可不信她说出这件事没有别的想法。

  “没什么,我一个小小的良媛,自然只是想平安生下孩子,在宫里安稳度日。只要太子妃老老实实,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事就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否则……”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休想拿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来威胁本宫!”

  “天知地知自己知,娘娘心里有数便好,妹妹先告退了。”

  阿瑾掀开帘子,外面正站着白露和一脸呆滞的苏青月。阿瑾无声地对她笑了笑,眼神示意白露一起离开了。

  而里面,太子妃慌乱地对听琴道,“快,快把那些纸钱都处理掉。”

  “表姐要处理掉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帘外传来。

  太子妃僵硬地转头,果然是苏青月,连忙挤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阿月,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青月一步步走近,直接抬起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太子妃的头一偏,差点没站稳。

  听琴赶快扶住了主子,对苏青月喊道,“表姑娘,您太过分了,我家娘娘可是太子妃。”

  太子妃回过神来,想到刚刚的话可能都被听见了,赶忙辩解,“阿月,你可不要受人挑唆,对我生了误会,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苏青月冷笑一声,一把揪住了太子妃的衣服,“裴容秀,就是因为太了解你了,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要不要我拿面镜子出来,好好照照你这一脸心虚的表情!枉我拿你当好姐妹,见你多年无子,特意把儿子抱过来让你沾沾喜气,结果呢?你知不知道失去阿宝,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苏青月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她从小知道裴容秀嫉妒心重,本以为人家做了太子妃,当了人上人,这种小女孩的心思就早就消失了。没想到就因为比她早生了儿子,就要遭受这样的痛苦,这么长时间自己还和她当着好姐妹,处处为她着想,真是傻透了。

  白露听着楼里传来的哭声,“主子,您是怎么知道小世孙的死和太子妃有关的?”

  “诈诈她罢了,若是真的,自然揭了她一桩丑事,若是无关,也在苏夫人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至少她们不可能再亲密无间了,怎么算都不亏。”阿瑾表现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白露很是佩服,“还是主子厉害!”

  “所以呀,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露馅了。”阿瑾的声音幽幽地在雪中飘扬。


  迁怒?


  

  瑞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和太子妃闹掰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苏青月怒气冲冲离开东宫,再加上太子妃脸上的伤痕那么明显,可做不得假。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原因,但很快,流言就传了开来,原来小世孙的死和太子妃有关!

  多数人自然是不信的,太子妃虽然蠢了点,但也没到白痴的地步,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做什么。裴府的人尤其不信,为了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妃的祖母裴老夫人递牌子进宫了。

  “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别想着撒谎,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吗!”裴老夫人急切地攥住了太子妃的手,这事的影响太大了,不光是瑞国公府,连忠勇侯府都不愿意和裴府来往了。

  “祖母,真的不是我。我虽然有些羡慕阿月早早得了儿子,但也不会丧心病狂的要去害一个孩子。”太子妃赶紧辩解,但看着祖母的眼神,声音又低了下来,“真的就像当初查到的那样,是那个丫鬟不小心跌进去的,只,只是……”

  “只是什么?”

  “那时候我刚好一个人经过那里,我,我当时是想着,水那么冷,一岁大的孩子掉进去,就算救上来肯定也活不了,这万一死了,阿月找不到仇人恨上我怎么办,所以……”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淹死了?”

  裴老夫人简直恨铁不成钢,“糊涂啊,当时你若立刻亲自下去救他,孩子好了自然是个天大的人情,就是不幸没了,你堂堂太子妃都下水了,谁还好意思怪罪。”

  “可是您自小就教导我,女子沾凉水不利于子嗣,天那么冷,我……”

  “那么浅的池子,伤个屁的身子!再说了,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这肚子还不是一样不争气!” 裴老夫人见孙女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气得脏话都骂出来了,心底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什么顾虑,其实还不是嫉妒心作祟,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见不得别人好,也不知让她进宫到底是对是错。

  太子妃现在也很着急上火,“当时周围明明没有人的,我也从没对旁人说过,谁知道她到底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裴老夫人真的很想敲醒孙女,“当初多少人在查这件事,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她一个从小长在边关,刚刚进宫的良媛能有什么本事!只怕,是在故意诈你,偏你一时不稳,露了马脚。”又忍不住责怪道,“既然不是你做下的,顶多担个见死不救的罪名,心虚个什么劲,白白让人钻了空子!”

  太子妃也是懊恼不已,“我哪想到那个狐狸精心机这么深!”

  “她这种身份的人,说好听点是养来跳舞的,其实不就跟江南的那些瘦马一样,专门学来笼络男人的,没几分手段哪能让太子殿下带回宫。”

  “祖母,那现在怎么办呀?”

  “这事,横竖没有证据,几张纸钱也作不得数,你就咬紧了是旁人陷害,那孩子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对谁都是这么说!反正这宫里,真真假假的事情多了去了,谁也不能硬把罪名扣在你这个太子妃的头上。”

  说着,裴老夫人还看了听琴一眼,“到底身边只有一个不得力的,才这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吓得听琴一哆嗦,整个人要缩进地里去了。

  “我会让云竹和听竹赶紧回来。”裴老夫人想着孙女身边果然还是得有能干的人在。

  “可他们……”太子妃有些迟疑,当初可是自己开口允她们扶灵回乡的。

  “尊卑有别,私事再要紧也没有主子重要。”裴老夫人毫不在意地说道。

  太子妃也只能答应了,这段时间,没有她们两个人,自己确实觉得周围的阻碍多了不少。

  “至于那个瑾良媛,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当然是想除掉那个狐狸精了,本来母后说要把她的孩子记在我名下,可眼见着太子殿下对她越来越好,就怕到时候连母后的话都不听了。我之前是想和阿月商量给她下药的,可阿月又不同意,现在出了这事,更是不可能帮我了。”

  “真这么受宠?”

  “可不是,殿下自回京后,除了回宫当天在我这里宿了一晚,就只顾着陪她,再没召幸过任何人。”

  “有宠又有心机,确实是个威胁。”裴老夫人想了想,又冷酷地说道,“宫里下药,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还不如趁着生产的时候动点手脚。你若愿意养她的孩子,就去母留子;不愿意,直接让她一尸两命就是,一个毫无背景的舞姬,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接弄死殿下会不会怀疑上我。”

  “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人没了才是常事。你呀,多长长心拢住太子殿下,自己生个儿子,不就什么也不愁了吗?”

  “殿下本来就不重女色,这次更是一走快一年,我一个人怎么生的出来呀。”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这还不是带了个漂亮的回来。实在不行,家里再给你找个帮手,让你二叔去江南买个绝色的瘦马回来,还能比不过那个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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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苏青月离了东宫,太子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后院了,就连阿瑾请了一次太医都没露面。原本众人矛头是指向太子妃的,近来却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阿瑾两耳不闻窗外事,正苦恼着呢,孩子最近常常在肚里翻跟斗,闹得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偏太医说这是正常的,没有大碍。

  勤勉阁里其它人也不敢把外面的风言风语在主子面前提起,万一忧思太多影响了胎儿可怎么办,这宫里,什么宠爱都是假的,只有子嗣才是最靠得住的。

  这日,阿瑾这里来了位意外的客人,“马妹妹怎么来了。”

  马侍妾一进来就觉得热风扑面,和她那个冰冷的屋子可是截然不同,“来给瑾良媛提个醒。”

  “恩?”

  “太子殿下已经很久没见姐姐了吧?”

  阿瑾听这话倒是愣了愣,她最近一直关心孩子,再加上殿下素来是不见踪影的,倒是忘了这不是上辈子了,殿下好像真的好久都没来了。

  马侍妾见阿瑾似有所悟,又说道,“姐姐心智机敏,断了太子妃一臂,本该高兴,却忘了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妹妹听说,最近瑞国公府参了太子殿下好几次,难保殿下不会迁怒,怪你多事。”

  “主子何必帮她?”马侍妾离开后,她的宫女很是不解。

  马侍妾倒看得开,“这宫里的花开了败,败了开,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与其空等着捡漏,还不如早早找个靠山,也能让日子好过些。”

  白露小心翼翼地给阿瑾倒了茶,她也听到些风声,没想到马侍妾突然过来了,“主子,殿下真的因为您揭开了那件事,生您的气了?”

  “倒是我忽略了男人那边,迁怒倒不至于,不高兴了倒是有可能。”

  “那您准备怎么做?”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源头出在瑞国公府,解决了便是,你去禀告太子妃,说我想召苏青月进宫小聚。”

  “啊?太子妃能答应吗,她现在怕是恨不得吃了咱们吧。”

  “若横加阻挠,岂不是更显得心虚,所以为了表现出自己坦坦荡荡,她一定会答应的。”

  果然,太子妃并没有拒绝,很痛快的就同意了这件事。

  苏青月接到帖子,也很是意外,她和太子妃成了仇人,可以说是这位瑾良媛一手促成,这个时候,怎么还敢约她见面?

  苏青月很快进了宫,两人见面气氛倒是意外的和谐。

  阿瑾让白露拿来了一个锦盒,“世子夫人看看,可还喜欢?”

  苏青月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根样式精巧的金钗,“良媛这是何意?”

  “当然是求和了。”

  “求和?”

  “唉,”阿瑾面露忧愁,“自从上次我引你听到了那些话,殿下就怪上我了,觉得事情都是我搅出来的,都已经很久很久没过来了。”

  苏青月并不知道东宫近来的情况,还以为真的是太子迁怒与她,到旁人的院子去了。其实这段时间,她也不好过。

  她的娘家忠勇侯府本就比不得瑞国公府,当年算是高嫁,要不是有个当了太子妃的表姐,再加上一进门就有孕,也没那么容易立足。自从她和太子妃闹掰了,婆婆就半点好脸色也不给了,丈夫因为阿宝的死也屡屡和太子作对,可瑞国公府哪里真的能和东宫抗衡,这两天就连公公对她就有怨言了。毕竟只是一件没有证据的事,为它对上东宫实在不智,再说了,就算真是太子妃干的,一个早就没了的孩子,根本不值得赔上整个瑞国公府。

  事情闹大她也骑虎难下了,可就这么放过裴容秀实在是不能甘心!

  阿瑾虽见不到瑞国公府的情况,但也能猜到,“瑞国公到底是个臣子,想必不愿意继续和太子殿下针锋相对下去吧。”

  “你想说什么?”

  “现在这情况,要么,你愿意原谅太子妃,要么,把整个瑞国公府给拖下水,不过我想你也不愿意见到这局面,”阿瑾对苏青月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不如与我做姐妹吧!”

  “姐妹?你是想让我投靠你,我的亲表姐可是太子妃,你竟要我舍了她选择你一个良媛?”

  “如果你愿意忍下杀子之仇,就当我没说。要是忍不了,报复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失去丈夫的宠爱,经过这件事,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有这个本事,你不如来帮我,既能报复裴容秀,又能继续保持瑞国公府和东宫的结盟。”

  苏青月到底是接过了锦盒。

  阿瑾笑着站了起来,拉着她走到了镜子旁,“试试看,我们相貌有些相似,这钗我戴上是好看的,你戴起来一定也很漂亮。”

  苏青月望向镜中,从前不曾仔细看过这瑾良媛的脸,现在才发现她们二人眉目间还真有些相似,“这倒是巧了。”

  “这就叫天定的缘份,注定了我们要做姐妹的。”

  苏青月笑着离开了阿瑾的院子,然后瑞国公府很快停止了针对东宫的行为。

  太子果然很快就来了勤勉阁,倒叫东宫的很多人失望了,还是被这狐狸精扳回了一城。

  阿瑾挺着大肚子迎了出来,被太子扶着回了屋里。

  “孤听说你见了瑞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太子摸了摸阿瑾的头,“何必委屈自己。”

  阿瑾摇了摇太子的胳膊,“旁人都说殿下怪妾多事,恼上了,妾都要失宠了,哪能不去争取呀。”

  “莫要胡思乱想,是太子妃做错事,与你有什么相干。”太子疲惫地坐了下来,“孤这阵子实在是太忙了,瑞国公世子不停地找麻烦,老二还趁机落井下石!”

  “殿下不觉得是妾故意陷害太子妃的吗?”

  “这么些年,孤早就把她看透了,若当真与她无关,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阿瑾心里止不住的高兴,“殿下现在不用愁了,妾和世子夫人当了好姐妹,东宫和瑞国公府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呀!”太子不禁把额头靠在了阿瑾的额头上,心里暖暖的。这段时间他是心力交瘁,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遇险


  

  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又留在勤勉阁过夜刺激到了太子妃,一大早承德苑就来了人,说今日起就要照常请安了。

  阿瑾难得早起,太子已经走了。阿瑾迷迷糊糊的,任凭白露她们摆弄,脑子里却还想着,殿下就是太勤快了,起早贪黑有什么用,都不知道讨好皇上,你看二皇子,天天只会动嘴皮子,照样笼络了一大批人。

  “这几日,青宛都随我出门吧。”梳头的时候阿瑾突然说道。

  “啊?”金兰很是诧异,入宫以来随行的事一向是她和白露负责的,怎么突然提起青宛姑姑了?

  刚进门的青宛听到这话也很面露惊讶,自从她来了这勤勉阁,莫名很受倚重,大小事务都放心交予她打理,可这近身的事向来没沾手过。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良媛自己带了丫鬟进宫,自然更信任些,今日怎么想起她来了?

  阿瑾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我让太子妃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总得防着些吧,青宛看着就比你们俩壮实。”

  青宛难得插了话,“良媛竟也知道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殿下的长子可是很金贵的,青宛你说是不是?”阿瑾意味深长地对青宛说道。

  青宛也一时弄不懂阿瑾对她的态度,但太子的孩子的确重要,“良媛说的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金兰悄悄拉住了白露,“她们俩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好了,别多想,主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等到了勤勉阁,除了太子妃人全都齐了,阿瑾珊珊来迟,又收获了一波眼刀。

  “太子妃病了这么久,怎么突然就好了?”

  “这宫里的病,可不就是来无影去无踪吗。”

  “病再不好啊,这东宫怕是要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可不是吗,我都多久没见着殿下了。”

  几个人窃窃私语,拿阿瑾当了空气,倒是叫她不解,还以为今天肯定要被挤兑呢,怎么都在说太子妃?

  阿瑾哪里知道,现在的她在东宫,乃至整个皇宫都有名号了。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这本事,几句话就离间了太子妃和瑞国公世子夫人,整出了一连串的事情后居然还能和世子夫人又联手了!

  算下来其实太子殿下的势力没有多大受损,唯有太子妃,一下子失去了舅家和表妹夫家的支持,据说忠勇侯夫人前两日还退回了太子妃从前送的东西,可谓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了。

  虽说因为阿瑾搞出来的事情,她们已经很久没见到殿下了,心里是不满的,但也只能甩甩脸子了,开口挤兑是没那个勇气了。

  现在哪还有人敢当出头鸟啊,一不小心,太子妃就是前车之鉴!

  等太子妃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场面和谐的很,心里非常的不痛快,还指望着她们能给那狐狸精一点颜色看看呢。再看向阿瑾,更是止不住的冒火,心机深沉的贱人!肚子那么大,怎么不把肚皮给撑破了!

  虽然心里恨不得把阿瑾给拆了,但刚吃了亏,到底还是忌惮着,太子妃没有明着说什么。倒是之后提到了不少史书上的贤德妇人,话里话外无非想表达一个意思,女子不可善妒,当劝丈夫雨露均沾,绵延子嗣。

  阿瑾无聊地坐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想裴容秀倒是变聪明了些,知道抓着她独占殿下这一重点,想用众怒对付她,挑拨其他人动手,哼。

  这一日的请安很看似平淡的过去了,回去的路上也没出什么事。第二日也好好的,正当阿瑾以为自己多心了,第三日在去承德苑的路上,果然有了意外。

  拐角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脚下不停,眼瞧着就要往阿瑾身上撞。

  阿瑾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旁的青宛提起裙摆一脚踹了出去!

  金兰目瞪口呆地看着飞出了十几米的小太监,瞬间觉得青宛的身影高大了很多,太厉害了,这腿莫不是铁做的。

  “主,主子?”金兰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青宛走了过去,一把将那个太监提了起来,拖到了阿瑾的面前,“良媛,如何处置?”

  阿瑾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似乎是青宛那一脚太狠了,整个人蜷缩着一直捂着肚子,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把他扔到承德苑去吧,这后院的事可都归太子妃管。”

  “奴婢明白。”青宛又拖着那个小太监走了,金兰看着青宛的背影,总觉得那拖着的不是个人,而是条死狗。

  等回了勤勉阁,金兰就开始在一群人面前狂吹青宛,“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青宛姑姑飞起一脚,那一脚都带上了残影,直接就把那个太监给踹飞了,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白露听了十分忧心,“主子,这也太危险了,难道是太子妃派来的?”

  “谁知道呢,左不过就这么几个人,见招拆招吧。”有青宛在,阿瑾倒是没多紧张,反正不是太子妃就是吴侧妃,前者是想泄愤,后者则是想浑水摸鱼,总归受威胁的是她就是了。

  青宛一回来就看到了好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怔愣。

  “如何?”

  “奴婢没见到太子妃,是听琴姑娘出面的,没看出什么异样。”

  “哦。”阿瑾有些失望,到底还是没找出幕后之人。已经进了承德苑,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是她指使的,自然要遮掩,不是她,也不会好心帮忙找出凶手的。

  没出阿瑾所料,这事没了下文,只来了个人说是那个小太监太着急了,没看路,至于小太监人?遣回内务府没消息了。

  心儿愤愤不平,“太子妃这是拿人都当傻子呢,差点害了主子,居然还送回内务府了,更可气的是,奴婢还一点都找不到那太监的踪影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主子,您就该把这事告诉太子殿下,让殿下做主才是。”

  “殿下那么忙,何必拿这种小事打扰,女人之间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就好了。承德苑那边还有什么别的动作吗?”

  “有,奴婢打听到太子妃的奶娘云竹和另一个贴身宫女听竹要回来了,这两人主子可要格外留心。”

  “听你这意思,她们很厉害?”

  “那云竹,大家平常都唤她竹嬷嬷,私底下还起了个外号,叫黑面婆,专找我们这些宫人的麻烦。有些事太子妃顾着面子是不会计较的,竹嬷嬷就会出面,就算有时候过分了些,太子妃也不过是斥责两句罢了,什么事都没有。听竹是她的女儿,也是个有心机的,总能帮着太子妃想出争宠的新花样来。之前,竹嬷嬷的丈夫死了,太子妃为表体恤,特意准她们母女送棺木回老家,这才只剩了听琴一人。现下日子还没到,她们就突然回来了,肯定是冲着主子您来的。”

  竹嬷嬷和听竹啊,倒也算熟人了,就说之前她们俩去哪了,那么长时间都没出现。阿瑾托腮思考着,这对母女确实不大好对付,麻烦程度仅在吴侧妃之下。

  听竹心思多,比听琴更得力些,替太子妃谋划了不少事。不过,她先是帮主子争宠,后来就自己上了,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殿下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反而招了太子妃厌弃,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竹嬷嬷倒是一直深受信任,即便女儿出了事也没动摇其地位,一路跟着太子妃当上了皇后,作威作福的,等闲的妃嫔可不敢招惹,最后帮裴容秀挡了发疯的妃子一刀,死得还挺惨。

  现在她月份大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又多了两个使绊子的,真是烦人,看来青宛得跟到她生产了。

  心儿见阿瑾不说话,面带愁绪,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严重了,忙开解道,“虽然她们俩不简单,可咱们也不是吃素的,主子放心,肯定不会让那边太得意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靠得住的,放心吧,她们两个,我还没放在眼里。”


  储君无后


  

  太子妃身边有两个宫女回来了,除了东宫的奴才们心头紧了些,主子们并不怎么在意,横竖只是两个下人,能翻出天去不成。

  倒是吴侧妃,做了些安排,“让我们的人看好了她们俩,以往就总帮太子妃出些鬼主意,谁知道这回又要做什么,瑾良媛生产之前,决不能再生事端。前两日居然还出了那么个小太监,我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差点就坏了事!”

  一旁候着的芳草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好生说说他们。”

  “父亲传来消息,朝中对太子无后的事颇有微词,再这么下去,大家一起玩完吧。”吴侧妃觉得自己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芳草也替自家主子不平,“都是太子妃,自己生不出来,还要防着别人生,这二皇子府里都有个庶长子呢,就她娇贵,以为自己嫁的是普通人家吗,弄得娘娘您也跟着一起头疼。”

  “只怨我自己没本事,怀不上,不然哪用得着在这筹谋。”

  “哪能怪您,刚进东宫一年,还没见着太子几次,殿下就被派到边关去了,一走就是快一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迷上了一个舞姬,真是好事多磨。”

  “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贪新鲜才是正常,更何况是太子。一时的宠爱我并不在意,这后宫里,四季常青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殿下,每次想到裴容秀那个蠢货我就一肚子的火,除了扯后腿她还能干什么!”

  吴侧妃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太子本人就很不平静,一整天了都绷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祁明难得见到太子这副样子,“殿下可是还介意那些闲言碎语?”

  “本就是事实。”太子连声音也显得硬邦邦的。

  “那些人也就背地里说道两句,明面上谁敢提,不必放在心上。您看翰林院的王大人,五十岁了,去年还得了一子,您尚不到而立之年,还愁以后没儿子吗。”

  “可孤心里总是不得劲,怎么老二那么容易,轮到孤,想要个继承人就这么难?”

  祁明听了这话,别样地笑了起来,“谁叫您天天窝在书房里的,要是多往后院去几趟,多纳几位美人,孩子早就生一窝了。”

  太子冷冷瞥了祁明一眼,“总这么不正经!你又不是不知道孤每天要处理多少政务,现下父皇还对孤有几分信任,可老二势力日渐庞大,若是连手中这点权力都失去了,太子之位只怕是岌岌可危。”

  “对了,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太子想起来祁明这几天都在处理生意上的问题,突然进宫是碰到什么事了?

  “哦,之前漠城那个红宝石矿开采出来了,底下人挑了些成色好的,您看看。”祁明把手里的锦盒呈了上去。

  太子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些上好的红宝石,看来这矿当真不错。只是母后一向偏爱翡翠,这宝石……太子想了想,“这矿脉本就因阿瑾才意外发现的,乐元,把这些都给瑾良媛送去吧。”

  “奴才这就去。”乐公公暗自咂舌,这一整盒居然都给了瑾良媛,半点没想到别人。京城里这漠城红宝石意义可不一般,要是太子妃知道了,承德苑怕是又要碎一地的东西了。

  ——

  “殿下赏给我的?”阿瑾诧异地接过了盒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红宝石,看这色泽,像是漠城所产。她记得漠城红宝石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这一盒子得值多少钱啊。买一两颗还说的过去,无缘无故送这么多,太奇怪了吧。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您这话说的,殿下给自己喜欢的女人送东西还需要有理由吗?”

  “公公觉得殿下是有这份心思的人?”阿瑾挑眉。

  “主子嘛,一时兴起那是常事,”乐公公也回了个意味深长地笑容,“东西是好的,良媛安心收下便是。”

  既然如此,阿瑾心下稍安,给白露使了个眼色,“那公公替我谢谢殿下,白露,送乐公公出去。”

  “奴婢明白了。”白露从左袖中掏出了一张银票,若无其事地塞进了乐公公的手里。

  “谢良媛,奴才告退。”乐公公心照不宣地收下了。

  尽管得了笔意外之财,阿瑾也没有对外炫耀,老老实实养着胎,之后的几天,也没再出过什么意外。

  只是十五这日,太子殿下却突然来了,阿瑾算了算时辰,这才刚下早朝吧。

  承德苑。

  太子妃听到下人禀告后,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今日可是十五,殿下居然直接去了勤勉阁!”

  “娘娘,您一定要冷静!”听琴紧张道。

  “冷静,本宫要怎么冷静!这满宫里谁不知道,初一十五殿下都是要来承德苑的,今日居然为那个贱人破了例!”

  “不论什么事情,它总归是有原因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听琴连忙望去,果然是竹嬷嬷。

  “能有什么原因,殿下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眼,”太子妃猛地站起来,“本宫要去问问殿下,这么做,将我这个太子妃置于何地!”

  竹嬷嬷快步走了进来,紧紧拉住了太子妃,又吩咐晚来一步的女儿听竹,“这个时辰殿下就来了后院,你去问问今日早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柔声安抚道,“娘娘,究竟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呢,您现在冲过去除了让人笑话和惹恼殿下外,什么用处都没有。还记得奴婢以往跟您说的吗,凡事不要动气,冷静想办法才是上策。”

  听竹忙出去了,不一会就领着一个小太监回来了。

  “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

  “是前院的小五来了。”

  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毫不起眼的太监进来了,脑袋上明显还带着汗,“启禀太子妃,出事了。今日早朝,居然有人提出另立太子之事,说是殿下成婚多年,仍无后嗣,反观二殿下,素有贤名,又早早为皇上生下长孙和次孙,为了社稷安稳,应当改立二皇子为储君。奴才一收到消息就赶来了,您可得早做打算哪。”

  “你说什么!”晴天霹雳,不外如是,太子妃眼前一黑,差点倒下,随机便是怒不可遏,“什么叫没有后嗣,殿下不是刚有了两个女儿吗,后院那个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呢,又不是不能生,凭什么要改立二皇子。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竟说出这种话来!”

  小五忙道,“娘娘先别急,太子殿下是嫡长子,正统的储君,皇上自是不会听这种胡话的,当场就斥责那个大臣危言耸听,还将其革了职,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去了。”

  可有些事一旦在明面上提出来了,就再也收不住了,现在皇上是站在太子这边的,可以后呢,万一太子一直没有儿子,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被废掉,那她这个太子妃不也就跟着一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竹嬷嬷看着六神无主的太子妃,叹了口气,“娘娘,奴婢跟您说过的,不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还好您刚刚没有去,否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殿下在朝上受了委屈,到她那里也是正常。”

  “奶娘,我该怎么办,万一殿下……”

  “娘娘,没有什么万一,既然朝臣嫌弃太子殿下没有儿子,生一个就是。历朝历代,您见过哪位帝王是缺儿子的,说到底还是这东宫人太少了,殿下又不常来,得多添些会争宠的才是。”

  “这么几个人就已经很碍眼了,再多几个和那贱人一样的,我还有立足之地吗?”

  竹嬷嬷在路上也听了些情况,自是知道指的是谁,但事情总不能真的就这么下去,“您是太子妃,何必计较一时长短,那些个莺莺燕燕也就得宠那么几天,早晚会变成秋后蚂蚱的,听奴婢的话,不要计较了,今晚您就去凤仪宫请罪,再大度点让皇后娘娘赐几个人来。”

  “母后?”太子妃不解。

  “这事既然发生了,皇后娘娘就不可能不知道,与其等着她把您召过去骂一顿,倒不如主动些,先把她应付过去再说。”

  “也是。”太子妃也觉得依母后的脾气,肯定会生气的。

  ——

  太子来勤勉阁的时候,阿瑾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周身好像笼罩了一层乌云。阿瑾看向了乐公公,乐公公无奈的摊了摊手,一言不发。

  “殿下怎么了?”阿瑾凑近了些。

  太子一把抱住了阿瑾的肚子,“一定要给孤生个儿子。”

  难不成有人说闲话了?阿瑾猜测,也回抱住了太子,“殿下难道忘了,您可是钓了三条金鲤鱼呢,它们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您会心想事成的。”

  “真的吗?”太子声音低沉。

  ”当然是真的,白露,快把那三条鲤鱼端来。”

  白露和金兰一起搬来了一个大缸。

  太子向缸里望去,三条金灿灿的鱼果然好好的,一动不动,偶尔会吐出个泡泡。

  “宫人们一直精心照顾着,没敢离了炭火,这水也经常换,几个小家伙过得可比人还好。”这三条鱼刚回宫的时候还是在前院养着的,自从她搬到勤勉阁,这鱼也跟着送来了,阿瑾可不敢粗心。

  见太子还是不开心,阿瑾又道,“妾以前听老人说过,这肚子尖尖的,就是儿子,圆圆的,就是女儿,殿下您看,妾的肚子,是不是尖的?”

  太子闻言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上下仔细瞅了瞅,又摸了摸,得出了结论,是尖的。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虽然不知道这说法有几分真,但总归是好兆头,又忍不住把头靠在了阿瑾的肚子上。

  “咚!”太子一惊。

  “怎么了?”

  “他,他刚刚好像动了。”

  “这孩子一向调皮,这段时间都踢了妾好多回了。”

  “是吗,这么活泼,肯定是个皮实的小子。”

  “那当然,这都是随了殿下。”

  “不可能,孤小时候可乖了,母后还嫌孤像个小老头呢,定是随了你。”

  “怎么可能呢,妾小时候也是乖巧又可爱的……”

  来的时候还是乌云密布,这么一会就雨过天晴了,乐公公瞧着,这瑾良媛能得宠,一点都不奇怪。


  所谓真心


  

  太子留在了阿瑾这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还一直放在她的肚子上。

  阿瑾看着太子睡梦中仍紧锁的眉头,有些心疼,现在尚且如此,那前世呢?她早早流产,郭承徽生了女儿,东宫一个有孕的都没有,太子遇上今日这般情况,又该到哪里寻求安慰呢,更不要说后来出生的长子还……

  阿瑾伸出两个手指戳上了太子的眉头,想把那皱起来的纹路按下去,可每次抚平了,马上就又皱起来了,阿瑾也泄气了,算了,睡觉吧。

  第二日的请安太子妃又病了。阿瑾抱着老大的肚子站在承德苑的门口,非常的不高兴。

  但不高兴的又何止阿瑾一个人。

  祁侧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不用请安早点来人说一声啊,我们前脚到她后脚就病了,有这么巧的吗,欺负谁呢这是!”

  吴侧妃也不客气的,“祁妹妹消消气,听说昨晚皇后娘娘对着太子妃发了好大的火,凤仪殿里的声音都传了老远,你总得体谅一下人家的脸皮嘛。”

  祁侧妃恨恨的跺了跺脚,“她挨骂了关我们什么事,小肚鸡肠的家伙,专干损人不利己的事!”一扭头又看到了阿瑾,“都是你啦,天天占着表哥不放,狐狸精!”

  祁侧妃的宫女悄悄地拉了拉主子的衣袖,“娘娘,您少说几句。”

  “怎么了,我就要说,一个两个的都那么讨厌,哼!”

  阿瑾看着祁明珠一脸娇蛮的样子,笑了笑,“侧妃说的是,那妾身这就安分守己地回自己的院子养胎去。”

  祁侧妃一脸懵地看着阿瑾好脾气地走了,“她这是什么意思,性情大变?笑里藏刀?”

  “您都不知道,奴婢怎么能知道呢。”

  吴侧妃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祁侧妃,这个瑾良媛好像对祁明珠格外宽容,进东宫这么久了都没对她说过什么重话。

  一连几日,太子妃都“病”着。

  这天,阿瑾远远看到了太子妃,对方好像也看到了她,却是扭头就走,一转眼就不见了。

  阿瑾有些困惑,“白露,我刚刚好像眼花看到太子妃了。”

  “主子,不是您眼花,真的是太子妃,刚刚她好像还用帕子擦了擦眼,莫不是哭了,所以不想让您看见?”

  “能让她掉眼泪,难道是皇后娘娘?”阿瑾想了想,“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

  “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啊。”白露也不知道。

  阿瑾带着满腹疑问回了勤勉阁,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争执声。

  “过来,这事一定要告诉主子。”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闹开呢。”

  白露:“好像是心儿和小钱子。”

  阿瑾:“小钱子?”

  白露解释道,“这不是钱银的名字总让人发笑吗,大家私底下就都叫他小钱子了。”

  阿瑾点了点头,“去看看,是怎么了。”

  心儿见阿瑾回来了,忙拉着钱银一起进了正堂,“主子,您可得给小钱子做主。”

  “慢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小钱子去拿份例的布料,回来的时候刚好碰上承德苑送炭火的人,不过是路滑脚崴了一下,撞掉了几块碳,就被承德苑那个黑面婆逮着不放,扣了一个月的俸银呢。”

  钱银赶紧道,“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被人抓住把柄也很正常,也没几两银子,主子不必在意,心儿这丫头就是爱小题大做。”

  “什么叫没几两,你小子平时就抠抠搜搜的,这几两银子没了怕是跟割了肉似的。”心儿忍不住嚷嚷。

  这倒是,阿瑾暗自点了点头,钱银素来是个爱财的,损失了一个月的月钱可不是要心疼好久了。

  “更可气的是,”心儿拉起了钱银的胳膊,“主子您看,小钱子摔倒手臂也伤了,不过是去药房拿个药,再正常不过的事,居然还被拒绝了!说是药材价格连年上涨,太子妃有令,今日起,宫人们一些摔伤扭伤的小毛病就不能再随意给药了,免得一个个铺张浪费,实在疼得厉害就自己拿钱去太医院买。这算什么,东宫就这么些人,能浪费多少药材。而且怎么就这么巧,早上摔伤了,下午就突然多了这么条规矩,这明摆着是在打咱们勤勉阁的脸呢。”

  “主子别听她胡说,太子妃一向节俭,为了节省开支,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咱们在宫里长大的,从小就摔摔打打,奴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和那边掰扯。”钱银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太子妃管理东宫天经地义,要是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连累主子名声差了,多不划算。

  “找不着机会动我这个主子,就拿你们开刀。”阿瑾也生气了,肯定是竹嬷嬷搞的鬼,“果真是太子妃的智囊,我还没出手收拾呢,她们倒是先欺上门来了!白露,把前几日殿下送来的那盒宝石找出来。我得了好东西,也应该和众姐妹分享才是!”

  白露:“主子,都送吗?”

  阿瑾:“除了承德苑,每个院子都送!别遗漏了谁,让所有人都看看,殿下到底待我有多好!”

  不提其它院子收到阿瑾送的红宝石有多诧异,承德苑里,太子妃再一次爆发了。

  “砰!”“咔!”

  竹嬷嬷一进门就见到满地的碎片,“主子,您冷静点,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忍?本宫已经忍够了!殿下居然送了那么多漠城红宝石给她,现在还满东宫地分,生怕别人不知道本宫这个太子妃在殿下心里已经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娘娘,您别乱想。那什么宝石,不过是近几年才兴起的玩意儿,哪比得上翡翠玛瑙啊,既正统又尊贵。”

  太子妃真的觉得很委屈,今日母后又把她叫过去说了好些难听的话,不过是三皇子的外室生了个儿子,是不是皇家的种还不一定呢,凭什么又来怪她,殿下还如此宠爱一个奴籍出身的狐媚子,“这漠城红宝石为什么这么受欢迎,还不是因为颜色最正!在京城,可都是当家主母佩戴的,殿下居然送了她那么多,这算什么!本宫现在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娘娘,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的,哪能知道这些妇人中盛传的事,说不定这只是那些大臣们送的节礼,殿下觉得好看,顺手就赏给了她,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殿下真的没那个意思,旁人可不会这么想,现在肯定都在背地里嘲笑本宫呢。”

  竹嬷嬷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宫里的人可都是强头草,风向哪边吹,就往哪边倒。现在太子妃不受皇后娘娘待见,勤勉阁又有个怀孕的宠妾,外面还有不少风言风语,内忧外患,可不能松懈,“娘娘,今晚您主动去请殿下过来用膳,好好诉诉衷肠,务必留住殿下。”

  “殿下现在眼里都是那个贱人,连十五留宿的规矩都破了,哪还能愿意见本宫。”

  “娘娘,那次不是出了意外情况吗。您是太子妃,太子殿下总要给您面子的,温柔一点,贤惠一点,只要殿下留在承德苑,旁人还敢说什么吗。昨日老夫人还送了张助孕的方子来,您加把劲,一定能为太子爷诞下子嗣。”

  太子妃也觉得很有道理,想像了一下那种美好的场景,倒是平复了许多。

  ——

  前院。

  太子接到承德苑的邀请,有点惊讶,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太子妃熬了猪肝汤,端到了太子面前。又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善解人意的话,脸上一派温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太子听着这明显有人捉刀的言辞,再看着一如既往的汤,止不住的厌烦,丢下一句“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孤就先回去了,”就直直地往外走。

  太子妃忙站起来,抱住了太子的胳膊,“殿下,您怎么就要走了。”

  “只是觉得太累了,你这里没有孤想要的东西。”

  “您想要什么,臣妾马上就去找。”

  “真心,孤要你的真心,能给吗?”

  “殿下,臣妾对您一直是真心一片的。”

  “呵!”太子冷笑一声,伸手抚上了太子妃的脸。

  太子妃正要高兴,却听得眼前人道,“容秀啊,这种话,骗骗你自己就够了。”然后一把推开了她。

  眼见太子就要出门了,听竹连忙扑跪过去,拦在了门口,“殿下,您要是对娘娘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她可以改的。”

  太子沉默了半晌,突然转头,对着太子妃说道,“孤喜欢什么颜色你知道吗?”

  太子妃,“颜、颜色……”

  “你不知道对不对,太子看着她,“成亲五年了,孤的喜好你一无所知。”

  太子妃没想到一个颜色也能惹出风波,忍不住哭道,“您从来什么都不说,臣妾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哪会知道呀。”

  “是吗?原来责任在孤啊,”太子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妻子,心里淡漠的很,“好,那换个问题,孤的衣服有几种颜色你知道吗?”

  太子妃,“……”

  听竹想要开口,被太子直接喝止住了,“其他人都闭嘴!”,又看向了太子妃,“说啊,孤听着呢。”

  “殿下,一向穿黑色的衣服,”没人帮忙,太子妃只能仔细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好,好像只有黑色的。”

  太子觉得太子妃现在的模样分外的讽刺,“乐元,你来说说。”

  乐公公叹了口气,上前道,“殿下的衣服都是司制坊所做,惯用朱红,玄墨两色,唯有两套靛蓝常服,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一套赤金色的冠服,是成年时皇上赐下的,每个皇子都有一件。”

  太子妃有些尴尬,她一直都没注意到。

  “孤的衣服是什么尺寸,你知道吗?”

  “尺、尺寸……”

  “你不知道是不是。”

  “我……”

  “孤的脚有多大,你知道吗?”

  太子妃下意识地去看太子的脚,可被衣服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还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总是如此,若说到京城里哪家店铺钗环最好、衣料最新,你是如数家珍,几年买的的珠宝首饰都赶上母后一辈子攒的了,到孤这呢,一问三不知。”

  “殿下,娘娘只是粗心了些,她一向都是这样的,并不是对您不上心。这些年,殿下每次来,她都要亲手熬汤,心意可见……”

  “亲自?”太子直接打断了听竹的话,“是那种奴才们准备好了配料,她亲手一个个放进去,然后就等着人端上来的亲自吗?这种把戏,后宫早已耍够了,孤不是傻子,成亲的时候被骗一次就已经够了。”

  太子似是嫌屋里的气氛还不够凝重,“四年前,孤生了重病,太医开了好多药,可实在太苦了,喝不下去怎么办。你知道以后,不停地说良药苦口,每天来盯着一定要把药喝完,做足了太子妃的样子,父皇母后知道了都对你赞誉有加。最后还是乐元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找了好多大夫,把汤药改成了药丸。”

  “后来啊,孤终于看明白了,因为你是太子妃,所以不必讨好,不必上心,你嫁的,是东宫储君,而不是枯燥无趣的楚元熙,可你忘了,孤除了是太子,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既然你最在乎的是太子妃的位子,孤就给你应有的荣耀与权力,旁的,莫要强求了。”


  所求为何


  

  太子下了朝,乐公公一路小跑过来了,“殿下,皇后娘娘召见。”

  太子脚步停了停,“今日太子妃可是去凤仪宫了?”

  “殿下明察秋毫。”乐公公回道。

  “罢了,说开了也好。”太子调转脚步向凤仪宫走去。

  春晖苑。

  吴侧妃手里把玩着阿瑾送来的红宝石,“太子妃早上去见皇后娘娘了?”

  “是呢,一早就去了,”芳草幸灾乐祸,“昨晚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又惹着了太子殿下,可不要去搬救兵吗。”

  吴侧妃失落地低着脑袋,“有名分就是好啊,哪怕皇后再不待见她,还是会帮着的,谁叫人家都是正妻呢。”

  “娘娘,”芳草见主子消沉,宽慰道,“有皇后撑腰又如何,殿下眼里可没有她,连正红的宝石都送了旁人。”

  吴侧妃看着手里红得耀眼的石头,“是啊,我也没想到,看来殿下是真的很宠爱瑾良媛了,今日是漠城红宝石,来日,怕是要送凤钗了。”

  夏蝉苑。

  祁侧妃把两颗宝石放在桌上,呆呆地看着。

  身旁的宫女道,“娘娘,这宝石成色很好,要不做成金钗,一定很漂亮。”

  “漂亮又有什么用,这是正红色,我戴出去,是嫌命长了吗?”祁侧妃闷闷不乐,“看来表哥是真的很喜欢她了,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娘娘……”

  “没关系,我总能找着机会的,我就不信了,表哥还能把我在这里放一辈子!”

  ——

  凤仪宫。

  “明珠是怎么回事?”

  太子还以为母后会直接说起昨晚,结果竟是先提起了表妹,“母后指的是什么?”

  “你还想装傻,明珠嫁给你两年了,你居然还没有和她圆房!那孩子也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从来不说,要不是太子妃来告诉我,你还打算瞒多久。”

  太子有些沉默。

  “你别又不说话,对着母后也要这副拧巴的样子吗?今儿个咱们母子谈心,你必须把一切都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了!”

  “母后想知道什么?”

  “你对明珠究竟是怎么想的?母后知道,没经过你同意就把她赐婚进东宫,是有些不好,可那是你的表妹啊,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你们俩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是啊,青梅竹马,”太子的声音有些难过,“这些年,儿臣一直都把明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呵护她,疼爱她。可结果呢,您却突然说要我娶她!这是种什么感受您知道吗,儿臣每次看到她,都觉得自己像个禽兽一样!”

  “这,你这孩子怎么净胡思乱想,天下间,多的是表兄妹结亲,再寻常不过的事怎么到了你这儿……”

  “请恕儿臣迂腐,过不去这个坎。”

  皇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没想到儿子的想法竟是这么异于常人。算了,想来也是当了太久兄妹,一时无法接受而已,等以后明珠再长大些,应该就会好了。

  “那太子妃又是怎么回事?”

  总算是提到了吗?太子打起了精神,“她是怎么跟您说的?”

  “不过是说了些平日里的琐事。母后也是刚知道,她往常准备的饭菜都不合适,偏又没察觉,结果弄巧成拙了。你呀,一向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有时候连我都猜不透,更何况是太子妃,有什么不满早点说出来,误会就不会这么深了。”

  “是吗,只是误会啊……”太子讽刺地笑了笑。

  “另外,容秀也向我解释了,她从就女红就不好,看不出你的衣鞋尺寸,也是情有可原。她是家中嫡长女,本就是当主母培养的,学的都是些管家理账的本事,做衣服这种事,交给绣娘就是了,她是你的正妻,没必要会这些。”

  “既然没有必要,当初母后为什么要做衣服给父皇呢?”太子突然问道,“儿臣记得,您以前也不善女红,缝出来的衣服针脚粗的很,可您还是锲而不舍地做,手都扎破了好多回。”

  皇后没想到儿子提起了这事,回忆起从前堵得慌,“那是母后当年太傻,白浪费了心神,那些衣服,你父皇从来都没有穿过,可见无用。她是你的太子妃,守着规矩,管理好后院才是要紧事。”

  “可是前日,儿臣碰到了御前的李女官,她正在补衣服,瞧着很眼熟,儿臣问了她,才知道,您做的那些衣服,父皇一直都好好地保存在寝殿里,一件都没有丢掉。”

  “他,他还留着……”皇后有些恍惚。

  太子初闻也很惊讶,不过想想又理解了父皇,“可见穿不穿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了,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愿意枕边人为他花心思的。”

  皇后从心头升起的那一点情绪中回归神来,又对儿子道,“就算如此,那也只是太子妃只是太循规蹈矩了,没想到这些罢了,你若介意,母后好好说说她,以后多在这上面费些心思。”

  “不必了,假的终归是假的。”

  “这是什么话,都是些小事,何必要耿耿于怀。”

  “小事?可每一天的日子都是这么多小事填满的,以小见大,可知心意。”

  见儿子这么拎不清,皇后怒了,声音都拔高了许多,“她是你的太子妃,是你的妻子,难不成真的要为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冷落她!”

  “因为她是太子妃,所以我必须忍受她的自私,原谅她的恶毒,包容她的漠不关心!因为她是太子妃,所以什么都不用付出,我还要小心翼翼顾着她的感受!因为她是太子妃,所以我不能喜欢上别人,一辈子都得爱着她!”太子也站了起来,十分激动,“母后,我不是圣人,也是有喜怒哀乐的。”

  皇后还真没看过太子情绪这么外露的样子,语气也软了下来,“夫妻之间,感情本来就是处出来的,有些磕磕碰碰的在所难免。你,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就多纳几个温柔小意的妾侍,反正只要不做宠妾灭妻之举,让外人看笑话就行了。”

  太子也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儿臣失态了。”

  皇后劝道,“男女之间,反正就是过日子而已,何必那么较真呢。”

  “母后,儿臣一直想要的,只是娶一个两心相许的妻子,生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一家三口,就这么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这种事……”

  “儿臣当然明白,身在帝王之家,这种想法只能是奢望,所以东宫里才有了这么多的女人。”

  “就那么点,还叫多。”

  “和父皇的后宫比起来,自然是少了,可对儿臣来说,已是很多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进来,自愿的,被迫的,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和目的,你害我,我害你,把这皇宫,变成血腥的战场。”

  “熙儿,帝王嘛,就是要糊涂些,后宫里的女人,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延续皇室血脉,稳固江山社稷,其他的,都不要紧。”

  “儿臣所求,不过一份真心。”

  “熙儿,你就过不去了是不是。难不成你现在宠着的那个瑾良媛就是真心了?还不是因为你身份尊贵,这才挖空了心思讨好,这宫里哪来纯粹的真情呢。”

  “可至少现在她的眼里还没有染上尘埃。”太子脑海中出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会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会察觉我的心思,陪着我一起高兴,一起难过。进宫这么久了,不可能一点委屈都没受,可她从来都没说过什么,留给我的,就只有安静的陪伴。儿臣很贪恋,这一时的温暖。”

  勤勉阁。

  阿瑾正绣着什么,白露走了过来,见不像是小孩子的东西,有些奇怪,“主子这是在绣什么呢?”

  阿瑾笑道,“给殿下做件寝衣。”

  “那您怎么用棉布呀,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呢。”

  “那些料子都是用蚕丝织的,太薄了,殿下呀,还是喜欢这种普通的棉布。”

  白露见着衣服还只做出来一个袖子,“您现在肚子不方便,得做到什么时候去呀,还是让其他宫人帮忙吧,等最后缝上几针也是一样的。”

  “宫女们做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阿瑾摇了摇头,“反正我又不急,慢慢做就是了。”

  白露看着阿瑾,觉得主子低头认真的样子十分温柔,“您真有心。”

  “殿下那个人啊,看着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子,其实心眼可小了,还总跟一个孩子一样,盼着别人哄他关心他。”

  “是吗?”白露倒是一点都没发现,“主子观察的可真仔细。”

  “那当然。”殿下可是她两辈子唯一的男人。


  意外早产


  

  阿瑾把宝石送了些给其它院里的,还给勤勉阁的宫人们也分了一颗,一个个喜笑颜开的,尤其是钱银,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心儿也比照着白露和金兰,挑了一个稍小的,带着宝石去向姐妹们炫耀了。

  “这漠城红宝石可真漂亮,难怪值那么多钱。”

  “对啊,这么一颗要是拿到外面,能卖上百两吧。”

  “去,我可舍不得卖掉,我要把它收着,以后再攒些金子,打一条金链子戴在里面。”

  “链子有什么好,做成金钗天天戴在头上多有面子啊。”

  “少乱出主意,这可是红色,虽说只是一点,可宫里面的事你还不知道吗,主子们不介意也就罢了,要是有心,就是个天大的僭越。还是心儿姐姐聪明,这做成金链子才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心儿很得意,瑾良媛出手大方,时不时就有赏赐,哪像其它主子,嫁妆丰厚又怎么样,也花不到她们这些宫女身上。

  其它宫女很是羡慕,“心儿姐姐,还是你眼光好,早早投了明主,现在过得这么好。”

  “那是自然,这押注啊,赶早不赶晚。瑾良媛出身低又怎么了,有孕有宠,还愁挣不到前程?”

  “你就好了,我在冬雪苑里,三个主子没一个能成事的,要不是还有两个小主子,份例的炭都要被克扣光了,这么冷的天可难过了。”

  “对了,郭承徽怎么样了,好久都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还是老样子呗,除了请安就躲在屋里不见人。好歹也是个承徽,还为太子殿下生了两个小郡主,整天就知道唉声叹气,女儿照顾得也不周到,被何承徽压得抬不起头来。”

  “没有宠爱真是可怜。”小宫女感慨道。

  心儿却道,“这哪是没宠的问题啊,何承徽不也见不着太子殿下吗,可人家会抱大腿,瞧着也比旁人风光些,郭承徽那样的,到底还是自己立不住,白白被人欺负。”

  “这宫里风云变幻,也不知会是谁笑到最后。”

  心儿胸有成竹的,“哼,依我的观察啊,太子妃自私虚伪,吴侧妃冷漠清高,祁侧妃一团孩子气,何承徽就知道拍太子妃马屁,郭承徽、马侍妾还有偏院里那两个,半点存在感都没有,也就是瑾良媛,有心机有手段,将来必能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我呀,也不多求,良媛能做到淑妃那样的也就够了,有地位,有儿子,陛下也经常去她宫里,伺候的宫人们看着都比其他宫里年轻些。”

  “只是心儿姐姐,瑾良媛已经有了两个大宫女,想爬的更高可不容易。”

  “你懂什么,她们俩从小在民间长大,遵的都是相夫教子那一套,将来定是要嫁人的,等她们俩嫁出去了,我就是主子身边第一人,照样威风八面。”心儿完全不担心,未来怎么走她早想好了,“唉,最近有没有比较特别的事?”

  “倒是有个消息,也不知有没有用。”

  “什么消息?”心儿瞬间来了精神。

  “我有个亲戚在安王府做事,这两天兰平郡主就要回来了,听说这兰平郡主以前和太子妃很要好,也不知她回来会不会对瑾良媛产生什么威胁。”

  “这样啊。”心儿觉得还是要防着些,人以群分,太子妃的朋友能是什么好性子的,别到时候又来找主子的麻烦。

  阿瑾听了心儿提起兰平郡主的事,倒是没什么印象,想来也不是个厉害的,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到底是阴沟里翻了船,总之就是懊恼的很!

  兰平郡主回京,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姻缘。她原本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可对方先是祖父祖母接连去世,导致婚事也是一拖再拖,眼见孝期已过,她已经成老姑娘了,还没有上门议亲,可不就被母亲着急地打包来京城完婚了吗。

  兰平郡主一回京就来拜见皇后了,然后就到东宫和太子妃聚到一起了,“容秀姐姐,你说我母妃是不是太过分了,上赶着跑来京城,活像我没人要似的。”

  “王妃也是为你好,这不是怕婚事有变吗。”

  “生了变故又怎么样,我贵为郡主,还能找不到丈夫。”

  “找是能找到,可这么好的再难遇到了。”

  “哪里好了,区区一个侯府世子,我还觉得配不上呢。”

  “婚姻大事哪能只看门第的,我听说杨公子这么多年都洁身自好,身边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哪像我啊,都要被那些宠妾挤兑的没地方站了。”

  兰平郡主不禁拉住了太子妃的手,“容秀姐姐,苦了你了,我母妃也是,总被后院那些小妖精气着,也不知男人们怎么都喜欢那些不正经的。你呀,还是要尽快生个儿子,到时候,任凭他们闹腾也翻不出天去。”

  太子妃一脸的哀愁,“我倒是想啊,可殿下现在根本不来我这里,前几日好不容易求得母后做主,可殿下也不知说了什么,现在连皇后娘娘都不撒手不管了,还传话来说让我少想些有的没的,多关心关心殿下。我这心里,实在是委屈。”

  “啊?这也这也太过分了吧,不行,我去问问皇后娘娘。”兰平郡主十分不忿。

  太子妃赶紧拉住了她,“莫要生事了,这宫里,新人胜旧人,本就是常事。”

  “就是那什么瑾良媛,我倒是听说过几句,真这么猖狂?”兰平郡主气道。

  太子妃不说话,只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兰平郡主见了,忽的起身,“我去见见她,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这么厉害!”

  兰平郡主一走,太子妃立刻就变了脸,哪有什么眼泪。

  “娘娘,您何必自揭其短呢?”听琴忍不住道。

  “本宫不说,旁人就不知道了吗?与其叫人家背地里看笑话,还不如博点同情,本宫如今落得这步田地,早就没什么脸面了。”太子妃恼得很,做梦都没想到连母后也不帮她了。

  “可兰平郡主向来冲动……”

  “要是真除了那个贱人才好呢,”太子妃气冲冲地道,又叹了口气,“本也没指望她,不过是想给那边添点堵罢了,有个人替本宫去找麻烦,这心里也好过些。对了,祖母送来的产婆都安置好了吗?”

  “娘娘放心,已经安顿好了。”

  “那就好,过两天我就把人推荐给母后,表现一下大度,再经母后的手把人赐到勤勉阁,生产时出了事,殿下也不好意思查到母后的头上去。”

  ——

  兰平郡主在承德苑一个小宫女的带领下,很快找到了阿瑾。

  “那就是瑾良媛?”

  “郡主,就是她。”

  兰平郡主理了理衣服,走了过去,先是说了几句闲话,正当阿瑾搞不懂她想干什么的时候,话风却突然一转, “瑾良媛,你知道吗,我父王原来也有一个侧妃。人长得很漂亮,特别得宠,可惜啊,太嚣张了,很快被父王厌弃,最后被一贬再贬,成了贱妾。知道贱妾是什么意思吗?”

  “妾通买卖?她被卖了?”阿瑾平静道。

  “你听说过?”兰平郡主的话突然被噎住了。

  “猜测而已,墙倒众人推,她的下场要么是死,要么是生不如死,看郡主如此得意,必是后一种了。”

  “你倒是有几分聪明,不错,她后来被我母妃提脚卖了。”

  “王爷就没管?”

  “她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父王怎么可能放在心上,母妃送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小丫鬟过去就什么事都没了。”兰平郡主得意洋洋,还斜瞥了阿瑾一眼,“前车之鉴,瑾良媛,你可明白?”

  阿瑾恍然大悟状,“倒是明白了,可见丈夫的欢心是多么重要,哎,我一定不能失宠。”

  “你,你就想到这些,”兰平郡主的笑容又僵在了脸上,“万一你以后就是像她一样呢。”

  “郡主说笑了,殿下哪比得上王爷“风流倜傥”,再说了,我便是被踩到泥地里,也不可能像她一样的。”

  “什么?”

  “我若是她,穷途末路,就一头碰死在王府门口,留的清白在人间,总好过晚节不保还被晚辈拿来说嘴的强。”

  “你!别以为几句狠话就能唬人了,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个忠告,太子妃的地位是动摇不了的,莫说你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算是儿子,也不过是个庶子,”兰平郡主又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爬虫是变不了真龙的。”

  阿瑾冷冷地看着她,“郡主莫不是忘了,先帝可只有当今圣上一个嫡子,其它王爷都是庶出,这么说来,安王爷也被你骂进去了,口无遮拦的时候,还是先想想自己家吧!”

  “你这个……”兰平郡主恼羞成怒,竟是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青宛上前一步,挡在了阿瑾面前,“这里可是皇宫,郡主想干什么!”

  “她冒犯我父王,我还不能教训她了。”

  “良媛哪句话说错了,莫非安王爷不是庶子,养在太后身边几天就以为比得上陛下了吗?就是瑾良媛真的言语欠妥,还有太子妃,有皇后呢,轮不到郡主一个外人教训!”

  “你,你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一个奴婢,也敢这么嚣张。”兰平郡主也意识到自己不能真的对阿瑾动手,毕竟大着肚子呢,出了事可不得怪到她头上,但教训一个奴婢可不算过分。

  青宛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吗,显然不是。

  金兰见兰平郡主和青宛姑姑纠缠起来,有些害怕,“主子,我们还是先走吧,这郡主看着像个疯子。”

  “我也这么觉得,快走。”阿瑾也怕,青宛功夫虽好,人家到底是郡主,也不好真伤了,殃及到她们怎么办。

  谁知还没走两步呢,就感觉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几颗圆圆的珠子,直接倒了。

  阿瑾抱着肚子,疼得厉害,不好,她怕是要生了,早知道就不和这个疯丫头磨嘴皮子了。

  金兰回过神来,就见主子倒在地上,有血迹蔓延开来。

  青宛听见金兰的叫喊声,回头就见到阿瑾倒在血泊之中,直接大力把兰平郡主甩到了一边。上前一查看发现要早产了,赶紧抱起阿瑾进了最近的夏蝉苑。

  兰平郡主在一边彻底慌了,“怎,怎么就摔倒了。”她看向地上那一滩血,发现地上有几颗珠子特别眼熟,再一摸腰间,才发现自己挂在腰上的那一串玉髓珠不见了,而脚下还散落着一半珠子。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悄悄把一块薄铁片插进了一旁的土里,继续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


  下黑手


  

  阿瑾的生产来的很突然,人手都还没准备齐全呢。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前一天,阿瑾一定要早早地把接生的人找好,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也好过现在这么手忙脚乱的。

  青宛还算镇定,先是请祁侧妃帮忙清出了一间屋子,又让人金兰赶紧去勤勉阁通知大家,把先前备下的东西都拿来,自己则一直照顾着阿瑾。

  看着瑾良媛疼得冒汗的小脸,青宛很担忧,到底还是根基太浅了,冷不丁出点什么意外连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太子想必要好一会才能收到消息,至于太医能不能及时过来还得看太子妃是怎么想的,其它妃妾能不趁机捣乱就谢天谢地了,最重要的是产婆还没找好呢,这个时候去哪找人呢,女子生产她也就只在医书上看过一点,根本没亲身经历过。

  太子妃听到禀告说瑾良媛早产了,惊得手里的杯盖都掉了,“怎么这个时候就生了?”

  下首的太监道,“奴才也不清楚,只是,现在那边急需太医和接生的嬷嬷呢,您看?”

  太子妃皱着眉头,这可打乱她的计划了,虽说她这里刚好有两位产婆,可这两人是为了除掉瑾良媛才送来的,直接从承德苑出去的话,不就明摆着是她指使的了吗?可要是不让她们去帮忙,出了事,日后追究起来,她也逃不了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真是的,烦死了。

  太子妃最后还是让两个产婆去了,再让听琴“慢慢地”请一位太医过来。

  两位产婆出门的时候,竹嬷嬷在她们耳边阴恻恻道,“若是个男丁,就去母留子,若是女娃,大小都不用留了!两位的家人可都在宫外等着呢,该怎么做,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两个人只能战战兢兢地应是,跟着宫女去了夏蝉苑。

  白露已经先带着人到了,马上忙活起来。青宛没能等来太医,倒是先等来了承德苑的两位产婆,一听是太子妃从民间寻来的手艺高超之人,心里就咯噔一声,今日之事莫非是太子妃做下的,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宫里可有不少替嫔妃接生过的嬷嬷,怎么还特意从外面找,更不要说瑾良媛一直是承德苑的对头。

  只是良媛生产在即,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青宛只能把人放过来了。两个产婆果然经验老到,场面一下子就有序起来,一切似乎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阿瑾疼了好久,孩子就是不见出来,像是要难产了。

  其中一个产婆道,“再这样下去,孩子怕是要闷死在肚子里了。”

  “那怎么办,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主子啊。”金兰听到这话十分慌张。

  “这,要是乡下的妇人还有办法,宫里的娘娘们都是贵人,这法子有些……”

  “到底是什么办法?”

  “可以按压肚子进行推拿,把孩子推出来。”

  白露听了觉得有些不妥,这么大的肚子,用手按,未免风险太大,万一一个手重,孩子岂不是……

  另一个产婆开口,“就这么办吧,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大人小孩至少得保住一个吧。”

  眼见那双干枯的手就要摸上阿瑾的肚子,青宛一把抓住了产婆的手,“不必了。”

  “你干什么,再这样下去可就是一尸两命了。”产婆有些紧张。

  “既没喝药,也没施针,怎么就要直接上手了。”青宛问道。

  “我接生过几百个孩子,你还能有我懂!”又提高了声音,“你一直拦我,难不成是想拖时间,害这位娘娘?”

  青宛并未慌乱,而是对阿瑾道,“良媛可愿相信奴婢?奴婢曾经跟太医院的张院判学过几年,还有几分本事。”

  阿瑾疼的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从听到产婆是太子妃送来的就知道肯定有猫腻,但实在是顾不上了,此时听到青宛的声音,强撑着一口气,“我……相信你……记得……殿下长子……不容有失。”

  “奴婢谨记在心,”就听“咔嚓”一声,青宛直接折断了产婆的手,“金兰,把这人拉出去交给太子殿下,务必找出背后之人,白露,你找个人从南角门走,守门的婆子是个贪财的好糊弄,去太医院找张院判,今日他应该是当值的,再到我屋里,床板下有个暗格,你把白色的那个瓶子和布包拿来。”

  白露和金兰都有些被青宛镇住了,好有气势啊。

  “还愣着干什么!”

  “哦,”“是,马上就去。”

  青宛转头看向了另一个产婆,眼神跟刀子一样,“是天家不好惹,还是你背后的人更厉害些,可要好好想想。”

  “我,我明白了。” 剩下来的产婆胆战心惊的,生怕一个不好自己就先完了。

  ——

  太子一接到消息就步下生风地往后院赶。

  吴侧妃知道后,也急得很,“怎么突然就生了?”

  芳草道,“奴婢听说是与兰平郡主起了冲突,不知怎的就摔倒了。”

  “一群不省心的!”吴侧妃气坏了,“这才刚八个月,存心的吧,不行,我得去看看。”等路上听到产婆是太子妃送去的时候,更是着急了,“肯定又要干蠢事了。”

  吴侧妃到夏蝉苑的门口刚好碰上了太子妃,来不及行礼就冲上前去,“太子妃,瑾良媛早产了,可危险的很。”

  “本宫当然知道,多亏本宫特意让家里找了产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太子妃的声音还略带着雀跃。

  吴侧妃看着她这副样子,恼得很,“殿下现在是个什么境况太子妃真的清楚?东宫很需要一个继承人!”

  “不论是谁生的孩子都要叫本宫一声母亲,本宫还能害了他不成,吴侧妃可不要胡思乱想。”

  眼见太子妃好像真的不心虚,吴侧妃心里直嘀咕,莫非真是她误会了不成,裴容秀真的没打算害这个孩子?

  就在不远处,心儿眼尖,远远看到太子过来了,直接扑向了还不知道怎么办好的兰平郡主,“郡主,我家主子怎么得罪你了,居然下此毒手!”

  “我什么都没干!你这死丫头别胡说八道!”想着那串玉珠,兰平郡主本来就很慌了,还被心儿一嗓子嚎出来,人都要站不稳了。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一遇见你就摔倒了,哪有这么巧的!”心儿撒泼打滚的,“都说七活八不活,你安的什么心,这是根本不想让小皇孙出生啊。”

  “干什么呢!”乐公公率先出了声。

  原来是太子到了,一众人心思各异地行礼。

  “太,太子殿下……”兰平郡主看着太子要吃人的表情,害怕极了,“我,我不知道,”又忍不住看向了太子妃,“容秀姐姐,你快帮我说句呀。”

  太子妃不防突然被拖下水,一下子急了,“殿下,可不关我的事,”又冲着兰平郡主高声道,“郡主,你可别胡乱攀扯,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可,我是为了你才去找瑾良媛的,你怎么能……”

  “够了!”太子怒声道,“乐元,把兰平郡主带下去,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这时,金兰拖着个人出来了,看到太子一下子两眼放光,“殿下!”

  “怎么了?”

  “这个黑心的,想害主子呢!”

  太子见这个婆子穿的衣服不像宫中所做,“人是哪里来的。”

  太子妃紧紧地攥住了听竹的手,心一下子提的高高的,偏金兰还嘴巴不停,“太子妃带进宫的,谁知道是哪个地方挖出来的。”

  产婆见正想喊冤,“我冤枉啊……”

  太子烦躁地挥了挥手,“一并拖下去审问!”

  太子妃想上前解释,被太子直接打断了,“孤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金兰很不知颜色地插了一句,“殿下,这么久了太医还没来呢。”

  “乐元,去请!”

  ——

  白露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了,对青宛更加好奇了,床下居然还有个暗格,里面都是瓶子,“青宛姑姑,这是什么药?”

  “只是补元气的药,不过药效比普通的强些。”青宛打开了那个布包,原来是针灸用的银针。

  宫道上,钱银正拖着张院判一路飞奔。

  “慢点,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拉散架了。”

  “我说张院判,您快点吧,我家主子等着救命呢!”

  “莫急,莫急,妇人生产没那么快的,这种时候接生婆比我管用,而且有青宛在呢,出不了事的,要是连她都救不了,我过去也没多大用处的。”

  “您可是太医院院判,青宛姑姑哪比得上您呢。”

  “我是院判,不是神仙,不能起死回生,慢点啊,让我歇歇。”张院判喘着粗气,“放心,不会有事的,那群孩子里面就青宛学的最好了。”

  钱银真的要急死了,根本没听到后面那一句,这张院判平日里德高望重的,关键时刻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阿瑾终究还是在太医来之前把孩子生下来了。

  结果很喜人,母子平安。

  阿瑾最后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宝宝,放心的睡了过去,梦中,上辈子那个长出了小手小脚却早早离去的模糊影子,逐渐清晰起来,变成个一个皱巴巴的小不点。

  真好……昏睡过去的阿瑾脸上满满的都是幸福。

  白露守着阿瑾,青宛则出去报喜了。

  “恭喜太子殿下,是位小皇孙!”

  太子刚听到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了,“是个儿子!”来回走了几步,“好,赏!”

  “孩子呢?快抱来给本宫看看!”太子妃一听是个小皇孙也高兴得很。

  “小孩子吹不得风,在良媛身边呆着呢。”青宛的声音冷的像冰一样。

  “瑾……瑾良媛还好吗?”太子妃有些紧张地问道,剩下的那个难不成没成事?

  “良媛吉人自有天相,自然好好的,还等着以后给太子殿下生一窝呢!”青宛抛出了一句。

  太子被“一窝”这个词惊住了,可随后心底又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嘴角都弯了起来,“孤进去看看。”

  太子妃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殿下,产房血腥,您怎么能进去呢。”

  太子冷淡地拨开了太子妃,“孤的女人和儿子都在里面,有什么进不得的,至于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兰平和那个产婆吧。”

  太子终究还是进去了,满心欢喜地捧起了被包成一团的儿子,就差转圈了,当然,顾及自己的形象,他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事后风波


  

  张院判姗姗来迟,给阿瑾把了脉,细细问了一番,说是没事,留下一张药方又走了,乐公公带着另一位太医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心里这个郁闷,什么都没赶上趟。

  阿瑾还在昏睡着,就被众人抬回了勤勉阁。

  祁侧妃看着终于清静下来的院子,十分失落。

  身边的宫女有些不忿,“瑾良媛也真是的,不好好在院子里呆着,散步还要跑这么远,弄得娘娘这屋子全是血,平白沾了晦气!”

  “别胡说,那是表哥的儿子,福气才是,”祁侧妃斥道,又叹了口气,“我要是也能给表哥生个孩子,该有多好。”

  吴侧妃回到春晖苑,着实松了口气,“真是老天保佑,是个男胎,正好堵住那群朝臣的嘴。”

  “娘娘这下可不用愁了,”芳草也为主子高兴,转念又提醒道,“娘娘,这东宫既然有了后嗣,瑾良媛是不是也该……这段时间她可是占尽了风光。”

  “暂且不急,我得好好想想。”

  “娘娘,她刚刚生产,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呀,这种时候,产后血崩也再寻常不过了。”

  “今日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太子妃下黑手都被揪出来了,瑾良媛身边必有懂医的人在,下药也不容易。咱们可不能步承德苑的后尘,要么不做,要么就得一击即中!”

  ——

  勤勉阁,阿瑾睡了一天一夜,终于醒过来了。

  太子还在屋里,见阿瑾醒了,忍不住凑了过来,献宝似的,“你看,咱们的儿子多漂亮。”

  阿瑾看着刚刚出生的小宝宝,有些无语,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明明还皱巴巴,丑丑的呢,殿下是怎么能做到夸他“漂亮”的,说“可爱”还差不多。

  但殿下正在兴头上,总不好逆了他的意,只能违心地露出惊喜的样子,“真的呢,和殿下一样好看。”太子一脸的与有荣焉,抱着小布包走过来走过去,嘴里还不停道,“笑一个”“我是你父王”……

  阿瑾靠着枕头,裹在被子里,就这么看着太子发傻,她还从来没见过殿下这副样子呢。

  晚上,成泰帝身边的杨公公来了,带来了旨意,陛下给小皇孙赐名“澈”。

  阿瑾刚开始还挺震惊的,回过头想想又觉得情理之中,皇家的小孩子满一岁才会有正式的名字,这个时候赐名,看来皇上是真的很重视这个孙子了。

  太子接到旨意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什么父皇做事永远这么出人意料呢。要说看重他,却总偏袒老二,搞得他这个太子这么尴尬,若说不重视,朝政又放心地让他插手,老二的儿子可是长孙呢,也没得到这样的殊荣。

  阿瑾见太子仍凝眉思索,抱过了儿子,笑着道,“殿下,澈儿的大名以后就叫楚元澈了吗?”

  太子回过神,“说什么傻话呢,元字是孤这一辈,澈儿该排到明字了,”又把眼神转回了儿子身上,伸出一根手指去逗他, “是不是,楚明澈……”

  虽然很想一直陪着儿子,但太子还是要上朝的,第二天早早就走了。

  阿瑾抱着儿子,怎么看都不觉得够,好像真的是变漂亮了。

  白露进来了,有些欲言又止,阿瑾瞧着她这幅样子,奇道,“你怎么了?”

  “主子,”白露小声道,“难道您不觉得青宛姑姑……有些可疑吗?”

  “那么有本事,怎么可疑了?”阿瑾恍然,青宛的表现确实太出色。

  “就是太有本事了,什么都会,”白露有些不信,“这样的人才,居然一直默默无闻,呆在东宫一个小小的偏院里,实在匪夷所思。”

  “有什么奇怪的,民间尚有在野的遗贤,宫里就不能有深藏不漏的人了,说不得人家只是不想卷入妃嫔的争斗中才选择低调,明哲保身呢。”

  “是这样吗?”

  “你与她相处这么久,可曾发现她是个藏了坏心的。”

  “那倒没有。”

  “你也说了,她很有本事,谁会舍得让这么好的手下来当细作,只为了对付一个东宫的良媛?”

  “有道理,”白露想了想,“可她为什么又愿意这么帮您呢?就这么看好主子的将来?”

  “就不能是你家主子我魅力太大了?”阿瑾看着白露苦恼的样子,开玩笑道。

  “难不成她其实是太子专门派来保护主子的?”白露突然脑洞大开,可随后又否决了,“也不太像啊。”白露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就好了。”阿瑾嘟囔,殿下要是能对自己的后院这么细心,她做梦都要笑醒了。

  ——

  前院里,太子下了朝,就回了书房,祁明则来禀报自己查到的结果。

  “殿下,那个产婆坚称自己只是一片好意,想帮良媛生产,至于为什么不等太医来就上手,则是因为对自己本事有信心。另一个也是,什么都不肯承认。不过属下到她们两人家里去了一趟,发现一个月前,这两人的家小就全都人间蒸发了,怎么也找不到,事有蹊跷,所以尚不好定论。”

  “就是说又成一桩无头公案了。”太子的脸阴沉沉的。

  “殿下,这宫里的事你也知道,就是这样的,”祁明也很无奈,“总不好真的屈打成招吧,再说了,她们家人想必还捏在别人手里,打死了也招不了啊。”

  “那兰平那边的结果怎么样?”

  “郡主声称自己完全不知道腰间的珠链是怎么断掉的,良媛摔倒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属下也去那块地方看了,还请人查验了那串玉珠,初步推断是有人趁郡主闹腾,故意割断了绳子。只是这人究竟是不是郡主自己就不得而知了。郡主说自己身边当时只有承德苑的一个小宫女,可那会情况比较乱,她也没注意人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属下翻遍籍册也没有郡主描述的这个宫女,承德苑那边就更不可能承认了。”

  “就是说也还是死无对证?”

  “除非您手眼通天,把人给找出来,否则郡主不承认,能有什么办法?”

  “兰平人呢?孤去见见她。”

  “安王妃来了,把她给带走了”祁明回道,“您别这么看我,那可是能干出卖掉自家侧妃这种事的安王妃呀,我哪敢拦,怕不是要把我给活吞了。”

  “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再想追究,难于登天!”

  “我能怎么办,王妃一来,郡主就哭上了,嗬,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着了呢。”

  太子憋屈得很,明晃晃的陷害,算到头竟是什么结果都没有,“阿瑾到底母子平安,兰平那边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说她是有意加害,叔母再去哭一哭,此事估计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母后还想让我多纳些妾室,就这么几个人,已经全是麻烦了,再多几个,孤要先疯了!”

  “要不怎么有句老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不就是麻烦吗。”祁明也开始担忧起自已的婚后生活了。

  太子头疼得很,又问道,“对了,兰平怎么跑京城来了?”

  “是这样,兰平郡主有个指腹为婚的婚约,对方是云阳侯的长子,她应该是来完婚的。”

  “就是那个助刑部抓获了江洋大盗的年轻人?”太子也从记忆里找出了这么个人。

  “就是他,文武双全,配给兰平郡主真是可惜了。”

  “就是成亲,也该是男方去安王府接人吧,她好端端自己跑来京城干什么?”

  “问题就出在这了,人家世子不乐意呀。”祁明突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缘由,“还是为着那个侧妃的事。您说好歹也是个侧妃,随便找个院子放着,让她自生自灭不就完了吗,偏要把人卖出去。安王妃想得到是好,把位份贬下去,从玉碟除名,宗室族老就管不着了,可那侧妃的娘家平州谢氏,虽说没落了,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氏族长和济州大儒齐先生是至交好友。自从出了这个事,齐先生是逮着机会就要写文章讽刺安王府一通,安王爷这几年呀,在文人圈里可是半点脸面都没有了。最要紧的是云阳侯世子十分仰慕齐先生才学,可不就跟着一起同仇敌忾了,觉得安王府家风不正,非常嫌弃这门亲事,又不好直接退婚,就只能一直拖着了。兰平郡主年龄大了,可不就急了吗,所以千里迢迢地来京城了。”

  “你知道的倒真清楚。”

  “没办法,谁叫云阳侯世子在京城佳婿榜上排的上号呢,我娘见天的盯着他,就等着什么时候给我妹妹捡漏呢。”

  “佳婿榜?”

  “都是内宅妇人闲的无聊弄出来的。”

  “孤排在第几位?

  ”啊?”祈明一愣,随后支支吾吾的,“这个……皇子没考虑在内。”

  “哦。”太子语气不明地回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一会又说道,“云阳侯府礼教森严,确实不太适合兰平,你去暗示一下侯爷,孤很看重他的长子。”

  “殿下是怕云阳侯会扛不住安王府的压力,答应速速成婚。”祁明笑的不怀好意。

  “若是品行温良,自然鸡蛋里也挑不出骨头,要是她被抓住把柄叫人退了婚,也不干孤的事!”太子面无表情,“另外传话下去,从今往后,兰平郡主不得再踏入东宫一步!差点害了孤的儿子,还妄想全身而退,美得她!”

  祁明意会,“殿下这话一出,郡主可丢大脸了。”


  皇后夺子


  

  澈儿已经出生好几天了,皮肤还是红红的,甚至有点发黑,阿瑾挺担心,明明她记忆里的小娃娃都是又白又胖的。

  又请了太医过来,只说是正常,满月后就会变白了。阿瑾看着睡得正香的儿子,盘算着自己这里没个年长的嬷嬷真是不行,她前世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大家都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

  正想着呢,心儿气呼呼地走了进来,“主子,事情有结果了。”

  阿瑾抬起头,看着心儿一脸的不忿,“看样子,是没查到什么东西了。”

  “产婆抵死不认,太子妃一点没受到牵连,那兰平郡主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揭过去了。”

  “人都放了?”

  “郡主被放了,那两个产婆还关着呢。”心儿直冒火,“这也太过分了,您受了这么大的罪,到头来竟是谁都没有责任!”

  阿瑾倒是平静得很,“意料之中的事,不论是太子妃还是兰平郡主,都是有来头的,就算证据确凿也轻易动不了,更何况是没有。”

  “那就这么算了?”心儿不服气,“不看您的面,也得看在小皇孙的面上吧,白遭这一回危险了?”

  “至少明面上是不会再有什么了,不过暗地里咱们当让不能就这么算了。”阿瑾可没打算让此事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对了,心儿,你去问问钱公公,照顾澈儿的宫人怎么一直没送来?”

  “奴婢早就去问了,宫女太监已经在挑了,这两天就能领过来,”心儿说着又拉下了脸,“至于小主子的奶嬷嬷,怕是一时半刻来不了了。”

  奶嬷嬷,阿瑾想了一会,才恍然,是了,澈儿该有奶娘才对。这几天她满心欢喜地自己喂养儿子,都忘了富贵人家的孩子们都有乳母的,这奶娘可跟一般的嬷嬷不一样,得小心挑选才是。

  “不好找?”

  “这宫里的嬷嬷们都没有嫁人,只能从宫外挑,可外面的人钱公公可管不着,承德苑那边说您生得太突然了,一时半刻没有合适的人选,”心儿翻了个白眼,“骗鬼呢,京城这么大,还能找不到一个刚生产的妇人?”

  白露也皱起了眉,出主意道,“主子,要不让太子殿下寻个人来。”

  “这种小事,不必去打扰殿下了,太子妃不过是想拖几天,看我们着急罢了。等着吧,真要是一直没人,皇上皇后就要先对她有意见了。”阿瑾心里明白的很,“心儿,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

  “主子您说。”心儿打起了精神。

  “澈儿还小,这照顾的人格外重要,你去打听一下,哪个嬷嬷以前照顾过皇子公主的,再好好地选几个机灵的宫人,旁的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忠心’二字,你明白吗?”

  心儿喜不自胜,这小皇孙身边的位置可是很抢手的,让她挑人,这可是个收人情的大好时机,“主子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保证到小主子身边的人祖宗十八代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时,金兰突然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了,“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青姑姑来了。”

  “人呢?”

  “被钱银拦在大门口了。”

  “干得好!这种时候来……”阿瑾觉得有些不妙,“白露,把澈儿抱进去。”

  阿瑾在正堂严阵以待,青姑姑很快带着两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嬷嬷过来了。

  阿瑾很客气地笑道,“青姑姑怎么来了,快请坐,金兰,上茶。”

  “见过瑾良媛,不敢劳烦,奴婢还要赶快回凤仪宫复命呢。”青姑姑看上去也挺客气的。

  “姑姑今日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娘娘听说良媛为太子殿下诞下长子,十分高兴,这不,让奴婢送些赏赐过来。”青姑姑示意身后的人把东西放下。

  阿瑾扫了一眼,都是些宫制之物,华而不实。

  “另外,”青姑姑又道,“皇后娘娘很想见一见小皇孙。”

  阿瑾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异色,“天伦相聚,我明白的,过几日就让殿下带着澈儿去拜见皇后娘娘。”

  青姑姑却没应,“娘娘见孙心切,不如今日先让奴婢先把小皇孙抱过去给她瞧瞧,晚上再让太子殿下接回来就是。”

  “这……青姑姑,不是我推脱,实在是今日不太方便,”阿瑾脸上瞬间挂上了忧愁,“你也知道,澈儿是早产,身子本来就虚,太医嘱咐了,这几日都要要好好静养,万不能吹风的。”

  “良媛多虑了,奴婢会好好护着小皇孙的,绝不让他受一点寒。”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青姑姑见状,脸色有些变了,“良媛这是什么意思,怕奴婢害了小皇孙不成?”

  “姑姑莫要乱想,你也要体谅我这初为人母的心啊,这孩子啊,一刻也离不得身,就怕什么时候他就突然不见了。”

  青姑姑心底也有些打鼓了,瑾良媛难不成事先收到了风声,所以才百般推拒,她尽量用着恳切的语气道,“瑾良媛,奴婢说的是真话,皇后娘娘确实只是想见见亲孙子。”

  “姑姑,我说的也是真的,澈儿这两日确实不宜出门。”阿瑾寸步不让。

  青姑姑身后的一个嬷嬷忍不住站了出来,“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瑾良媛想抗旨不成?”

  “旨意?好啊,这位嬷嬷请把懿旨拿来,我绝不敢抗旨。”阿瑾凉凉地看了过去。

  “你!”那嬷嬷被阿瑾堵得说不出话来,看孙子这种小事怎么可能有专门的懿旨。

  “青姐姐,不如……”

  阿瑾突然道,“姑姑还想强抢不成,恕我直言,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怕是有点不够。”

  青姑姑抿住了嘴角,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瑾良媛绝对是提前收到了消息。肯定是太子妃,不知哪里又露了马脚,真是的,难为娘娘都没计较她干的那些破事,还要来添麻烦!

  金兰和心儿偷偷扒在门口,看着阿瑾和青姑姑之间针锋相对,屋里都似乎冒起了无形的火花,不禁说起了悄悄话,“电闪雷鸣……”“火光四溅……”“你死我活呀!”

  最终还是青姑姑先败下阵来,“既如此,奴婢就去回禀皇后娘娘,定将良媛的话如实相告。”

  “姑姑慢走。”阿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青姑姑又带着人走了,金兰回到了屋里,“主子,您怎么和青姑姑成直接对上了?她可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了。”

  阿瑾脸上的笑也消失了,“殿下这几日天天和澈儿腻在一起,形影不离,也没见皇后娘娘这么心急要见孙子,殿下一走,倒是派人过来了,说这中间没有猫腻,谁信呢。”

  “主子是觉得,皇后娘娘想抢走小主子。”金兰想了想,也是后怕不已,“只是,就算皇后娘娘真有这个意思,您也拒绝不了吧,今日还直接和凤仪宫对上了。”

  “孩子若是被抱走了,我对上的可就不止一个皇后娘娘了,之后麻烦事多着呢。”阿瑾思量,皇后不可能抚养澈儿,难不成是想给太子妃?不能吧,裴容秀是个什么人她不知道吗?总不会是皇上突然兴起想要养孙子了吧?

  “不是还有太子殿下吗,皇后娘娘总不能连殿下的面子也不给吧。”

  “到时候皇后娘娘坚持不放人怎么办?难道要殿下硬抢吗?一边是老婆孩子,一边是亲娘,与其到最后叫殿下两面为难,不如从从源头把引线掐灭了,也免得引出来一堆事。”阿瑾可不是一时冲动才说出那些话的,“女人之间的问题,就让我们女人自己解决好了,我可不想让殿下受这夹板气。”

  “可那是皇后娘娘呀。”金兰还是很担心。

  “我难道还怕恶婆婆吗,有什么招接着就是。”阿瑾攥紧了拳头,谁都别想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

  青姑姑回去叙说了当时的场面,皇后并没有如阿瑾所想的那样暴跳如雷,“她真这么说?”

  “是。”

  “倒是个聪明的,知道这宫中处处是危险,不能把孩子交到几个不熟悉的人手上。”皇后对阿瑾倒是有了几分欣赏,“不过女人啊,光聪明是不够的,要怪就只能怪她没能投胎到侯门世家。呆会让熙儿过来一趟,本宫有事和他商量。”

  ——

  太子刚处理完政务又被青姑姑请到了凤仪宫。

  待听完皇后的提议,太子微微皱起了眉,“太子妃干了什么,您不会真的不知?还要把澈儿记到她的名下,不妥吧。”

  “不是没有证据吗,到底是不是还有待商榷,”皇后解释道,“况且,就算真是她做的,也未必是想对孩子下手,她一直想要个儿子,一时想岔了也情有可原。”

  太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了皇后,“母后在宫里呆久了,心肠竟也变硬了,一条人命就只是情有可原?”

  “世家之间,去母留子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皇后也有些底气不足,“这想法又不是只她一个人有。”

  “儿臣长这么大,可从未因利益二字害死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哪怕他有多微不足道。”

  “母后当然知道我儿心肠好,这,我也不是要为太子妃开脱,只是你的长子确实需要一个身份高贵的母亲。你看你五弟,不就因为是宫女所出,才处处被人看不起吗。”

  “五弟被人看不起,并不是因为生母出身低,而是他的生母不受父皇宠爱,位分低性子又懦弱,反过来还要五弟护着她。”太子直接反驳道,“而且瑾良媛是京郊农户的女儿,家中世代务农,老实本分,儿臣不觉得这身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事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户籍上就是这么写的,这就是事实。”

  “一份假户籍,也改变不了她奴婢出身的事实,总会有人抓住这一点说闲话的。”

  “那澈儿就算被记到太子妃名下,也改变不了他是阿瑾所生这一事实,旁人照样会说闲话,”太子直接站起了身,“母后若没有别的事,儿臣先告退了,还有很多政务要忙呢。”

  皇后看着太子毫不留恋的背影,恨恨地拍了拍桌子,“一个两个都这幅样子,我这都是为了谁!”


  太子不行?


  

  心儿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挑好了照顾小皇孙的人选,和钱公公一起把他们领过来了。

  阿瑾略扫了一眼就让这些人下去安置了,反正也都不认识。

  金兰看着满屋的人退出去,“从前咱们这里加上主子也才八个人,这回居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小皇孙金贵,当然少不了人伺候,”心儿左右看了一眼,又低声道,“这才多少人呢,等以后太子殿下即位,主子有了自己的宫殿,上百号人也是有的。”

  乌泱泱的人离开了,阿瑾也松了口气,“心儿,这些人都可靠吧?”

  心儿赶忙上前,“主子放心,他们都是奴婢熟悉的,保证和别的地方没有牵扯,而且个个都有些本事,绝不给您扯后腿。”

  “那就好,那两个嬷嬷都照顾过孩子吗?”

  说到这个,心儿对阿瑾挤眉弄眼的,“张嬷嬷是自荐过来的,从前照顾过太子殿下,虽不是奶嬷嬷却也很受殿下看重,前几年被放出去了,这会又进宫,想也知道是为了谁。”

  阿瑾有些意外,竟还是个有来头的,不过殿下可不一定能想到这些细节,只怕是乐公公急主子之所急,弄进来照顾澈儿的。

  “另一位李嬷嬷原是照顾六公主的,六公主夭折后就失了靠山,被打发去守库房了,奴婢特意把她挖过来的。”

  “你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多不吉利啊。”金兰有些嫌弃。

  “金兰姐姐,你有所不知,当初六公主也是早产,全靠她悉心照料身子才结实起来,要不是后来有个宫女疏忽,夜里没关窗,六公主也不会突然没了,责任可不在她。我也是考虑到小主子早产,她明显比旁人有经验的多嘛。”心儿解释道。

  阿瑾想了想,也觉得这人还不错的,宫里更好的人选当然有,可她现在还只是个良媛,澈儿早产又前途不明,一时半刻的人家也不会来投靠。“就这么着吧,反正澈儿现在也离不得我,你们平日里多留心,好不好日后总能看出来的。”

  “就是嘛,等满月的时候小主子一定能又白又胖,堵住那些说闲话的嘴。”心儿见阿瑾信任,很是高兴。

  “又有什么闲话?” 阿瑾问道,这几天没出门又多了流言?

  “还不是洗三那天吗,”心儿撇了撇嘴,“太子殿下把小主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就那么出去晃了一圈人就回来了,恐怕除了殿下自己谁都没看清小主子长什么样,这不就有人多嘴了吗,觉得是身体实在太差了才不敢让人看。”

  阿瑾了然,太子突然有了儿子,有些人自然心里不痛快了,见殿下这幅样子,心里幸灾乐祸起来了吧。殿下也是的,澈儿虽是早产,身子却并没有比别人差,这么紧张干什么,平白惹人猜测。

  日子就这么安稳的一天天过去,澈儿也肉眼可见地变大了,尤其是小腿可有劲了,没事就要蹬一脚到太子的脸上。太子也总是好脾气地任由澈儿胡闹,半点不见生气,反而要到阿瑾跟前炫耀一番,说澈儿最亲他了。阿瑾还在坐月子,满身的味道,也不敢离得太近,只能每次都含糊地应承一通。

  阿瑾在月子里不出门,太子还要总来勤勉阁陪着儿子,半个人影也看不到,东宫的其它人可坐不住了。

  承德苑。

  太子妃已经无奈地接受了事实,别说平常了,就是初一十五殿下也不过来了,一有空就要去看那个小崽子,这承德苑是彻底冷清下来了。“听竹,小皇孙的奶娘送过去了吧。”

  听竹,“娘娘,前天就送过去了”

  “那个贱人现在一定得意极了,”太子妃十分嫉恨,“母后当初还说要把孩子给本宫养,现在是提也不提了,甚至连见本宫一面都不肯了。”

  “皇后娘娘正在气头上,也是正常。”

  “那贱人不是没事吗!没证据的事还要怪我,这后宫的女人们哪个手里没沾过血,凭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凭什么所有的好事全让她得去了!”太子妃觉得自己委屈死了,谁都没事,就自己惹了一身臊。

  春晖苑。

  吴侧妃娘家嫂子周氏难得有机会进宫探望,拉着吴侧妃说了好多话。

  周氏见吴侧妃气色还算不错,打趣道,“娘娘进了东宫,是越来越漂亮了。”

  “嫂子就会哄我开心,我现在过得都跟尼姑一样了,那还能好看的起来。”吴侧妃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周氏有些意外,“怎么了这是?”

  “殿下自回宫后就再没来过这春晖苑,我这里可不就成尼姑庵了吗?”吴侧妃落寞道。

  “娘娘惹着殿下了?”

  “怎么可能,不过是殿下有了新欢,就把我忘到脑后头去了。”

  “就是那个刚生下太子爷长子的瑾良媛?她进宫的时候可有着身孕吧,现在又在坐月子,难不成还能占着殿下?”

  “怎么就不能了,殿下看重子嗣,总要陪着的。”

  “光陪着也办不了事啊,”周氏喃喃道,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旁人的院子可去了?”

  “也没去,就只在瑾良媛那里。”

  “这样啊……”

  吴侧妃见周氏面有异色,“嫂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周氏谨慎的张望一圈,靠近吴侧妃耳边低声道,“我在想啊,殿下莫不是……不行?”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吴侧妃推开周氏,“嫂子,你别开玩笑了,东宫现在可有三个子嗣了。”

  “哎呀,你不懂,这病也有个轻重之分的,太子殿下估摸着就是那类轻的了,要不然正常男子哪有人能素这么久的?”

  “这……”吴侧妃也有些不确定了,殿下确实是太清心寡欲了些。

  周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遂拍着胸脯道,“娘娘放心,我回去就找大夫,私下里开点药,保证殿下药到病除!”

  “能行吗?”吴侧妃不太放心。

  “有什么不行的,就算猜错了,权当是给你和殿下助兴了。”

  “万一被抓到……”

  “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被抓住了大不了丢点脸,再说了,宫里这种药只多不少,哪个娘娘们不藏点呢,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那……好吧,就拜托嫂子了。”

  往宫里夹带东西平时倒也容易,只是近来太子好不容易有了儿子,皇上皇后都很重视,宫里的巡查检视比起往常严了不少,等周氏把药送来,阿瑾都出月子了。

  勤勉阁。

  青宛正在整理库房,一个小宫女悄悄走了过来,“姑姑,这是吴侧妃那里发现的。”

  青宛神情凝重,捻起药渣分辨了一番,眉头又舒展了开来,“不过是些助兴之物,不必管。”

  “这种东西……”小宫女不禁问道,“那姑姑,不提醒一下瑾良媛吗?”

  “殿下愿意多宠幸女子,是好事,有利子嗣。”青宛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认真地看着小宫女,“不论身在何处,我们都得记得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了。”小宫女低下头,又悄悄离开了勤勉阁。

  太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抹黑了。

  下朝的时候,吴侧妃的父亲走过来和他聊了一会,处理了一下午的政务,傍晚在去勤勉阁的路上又碰上了吴侧妃身边的芳草请他用膳,太子才想起来自己真的好久都没去看过吴侧妃了。

  芳草忐忑不安,这半路截人她可是头一回做,以前在府里时,只听过妾室们为了争宠常这么干,现在轮到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成。

  太子想了想,还是觉得该给吴家一点面子,晚点再去看儿子吧,于是转头去了春晖苑。

  吴侧妃已经备好了晚膳,虽不像阿瑾那里都是他爱吃的,但也还算不错了。

  吴侧妃真的好久都没跟太子殿下坐在一起吃饭了,心里止不住地高兴,她从一旁端过了一碗汤,“殿下尝尝看,这可是妾身特意炖的,里面加了不少滋补的药材,有益身心呢。”

  太子看着伸过来的手和碗,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太子妃,微微皱了皱眉,接过了碗,“孤自己来就好。”

  吴侧妃见太子把汤喝进了肚子,十分雀跃,眼睛一直盯着不敢错开,计算着时间等着药性发作。

  太子吃着饭,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吴侧妃已经离得很近了。

  太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惊怒地看着吴侧妃,“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吴侧妃被太子的脸色吓到了,但随即又鼓起了勇气,箭在弦上,由不得殿下不发了,她已经提前喝了助孕的药,只要今晚运气好点,定能一举得嗣,吴侧妃捏起了嗓子,娇声靠过去,“殿下……”

  太子却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吴侧妃推到了地上,“乐元!”

  “奴才在,”乐公公冲了进来,看着屋里的场景,傻了眼,“殿下,这是?”

  “我们走!”太子大步离开了春晖苑。

  太子回了书房,身上燥热不止,吩咐人抬来了满满一浴桶的凉水,整个人泡了进去。

  乐公公看着太子的样子,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殿下,要不要传太子妃或是哪位小主过来”

  “不必!”太子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乐公公看着太子,觉得情形十分不妙,“殿下,您要是实在不喜欢后院里的那些,奴才去找个宫女过来。”

  太子咬着牙,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用找人,孤绝不愿像父皇那样,被药性左右,宠幸一个自己原本不愿意碰的人,事后厌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太子满头是汗,浸在冰凉的水里,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小时候无意间撞破的几次丑事。父皇一脸的郁闷,那女子当着面哭哭啼啼,背过人却满脸的得意,甚至还会分享“成功经验”给好姐妹。反正又不是下毒,闹开了也最多处理掉几个无足轻重的奴才罢了。或许在很多人的眼里,这种事男人总是占便宜的,但太子一直觉得,那样的父皇就像一只被她们耍来耍去的猴子,可笑的很!

  他绝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乐公公急团团转,突然想到了阿瑾,“殿下,奴才去叫瑾良媛来。”

  “不许去!”太子喝道,尽量平复自己的气息,“阿瑾刚刚生产完,身子还没好,孤不想伤了她。”

  乐公公要哭了,“可殿下您不能就这么下去吧,憋坏了可怎么好!”

  “闭嘴!她弄来这种东西也不过是想争宠,药性不会强到哪里去的。孤还没听说过谁会因为这点东西就出事的,不要紧的。”

  一晚上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太子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上朝去了。

  而吴侧妃整夜辗转反侧,等第二天听完了眼线的禀告,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一晚上都没去别的院子,一个人呆在书房,难道殿下真的……”

  “娘娘……”芳草很担心主子。

  “我,我还有什么指望!”

  “娘娘,您别什么都往坏的地方想,兴许那药是假的呢。”

  “嫂子说她已经试过了,怎会有假?他连正宠着的瑾良媛都没传唤,难不成这一晚上就这么熬着?正常男人怎么干得出这种事!”吴侧妃哭了起来,“殿下定是……我该怎么办……”

  而勤勉阁,阿瑾收起了最后一针,满意的看着手里的寝衣。嗯,很好,袖子紧,肩膀松,殿下穿着一定喜欢。

  白露看着主子手上的衣服,“可算是绣出来了,您数数,都做多久了。”

  阿瑾毫不脸红,“慢工出细活嘛,”说着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殿下又有什么事了,昨晚都没过来,真是的,就知道忙着那些政务,累坏了自己别人又不会感激他。”


  出月子了


  

  整整一个月没能洗澡,阿瑾觉得自己都快馊了。出了月子,立马就泡进了大大的浴桶,香味浓郁的花瓣都铺了好几层,泡了好几天,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主子,这支怎么样?”白露比划着一支紫玉镂金簪。

  “挺好看的,就这支吧。”阿瑾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胖了点。

  “您这可是自小主子出生后第一次请安,想必有不少人都等着呢。”

  “是啊,再不去,太子妃怕是要吃了我,同在屋檐下,迟早要见的,好了,咱们走吧。”

  阿瑾明明还提前了一盏茶的时间,承德苑正屋照样已经坐满了人。

  阿瑾一进来,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见过太子妃,妾身还以为早来了呢,没想到各位姐妹也都来的这么早,都是太子妃贤德,大家才这么敬服,请安都这么迫不及待。”

  太子妃斥责阿瑾来得晚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嗓子里,不上不下难受的很,费劲地挤出一句,“难得见到妹妹,坐吧。”

  何承徽见太子妃面色难看,赶紧发难,“妾身记得瑾良媛出月子已经好几天了吧,这时候才来请安,未免太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了。”

  阿瑾眼神凉凉地扫过去,看得何承徽毛毛的,“妾身自是不敢坏了规矩,奈何身子实在不好。”

  “郭承徽生了两个孩子呢,不也是刚出月子就来了,”何承徽一点不让。

  郭承徽不妨火突然烧到她头上来了,她可不敢得罪风头正盛的瑾良媛,赶快解释,“妾,妾身也是强撑着来的,刚生完孩子身体确实不大好。”

  何承徽没想到郭承徽这么胆小,有太子妃在还怕一个良媛吗,真是没用!

  阿瑾笑了笑,“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一直陪着澈儿,那孩子一会儿就饿了,实在是抽不开身。”

  太子妃看向阿瑾,“本宫不是已经遣了位奶嬷嬷去照顾小皇孙了吗,怎么还要妹妹亲自照看?”

  阿瑾愁眉苦脸的,“没办法,澈儿这孩子就爱粘着妾身,一见不到就要哭。”

  “男孩子可不能这么惯着!”太子妃听着这明恼暗炫得话,难受得很。

  阿瑾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谁叫这是妾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呢,实在是舍不得,太子妃将来若是也有了孩子,定会明白这种心情的。”

  太子妃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要被气炸了,将来有了孩子,不就是在说她现在没孩子吗,这个贱人,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眼见太子妃又被戳了肺管子,何承徽赶紧转移话题,“吴姐姐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病了?”

  吴侧妃也凉凉地扫了何承徽一眼,把她心里看得更毛了,“只是近来夜里总睡不好,不妨事的。”

  吴侧妃烦得很,殿下那边就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请个安还这么不安生。都吃几次亏了,还要没头没脑撞上去,明知道说不过人家,还要自找罪受,什么太子妃,迟早蠢死吧。

  阿瑾看着吴侧妃眼下明显的乌青,也有些惊讶,她这是怎么了,竟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没听说近来有什么大事呀。可吴侧妃一脸不愿多言的样子,也不好再问。

  很快,阿瑾就悠哉悠哉地散步回了勤勉阁,太久没出门连路上的风景都变好看了,时隔这么久的第一次请安,阿瑾又一次大获全胜,生活真美好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瑾一个人坐在桌边,总感觉少了什么,四周望了望,才想起来,“白露,殿下是不是好几天没来了?”

  白露仔细算了算,“小主子的满月礼……又来了一趟……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整整六天了主子。”

  阿瑾觉得不对劲,“明明之前每天都要来看澈儿的,总念叨着为什么还是红红的,怎么满月后变得白白胖胖反倒不来了?白露,你让心儿去打听一下,殿下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心儿下午一脸怒气地回来了,“主子,原来五天前春晖苑过来截人了!有个小太监看到殿下半路被吴侧妃那边的芳草给截走了,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殿下又很快面色难看地出了春晖苑,走得飞快。都怨奴婢,这么大的事竟一点没察觉。”

  原来如此,阿瑾了然,难怪吴侧妃这几天都没睡好,原来是惹着殿下了。可她一向是个聪明人,怎么还会任由殿下匆匆离开院子呢,更何况好几天都不进后院,想来事情不小。也不对呀,殿下那个人,心眼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得很,什么事能让他发这么久的火,连澈儿都顾不上见了?

  阿瑾看心儿一脸的自责与不安,宽慰道,“吴侧妃那边向来防的严,殿下那边口风又紧,你一时没察觉也是正常,不必太放在心上。”

  心儿松了口气,“谢主子大度。”

  阿瑾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有了主意。

  于是晚上太子就收到了一张胖胖的水墨小脚丫,快速地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到勤勉阁抱起胖嘟嘟的儿子晃来晃去。

  眼见一切好像又都恢复了正常,乐公公提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可算是过去了,求老天爷行行好,别再让这后院里的女人们搞出些出人意料的事了。

  虽说太子殿下又总来勤勉阁了,可阿瑾又有了烦心事。不开心,非常不开心,阿瑾捏着腰上的软肉,照了照镜子,她现在可太胖了,身为一个舞者,这怎么能行呢。

  澈儿在床上咯咯笑着,阿瑾总觉得儿子是在嘲笑她,忍不住过去捏了捏他的小脸,“我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你这个小胖子,把娘也变胖了。”

  白露一进来就看到阿瑾在搞怪,“主子您就欺负他吧,待会哭了可别恼。”

  阿瑾讪讪地放下了手,又摸上了腰身,“还是要练舞了,要不然真成肥婆了。”

  “主子就算胖也好看,”白露打趣道,“太子殿下可没嫌弃过。”

  “身材走样,可就跳不了舞了。”阿瑾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遗憾,就是两辈子都没能把自己最好的舞献给殿下,先前在边城,因为害怕出了变数,所以跳的舞还是前世那一支,这一世,殿下待她好了很多,阿瑾也终于有了机会,她想让殿下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阿瑾重新拾起了舞蹈,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到后面就越来越顺了。勤勉阁这里充满欢声笑语,别的地方可有人愁着呢。

  凤仪宫。

  皇后无精打采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青姑姑忧心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闷闷不乐,“本宫想孙子了。洗三礼的时候模样都没看清就被熙儿抱走了,满月礼又只匆匆见上一面又被抱回去了。周贵妃一有空就逗孙子玩,本宫这里,连面都见不上。”

  青姑姑笑了笑,“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您想孙子了,传瑾良媛过来就是。”

  “可先前不是有了……那件事吗,现在本宫还怎么好意思开口。”

  “您是皇后,想看小皇孙天经地义,还要看一个良媛的脸色吗?”

  “可本宫心里总有点……”

  青姑姑思量一番,“娘娘,不如这样,半月后就是庄婕妤的生辰了,您不如赐她个恩典,办个宴会,再邀东宫的妻妾们参加,她好歹是是五皇子生母,想见一见小皇孙也不算过分吧。到时候您再过去,不就顺理成章地看到孙子了吗?届时再与瑾良媛说几句话,双方都有台阶下了。”

  “能行吗?”

  “怎么不行,您是婆母,她还敢继续拿乔不成,和好之后,就能随时随地传召她,见到亲孙子了。”

  皇后也觉得很有道理,就这么办。

  于是太子妃很快就收到了庄婕妤的请柬。

  “她没事给本宫发帖子做什么,不过一个婕妤,还想让本宫去参加她的生辰宴?”太子妃很是奇怪,她和庄婕妤没有来往的。

  竹嬷嬷见太子妃一脸的嫌弃,提醒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就是顾着五皇子的面也得去啊。”

  “可这上面还写着要见一见小皇孙,她算个什么东西,宫女出身,混到现在还是个婕妤,连奴才们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想看殿下的儿子,哪来的脸!”太子妃气不过,连一个婕妤也敢来下东宫的面子了。

  “娘娘,她想看就看吧,反正又不是您的儿子,五皇子这几年在朝上也办了几件实事,皇后娘娘开恩赐下这生辰宴,想来也是看在五皇子的面上,您没必要平白得罪人。”

  “可那贱人能同意带儿子去吗?”太子妃可摸不准勤勉阁那边的态度,那人可不是个好性子的。

  “她若拒绝,就是她的事了,可跟您没关系,咱们规规矩矩去赴宴就是。”

  “好吧,那就让听琴过去一趟。”

  阿瑾突然接到要去参加庄婕妤生辰宴的消息,也很惊讶,还要带着儿子去,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白露忍不住担心,“主子,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阿瑾回忆了一下庄婕妤,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位五皇子的生母一直在宫里默默无闻,后来就随五皇子去了封地,并没有搅出过什么事端。“总归人家特意邀请我了,若是拒绝,怕是要被旁人扣个恃宠生骄、目无尊长的帽子。”

  “可小主子……”

  “让靑宛贴身照顾,多注意些。”

  阿瑾每日哄儿子、练舞艺、陪太子,过得很充实,再加上每天喝一晚靑宛特制的汤药,半个月后,阿瑾已经明显瘦了一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阿瑾照着镜子,心里美滋滋的。


  唇枪舌剑


  

  阿瑾一早就打扮起来了,她自进宫以后,就一直在东宫呆着,也就除夕夜宴露了一次面,那会儿为了澈儿还未施粉黛,这回算是她第一次正式的亮相了,可不能马虎,白担了这太子宠妾的名头。

  “主子可真漂亮,今日定是艳压群芳。”金兰看着镜中眉目如画的美人,赞叹道。

  “就你嘴甜,”阿瑾也高兴地很,“衣服就拿那件藕粉的吧,这样显得天真些,虽说要漂漂亮亮的,可也不能太惹眼,抢了庄婕妤风头可就不好了。”

  金兰铺开了衣服,“主子就爱多想,奴婢可听说,东宫的妻妾们这回全都去了,一个个肯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您不抢风头,有的是人抢,何况庄婕妤儿子都那么大了,怎么都比不过主子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能不能达成目的是一回事,去不去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是礼节,总要让人看到心意。”阿瑾抿了一口唇脂,对今日的妆容很是满意,艳丽之余又带点娇俏。

  庄婕妤的生辰宴摆在了御花园东边的暖阁。

  说真的,庄婕妤直到现在还有点受宠若惊,虽说这宴会另有目的,可自己毕竟是得了这份恩典,让许多人都羡慕坏了。她以前从没办过生辰宴,都是花钱让御膳房做点好的就过去了,现在这场面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好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庄婕妤的宫女看到主子这副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好好招呼赴宴的客人吗,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要不是还有五皇子,就这性子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太子妃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只是放眼望过去,一个妃位以上的都没有,果真寒酸得很。太子妃皱着眉头,十分嫌弃,让竹嬷嬷递上礼物,寻了左下首的位子坐下了。

  庄婕妤没想到太子妃还真来了,“太子妃,您来啦,快请坐。”待发现太子妃早已自行坐下,尴尬的很,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只能翘首以盼,她这生辰宴可是替皇后娘娘办的,正主可千万不能缺席啊。

  没一会,兰平郡主就过来了,看到太子妃又没心没肺地贴过去了,好像之前的嫌隙从来不存在似的。

  阿瑾来的比较晚,一进门又是全场的焦点。阿瑾泰然自若,“恭贺婕妤生辰之喜,妾身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一座玉佛聊表心意。”

  白露把锦盒递给了庄婕妤的宫女,庄婕妤看着洁白无瑕的玉佛,很是惊叹,“这,这也太贵重了。”

  太子妃见了那玉佛,又生了气,这不是太子殿下的东西吗,她一直想要来着,居然给了这贱人。

  阿瑾甜甜地笑道,“婕妤为皇室延续血脉,于国有功,一座玉佛而已,您担得起。”

  “那就谢谢瑾良媛了。”庄婕妤没想到,这盛传嚣张跋扈的瑾良媛居然这么和气。

  “知道您想看看小皇孙,妾身把他带过来了,” 阿瑾示意青宛上前。

  青宛抱着澈儿走了过去,庄婕妤也没敢碰小皇孙,只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真是个标致的,跟阿和小时候一样,又白又胖。”

  阿瑾恭维道,“五皇子是澈儿的亲叔叔,自然像了。”

  “不,不,还是跟太子殿下最像。”庄婕妤可不敢随意攀扯,自家人知自家事,她的阿和地位可比不上太子殿下。

  青宛抱着澈儿又回来了,阿瑾见东宫的人都坐在了左边,也只好走过去挑了个位子,然而刚坐下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句小声的“马屁精!”

  阿瑾转头望过去,竟是好久都没见着踪影的兰平郡主,她见阿瑾看过去,也不心虚,讽刺道,“也不看看你献殷勤的是谁,白费功夫!”

  “郡主声音可以大点,庄婕妤怎么了?”阿瑾的声音倒是正常的很,只是对比兰平郡主就显得只有一个人说话了,惹的周围人都看过来了。

  “你!”兰平见旁人看过来,不禁缩了缩脑袋,虽然私下里大家都瞧不起庄婕妤,可这是人家的生辰宴,她若毫不忌讳,传出去成什么人了。

  “知道自己的话见不得人就不要说出口,免得招人讨厌!”阿瑾冷冷地说道。

  “好了,都闭嘴,成什么样子。”太子妃喝道,阿瑾扭头喝起了茶,兰平也不吭声了。

  到底是东宫的事,旁人见太子妃都说话了,也不好再打探什么,又该干嘛干嘛去了。

  等人到齐了,礼物送完了,歌舞表演也开始了,大家就开始闲聊起来。

  兰平郡主坐在位子上,越想越生气,这个瑾良媛,对着她和太子妃,从没一句好话,今天却去捧庄婕妤的臭脚,果然物以类聚,都是下贱的奴婢!

  阿瑾见兰平郡主黑成墨汁的脸色,有些好笑,特意敬了一杯酒,“真是好久都没见着郡主了,别来无恙。”

  兰平郡主看着阿瑾,咬牙切齿的,“还真是好、久、不、见啊,瑾良媛。”

  自从太子放话不准她再踏进东宫一步,她在京城的贵族圈就彻底抬不起头了,每次赴宴都能听到旁人议论,只好躲在家里避风头。最可恨的是安阳侯府那边也拿这事做文章,说她品行不端,要不然太子殿下也不会下这种命令,每次母妃去商量婚事都被搪塞回来。这次庄婕妤生辰宴,她也是听说太子妃会来才过来的,虽说上次是被容秀姐姐连累了,可她在京城也没有其他的好朋友了,若是连太子妃这个靠山都没了,她可真是孤立无援了。

  再看阿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荣光焕发的样子,更是嫉妒不已,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突然就漂亮了那么多,老天真是不公平,给了这种人那么好的脸。

  虽说这宴会是为了庆贺庄婕妤的生辰,可大家的心思完全不在她的身上,毕竟同在宫中多年,彼此都了解的很,这庄婕妤实在没什么看头。

  还是这瑾良媛更值得关注,这个时候正好一场舞结束了,蒋昭仪端起了酒杯,“瑾良媛觉得这舞如何?”

  阿瑾看过去,面带疑惑,她好像不认识这人吧,蒋昭仪有些尴尬,她好歹也是九嫔之首的昭仪吧,就这么没名气吗,“我姓蒋,位居昭仪。”

  “原来是蒋昭仪,有什么事吗?”阿瑾眨了眨眼。

  蒋昭仪肚子里募的升起一股火,在这装聋子呢,耐着性子道,“听闻瑾良媛服侍太子前是个舞姬,想问问你对着舞有什么看法。”

  阿瑾这才仔细看了过去,问这种问题,来着不善啊,难不成是周贵妃那边的人,“昭仪娘娘从哪听说的谣言,妾身入宫之前,只是个京郊的农户之女,得蒙天幸跟了太子殿下,怎么会跟舞姬有什么关系呢。”

  蒋昭仪可不依,“可这谣言就是从裴府传出来的,太子妃,你倒是说句话呀,难不成是你们裴府的人故意抹黑瑾良媛?”

  太子妃没想到蒋昭仪居然提到了裴府,她若否认这锅不就扣到了她娘家的头上吗,“此事的确不假,不过瑾妹妹现在是太子良媛,自是跟从前的身份天差地别了。”

  吴侧妃攥紧了茶杯,这个蠢货,这种时候不一致对外,丢的就是整个东宫的面子。窝里再怎么斗都是自家人的事,让外人看什么笑话!

  蒋昭仪的确是周贵妃一派的,太子殿下的长子生母从前只是个奴婢,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光彩,反正说几句话又不会掉块肉,还能看热闹,何乐而不为呢。

  阿瑾没想到太子妃居然还来拆台,当初不是她自己给安排的身份吗,现在又要来刁难,“太子妃可是记岔了,妾身的户籍您见过的。”

  兰平郡主插嘴,“你这是什么态度,一个小小的良媛还敢质问太子妃,谁给你的胆子!”

  “妾身哪里质问了,郡主可不要信口雌黄,妾身在陈述事实而已。”

  “什么事实,事实就是你本来就是个舞姬,怎么,自己也知道见不得人了。哼,也就是太子妃贤德,才容得下你,换做是我,早把你这等张狂的人赶出去了。”

  “郡主竟也知道张狂二字?”

  “你!”兰平郡主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想讽刺我吗!”

  “妾身绝无此意。”

  “不就是一时狐媚迷住了太子殿下吗,有什么可得意的,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有你失宠的时候!”

  太子妃听着耳边的争执,心烦不已,兰平说得对,这贱人太张狂了,这么多人面前也敢反驳她这个太子妃,现在又有儿子撑腰,以后要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呢,“瑾良媛,舞姬出身也没什么不能提的,宫里也不是没有以前当过宫女的嫔妃,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庄婕妤默默低下了头,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这么说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庄婕妤的宫女倒是要气炸了,这个太子妃,会不会说话,婕妤是宫女怎么了,吃东宫大米了吗,一个晚辈还这么喜欢嚼舌根,活该她不受宠。

  蒋昭仪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真的是舞姬,不如就舞上一曲,让我们见识一下。”

  这话一出,连太子妃也觉得不妥了,今日宴席上跳舞的可都是宫中乐坊的舞女,瑾良媛下场,岂不是自降身份,她丢脸不要紧,连累东宫丢脸可就不好了。

  吴侧妃刚想说话,被一直未曾开口的祁侧妃抢了先,“就是跳舞,也该是给表哥看的,凭什么要给你们看。”

  吴侧妃也接上了,“不知蒋昭仪是以什么身份要求太子之妾献舞的呢?”既不是地位尊贵的皇后,又不是占着名分的正经婆婆,也不知道哪来的脸。

  蒋昭仪不满,可吴侧妃和祁侧妃背后的娘家都不是自己得罪的起的,“只是提议罢了,这不是想给庄妹妹添点喜气吗。”

  兰平郡主难得有机会看阿瑾吃瘪,起哄道,“反正以前也没少被人看过吧,给诸位娘娘看看有何不可,难不成瑾良媛瞧不起宫里的娘娘们。”

  庄婕妤可坐不住了,这皇后娘娘一会可要过来呢,小心翼翼地劝道,“要是觉得这歌舞不好看,我再点别的,不要伤了和气。”

  “庄妹妹,不过是跳个舞,德妃娘娘就善舞,平时宴会上也没少跳过,怎么一个良媛,还比德妃金贵。”蒋昭仪呛声。

  庄婕妤很想反驳,德妃献舞,那是给皇上看的,是荣宠,这怎么能一样,可她不敢得罪蒋昭仪,但瑾良媛也不好得罪呀,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还不来呀。

  阿瑾抬眼看着一张张面孔,太子妃欲言又止,想帮她说话又心有不甘,祁侧妃一脸不服气,吴侧妃很是恼怒,蒋昭仪脸上全是看好戏的神情,庄婕妤都快哭出来了……

  阿瑾脸上突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股柔弱,低头道,“既然诸位想看,我跳就是,不必争来争去的了。”

  “主子!”白露忍不住拉了拉阿瑾的衣袖。

  “白露,去把我的舞衣拿来。”阿瑾复又抬起头,挺起了胸膛,整个人像是风雨吹打中凛然不屈的娇花,“这支舞我练了好久,本是想献给太子殿下的,今日就先让诸位品评一番。”

  看得白露惊讶不已,作为跟着主子最久的人,她可是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怎么还……


  倾城一舞


  

  御花园的暖阁,其实并不大,前后距离近,好在中门宽敞,所以宴会的席桌大部分是摆到外头的,好在如今已是四月,天并不算冷,再加上今天日头不错,微风拂面,绿芽微颤,别有一番景趣。

  阿瑾正在后头的小隔间换衣服。

  “主子,您本可以拒绝的。”白露实在搞不懂阿瑾的想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蒋昭仪在故意羞辱,怎么还应下来了,“您这舞衣费了多少心思啊,凭什么第一次现于人前却是给她们看的。”

  阿瑾披上了纱衣,“白露你知道吗,诸位皇子之中,就属五皇子和殿下感情最好了。”

  “啊?”白露摸不着头脑,怎么提起五皇子了。

  “今日可是庄婕妤生辰,五皇子竟没有到。”阿瑾接着说道。

  “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吧。”白露猜测。

  “是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错过了,定是要紧事,”阿瑾系上腰带,神秘一笑, “所以殿下一定会替他来的。”

  “您是说……”白露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男人啊,总是乐于当英雄的,”阿瑾看着镜子,又转了一圈,裙摆微扬,“所以呀,像我这样无依无靠的美人自是等着他来搭救喽!”

  众人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阿瑾终于出来了。

  一袭火红的纱裙,阳光照射下上面还泛起了丝丝金光,再配上美艳的面庞,当真耀眼夺目。

  阿瑾一直都知道,自己很适合红色,可她上辈子谨小慎微,半点不曾沾染过,这一世,她也该改变了,有些东西,还是要早早夺过来的。

  “陛下,您在看什么呢?”

  “阿瑾,你看这红裳金线蝶,是不是很漂亮。”

  “蝴蝶哪有不好看的。”

  “朕在想,你若是穿上这样的衣服,跳起舞一定很美。”

  “陛下,您从前不乐意看,现在臣妾都多大岁数了,哪还跳的起来啊。”

  “没关系,这辈子不成还有下辈子嘛,说不定下辈子咱们还是在一起,到时候你再给朕跳舞好不好。”

  “陛下……”

  阿瑾回忆着往事缓步登上了台,微风吹过,双袖一扬,轻薄的纱衣便随之飞舞,缥缈如云、金光点点。

  祁侧妃看着这样的阿瑾,觉得这一刻的她,很像小时候和表哥捉过的那只非常稀有的红裳金线蝶,满园的姹紫嫣红,都不及它那上下翩飞的小小身影引人注目。

  阿瑾前世在宫中,看过很多种类的舞,婉约的、狂放的……她一直都在努力学习这些舞的长处,盼着作出独属于自己的舞,有朝一日能给那个人看。对了,她还研究过好一阵胡旋舞,总觉那样转起来很好看。阿瑾突然足尖一点,整个人就靠着一只脚旋转起来,衣裙摆动,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连白露都看得目不转睛,她可不知道主子还有这本事,就那么一只脚竟能转这么多圈吗?

  惊艳的舞,迷住了台下的人,也迷了太子的眼。

  乐公公陪着太子站在花丛后,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殿下不是来替五皇子祝寿的吗,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了,乐公公总觉得心虚,好像在偷窥一样。

  “皇后娘娘驾到!”突如其来的一声将众人惊回了神。

  蒋昭仪有些唾弃自己,本来是想挑刺的,怎么还被迷住了!

  皇后来了,太子也走了出来。

  “母后。”

  “熙儿怎么也来了。”

  “五弟被父皇叫去了,儿臣来替他送件寿礼。”

  “太、太子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太子妃震惊地站了起来,十分紧张,殿下来多久了,他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阿瑾像一只美人蝶轻快地走了过来,“殿下。”

  太子也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牵起了阿瑾的手,“卿卿甚美!”

  阿瑾的脸突然红了起来,殿下的反应也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皇后也有些不自在,熙儿对这瑾良媛也太宠了些,但众人面前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若无其事地让青姑姑奉上礼物,对庄婕妤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坐到了主位上。

  太子妃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睛都要滴出血来,殿下一向冷情,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情话,更不要说大庭广众的居然还亲密地拉着一个女人的手!

  仿佛是嫌给太子妃的刺激不够大似的,太子让乐公公呈上礼物后,就揽着阿瑾的腰走到了她的位子上,直接坐下了。

  太子居然抛下她这个太子妃和一个妾室坐到一起去了!

  “殿下……”太子妃很想提醒一句,她还在这呢。

  “母后,你看澈儿又胖了。”太子却像没听到一样,又抱过了儿子。

  皇后过来本就是看孙子的,忙不顾仪态地走了过来,“哎呀,真的,小孩子胖才好,胖有福气。”

  “母后……”太子妃要疯了,怎么都到那里去了!

  皇后看了看太子妃难堪的脸色,又看了看儿子毫不在意的神色,再看看孙子白嫩的的脸蛋,虽然还不太了解前因后果,但还是儿子和孙子比较重要,皇后也沉浸到逗孙子的乐趣中了。

  吴侧妃虽然一直看不上太子妃,但真觉得这一刻的她有些可怜,那边就像一家人一样和乐融融,她这个正经的媳妇却半句话也插不上。

  蒋昭仪和兰平郡主自太子和皇后出现就跟鹌鹑一样缩着不动了,恨不得地上赶快出现一条缝,好让自己躲进去,不要被清算。

  皇后抱着孙子不想撒手,阿瑾很有眼色地说以后会常带澈儿去凤仪宫尽孝,皇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们离开了。

  太子拉着阿瑾回了勤勉阁,一路上手都没松开过。

  等进了屋,太子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何必委屈自己。”

  阿瑾扬起了脸,“殿下觉得这是委屈,妾可觉得这是示威呢,叫她们看看妾究竟有几分本事,凭什么能得殿下如此厚待。”

  “真的?”太子挑眉。

  阿瑾似是又泄了气,“殿下不要那么聪明好不好,苦中总得找点乐吧,与其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推脱不掉,不如妾自己应下,好好献上一舞,顺便还能展现一下自己的技艺超群。妾总觉得,若是殿下易地而处,也会这么做的。”

  太子不禁把阿瑾搂进怀里,是啊,既然事情已成定局,总要有所收获,就像当初他被派往边关巡视,多少人在看笑话,他想的,却是与其满心怨愤灰溜溜地兜一圈,不如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再顺便拉拢镇守边关的大将给自己作后盾,苦中找点乐出来。

  “以后旁人再对你的出身说什么,不必理会,正所谓英雄莫问出处,你现在是孤的良媛,是皇孙生母,这就够了。”

  “妾这不是怕给您丢脸吗?”阿瑾把头闷在了太子的怀里,好像很是难过。

  “傻瓜,”太子拍了拍阿瑾的头,“孤的脸面,可不是靠女人撑起来的。以后谁都不能给你委屈受。”太子顿了顿,又接上一句,“太子妃也不能。”

  “殿下,您真好。”阿瑾紧紧地抱住了太子。

  “刚刚的舞很美,孤想把它看完,好不好。”

  “好,妾的舞,永远为殿下而跳。”

  晚霞映衬下的阿瑾,就像个误入人间的仙子,太子看着翩翩起舞的人,脑海中一个另一个仙气十足的小小身影一闪而过,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又消失不见了。

  勤勉阁柔情蜜意,凤仪宫皇后却是又发火了。

  “你就不能少惹点事。”皇后已经问过了其他人,现在看着太子妃,真是满心烦躁。

  “母后,儿臣真的太苦了,殿下已经很久很久没进过我的院子了,只陪着瑾良媛,叫儿臣如何能心平气和呢。”太子妃哭道。

  皇后一点也不同情,“熙儿不愿到你那去,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自己不清楚吗?要是手段高明也就罢了,偏总叫人抓住把柄。”

  “母后,儿臣真的冤枉。”

  “好了,事实怎么样你心里明白。不说别的,就看看今天的事,怎么能不叫人心生芥蒂。”

  “母后,儿臣也是一时糊涂。”

  “母后到现在呢,还是向着你的,你总要争气点,你看瑾良媛今天跳的舞,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让人半点刺挑不着还迷住了熙儿。你也上上心,别什么都被人家比下去了,多想些花样把熙儿的心拉回来才是正事。”

  “可儿臣又不会跳舞。”

  “这妻妾争宠哪家没有呢?琴棋书画,自己想办法去,还要母后替你争不成。”

  “母后教训的是。”

  “还有兰平那丫头,不要再和她混在一起了,成事不足,免得带坏了你。”

  春晖苑。

  芳草看着吴侧妃的脸色,小心问道,“主子,先前老爷找来的那人,有戏吗?”

  “瑾良媛今天跳的怎么样你也看见了,”吴侧妃脸黑的跟锅底一样,“都被比到泥地里去了。本来脸就比不上,现在连舞艺都差了这么多,想争宠,做梦去吧。”

  太子晚上难得做了梦,一会梦到自己和阿瑾变老了,一起看着一只蝴蝶,一会又梦到一个和阿瑾有着一样眼睛的小女孩,对他说“谢谢大哥哥。”只是一觉醒来,什么都记不起了,太子看着熟睡的阿瑾,觉得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反正和身边的这个女人有关就对了。


  衣服终于送出去了


  

  太子正在书房看着书,乐公公进来通报说五皇子来了。

  五皇子一进门,就长长的作了一揖,“臣弟来给太子殿下赔罪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太子瞥了一眼一本正经的五弟,又低头看书了。

  五皇子嬉皮笑脸地抬起头,“这不是我母妃又惹麻烦了吗,我总得让大哥消气才是啊。”

  太子挺无奈的,“你呀,就一天到晚给她收拾烂摊子吧。”

  “有什么办法,谁叫她是我母妃呢,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吧。”五皇子摊了摊手。

  “这次还好是阿瑾,遇上个心眼小的,可不得连她一起怨上了。”

  “是,是,就您的瑾良媛最好了。”

  太子放下了书,认真的看着五弟,“这后宫的女人还得自己立得住,你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总要让她学会自保。”

  五皇子哭丧着脸,“小弟我是比不得大哥了,身边都是聪明人。我也气呀,区区一个无子无宠的昭仪,有什么好怕的,还放任她搅了自己的生辰宴,成了满宫的笑柄。可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改不了了,”说着还拍了拍胸脯,“只能靠我这个机智聪明的儿子来给她善后了。”

  “你呀,就耍宝吧,”太子看着五弟还一副骄傲的样子,也不好再多说,“此事说来本也怪不得庄婕妤,到底是蒋昭仪先挑起来的,兰平煽风点火,太子妃又不愿护人,心里就只有自己的私怨。”

  五皇子也正经起来,“蒋昭仪的确是心大了,以为靠着周贵妃就了不得了,兰平是什么人从小就看得出来,至于大嫂,大哥也不要怪她,你那么高调地宠爱一个妾室,她心里难免委屈。”五皇子又故态复萌,笑着凑了过来,“再说了,就算不喜欢也别那么明显吗,会被人说闲话的。”

  太子皱眉,“孤既没对她打骂禁足,也不曾夺权柄贬位份,就要成天被人说宠妾灭妻,孤还委屈呢。”

  五皇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真该叫那些人听听大哥这话,又酸又苦,跟你这张威严的脸可真不相配。”

  然后又劝道,“大嫂她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会嫉妒会耍小性子,有时候还会走错路。可像咱们这种身份的人,娶到的妻子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凑活一下就得了,”五皇子还故作高深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大哥你不能总拿心目中的那个人去比较她。”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大哥理想中的妻子,当是《两心赋》中的昭仁皇后。”

  太子诧异地抬头,他居然还真知道。

  五皇子得意洋洋,“从前读书的时候,就总见大哥捧着两心赋研读,又不是什么圣贤名家所作,你却对它爱不释手,可见很喜欢里面的人了。”

  太子不语,是啊,他很欣赏昭仁皇后那样的女人。

  前朝幽元帝,曾经遇刺,被毒匕所伤,太医不敢随意用药,他的妻子便用那匕首也划伤了自己,以身试毒,几番折腾,最终寻得正确药方,救下了幽元帝。可她自己却因此形容枯槁,连头发都快掉光了。所幸上天没有辜负她这份真情,幽元帝并未因此嫌弃疏远,反而为她写下《两心赋》,诉尽情思,以明心意。二人年少夫妻,本就未曾纳妃,此事之后,幽元帝更是直接下令取消了选秀,终生只有昭仁皇后一人相伴,成为史书上唯一一个只娶一妻的帝王。

  太子的声音有些空远,“年少时,孤读着赋中字里行间的情意,被他们二人的感情所打动,等长大了,也明白了世事终难两全,却依旧羡慕着这份生死相随。”

  “大哥,昭仁皇后不论生前死后,名声可都不怎么好。身为一国之母,明明有的是人可以试毒,却偏要以身犯险,身子衰败无法孕育子嗣,也不为夫君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结果只能把皇位传给侄子,江山旁落,前朝从此由盛转衰。幽元帝更是为此背负了不少骂名,幽,不佳也,可见后人如何看他了。为儿女私情毁了江山,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祖宗,所以呀,其实普普通通的女人也挺好的。”

  “孤知道,为君为后,他们都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可孤觉得,这并不是他们真心相爱的缘故,而是幽元帝考虑不周,既然不愿依靠后宫牵制朝臣,就该对政务更上心才是,没有孩子,就早早过继,稳定局面。倘若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世人只会称颂他的功绩,赞叹他的一腔深情,而不是指责他因儿女情长不顾社稷。”

  “莫非这就是大哥一天到晚待在书房的理由,你想天下太平,然后守着心上人过日子再不纳妃?”五皇子突然道,然后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哥你别逗了,世间美人千千万,你后院里那几个,现在看着是好,等老了,你还能喜欢?你看父皇,那么宠爱周贵妃不也嫌她人老珠黄,总去找那些年轻漂亮的吗。像幽元帝那样愿意守着一个丑妇的,找不到第二个了。”

  太子脸一下就黑了,盯着不靠谱的五弟,说话跟带着冰渣子似的,“容颜不再又如何,得此真心人,胜过无数绝色。”

  五皇子感觉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马上怂了,“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都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弟计较。”

  ——

  又过了几日,勤勉阁。

  心儿欢快地跑了进来,“主子,好消息。”

  “怎么了,这么高兴。”阿瑾刚给澈儿换了块尿布。

  “今日早朝,蒋昭仪的父亲被五皇子参了一本,好像是有什么事没办好,哎呀反正就是被抓到把柄了。原本工部左侍郎致仕,该他顶上的,结果被五皇子这么横插一脚,不但没能升官,还被陛下斥责了,这几年都别想往上走了。”

  阿瑾倒是不意外,“母妃好好的生辰宴被搅和了,五皇子也该有动作了。”

  心儿不平道,“主子,要我说,您就该好好向太子殿下哭诉一番,让殿下给您出气,没升官怎么够,贬官才好呢。”

  阿瑾抱着儿子摇了摇,“适当的示弱惹人怜爱,一味哭哭啼啼就招人讨厌了。对了,蒋昭仪自己呢。”

  心儿幸灾乐祸,“早上被皇后娘娘禁足了,说让她好好再学一学规矩。”

  “周贵妃没说什么?”

  “贵妃娘娘能说什么呀,她要是在别的地方生事也就罢了,偏要在庄婕妤的生辰宴上,五皇子可不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娃娃了,谁会为她杠上五皇子。”

  心儿又有些可惜,“就是太子妃和兰平郡主什么事都没,便宜她们了。”

  阿瑾沉沉道,“来日方长,总会找着机会的。”

  心儿刚走,金兰又进来了,“主子,这件衣服洗好了,可真漂亮,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呢,这么多金线可真没白用。”

  阿瑾看着这件舞衣,目光柔和下来,低声道,“是啊,他的眼光总是好的。”

  金兰提议道,“主子,以前都没见您穿过红色的衣服,没想到这么适合,不如多做几件常服吧,也好穿出去。”

  阿瑾摇了摇头,“偶尔穿穿给殿下看就好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是总穿红色在太子妃眼前晃,她还不得气得要吃人。不过别的东西,倒是可以做些文章,我记得殿下送的那盒漠城红宝石还剩下不少,都拿去做成首饰吧,以后我天天戴出去,膈应膈应她也好。”

  晚膳的时候,太子照常又来了勤勉阁,抱起儿子掂了掂,“又重了。”

  阿瑾摸了摸儿子的头,“当然了,我们澈儿以后可是要长成像父王一样高大威猛的男子汉呢。”

  太子听了心情很好,把儿子举得高高的,“澈儿要快点长大。”

  乐公公在正在桌边摆着饭食呢,觉得果然还是瑾良媛厉害,一句话就夸了两个人,真会哄人。

  吃饭的时候,太子突然说了一句,“今日早朝,蒋昭仪的父亲被参了,到手的官位都丢了。”

  阿瑾眨眨眼,“妾也听说了,好像是被五皇子给参了一本。”

  太子筷子的筷子顿住了,好像有些郁闷,一会又冒出一句,“孤也出力了。”

  阿瑾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突然灵光一闪,殿下莫不是为她出气,现在是在求夸奖?

  阿瑾试探道,“那妾,谢谢殿下?”

  “嗯。”太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老老实实地吃饭了。

  阿瑾有些无语,干嘛呢这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晚上,阿瑾终于拿出了那件寝衣,本来还想着找个特别的日子再送的,但她觉得,今日的殿下很需要嘉奖。

  太子刚拿到时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等穿上后更是觉得十分满意,他还从来都没穿过这么合身的寝衣呢,像是完全按照他心中所想做出来的,跟司制坊千篇一律的衣服一点都不一样。

  “殿下喜欢吗?妾可是花了好多心思的。”阿瑾环住了太子的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太子很高兴,这么多年了,也终于有除了母后之外给他做衣服的女人了。

  太子不禁捧住了阿瑾的脸,低头……


  小郡主生病


  

  太子似乎是真的很高兴,一连好几天流水似的往阿瑾的院里送东西,库房都快被堆满了。

  东宫的其它人都要酸死了,怎么总是瑾良媛如此风光,别人半点都捞不着。

  承德苑。

  太子妃又在发脾气摔东西了,“岂有此理!”“殿下的眼睛是瞎的吗!”……

  听竹拦不住暴怒的太子妃,只能退了出来,找到了心不在焉的竹嬷嬷,“娘,你怎么了,好几天了,总是神思不属的,想什么呢?”

  竹嬷嬷很不安,“阿竹,你说这瑾良媛,从前怀着身孕,倒是不觉得,如今她瘦下来,总感觉在哪见似过。”

  “娘,别胡思乱想了,你一直生活在京城,那瑾良媛却是在边关长大的,中间相隔千里,怎么可能见过。”

  “可她那模样我真的觉得有些眼熟……像谁呢……”

  听竹无奈地拉着娘亲往屋里去,“不是说美人都有相似之处吗,那瑾良媛的脸确实是不错,你呀,别想着她了,还是快去看看娘娘吧,再这样下去,动静真的要传到外面去了。”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竹嬷嬷一直也想不出结果,只好止住了念头,进屋去了。

  第二日晚上,勤勉阁。

  阿瑾布好了饭菜,正等着太子来,可过了很久,人还是没到,阿瑾有些奇怪,便让心儿出去看看。

  心儿一会就回来了,“主子,原来太子殿下半路被何承徽的宫女拦去了,说是小郡主病了,请殿下去看看。”

  “小郡主生病,不应该是郭承徽的宫女来请人吗,关何承徽什么事?”金兰刚到了一杯热茶,闻言诧异地扭头。

  “哼,还不是郭承徽自己没用,被何承徽压得抬不起头,连女儿都快要被抢走了。何承徽一直都对两位小郡主特别好,怕是打着以后夺一个过去的念头呢。”心儿一脸不屑,又有些担心,“主子,这会不会是何承徽的阴谋,拿小郡主做筏子,想留殿下过夜呢。”

  “这倒不用担心,若是好好的,殿下自是不会搭理她,若是真病了,殿下也不会放着生病的女儿在一旁,去陪另一个女人寻欢作乐。”前世郭承徽的两个女儿可是足了日子生出来的,身子一直好好的,没病没灾,莫不是这辈子早出生几天的缘故。

  深夜里,太子还是过来了,看上去不大好。

  “孤真不是个好父亲,都没关心过她们,”太子把头埋在了阿瑾怀里,“她们两个又瘦又小,看起来竟连澈儿也不如。”

  阿瑾安慰地拍了拍太子的背,“殿下怎么不陪着她们。”

  “孤有些……不敢看她们,太瘦弱了,孤真怕下一刻她们就突然……”

  阿瑾明白话中的未言之意,皇家的孩子身边天灾人祸太多了,为什么一般到一岁才能有正式的名字,就是因为过了一岁,夭折的风险就小了很多。

  阿瑾把脑袋搁在了太子的头上,她知道的,殿下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在了朝堂政务上,对自己的后院本就淡漠,又没有皇上的那份细心,才导致宫人见风使舵,对着郭承徽那边根本不尽力。

  “殿下若放心不下,妾以后替您多看看她们,您瞧澈儿被养的多壮实,两位小郡主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第二天,阿瑾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敲打一下冬雪苑那边的宫人,马侍妾又不请自来了。

  她带来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小郡主生病前一天,何承徽去了一趟承德苑,回来后就总盯着两位小郡主的屋子瞧。”

  “你是说?”阿瑾明白了什么。

  “这小孩子啊,身娇肉贵,也不用做些太明显的,只要晚上门窗开上一条缝,一切就都是水到渠成的。”马侍妾别有深意地说道。

  阿瑾脸色有些不好,勉强扯出一个笑,“原来如此,多谢妹妹了。”

  “瑾良媛记得妾身这份心就好。”马侍妾见阿瑾意会,放了心。

  马侍妾一走,金兰就忍不住开口,“主子,看来这是太子妃跟何承徽故意做下的,想利用小郡主生病来截人呢。”越说越气,又义愤填膺地跺了跺脚,“这也太无耻了,大人之间争宠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欺负两个没断奶的小娃娃!”

  阿瑾攥紧了拳头,“宫里历来如此,孩子总是会成为争宠的工具,尤其是女儿,争不了皇位,就只能被利用的彻彻底底,不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

  阿瑾闭了闭眼,想到了上辈子那个会拉着她问问题的小姑娘,一个嫡出的公主,却过得连庶出的都不如,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嫁,为了助养兄稳固皇位,还要联姻给一个名声坏透了的浪荡子,不过两年就没了,死后仍不得安生,被当成了借口谋取好处。

  裴容秀,你果然是没有心的,永远都没有!阿瑾捏着茶杯,青筋都要冒出来了,一群无耻之徒,“成日里正事不干,就知道想这些下作的手段!”

  “主子,要不把这事告诉太子殿下吧。”

  “空口无凭,拿什么指认她们,没听马侍妾说吗,不过是开了条门缝,一句下人疏忽就能打发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金兰气呼呼的。

  阿瑾冷静了下来,“你去把青宛叫来,我有事吩咐她。”

  青宛很快就过来了,阿瑾摆出一副忧心的样子。

  “青宛,我记得你是学过医术的。”

  “是的,良媛。”

  “想必你也听说了,两位小郡主病了。”阿瑾脸上全是哀愁,“殿下看起来心情也不大好,我很想为他分忧。”

  “良媛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这宫里的人惯会看碟下菜,这请来的太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我想让你悄悄去看看,两位小郡主的病到底严不严重,我这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不太好吧。”

  “就算只是女儿,她们也是殿下的亲闺女,”阿瑾拉过了青宛的手,“是陛下的亲孙女,你就帮我去看看吧,若是没什么问题,大家都能放心。”

  青宛衡量了一番,“是,奴婢晚上去一趟。”

  夜深人静,青宛悄悄来了冬雪苑,正想进小郡主的屋子,却发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过来了,到窗边悄悄抬起手,拉开了窗子,然后又低下头,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宛心底蹭的冒起一股无名火,她在这东宫,防得了别人下药暗害,却防不住这些小人的鬼祟伎俩,皇室婴孩容易夭折,还不是因为这些牛鬼蛇神特别多。两位小郡主现在只是生病,万一突然没了,责任谁来担,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青宛拾起两颗石子,一颗弹了出去,“啊——!”那人影应声而倒,另一颗打在了窗户上,缝隙变大了许多。青宛看着不一会儿灯光亮起,又悄悄离开了。

  “怎么了?”“谁?”“出什么事了?”……

  冬雪苑逮着一个吃里扒外的宫女,这事可引起了不小风波。小郡主虽只是女儿,不受太子殿下重视,可到底是皇家血脉,一个小宫女竟敢胆大包天暗害,也不知是受谁的指使。其实大多数人都怀疑何承徽,毕竟那宫女一向对何承徽殷勤的很,不过害小郡主好像也没什么利益可图,审问结果又没出来,也不好空口白牙污蔑人家,至少郭承徽就不敢直接去质问,但到底是硬气了一回,不让何承徽再接近女儿了。

  阿瑾对事情的发展很满意,顺藤摸瓜,不愁揪不住人。

  没两日心儿却是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主子,那兰平郡主可算是遭报应了。”

  “怎么了?”

  “洛州刺史孙大人进京述职,她呀,居然看上了人家身边的一个护卫,现在天天跑到孙大人府上痴缠,满城都在看笑话呢。”

  洛州刺史孙大人啊,这倒让她想起某个人来,不过应该没这么巧吧,阿瑾想了想,“可知道那护卫姓甚名谁,祖籍何处?”

  “这,奴婢倒是没听说。”

  “你多拿些银两过去,好好打听一下那护卫的身份。”

  “主子这是?”

  “有些事想求证罢了。”

  心儿本事还是很大的,没两天就探听到了。“主子,那人名叫纪青,是泯州人士,去年被孙大人收作了护卫。”心儿看着阿瑾若有所思的神色,“主子可是听过这人?”

  听过,怎么能没听过呢。这纪青,她可记着呢,上辈子唯一一个近身刺杀殿下,还差点成功了的家伙。

  阿瑾正考虑着该不该把纪青先给除了,白露沉着脸进来了,“主子,那宫女死了。”

  “哪个宫女?”阿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暗害小郡主的宫女,之前不是露馅不是被逮到了吗,这两天一直在审讯着,结果太子妃身边的竹嬷嬷去了一趟,她就认了罪,留下血书自尽了。”

  “血书上写的什么?”

  “说是郭承徽以前罚过她,害她得了风寒差点死了,见到小郡主就怀恨在心,想让郭承徽的孩子也生病,尝尝她吃过的苦头。”

  “这也太荒谬了,”心儿听了,忍不住开口,“为这么点小事,就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害小郡主,还是在竹嬷嬷去过之后死的,这是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阿瑾很不高兴,又成这样了,“这事发生在东宫,太子妃要管自是天经地义,她给出这么个结果谁又能多说什么。”

  白露分析道,“主子,奴婢觉得奇怪,那宫女是冬雪苑的,又不是她身边的,这么做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

  “也不奇怪,她这是想连何承徽也一起保下呢,反正只是一个粗使宫女,人都死了,硬说是何承徽指使的也站不住脚。”阿瑾冷笑,一个黑心的狗腿子还当块宝了,“好,你想保何承徽是不是,我就看你保不保的住。”

  阿瑾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出手,一下午了,除了哄儿子就是在走神。

  白露见阿瑾总皱着眉头,“主子,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一石二鸟。”

  “啊?”

  阿瑾终是想到了一个办法,“白露,你去让心儿再打听一下,兰平郡主什么时候进宫,我要送个消息给她。”


  何承徽


  

  虽说最后只是死了一个宫女,没能揪出凶手,但马侍妾到底是出了力,阿瑾让白露带了不少礼物去了冬雪苑。

  马侍妾的宫女十分高兴地整理着东西,“主子,瑾良媛可真大方,不枉您三番两次前去报信。”

  马侍妾也很高兴,抚摸着名贵的布料,“想在宫里过上好日子,要么有本事争宠,要么就要学会找靠山,何承徽不就是靠抱太子妃大腿才这么得意,我又不比她差。”

  “只是这么一来旁人就都知道您投靠瑾良媛了,虽说也能得些好处,就怕太子妃会找您麻烦。”

  “我就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这,照样不会安生的,你看郭承徽,成天谨小慎微有什么用,人家利用她女儿的时候,可一点没犹豫,这次是生病,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呢,真等出了事,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来何承徽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对小郡主呵护有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亲娘呢,这次居然这么狠心。”

  “到底不是亲生的,在她眼里吹点凉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哼,她就是个傻的,得手了一次,也不换个方法,还要去扒窗户,这不就被人逮个正着吗?”

  马侍妾的宫女很好奇,“也不知瑾良媛用的什么方法,表面上看整件事就是意外才会被发现的。”

  “要不人家怎么是最得宠的,手段自然比咱们多。”马侍妾悠悠喝了口水。

  “对了,刚刚白露还问您,院里的宫人谁伺候小郡主最不尽心,要了两个名字就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估计很快就会被杀鸡儆猴了。”

  “这,瑾良媛是想帮小郡主。”

  “这才叫聪明人,用心护着两位小郡主,一来讨殿下欢心,二来怎么说也是个助力,长大了说不定还能帮到她儿子,哪像别人,就会耍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一旁的宫女明白了,又叹息道,“只是可惜太子妃出手了,谁都没拖下水,小草那丫头算是白死了。”

  马侍妾可一点不同情小草,“有什么好可惜的,害人者人恒害之,有这种下场是迟早的事。况且瑾良媛既然知道了,说不得就会找机会告诉太子殿下,只要殿下心里生了芥蒂,何承徽就是那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至于太子妃,没这件事也处处是把柄,还不是靠着娘家才撑到现在。”

  阿瑾可没有向太子殿下打小报告的意思,这种没证据的事可不值得殿下让烦心。阿瑾一直在等兰平郡主,奈何她好像真的全部心思都放在纪青身上了,闹出不少笑话,连阿瑾都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好几回。

  直到皇后娘娘要办一场赏花宴,兰平郡主可算是要进宫了。

  在这期间,由于太子来看了小郡主几回,阿瑾又寻了个机会,到冬雪苑晃了一圈,处置了两个做事懈怠的宫人,整个冬雪苑风气都好了起来,再不敢有人怠慢主子了。太子妃觉得阿瑾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又被阿瑾请殿下做主的话给堵回来了,只能自己生着闷气。

  赏花宴这天。

  “母妃,干嘛非要我去呀,我不想看什么花。”兰平郡主不满地扯着衣裳。

  安王妃气道,“不去看花,你是想去看那个下人吗?”

  “母妃,纪大哥不是下人,孙大人欣赏他,才收留在身边作护卫的。”

  “说得好听,在我眼里,护卫跟奴才没有区别,不过是救了你一回,送些贵重的礼物就罢了,你还真想以身相许不成。”

  “纪大哥功夫那么好,以后不可能永远当个护卫的,我凭什么不能嫁。”兰平想着纪青一只手就拽住疯马,把她从蹄下救出的英姿,忍不住心神摇曳。

  安王妃气得拍桌子,“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你这辈子只能嫁给云阳侯世子。”见女儿一脸不服气,只好放慢了声音,“人家世子武功也很好的,不比那个纪青差。就当母妃求你了,不要再生事了。这回赏花宴,说是赏花,还不是皇后娘娘给个机会让世家夫人们相看儿媳,我听说云阳侯夫人也去了,不少人可盯着呢,你可不能真的把丈夫拱手让人哪,咱们安王府可不能再丢脸了。”

  兰平非常想说给别人就给别人,她不稀罕,可看着母妃烦恼的模样,她也开不了口,只能答应了下来。

  阿瑾早就向凤仪宫禀告,要让皇后带着澈儿去一起去看花,正好皇后也想在命妇们面前炫耀一下孙子,就同意了。

  太子妃见瑾良媛去讨好皇后,生怕婆婆也被笼络了去,便也说要参加赏花宴,为了不显得自己太明显,东宫其它人也被带上了。

  等兰平郡主进了宫,在去赏花宴的路上,阿瑾寻了个时机,只身过去了。

  “郡主别来无恙。”阿瑾一脸和善。

  “你,你来干什么。”兰平十分警惕,忍不住朝四周望了望,每次碰到这瑾良媛都没好事。

  “听说这回赏花宴云阳侯夫人也来了,哎呀,这相看的场合,她怎么来了,莫不是想换个儿媳妇。”

  “关你什么事!”兰平郡主生气,原来是故意来奚落她的。

  “我也是担心郡主嘛,这心上人另有所爱,未来的婆婆又打着别的主意,这可真是……”

  “你胡说什么呢?”

  “啊,难不成郡主喜欢的人不是孙大人的护卫纪青,”阿瑾一副惊讶的样子,“不好意思,原来是我弄错了,郡主不喜欢他就好,毕竟这纪青可是难得的痴情人呢。”

  “你知道些什么?”

  “这事嘛,说来话就长了……”

  阿瑾看着兰平郡主带着冲天的怒火向着赏花宴飞奔而去,低低笑了起来,何承徽,这份大礼,你就好好收着吧。

  何承徽,本名何筱莲,是泯州都尉何长年的女儿。从小和泯州首富之子纪青订下婚约,又青梅竹马地长大,本来应该成为一对佳偶,至少纪青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何大人挪用公款,也不知干了什么,欠下了好大一笔钱,眼瞅着就要被查到了,纪青为了未婚妻,便卖掉祖产,凑了三万两银子助何大人填上了这笔亏空。奈何他的满腔情义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何大人不但没有感激他的援手,反而认为自己还是得有个靠山,就偷偷把女儿的名字填进了选秀名单,还走了贤妃的路子,把女儿塞进了东宫。可怜纪青散尽家财,听说后来母亲生病都没钱请大夫,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可即便如此,纪青那个傻子也没怪何承徽,反而在何大人的巧舌如簧下,认定是太子强抢何筱莲,拆散了他们。从此就恨上了太子殿下,认为是太子横刀夺爱,他的何妹妹只是被迫的。

  后来更是苦练武艺,不知怎的进了洛州刺史孙大人的府上,在孙大人越来越受到重用后,他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有机会接近殿下,又在听说何承徽一直被冷落后,更恨了,逮着个机会就行刺了。谁都没有防备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刀就扎进殿下心口了。

  ——

  赏花宴摆在了凤仪宫。

  凤仪宫的西面栽种了不少的珍贵草木,春来有不少都开花了,看着一片缤纷。

  太子妃正站在一株迎春树下,看着枝头绽放的花朵,满心惆怅,“这迎春都开了,本宫的承德苑却还像寒冬一样冰冷呢。”

  何承徽见太子妃不高兴,小声道,“娘娘,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太子妃也小声斥道,“想什么办法,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本宫去救你,开什么窗子,直接放点泻药不就完了。”

  何承徽苦着脸,“娘娘,这下药也太明显了,容易被人看出来。况且咱们东宫邪门得很,不论谁想用药害人,从来都没成功过。”

  “少在这里找借口,以后再被人抓到,本宫就先把你摁死,免得还带累了本宫。”

  赏花宴气氛正好,兰平郡主突然冲了进来,望了一圈,看到何承徽正和太子妃站在树下,直接冲了过去,不由分说就挥手向何承徽打去,“贱人!骗光了纪大哥的家财,居然还能在这里心安理得的当着承徽,无耻之尤,我打死你!”

  兰平郡主追着何承徽撕打,整个宴会都乱了起来。

  “兰平郡主,你这是干什么?”

  “快停下!”

  “快住手!”

  ……

  最后还是皇后来了,稳定住了局面,皇后带着兰平郡主跟何承徽去了偏殿。除了两个脸皮厚又八卦的命妇跟着去了,其它夫人都识趣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赏着花。何承徽是东宫的人,太子妃也只能领着人过去了。阿瑾姗姗来迟,和晚到的安王妃也在众人的注视下去了偏殿。

  太子正在书房跟洛州刺史孙大人说着话,青姑姑却突然来访。

  青姑姑看到孙大人,心道可真是巧了,“殿下,何承徽出了些事,娘娘觉得还是您去处置一下比较好,”又看向了孙大人,“这事跟孙大人的护卫纪青也有些关系,还请大人招纪青也进宫一趟。”


  孤贪图美貌?


  

  凤仪宫偏殿。

  太子来的时候,就见殿内坐着一众人,连阿瑾也在,兰平郡主一脸不服气地跪在地上,旁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何承徽,太子面不改色地穿过二人,上前行礼,“见过母后。”

  纪青后一步到了,一进门眼里就只有形单影只跪着的何妹妹了,见到她满脸泪水,心顿时揪成了一团,至于一旁的兰平郡主,直接被忽视掉了。倒是兰平郡主自己,见到纪青激动得很,可安王妃坐在一旁直咳嗽,她也只能把话都咽下去了。

  “熙儿,你来啦,打扰到你了,实在是兰平这丫头不依不饶,何承徽又是你的妾侍,母后也不好直接处置了。”皇后见太子来了,顿时松了口气。

  阿瑾坐在大殿左边的椅子上,心道这宫里的场面话果然比任何地方都要漂亮,什么不好直接处置,不过是她把事情都交给太子妃做主,太子妃又想护着何承徽,奈何兰平郡主根本不依,一直闹腾不休,最后只能让殿下过来罢了。

  太子有些烦躁地坐了下来,“说吧,又有什么事?”

  兰平郡主抢先开口,指着何承徽道,“太子殿下,这个贱人早有婚约,却隐瞒此事参加选秀进了东宫,还骗光了人家的家财,这种无耻之徒,根本不配做您的承徽。”

  何承徽乍见纪青,其实很心虚,但现在这情况,可不能扯上关系,哭道,“殿下,妾身冤枉啊。”

  纪青见何承徽伤心,有心遮掩,“并无此事,还请诸位不要凭空诬蔑。”

  “纪大哥,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帮着这贱人吗?”兰平郡主要气死了。

  “郡主,草民不知您从何处听到的这谣言,总之,草民与这位何承徽并无丝毫关系。”

  太子妃忙道,“殿下,连本人都否认了,可见此事子虚乌有,不过是郡主被人谣言所欺,误会了而已。”

  “此事并不是误会,既然纪青不愿意说,那臣来替他说吧。”孙大人本来一直在外面,听到纪青居然这时候了还在维护何承徽,真是怒其不争。

  阿瑾看向门口,洛州刺史孙大人走了进来,“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看来孙大人是知道内情了。”太子望了过去,阿瑾也看着这位尚且还年轻,远没有前世后来那般沉稳的孙刺史,前世他可是因为纪青行刺,被连累惨了,大好官途就此断送,如今居然在帮纪青说话,世事真是多变。

  孙大人看着纪青,叹了口气,“三年前,微臣路过泯州,恰好见到纪青在大雨中求大夫赊药救他娘亲,有感于他的孝心,便替他付了药钱。半年前,微臣回京述职,又经过泯州地界,碰上了强盗,多亏纪青出手相救。交谈之后,得知他的母亲最终还是去了,之后就投靠了世交的一位伯父,学习武艺。微臣见他身手颇佳,又是个孝义之辈,便起了惜才之心,留他做了护卫,还向泯州的好友打听他的过往,若是没问题日后也好向上举荐。”

  “没想到啊,”孙大人摇摇头,“纪青家中原来也是泯州的富户,从小与世交何府定下婚约,可何大人后来当了官,看不上这门亲家了。只是泯州一向贫瘠,他当了都尉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所以才一直没有退婚。三年前,眼见粮价上涨,他就动了歪心思,挪用了税银去倒卖粮食,最后却被坑了,欠了两万两,这笔钱在泯州,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纪青这傻子,变卖祖产,凑了三万两交给何大人。可何大人后来却向采选的官员举荐了女儿,那官员见何姑娘确实貌美,很可能中选,就把她的名字给加上了。纪家先是没了祖产,后来又没了何大人这个亲家做靠山,很快就被泯州其它家族瓜分殆尽,纪青和母亲就流落街头,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了,最后遇到了微臣。”

  纪青听着何大人的讲述,过往的记忆也纷涌而来,母亲的死一直都是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可是莲妹她也是无辜的。

  孙大人又盯着纪青的脑袋,“再见到这个女人,你居然一点恨意都没有吗?一切可都是因她而起。”

  “不是的,不关她的事,”纪青为何府辩解,“何大人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筱莲也一直与我两情相悦。是那个采选的官员见筱莲长得好,想邀功才把她写进选秀名单的,她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本来只要筱莲落选,她就可以回到泯州与我成亲,纪家不会散,我娘不会死,一切根本都是太子殿下造成的。”

  太子本来因为孙大人的话对纪青心生同情,没想到直接一口大锅就扣了过来,“孤造成的?”

  孙大人也诧异地看了过去,纪青居然会有这种想法。

  纪青抬头,眼中饱含泪水与恨意,“我与筱莲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要不是太子殿下贪图筱莲美貌,强行把她留下,我们怎么会天涯相隔,怎么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贪图美貌?还强行?太子看向何承徽,不过略有几分姿色,要不是贤妃闲得没事干在父皇面前把何承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的后院会又多了一个人?

  “呵,”太子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你抬起头,往左边看看,孤会瞧上她?”

  阿瑾正看着好戏呢,突然见众人都望了过来,有些无措,再仔细一看,恩?纪青左边不就是她吗?

  她这算躺着也中枪呀,真是的,殿下说什么呢,阿瑾脸一下子红了。

  纪青见了阿瑾的脸,也不好意思说他的何妹妹比这位夫人更漂亮,可他再一想,更难过了,“殿下身边不缺美人,我就只有筱莲,您为什么还是留下了她呢!”

  兰平郡主本来就喜欢纪青,听了孙大人的话更是心生怜爱,如今见纪青这副深情的样子,心里难受得很,“纪大哥,每年选秀,能中选者寥寥无几,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被选上吗?我告诉你,根本就是这贱人贪图富贵,刻意讨好贤妃娘娘,才能进东宫的,你被她骗了!”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好说的,草民只求太子殿下善待筱莲。”

  “纪大哥,你居然还在为她着想。”

  何承徽一直插不上话,现在更是心底发凉,纪青这话,可是彻底把她架在火上烤了,忙泪水婆娑地辩解,“妾身从前虽与纪公子有婚约,可妾身自嫁进东宫,就什么念头也没了,一心只想好好侍奉太子殿下,绝无其他心思。”

  太子看着眼前的闹剧,头疼,这都什么事!

  太子妃又出来打圆场,“殿下,婚约而已,又不是成亲,可立便可退,每年选秀都要来这么几出,寻常得很,兰平你也是,干嘛要为了这种小事大动干戈,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太子看向太子妃,“原来,背信弃义,在太子妃眼里,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太子妃一下子紧张了,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介意何承徽有过婚约。

  何承徽还以为太子是介意自己背弃婚约,赶紧哭道,“殿下,妾身参加选秀实属无奈,谁知道怎么就进了采选名单的,后来更是被指进了东宫,妾身一直都是身不由己的啊。”

  阿瑾见太子眉头越皱越紧,突然说道,“殿下,如此说来,何承徽身不由己,纪公子一片情深,您不如……成全了他们,再续前缘也是一桩佳话嘛。”

  众人一下子被阿瑾这话惊住了,随后便是“你说什么呢!”“放肆!”“瑾良媛!”“不成!”……

  太子倒是若有所思。

  何承徽也懵了一会儿,不可置信道,“殿下,这种事……”

  阿瑾没有管旁人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这民间,女子和离再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妹妹,你在东宫过得又不好,何不回到纪公子身边。”

  何承徽挺直了身,“妾身已然嫁给太子殿下,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怎可做此等背节之事,更何况妾身如今对殿下真心一片,岂能轻言离去。”

  “想不到何妹妹是这样明理之人,”阿瑾面上惊讶,随后又话风一转,“既是如此,当初怎么抛下未婚夫进宫了呢,而且说到真心,我看纪公子身上那个荷包,很像何妹妹的手艺呢,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给殿下绣一个,孰轻孰重,还真是有些……”

  太子一下子就看向了纪青,腰上果然有一个荷包,看样子很旧了。纪青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荷包,却不知这样更是欲盖弥彰,坐实了荷包是何承徽所送。

  太子闭上了眼,“也好,孤成全你们便是。”

  “熙儿!”皇后急了,一国储君怎可做出这样的事,传出去成什么了。

  纪青迫不及待道,“太子殿下此言当真!可……”

  太子见纪青跟何承徽似是有顾虑,“孤以储君的名义承诺,只要她愿意跟你走,日后绝不找你们二人麻烦。”

  纪青大喜过望,“莲妹,你听到没有,太子殿下愿意成全我们!”

  何承徽听到太子愿意用储君的名义承诺,就知道殿下是来真的了,整个人都要瘫下来了。

  一想到万一此事成真,自己要面对的日子,崩溃道,“殿下,您可不要听瑾良媛挑唆,妾身跟纪青早就没什么瓜葛了,”又指着纪青吼道,“谁是你莲妹,也不照照镜子,论身份论地位,哪一样比得过太子殿下,一穷二白的,我凭什么要跟你回去吃苦,谁要回泯州那个又脏又破的地方!”

  “莲妹,”纪青呆呆地看着何承徽的脸,觉得十分陌生,“你当真如此绝情。”

  “纪大哥,你还看不出来吗,这贱人心里根本没有你!”兰平郡主气急败坏。

  太子看着何承徽,“你当真不愿意离开东宫。”

  “殿下,妾身不走,妾身是您的承徽呀,怎么能离开。”何承徽现在哭得是什么都不顾了,连妆都花了。

  “原来,这些年都是我一腔情愿。”纪青见到何承徽坚决的样子,眼里的光一下子散了。

  “纪大哥……”兰平郡主看着纪青心如死灰的样子,刻薄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纪青被孙大人带走了,看背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精气神都没了,太子目送纪青离开,目光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青失魂落魄地走了,兰平郡主更难过了,眼睛死死盯着何承徽,“婚约就算了,那钱呢,把纪大哥的钱还回来!”

  皇后看着兰平郡主还要生事,气道,“兰平,今日之事,全是你闹出来的,还嫌不够吗!”

  兰平郡主直视着皇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爹挪用税银,凭什么拿纪大哥的家财去填!”

  何承徽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些不妥,这不是□□裸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嫌贫爱富的人了吗,可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只能以后再补救了。见兰平郡主要扯上父亲,赶紧道,“郡主,妾身的父亲一向奉公守法,怎么可能挪用朝廷的税银呢,那三万两是纪青自愿送的礼,怎么还要还呢。”

  阿瑾又插了一句话,“原来连孙大人都弄错了,殿下,不如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也好还何大人一个公道。”

  何承徽一听要查她父亲,立马慌了,“瑾良媛何必咄咄逼人,妾身还就是,可,可我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阿瑾提议道,“殿下,妾有一计,不如每年将何承徽的份例扣掉一半,年终时给纪公子送去,直到还清这三万两为止,您觉得如何?”

  吴侧妃忍不住向阿瑾望过去,好毒啊!这年年送银子过去,不就一直在提醒殿下他是个抢人妻子的恶霸吗,何承徽失了恩宠,又没了一半月例,这日子怕是要连宫女都不如了。

  何承徽怒目而视,”瑾良媛,你别欺人太甚!”

  “何妹妹这是说什么话,拿了人家钱财跑路,还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又不是我,怎么就是我欺负人了。”阿瑾无辜地望回去,“三万两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妾身记得,何承徽进东宫时可带了好多嫁妆吧,也不知有多少是从前未婚夫身上刮下来的。”马侍妾也插了话,尤其是“前未婚夫”几个字,好像格外清楚些。

  太子最后做出了决定,“就依瑾良媛所说。”

  太子走了,留下一殿想要再说些什么的人。皇后最终也只能就这么着了,至于兰平郡主,被勒令回去闭门思过了。

  “那个瑾良媛,本宫算是看清楚了,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还喜欢挑事。”晚上,皇后对着镜子卸下钗环,对青姑姑说道,“何承徽之事,认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个秀女想攀高枝退婚又坑了点银子吗,哪年选秀不闹上几出,偏被她几句话一搅和,就成了天大的过错,你看熙儿今日的那副样子,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青姑姑没有回话,只是心里却道,那是娘娘从小到大都富贵无比,三万两只是一点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说,可是几辈人的积蓄了。况且就算瑾良媛一句话都没说,何承徽也没用了,没有哪个男人不会介意自己戴了一顶有颜色的帽子,哪怕这顶帽子似有若无的。

  勤勉阁。

  晚上,澈儿一直哭闹,不肯睡觉,阿瑾在哄着他。

  太子看着阿瑾,想到的却是何承徽气急败坏与纪青撇清关系的模样。今日他真正介意的,其实是纪青的那份情义吧,满腔真心尽付流水。

  这深宫之中,满目皆是虚伪的面具,荣华富贵迷人眼。他一直都知道,真情就好像一个笑话,可还是一直在奢望,“你不要变,不要辜负我好不好。”

  阿瑾耳边全是儿子的哭声,好像太子还说了一句话,“殿下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大火


  

  星月宫。

  新来的掌事宫女阿阮远远地就看到瑾太妃独自坐在廊下,即便已经两鬓斑白,依旧无损她的美貌,身上更是比那些年轻女子多了几分沉稳缥缈,难怪能得到先帝的宠爱。

  等走近了,阿阮发现瑾太妃面色不佳,带着些许清愁,“太妃娘娘可是担心日后的生活?”

  阿瑾把目光移向了新来的这个掌事宫女。

  阿阮以为自己说中了,笑着安慰道,“老夫人还在呢,太后娘娘也不敢对您怎么样的,您放宽心就是。”

  阿瑾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东西两宫太后斗得是如火如荼,裴容秀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哪有精力找我的麻烦。”阿瑾看着蔚蓝的天空,“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你听外边载歌载舞的声音,陛下才走了一年,这满宫里已经没人记得他了。”

  阿阮提醒道,“太妃娘娘,陛下好好的呢,您当称先帝才是。”

  “呵,连称呼都是别人的了。”阿瑾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阿瑾环视着四周高大的宫墙,回想这一生,当真是跌宕起伏。出身富贵,幼时却漂泊异乡。进了将军府,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送走,整日惶恐不安,只能拼了命地去学,去练,好让自己更有价值晚点被送出去。后来走了大运跟了太子殿下,仍然是小心翼翼地活着,明枪暗箭躲都躲不开,年复一年地和其它嫔妃斗着。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得了陛下专宠,当了贵妃,她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幸福,可陛下却没几年就去了,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愿我如星君如月,到底是强求不得。

  现在,她没有子嗣,没有丈夫,失而复得的亲人也只绕着尊贵的太后转,孑然一身,日后的生活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晚上,阿瑾睁着眼躺在床上,外面却喧闹起来了,一个小宫女跌跌宕宕地跑了进来,“太妃娘娘,走水了,您快跑吧。”

  阿瑾披上衣服,走出了殿门,火已经蔓延开了。

  小宫女拉了拉瑾太妃的衣服,“太妃娘娘,快走吧。”

  阿瑾却仍然很平静,“昨日刚下过雨,火居然烧的这么快,看来,终究还是我碍了眼,罢了。”阿瑾转头回去了。

  “太妃娘娘。”小宫女很着急。

  阿瑾挥了挥手,“你自己逃命去吧。”

  阿瑾坐到了梳妆台前,拉开了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阿瑾拿起瓶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它,这还是当初有个妃子想下毒害人,被搜出来的,据说见血封喉。阿瑾当时鬼使神差地它留下了,此时此刻,倒是有用处了。

  逃,逃出去又怎么样,外面早就没有等着她的人了,阿瑾仰头,一口把药吞下了。一会儿五脏六腑就开始疼起来了,阿瑾倒了下来,挺难受的,如果,如果,真的有来世,但愿不要再这么辛苦了。

  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只有熊熊的火光。

  “阿瑾,阿瑾……”

  她好像听到陛下的声音了。

  “阿瑾,”太子拭去了阿瑾眼角的泪水,“快醒醒。”

  阿瑾迷蒙地睁开眼,伸出了手,细细抚摸着眼前的熟悉的脸,又把头埋进了太子的胸膛,“妾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您把我丢下了。”

  “好了,别胡思乱想,孤能把你丢到哪去。”太子无奈的拍了拍阿瑾的头。

  阿瑾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太子的衣服不放。

  太子也只能把被子拉了拉,就着这个姿势继续睡了。

  ——

  太子正和成泰帝下着棋。

  “熙儿,你知道今日朕为什么贬了张御史吗?”成泰帝突然问道。

  “张大人未查清事实,就弹劾朝臣。”太子拿不准皇上的意思,保守地回答。

  “不,朕相信他所奏都是真的。”成泰帝看了长子一眼,有些无奈,为什么总这么小心翼翼的,他有那么可怕吗。

  太子有些愣,父皇这是?

  “他所言虽然为真,可陈尚书目前还动不得,牵一发就要动全身。”成泰帝落下一子,“为君,就是要懂得制衡,几方势力互相牵制,君王才能把控全局。朝堂上若只有一种声音,上下一心有时候也是一种危险,你明白吗?”

  “儿臣受教。”

  成泰帝突然又说起了太子的后院之事,“听说你进来专宠一个妾侍,把其它人都冷落了。”

  “父皇……”

  “朕并不是想过问你的私事,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其实前朝后宫都是一样的,不能一家独大。不论是妻还是妾,都不能过分偏爱,要留个度,分寸之间,才好掌控。那女子你若喜欢,就多宠几分,可不要冷落了其他人,过多的宠爱容易滋长野心,也会带去危险。更何况,你收的,不仅仅是她们的人,还有她们的家族,可不要因为儿女情长因小失大。”

  下完了一盘心不在焉的棋,太子沉默地走在路上,乐公公觉得周围像是又进入了寒冷的冬天,嗖嗖地冒着冷气。

  身不由己,终究还是身不由己,他这一生,到底摆脱不了这四个字。

  “太子殿下。”乐公公觉得太子现在状态很不好。

  太子摆了摆手,“孤没事,你去告诉太子妃一声,今晚孤去承德苑用膳,不用跟着了,孤想一个人走走。”

  太子没有回书房,而是一个人在东宫到处走走逛逛,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看一看这东宫的景致了,都有些陌生了,人也多了很多,都是生面孔。下午,太子又待在了西面的一个偏殿休息。

  傍晚,这个偏殿突然着火了。

  “不好,太子殿下还在里面。”

  “什么!”

  ……

  整个东宫都乱起来了。

  太子妃着急地指挥着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搬水救火,可不知怎的,这火越烧越大,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祁明在前院接到消息也赶到了,眼见火势渐旺,二话不说,拎起一只水桶就往头上浇,然后直接冲向了着火的屋子。

  阿瑾惊慌地带着白露跑了过来,看见的只有被烈火吞噬的宫室。

  太子殿下还在里面。

  火,漫天的火光,她又要失去了吗。

  “主子,这可怎么办哪,”白露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焦急得很,转头去看阿瑾,身旁却根本没有人,“主子?”

  白露再一找,就只看到阿瑾已经提起小太监手里的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举起,倒了一身水,同样冲进了火海。

  “主子!”白露觉得要么是自己眼花了,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不然怎么会看见她家主子跑进去了呢。可周围人同样的惊呼却提醒她这并不是幻觉。

  阿瑾冲进了屋子,“殿下!殿下你在哪?”可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殿下!咳咳,陛下!楚元熙!”阿瑾觉得头越来越晕了,“你在哪,你不要丢下我,又剩我一个人了……”

  祁明觉得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莫名其妙殿下就深陷火海了,他都要烤熟了也没看到半个人影。结果太子殿下没找着,却看到了瑾良媛,不要命了吗?

  白露眼见主子冒死进去了,自己这个贴身宫女也不能干等着,是也进去还是去找人,怎么办,怎么办?

  正急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太子却从后面过来了,“怎么着火了?”

  “太子殿下?”“殿下!”

  太子妃惊喜地扑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殿下,您没事,您真的没事,太好了。”太子妃一下子放了心,随后心底又有些窃喜,殿下在这里,那刚刚冲进去的瑾良媛不是做了无用功,要是死在里面就好了。

  太子却一眼看到了六神无主的白露,“你怎么在这,瑾良媛呢?”

  “殿下,”白露看到太子,顾不得诧异,连扑带爬地挤过去,“快去救主子,殿下,您快救救主子,她以为您在里面,已经冲进去了。”

  “什么!”太子看着冲天的火光,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眼见太子神色不对,难不成还想也冲进去,太子妃死死地抱住了他,“殿下!您想干什么!”

  好在这个时候火海里冲出来一个人,是祁明。

  祁明狼狈不堪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阿瑾,“咳咳……我没见着……太子殿下……咳……先把她扶下去,我再……太子殿下?”祁明惊讶地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太子,不是说殿下在屋里吗,怎么到外面了?

  太子一把推开了太子妃,大步走了过去,焦心地接过了阿瑾。人已经昏迷了,好在暂时看不到什么严重的伤,倒是手臂还在流着血,“阿瑾!你醒醒!”

  祁明得空喘了几口气,赶紧解释,“殿下放心,瑾良媛没事,就是刚刚,咳咳,被火撩了一下,又被烟呛晕了。”祁明身上也被火烤的厉害,赶紧又接过水往身上泼,“我说殿下,您怎么在这啊,不是说在里面吗,到底谁传的消息啊,太缺德了,哎,殿下……”

  太子却一点没听进祁明的话,直接抱着阿瑾走了,“传太医!”

  只留下一群心思各异的人。


  谁放的火


  

  勤勉阁。

  阿瑾除了烧伤了手臂,身上并没有其它的伤,只是吸入了不少浓烟才会昏迷,太医施了针,说是明日便能转醒。

  白露送走了太医,回来就见太子仍坐在床边守着阿瑾,总觉得此刻二人之间有种不能打扰的氛围。

  承德苑。

  太子妃又在摔东西,“这个贱人,那么大的火,居然只伤了手,怎么没连那脸一起烧了呢,运气总那么好!”

  竹嬷嬷劝道,“娘娘,当务之急是赏些东西以示嘉奖。”

  “是她自己蠢,殿下根本不在里面,本宫凭什么赏她!”

  “娘娘,有没有功劳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殿下看到您的态度,您很感激瑾良媛为殿下冒了险。”

  “本宫什么态度,本宫现在就希望那贱人赶快失宠,等了多久殿下才要到承德苑来,现在全被搅和了,下一次,殿下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来呢,那贱人就是来克我的!”

  春晖苑。

  芳草悄悄关了门,吴侧妃把她拉到一边,“都办好了吗?”

  “娘娘放心,都处理好了,不会查到我们的。”

  吴侧妃松了口气,“那就好。”

  “娘娘,咱们这回可要折不少人手了。”芳草苦着脸。

  “那也没办法,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那偏殿一向都没人去的。”

  “好在殿下提前出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还好殿下没事。”吴侧妃有些后怕,“本来只是想给裴容秀找点麻烦的,谁会想到殿下能跑到那儿呢。现在这火扯上了太子,肯定会被查到底,没个凶手是绝对不成的,只能推一个出来了。”

  芳草又有些酸,“这回倒是便宜了瑾良媛,听说殿下一路把她抱回去的呢。”

  “这算什么便宜,一件傻事罢了,太子殿下又不在里面,她也不算立了功,”吴侧妃心底有些好笑,“我本来还拿她当个不可多得的对手,没想到却是这样天真的人,居然真的喜欢上了殿下。这宫里啊,有一种人是活不长久的,那就是付出真心的人。她这次是运气好,没伤了脸,否则,殿下还能对着一张满是伤疤的脸一辈子吗,更何况,她要是死了,岂不是白白把儿子拱手让人?这样的人,都是可怜又可叹的。日后殿下登基,秀女层出不穷,后宫人会越来越多,今日她投入了多少感情,明日就要受多大的罪,指望君王长情,便如水中捞月,可望而不可及。”

  凤仪宫。

  皇后知道了,急的半夜就要跑去东宫,好在太子并没有真的出什么问题,又被青姑姑劝下了,“反正殿下无恙,您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倒也是,这么晚了,熙儿也该睡了。”

  御书房。

  成泰帝也马上知道了这件事,倒是有些愣神,“你说,若有一日朕深陷火海,她们可会如此?”

  一边的杨公公有些不知所措,这问题要怎么回答。

  成泰帝复又自言自语道,“应当是不会的,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族,朕算什么?”

  ——

  第二日中午,阿瑾终于醒了。

  阿瑾看着白露难看的脸色,“干嘛这副样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这哪是好好的,不还伤了一处吗,”白露臭着脸,“还好只伤了胳膊,要是伤了脸,容颜不再,我看您以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反正日子也要过下去的。”

  白露扶起虚弱的阿瑾,数落道,“您这回也太冲动了,那么大的火,不要命了吗。那么多宫女太监呢,有的是人愿意冲进去舍命博个救驾之功,您凑什么热闹,更别说殿下根本不需要人去救。”

  阿瑾看着白露气呼呼的样子,知道她也是为自己好,告饶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对,白露姐姐别生气了。”

  白露认真地看着阿瑾,“你呀,凡事多考虑一点后果吧,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小主子想想吧,没了亲娘,他在这宫里可怎么活。”

  “我知道,下次保证不会再这么做了。”阿瑾举手发誓道。

  白露又安慰道,“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事哪怕在所有人看来都傻得离谱,在太子殿下眼里,却是再好不过的。殿下昨晚一直守着您,寸步不离,您这伤,也算是没白受。”

  阿瑾在白露离开后,神色就淡了下来,抬手覆上了眼,有些自嘲。

  是啊,她还有澈儿呢,她怎么能撇下澈儿呢。知道太子人在火海的那一刻,她的脑子就完全空白了,她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冲进去了,竟完全忘了儿子。

  明明这事一点都不值得不是吗,就算太子出了事,她也是皇孙之母,完全可以继续带着儿子过日子,如果她真的死了,殿下可会真的记她一辈子?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一颗一颗掉进被子里。

  原来,她终究还是还是爱着这个男人的。

  太子殿下待过的屋子居然走水了,很难让人不往阴谋上去想,这几天,二皇子格外不好过,只要出门,就总感觉别人的目光直往他身上戳,谁叫他嫌疑最大呢,气得二皇子捶坏了好几张桌子。

  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否则非把那人剥皮拆骨不可,居然把这么大一口黑锅丢过来。

  东宫书房。

  “查得怎么样了。”

  祁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这事,很可能真的是个意外。”

  “意外?”太子看着祁明,很诧异。

  “当然,这是指这件事最初的目标并不是您。”

  “嗯?”

  “殿下您去偏殿应该也没旁人知道吧。”

  “孤确实是心血来潮进去的,后来又离开了,也没碰上什么人。”

  “那就是了,现场有桐油的痕迹,应是有人故意纵火,可那么多桐油,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泼上去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想来是早就准备烧偏殿了,只是碰巧赶上殿下去了那里。”

  太子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那偏殿他并不常去,那一日他根本就是随便走的,“那个报信的人?”

  “属下仔细审问了那个说您在屋里的小太监,他说下午的时候看您一直在偏殿休息,晚上偏殿又起了火,就以为您还在里面,才说出了那么一句,再加上火烧的又快,您也不见踪影,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就成那样了。”

  “难道真是巧合?”太子凝眉思索,总觉得可疑。

  “属下查过了他平时的人际往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是谁要烧偏殿?”

  “这个暂时还没有查出来,不过这桐油也不是什么常用之物,想必很快能找出凶手的。”

  太子遇到这种事,皇上也不可能坐得住了,刑部也参与了进来,最后查出的结果有些可笑,是冷宫里的一名妃嫔。

  这妃嫔因为对皇后大不敬,被打入了冷宫,一直怀恨在心,便谋划了这次的纵火案,本意是想在东宫制造一场大火,再拿近日的星象做文章,暗指太子不详,没想到却是差点烧到了太子,事情闹大直接被查出来了。

  这样的结果很令人不满,连成泰帝都有些不信,可种种证据全都指向了这一种事实,太子最后还是出面认下了这个结果,表示不必再深究了。

  可其他朝臣心里却都有些嘀咕了,如此巧合也太匪夷所思了,一个不慎太子可就没了,但证据却如此确凿,若说有作案动机还有此能力遮掩的人,莫不是……

  二皇子看着太子道貌岸然的样子,气得牙痒痒,觉得事情不符可以再查嘛,谁怕呀,这个混蛋,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阿瑾早就已经好了,但太子还是一直让她在床上静养。每天一下朝就过来陪着她,政务也搬到勤勉阁来办了。

  就连早上走得时候,也要吩咐好小厨房给她做好早膳,得空了还要亲手喂她喝粥,搞得阿瑾都有些不习惯了,这也太热情也一点。

  太子却一点都没觉得腻歪,似乎有些乐在其中,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出门,又高高兴兴地回来,旁人还能说什么呢,反正这风一直往勤勉阁吹就是了。


  瑾华夫人


  

  纵火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阿瑾正考虑着什么时候“病愈”,白露却急匆匆跑进来了。

  “主子,皇上有旨意到,您快出去接旨吧。”

  阿瑾一脸懵逼地接过圣旨,没想到皇上居然下旨另立她为二品的夫人,封号瑾华,位同侧妃。

  杨公公满脸笑意,“恭喜瑾华夫人了。”

  “麻烦公公跑一趟了,白露,替我送送杨公公。”

  白露会意,“公公请,”又从左袖掏出银票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

  杨公公收下了银票,感叹这瑾华夫人着实好运气,原本皇上还因为太子对她专宠颇有微词,此事过后,是半句话也不多说了。

  外人一走,勤勉阁的宫人们就赶紧给阿瑾道贺,“恭喜夫人!”

  阿瑾看着圣旨,不得不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到底是获了殊荣,“白露,每人赏一个月的月例吧,也沾沾喜气。”

  这可乐坏了众人,“多谢夫人!”

  心儿乐颠颠跟着阿瑾进了屋,“太好了主子,我就说嘛,连殿下身边的祁明都被破格提拔了,您怎么可能一点奖赏都没有。”

  阿瑾收起了圣旨,“是皇上想得远罢了,千金买骨,以后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为殿下舍命。”

  心儿有些听不懂,不过还是恭维道,“别管皇上有什么深意,反正主子是真的得了好处,我还以为侧妃的位份满了,就没得升了,想不到皇上还能给您单立一个位份。”

  阿瑾想着自己破了规矩多出来的夫人位份,有些感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子,自然是至高无上的。”

  承德苑。

  太子妃这回没有摔东西了,只是颤抖着手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隐隐有爆发之势,看着有些令人害怕,“居然还给那个贱人另辟了一个位份,连皇上也瞎了吗!”

  竹嬷嬷有些紧张,“嘘,娘娘,这话可不能说啊,皇上这也是褒奖她舍身救太子的义举啊。”

  太子妃并不买账,“又不是真的救出了太子殿下,乌龙一场,也值得这么贵重的赏赐,皇上到底还记不记得本宫才是他正经的儿媳。”

  “娘娘,您看开点就是,她不过是一时运气罢了,什么夫人,还不是个妾,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呢。”

  “这里都快成冷宫了,名正言顺有什么用。”

  “娘娘,您想想三夫人。当初您的三叔不也是迷上了一个外室吗,好几年都住在外面,留下三夫人独守空房。可最后呢,三夫人勤德持家,孝顺公婆,占尽了道义,那外室却恃宠生骄,屡屡生事,妄图当正头夫人,最后如何了,还不是被三老爷厌弃,连名分都没有在庄子上自生自灭了,三夫人却是守的云开见月明,和三老爷出双入对的,人人称羡。”

  “守的云开?”太子妃冷笑一声,“你是要本宫像三叔母那样,当个任人嘲笑的乌龟,一忍就是那么多年吗?不可能,本宫绝不可能变成那副样子。”

  竹嬷嬷无奈得很,“娘娘,眼下瑾良媛风头正盛,您不能硬碰硬啊。”

  “本宫是太子妃,是裴阁老的嫡长孙女,是京城世家千金中的佼佼者,居然被一个低贱的舞姬逼到了这个地步,就因为她,表妹与我形同陌路,何承徽成了一颗废棋,殿下的宠爱被夺得一干二净,现在连位份都要赶上来了,现在位同侧妃,以后是不是就要位同太子妃了,本宫怎么能忍的下去!”太子妃满脸疯魔。

  “娘娘,您守住本心就好,切忌再生事端哪。”

  竹嬷嬷满脸苦涩地退了出来。

  听竹疑惑地上前,“娘,你怎么了?”

  竹嬷嬷有些无力,“阿竹,我现在越来越劝不住娘娘了,我真怕有一天,娘娘会……唉。”

  听竹扶着竹嬷嬷,“说到底还是那个瑾良媛,哦,现在该称瑾华夫人了,未免太邪门了些。这贵族老爷们谁没几个宠妾呢,可有几个像她一样的,跟个妖精一样,迷得殿下眼里都没别人了。”

  “有什么办法呢,娘娘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根本哄不住男人。更别说太子殿下偏还是个君子,早知道他那么介意那些内宅手段,最开始几年就该好好好好当个光明磊落的主母,省的现在有了嫌隙,补也补不回来。”

  “娘,既然太子妃,不如换个人来。”听竹小心道。

  “你说什么?”

  “娘,女儿姿色也不差的,若是上位,也好给太子妃固宠啊。”

  “你个死丫头,可别乱想,被娘娘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可我……”

  “行了,这事不准再提,裴府那边已经找好了绝色的瘦马,争宠自有别人,你可不要把自己栽进去了。”

  ——

  勤勉阁。

  阿瑾摸着儿子胖嘟嘟的脸,“澈儿啊,娘居然当上了二品的夫人,你说这是好还是坏呢,好多事都偏离了前世的轨迹,将来,我们母子能平平安安到最后吗?”

  阿瑾正半喜半忧,心儿又高兴地进来了,“主子,这可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又怎么了?”

  “上次兰平郡主不是大闹了赏花宴吗,回去之后啊,就彻底缠上了那个纪青。”

  “是吗?”

  心儿见阿瑾一脸平静,“主子,您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啊?”

  “武艺高强,又长了一张忠厚老实的脸,再加上凄惨的身世和一片深情,郡主喜欢上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这样吗?”心儿挠挠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兰平郡主天天缠着纪青不放,昨日在大街上和纪青拉拉扯扯的,碰巧被平阳侯夫人撞见了,侯夫人不过是说了她几句,您猜怎么着,兰平郡主居然把平阳侯夫人给打了。”

  阿瑾这下倒惊讶了,“这么嚣张?怎么说也算是她未来的婆婆吧。”

  心儿幸灾乐祸道,“那可不,所以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兰平郡主一向嚣张跋扈,这可捅了马蜂窝,平阳侯昨晚连夜进宫向皇上告状,今日和您封夫人的旨意一道发出去的还有给兰平郡主的圣旨。”

  “皇上居然插手了。”

  “皇上亲自下令解除了安王府和平阳侯府的婚约,并勒令郡主回封地,无诏不得再踏出一步。”

  “这惩罚可不算轻了。”

  “可不是,有了皇上这道旨意,以后还有谁敢娶她。”

  “她终究还是郡主,总会有人愿意攀亲的。”

  “那也不会是什么好儿郎了,最关键的是,那兰平郡主进不了京城,就再也不能给您添麻烦了。”

  阿瑾有些出神,“那倒也是,她又断了一臂呢。”

  ——

  阿瑾久违地又去请安了,总觉得每次都是好久不见呢。

  巧了,其它人也是这么想的,明明这位瑾华夫人来东宫之前,她们的请安和作息都是规律又正常,自从她来了,不是太子妃病,就是她自己病,请安都断断续续的,更别说太子殿下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妾身见过太子妃,”

  “不敢当,瑾华夫人坐吧。”

  阿瑾看了看没找茬的太子妃,有些不解,今日怎么这么冷静。

  没成想太子妃没生事,何承徽又跳出来了,“还没恭喜夫人呢,一条胳膊就换了个位份。”

  阿瑾望向了何承徽,把她看得如坐针毡。

  阿瑾突然笑开了,“对了,郭妹妹,大郡主和二郡主也长大了些,总住在你的厢房里总归不大好。”

  郭承徽没想到会突然提到她,“可妾身的屋子就那么大,我也没地方……”

  “对啊,冬雪苑是太小了点,所以呀,挪个人出去也就差不多了,”阿瑾笑着看向何承徽,“何妹妹,殿下已经答应了,让你搬到偏院去,你应该认识路吧,要是不认识我让白露领你去。”

  何承徽惊住了,下意识地望向了太子妃。

  太子妃也很惊讶,质问道,“这事本宫怎么不知情?”

  阿瑾一脸无辜,“昨天刚提的,应该是殿下还没来得及告诉太子妃一声。您是太子妃嘛,要是觉得不妥,完全可以和殿下商量的。”

  “本宫……”太子妃真的很想硬气地怼回去,可她真的能为何承徽的事去和太子殿下说吗,完全不值得啊,最后还是妥协了,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殿下既已决定,就这么办吧。”

  阿瑾又对着何承徽道,“那院子我也住过的,挺好的,对了,还有两位妹妹住在那呢,长夜漫漫,何承徽倒是有人做伴了,如何?”

  何承徽真的绝望了,她还能说什么,“妾身自己去就行了,不敢劳烦瑾华夫人。”

  吴侧妃没开口,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刚升了位份就拿失宠的何承徽开刀,这是在杀鸡儆猴还是在敲山震虎?难不成矛头要转向她们了?

  祁侧妃半点也不敢多话,总感觉屋里冷飕飕的,虽然说瑾华夫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表哥,她还是很震撼的,头一次觉得表哥的眼光也没那么差,但这真的像个刺猬啊,逮谁扎谁。

  郭承徽继续缩着脑袋当鹌鹑,马侍妾倒是有点高兴,总算能把这个家伙送走了,都被殿下厌弃了,还那么不安分,搞小动作指望着复宠,这下可好,被彻底拍死了吧。郭承徽性子软弱,以后,这冬雪苑也能太平了。

  ——

  裴府。

  裴老夫人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果真是绝色,最重要的是身上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韵,勾人的很。以女人的眼光看,自是不安分,可在男人眼里,却再好不过了。

  裴二老爷很得意“母亲觉得如何,儿子可是找遍了江南才寻来的。”

  “很不错,这下定能分走那个瑾华夫人的宠爱!这才多久,就爬上了夫人的位子,还是小看了她。”

  “那什么时候送去。”

  “先好好教教规矩,别一进去就被人挑出错来处置了。上赶着的买卖没人惦记,待我寻个时机,把人放到太子殿下面前,不愁他不动心。”

  太子完全不知道他又被惦记了。

  书房里,太子从第二层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边缘也卷起,干净整洁的书面彰显着主人的爱惜,太子的手拂过封皮上的三个字——两心赋,眼中聚起很多复杂的情感。

  太子把它放到了书架最上面一层,看着束之高阁的古籍,“孤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昭仁皇后。”


  寿礼


  

  何承徽搬到偏院去了,然后就“病”了,请安也见不到人,这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早就没前路了,现在只不过是从一座‘冷宫’搬到了另一座‘冷宫’。

  又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阿瑾打量着门前洁白如玉的栀子花,“心儿,皇上的万寿节是不是快到了。”

  心儿刚摘下一朵栀子花放进篮子里,闻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一个月又十天,主子不必担心,反正和咱们关系不大,又不用送礼,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是啊,献艺自有想争宠的妃嫔,贺寿自有正经的太子妃呢,轮不到她的,阿瑾有些自嘲。

  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个,今年的万寿节太子送的礼物好像出了什么事,具体的不太清楚,反正惹了皇上生气。

  本朝皇子和皇子妃的寿礼,有些是分开的,有些是一起的,太子的礼物就不和太子妃一道。每年都是他自己准备的,也没有外人能插手,今年的寿礼是出了什么岔子呢?太子殿下一向谨慎,怎么会在这上面栽跟斗的?还是说有人故意陷害,可谁能把手伸进东宫呢?

  太子一来,就看到脸色微红的美人懒洋洋地托着脑袋,旁边是雪白无暇的花朵,当真是人比花娇,“阿瑾在想什么?”

  “殿下。”阿瑾亲昵地拉着太子进了屋,“皇上的万寿节不是快到了吗,妾在想要不要准备一件礼物,毕竟皇上可是亲封了妾为夫人呢,总要表示一下心意吧。”

  “这,”阿瑾毕竟只是他的妾侍,若是越过太子妃单独准备礼物,只怕又要招来一些非议了,可看着阿瑾期待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父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能拿出什么来,这样吧,今年的寿礼你和孤一起准备,也算尽了孝心,好不好?”

  “好啊,那妾可得好好想一想,给殿下出个好点子。”

  ——

  阿瑾傍晚把靑宛招了过来,“靑宛,我听说你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是吗?”

  “是,夫人,奴婢五岁就进宫了。”

  “那你一定知道不少关于皇上的事吧。”

  “这,奴婢只是低级宫女,怎么能知道陛下的事呢。”靑宛突然有些紧张。

  阿瑾和气道,“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吧,我也是怕招了什么忌讳,这院里,只有你在宫里时间最长,这件事只能找你帮忙了。”

  “夫人说的是?”

  “万寿节不是快到了吗,我想和殿下一起给皇上准备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你资历最老,替我参谋参谋吧。”

  “这,奴婢怎么担此重任。”靑宛推脱道。

  “不然我也没人可以商量了,”阿瑾皱着眉,“白露金兰她们两个都是外面进来的,什么也不知道,心儿打听消息是很不错,可对皇上那边,肯定是没辙的,只能靠你了,别担心,又不是要窥探什么隐秘,你只需要好好想想以前有听过哪些陛下忌讳的人或者事,我准备礼物的时候就能避开了。”

  “可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寿礼,奴婢怎能乱出主意。”

  “有什么不能的,太子殿下心思全放在政务上了,都不会好好表达自己对父亲的孺慕之情,要是能送出一份让皇上高兴的寿礼,大家都开心嘛,你说是不是?”

  靑宛最后还是被阿瑾说服了。

  阿瑾看着靑宛走出去的背影,得意的笑了,提前透露出风声,就不信这次还能出问题。

  一连半个月,阿瑾天天拉着靑宛商量,把人看得紧紧的。

  白露挺不解的,“主子,您为何对靑宛姑姑这么看重,这寿礼,多和太子殿下商量比较好吧,她的意见有那么大的用处吗?”

  “我都让心儿打听过了,往年殿下送的礼物,中规中矩的都不出彩,从来也没得到过什么特别的夸奖,今年可得好好想想,争取把别的皇子都比下去。”阿瑾又叹了口气,“也是咱们根基不稳,宫里也没人手,靑宛毕竟在宫里待的时间长些,有些隐秘她未必没听说过,总归送错东西的风险会小些嘛。”

  “是这样吗?”白露总觉得主子对靑宛姑姑的态度一直很奇怪,可又不知该从哪说起。

  阿瑾翘着嘴角,心情很好。

  她自然是十分信任的,因为靑宛,是皇上的人。

  阿瑾一直觉得,当今圣上成泰帝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作为帝王,不论前朝后宫,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称道的地方,可实际上,他却又面面俱到。朝堂上没有功绩,但也从没出过什么乱子,后宫里说是周贵妃势大,皇后受冷落,可这么多年,也从没真的有过什么能让人指摘的事,各方都平衡地好好的。

  皇上还暗中培养了一批各有本事的宫人,安插到每个孩子那边,尤其是药理,那就是必修的。这么多年,除了意外夭折的,每个孩子都平安长大了。偏偏他们还只呆在内宅,外院事情一概不管,所以从不曾露了行迹。现在五个皇子能好端端地斗来斗去,这些人功不可没。

  说来,上辈子二皇子给太子下毒也是这么被揪出来的,可惜了,这么大的事,找个无人的别院谋划不是更好吗,非要在自己的内宅商量,可不就直接被皇上逮了个现行,最后落到那样的下场。

  御书房。

  成泰帝正看着三皇子府送来的信,“昊儿这是个什么眼光,纳了这么几个女人,这个月光毒药就下了三回,连鹤顶红都用上了,这一个不小心,可怎么得了。”

  “这,要不老奴把人……”杨公公露出了危险的神色。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自己挑的女人,自己受着吧,叫人多看紧一点,决不能波及到昊儿。”成泰帝揉了揉额头,“对了,太子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

  “这,靑宛已经好久没送信过来了,老奴一会去问问。”

  “太子一向省心,想来东宫也不会有什么事,以后让靑宛自己看着办吧,也不必月月送信,朕又不是为了监视他们才把人派过去的。”

  “哪能这么说,您可都是为了他们好。”

  “朕也是没办法了,这一个个的手段那是层出不穷,烦透了。”

  “陛下一片慈父之心日月可鉴哪,这些年都抓住多少宵小之徒了。”

  “唉,人多了,麻烦也多,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哪里会顾及他们都是朕的亲生骨肉呢,哪里都不清静,朕这辈子就是个操碎心的命。”

  ——

  阿瑾兴冲冲地告诉了太子自己的想法。

  太子有些头疼,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礼物,他这回应该会被人笑死吧。

  阿瑾看着太子嫌弃的样子,撅起了嘴,“怎么,殿下觉得不好。”

  “这也太……”太子纠结了半天才挤出四个字,“普通了些。”

  “不是殿下说的吗,皇上富有四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那这寿礼就该别出心裁嘛。”

  “那也不能……就给澈儿画一幅画吧。”

  阿瑾纠正道,“殿下,不是一幅,是一本,还有大半个月,殿下每天都把澈儿的样子画下来,到时候装订在一起,呈给皇上,这可是亲孙子的画像,他还能不喜欢。”

  “可是……”太子真的有些无语,就这么几幅画……

  阿瑾赌气地扭过了身子,“好嘛,是妾太儿戏了,您自己想个好东西送过去吧,陛下肯定会龙颜大悦的。”

  太子想了想往年自己的礼物从来也没得到过什么赞誉,比起二弟,那就跟地里的小白菜似的,都没人关注的,难道说,自己真的是太过谨慎了,总想着不出错,可同时也避开了出彩。

  这回,就依阿瑾所言?反正易地而处,他自己是很喜欢每天翻着澈儿的画册的。

  御书房。

  成泰帝愤怒地把奏折摔在了桌上,“一点事都办不成,就知道扯皮,也不想想拿的是谁家的俸禄!”

  杨公公眼见皇上气愤不已,过了好久还没平静下来,绞尽脑汁想着主意。

  突然想到靑宛送来的消息,说她这段时间一直被瑾华夫人缠着不放,“陛下,老奴这里倒是有件趣事呢。”

  “什么?”

  “就是太子殿下……”

  ——

  皇上的万寿节终于到了,阿瑾精心打扮了一番,最后戴上了一只嵌着红宝石的金步摇,觉得自己今天还是很光彩照人的。

  上辈子她没有如今这般身份,可从没去过成泰帝的万寿节,这次寿宴很大,应该能见到不少人了。

  那一家人,也在吧。

  阿瑾对着镜子,有些愣神。

  “哇——”突然儿子的哭声把她拉回了神。

  “怎么了,不哭。”阿瑾把儿子抱了过来。

  澈儿马上止住了哭声,小手往阿瑾这边挥。阿瑾抓住了他的小拳头,心底被填的满满的,只剩下儿子了,“澈儿乖,马上就能见到皇爷爷喽。”

  而太子这边,有个人把装着寿礼的盒子拿起,又放下,几番犹豫,眼见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下定了决心。


  万寿节


  

  皇上寿辰,场面很是热闹,阿瑾落座后就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她就是那个瑾华夫人,”“果然漂亮,难怪能迷住太子殿下,”“狐媚子一个,”“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阿瑾抬眼直视过去,议论声一下子小了。

  白露有些紧张,“主子。”

  “不必理会,”阿瑾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一个太子妾侍哪有那么多人关注,都是裴府的党朋罢了,几句闲话我还怕了她们不成。”

  裴老夫人看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阿瑾,“脸皮倒是厚,果然宫里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裴阁老就坐在一旁,“你就不能消停会。”

  裴老夫人气得很,“你孙女太子妃之位都要保不住了,你一点也不着急。”

  “难不成她的位子以前是靠宠爱坐稳的吗,只要裴家不倒,太子妃就轮不到别人。”话虽这么说,但裴阁老还是也看向了阿瑾,一个受宠的太子妃和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妃差别还是很大的,尤其是没有嫡子的情况下。

  阿瑾感到裴府的坐席那边有一道十分锐利的目光,转头望去,果然是裴阁老。

  再看看其他人,阿瑾笑了,遥遥敬了杯酒。裴阁老有些惊讶,这位瑾华夫人胆子倒是大得很,倒是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样,裴阁老回敬了一杯,也升起了警惕心。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她看起来的确不像是那种只知道狐媚的女子,也对,能让太子殿下另眼相待又岂会是寻常人,有宠有子还有手段,确实不得不防。

  阿瑾喝完酒就没再往那边看了,眼不见心不烦,果然,大家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

  皇上的万寿节,众人都精心准备了寿礼,而皇子们的礼物更是备受关注。

  二皇子首先站了出来,“父皇,儿臣这回可是千里迢迢给您寻来了好东西。”

  五皇子很不满,认为二皇子是故意在抢风头,“长幼有序,二哥你怎么越过了太子殿下。”

  二皇子不慌不忙道,“太子殿下是长兄,应当压轴才是,待咱们兄弟献完了,他再呈上礼物也是一样的嘛,五弟你可是不满意二哥先来,也对,你年纪最小,就由你第一个拜寿如何?”

  “你!”五皇子觉得二哥绝对是故意的。

  “五弟,就依你二哥的吧。”太子一时也搞不清楚二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是老二知道了他要送什么东西,认为上不得台面,故意的?也不至于吧,老二自己前年也送了一副百寿图给父皇,澈儿的画像不至于见不得人吧。还是说只是故意整这一出膈应他的。

  其它三位皇子的礼物都中规中矩,倒是二皇子,抬来了一块很大的玉石,上面竟还天然有个寿字,一下子就把其他人给比下去了。成泰帝也很高兴,夸赞了一番。

  “不知太子殿下准备了什么礼物,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吧?”二皇子眼神很得意。

  “自然不及二弟礼物贵重,”太子都没给二皇子一个眼神,只是让乐公公呈上了一个锦盒,“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长,愿以此物博父皇一笑。”

  “你有心了,”成泰帝早就从靑宛那里收到了风声,对这份礼物还是很期待的。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站了出来,“陛下,臣有罪。”

  太子未料到有这么一出,心底冒出了很不好的预感。

  “你是?”成泰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陛下,微臣乃东宫詹士,太子殿下的这份寿礼,收不得啊!”李詹士重重的把头磕在了地上,也像一柄重锤砸在了太子的心上。

  “你这是……”太子有些不敢置信,这李詹士可是东宫里除了乐元之外跟他最久的人了。

  李詹士不敢抬头,“陛下,微臣这些日子日思夜想,实在是不敢再替太子殿下欺瞒,前段时间,有个江湖术士找上了太子殿下,说是可以作法增加殿下身上龙气,只需要有一个物件常伴君侧,用皇上的天子之气蕴养就可。没想到,太子殿下真的相信那个术士所言,这半个月来把自己关在书房,亲手做了一支狼毫笔,将黄符藏于其内,借贺寿之名献给陛下,微臣眼见太子殿下深陷迷障,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没等太子开口,二皇子就跳了出来,“父皇,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您可不能听信此等小人之言哪。”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李詹士的话十分坚定,“微臣此举,也是怕太子殿下被奸人所惑,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二皇子接着话头,“你若忠心,怎会出来揭发,父皇,定是此人陷害太子,想离间天家父子之情。”

  “微臣不敢妄言,那术士就在城东的庄子里,您大可派人去查,而这笔只要拆开,就能看到里面的符纸了。”

  “查就查,父皇,您就让人去看看,也好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四皇子貌似不忍,也站出来,“父皇,一支毛笔而已,就算真的做法成功,也只是借天子之气一用,犯不着为这等小事大动干戈。”

  二皇子却一下子转了口风,“什么叫借,谁知道对父皇有是什么妨碍。”

  五皇子要气死了,“你们一唱一和的干什么呢,分明是有人诬陷!”

  “这怎么就是诬陷了,”四皇子可不干了,“此人乃是太子心腹,谁能收买?再说了,就是真的被收买了,这么关键的人物,大可叫他做些更重要的事,怎么就只是拿一个小小的寿礼做文章,我看分明就是太子被术士迷惑,此人大义灭亲才是。”

  “你胡说!”

  “我才没胡说,本来就是!”

  “父皇,太子殿下一向对您恭谨,此事颇为蹊跷,说不得就是某些人暗中指使。”

  “五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可跟着太子十几年,谁指使得动他。”

  “四哥对太子可真是了解,连一个詹士跟了他多久都知道。”

  “都给朕闭嘴!”皇上怒喝。

  场面一下子静了。

  皇子们不说话了,其他人也不敢说话,一个个噤若寒蝉。

  阿瑾看着死寂的宴席,都是一群老狐狸啊,在观望着皇上的态度吧,一旦皇上的态度有所偏向,得有一群人跳出来了。

  太子其实也在等父皇的态度,对手明显有备而来,人证物证俱全,虽说他有信心最后能查明真相,但就怕父皇心里会有了疙瘩,而且李詹士备受他的信任,也不知除了眼下,还有没有其它后手。

  成泰帝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杨公公把锦盒拿了过来,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支狼毫笔,做工粗糙,毛还参差不齐的,看得出来是初学者所做。

  成泰帝看着毛笔,心累地把东西扔回了盒子,对着一直也有不曾抬头的李詹士道,“朕记得你,当年还是朕把你放到东宫去做文书的,十五年了。”

  “陛,陛下,”李詹士胆战心惊,皇上居然记得他,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相信他说的话。

  “背主之人,也不必留了,押去天牢,赐毒酒一杯,其家人一并处死。”成泰帝很平静地下达了旨意。

  “陛下!”李詹士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早就被泪水浸湿了,“微臣是……”

  “还不快把这碍眼的东西拉下去!”杨公公尖声道,然后几个侍卫火速地把人拖走了。

  二皇子眼见事情朝着没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了,“父皇,那东宫……”

  成泰帝挥了挥手,“既是叛徒,说的话怎么能信,不必多言。”

  四皇子急了,“父皇,可人证物证俱……”

  成泰帝直接摔了酒杯,“朕好不容易过个寿辰,就不能消停会!”

  一下子把众人吓到了,跪倒了一片,随后成泰帝缓了语气,宴会又继续正常地进行下去了,只是明显众人的心思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阿瑾看着场中的闹剧,原来如此。是收买了殿下的身边人啊,送错寿礼,可大可小,赌的就是皇上的心意,二皇子这招倒是高明,用这么重要的棋子做这样的小事,反而显得更可信。

  宴席一结束,太子就跟着成泰帝走了。

  “父皇,今日之事,儿臣全不知情。”

  “朕自然是相信你的,真正的寿礼记得找回来,朕还等着呢。”

  “父皇……”太子有些无措,没想到父皇居然这么相信他,一点都没怀疑。

  “以后多注意身边人,再忠心,也是会变的。今日只是换了你一件寿礼,若是以后,放些不该放的东西,叫父皇如何看你?”

  “是。”

  太子走了,成泰帝疲惫地闭上了眼。

  “陛下。”杨公公端来了参茶。

  “朕明白的,只是有点难过罢了,这可是朕五十大寿呢,他们却只当成了构陷的好时机。”

  “陛下……”

  “罢了,儿女都是前世的债,是债啊……”

  ——

  太子一回去,就立马吩咐人去找自己原本的礼物了。

  祁明很紧张,“殿下,皇上有没有说什么?”

  “不必担心,父皇还是相信孤的,”太子松了口气,“只是没想到,连他都投靠了别人。”

  “那个叛徒!”祁明咬牙切齿的,“他难道忘了,是谁给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又是谁帮他在家里站稳脚跟,护住了母亲和妹妹,白眼狼!”

  被信任的人背叛滋味真的很不好受,“人往高处走,是孤太没用了。”

  “这哪能怪到您头上,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好处,居然能让他反水。”

  “谁知道呢,人心这东西,一向难测。”

  勤勉阁。

  阿瑾看着天上的月亮,本以为万寿节她肯定要遇到些事呢,想不到风头全被太子殿下的寿礼盖过去了,都没人敢再生事了。

  靑宛走了过来,“夫人,夜里凉,回屋休息吧,殿下今晚怕是不会过来了。”

  “我知道,殿下今夜肯定忙得很,我只是有些可惜,那么厚一本澈儿的画像,就这么没了。”

  “夫人不必挂心,肯定能找回来的。”

  “真的吗,”阿瑾又看向靑宛,“其实找不回来也好,那么寒碜,和二皇子那么大一块玉石比起来,可太小气了。”

  靑宛笑道,“夫人可不要这样想,小皇孙那么可爱,他的画像,皇上怎么会不喜欢,要是找回来,一定是最好的寿礼。”

  阿瑾也笑了,“借你吉言了。”


  父子


  

  京城某一件茶楼包厢里,二皇子正郁闷地喝着酒。

  四皇子坐在对面陪着他,“没想到父皇查都不查就把人杀了。”

  “父皇就这么信任太子吗!”二皇子气恼地把酒杯摔在了桌子上,“太子本来就是一连半个月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到底是画画还是做毛笔,还不是没有外人看见,我后面可都安排好了,只要一查,便是最后没什么铁证,照样能泼他一身脏水,结果呢,连个火星都没点起来,这引线就直接没了。”

  四皇子叹了口气,“谁会料到父皇会这么做呢。”

  二皇子越想火越大,“这条线埋了这么久,一直没动用,再加上人又是父皇亲自指派的,十几年了,好不容易才成了太子的心腹,我都没敢用他去办那些大事,只是换件寿礼,居然也能白白折了,气死我了!”

  “二哥不必动怒,来日方长,还有机会的。”

  “还有老三,平日里跟咱们哥俩好的,关键时刻也不吭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跟他那母妃一样,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再说了,当时那情况,谁敢插嘴呀。”

  “说到底还是父皇偏心,但凡他露出一丁点的怀疑,母妃马上就能顺势把锅给扣下去,偏偏事情就成了这样。”

  四皇子也觉得可惜,“圣心难测嘛,早知道和陈阁老商量一下的,也好过现在这么尴尬。”

  “别跟我提那老狐狸,要不是他不肯替我谋划,总说着按兵不动,我会出此下策,浪费掉这么好的棋子吗?”二皇子听了,更生气了,一把抄起酒壶直接喝了。

  东宫书房。

  太子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到头来又成这样了是吗?”

  祁明也无言以对,“殿下,属下真的尽力了。”

  “父皇放手让孤自己去查,就出来这么一个结果,这么大的事,就是一个区区光禄寺卿全力谋划的,孤看起来就这么傻?”

  “那线索到他那就断了,人都自尽了,家里也搜遍了,就是找不到其它的了。”祁明忙道,“可以往好处想,至少证实了这术士的事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蓄意陷害。”

  太子把奏报拍在了桌子上,“这还要查证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故意栽赃,闹这一出不过是想让父皇对孤生出一点嫌隙罢了,孤要的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祁明低着头,“还用想吗,反正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可是找不到其它证据,我也没办法。”

  太子真的很头疼,“为什么孤总遇到这种破事。”

  勤勉阁。

  太子忙了几天,终于又恢复正常,来陪阿瑾和儿子了。

  “澈儿是不是又胖了。”太子掂着手里的儿子。

  “这说明咱们澈儿壮实呀,这小子,可能吃了。”

  “噗。”澈儿吐出了一个小泡泡,好像在抗议两个人的话,没过一会,又直接睡着了,太子只能让人把儿子抱下去休息了。

  阿瑾见太子还有心事,问道,“寿礼之事,殿下可是查清了?”

  “查清了一半,孤在想其它办法。”太子烦恼地抿了一口茶。

  阿瑾看太子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猜测事情是挖不到底了,也是,那么容易查出来,二皇子也不会蹦跶了这么久。

  阿瑾凑近了太子面无表情的脸,“那殿下怎么愁眉苦脸的,能查到一半也不错了呀。”

  “有吗?”太子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

  “有啊,”阿瑾笑道,“皇上一点都没被小人蒙蔽,您的脸上该写满高兴才是。”

  “是啊,孤该高兴的。”太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阿瑾又把自己窝进了太子的怀里,“殿下,妾当时可怕极了,好好的礼物突然就被换了,还站出来那么个人,真是一片混乱,妾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陛下圣明。”

  太子顺手抱住了阿瑾,“是啊,真是没想到,他会背叛。”

  “那二皇子也是的,妾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真讨厌。”

  “他一贯如此,父皇偏疼,自然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阿瑾抬头,“是吗,可妾看着,皇上也很喜欢您呀,寿礼的事一点都没怀疑呢。”

  “那是父皇信任孤罢了,平日里,他待孤可从没几句好话。”

  “这有什么,民间也是如此啊,都说百姓爱幺儿,长子继承家业,自然要严厉些,可这并不妨碍这份爱子之心呀。”

  太子无奈道,“照你这么说,也该年纪最小的五弟受宠才是。”

  阿瑾扁了扁嘴,“妾只是比喻一下而已嘛,五指还有长短,皇上偏心某个儿子也很正常呀。”

  太子摆正了阿瑾的脑袋,“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阿瑾很认真地道,“就是觉得您可以和皇上多亲近亲近。”

  太子点着阿瑾的脑袋,“父皇素来待孤严厉得很,再加上孤与父皇时常政见不合,亲近,去找骂吗?”

  “那殿下是愿意被皇上骂,还是愿意看着二皇子继续承欢膝下?”

  “嗯?”

  “殿下有没有听过爱之深责之切?”

  “你不会是想说父皇喜爱孤吧,你这脑袋里成天都在乱想什么?”

  “怎么就是乱想了,都说二皇子受宠,可为何他从不掌权?殿下,这些年,皇上真的有为他委屈过您吗?”

  “这……”

  太子一整晚都没有睡,因为他仔细回忆这些年和父皇的点点滴滴,发现父皇虽然一直很偏爱老二,却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打压过他,朝堂上所受的阻力,也都是来自那些站队的大臣。

  父皇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刻意委屈过他这个太子。

  太子一夜没睡,还是早早地走了。

  阿瑾在他起身时就醒了,继续闭着眼,人走了,又睁看眼看着帐顶。

  殿下他,该有所动作了吧,试探着靠近,会有惊喜的。

  皇上偏心二皇子吗?当然偏心。可皇上偏爱太子吗?当然也是偏爱的。因为皇上从来都没动过换储君的心思。

  殿下是嫡长子,生来就担着责任,所以要严加教导,什么都得比旁人优秀,过分求全责备,在某些人看来就是不被喜欢了。二皇子是最受宠的周贵妃所出,子凭母贵,所以皇上会偏疼一些,但也只限于此了,只要殿下一直好好的,天子之位他是绝对摸不到边的。

  上辈子,二皇子想要毒害太子殿下,却被皇上提前发现了。为了太子,皇上狠心秘密地亲手送走了这个自己一直偏心着的儿子,没两年,自己也忧思成疾去了,阿瑾觉得,皇上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内心定是非常痛苦的,可他还是做了。

  皇上驾崩的那一晚,和殿下说了很多话。阿瑾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殿下回来后,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吓坏了东宫众人。太子妃甚至还请来一个“大师”给殿下驱邪,当然,最后被殿下怒斥一顿,又消停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殿下流泪,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那时候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无意碰到这一幕的阿瑾想不通,为什么殿下马上就要当上皇帝了,天下至尊,再不用担惊受怕,周围的人明面上暗地里都在高兴,他却那样难过。

  可后来,经历的、知道的事情多了,阿瑾明白了,其实殿下一直都盼着父亲的喜欢,也一直都羡慕着二皇子的,羡慕他总能得到皇上的夸奖,羡慕他学艺不精皇上却从不逼迫,羡慕他样样不如自己却总有大臣支持。

  最后,他知道了一切,终于体会到了这份父爱,却又马上失去了。

  阿瑾又满意地闭上了眼,这一世,殿下会少些遗憾吧。二皇子能和殿下分庭抗礼,其实不过是朝臣揣测皇上心意,又为了自身的势力刻意站队罢了。

  若是殿下虚心求教,皇上肯定是愿意教的,政见不合又怎么样,见面自有三分情。况且只要父子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自然就会显得二皇子受冷落了。这朝堂,可从来都不缺少墙头草,很多阻力也会随之化解的。


  风向变了


  

  御书房。

  周贵妃又带着点心过来了,杨公公僵笑着脸出来了,“贵妃娘娘,皇上正忙着呢,您还是先回去吧。”

  周贵妃听着里面的争执声,笑容不变地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陛下没空就算了,那这些点心就劳烦杨公公了。”

  “是,老奴得空就给陛下呈上去。”杨公公客气地拿过了食盒。

  周贵妃得体的回头了,面色却扭曲了起来,又是太子!

  晚上,周贵妃准备好了一桌的好菜,等着皇上。

  一个小宫女畏畏缩缩地进来了,颤声道,“娘娘。”

  周贵妃心中有数,“说吧,陛下是不是又不来了。”

  小宫女低着头,“杨公公说陛下和太子要秉烛夜谈,就不过来了。”

  周贵妃一把将面前的碗筷扫到了地上,“这个小兔崽子,竟没想到还有这本事!”

  周贵妃真是要气得发疯了,前段时间,太子突然一反常态,频频找皇上商讨政务,上朝的时候也总是与皇上抬杠,结果自然是屡遭斥责,原本他们还幸灾乐祸,觉得太子昏了头。

  可时间一久,事情就不对味儿了。

  从前,陛下总是在她的宫里流连,儿子也总能见着皇上,讨他欢心,现在呢,皇上没事就和太子在一起,御书房里隔三差五传出发怒的咆哮声,可太子却半点没见着责罚,反而势力越发稳固了。

  ——

  太子挖出了自己埋了许多年的酒,心情很好地拉着阿瑾一起喝了起来。

  “阿瑾,我很高兴。”太子已经有些醉了。

  “殿下。”阿瑾看着太子红扑扑的脸,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真的,”太子晃着酒杯,“你说得对,与其看着老二承欢膝下,不如我去挨骂。我以前从不知道,父皇原来对我这么关注,很多事他都一清二楚。我为某件事据理力争,他会生气,会责骂我,可夜深露重,他也会记得让我穿件披风再走,这些日子,我真的看到了,原来我在他心里也是有分量的。”

  阿瑾大胆地拍了拍太子的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怎么说您也是他的儿子,殿下想一想澈儿,不是一样的吗。”

  “对,一样的,那也是我亲爹呢。”太子的眼神有些迷蒙了。

  阿瑾看着太子的笑容,心情也很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天家父子也是一样的,这个相处的时间多了,其他的,自然就少了。

  朝中的风向变得很快,二皇子每天上朝都觉得很煎熬。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前他在朝堂上不说一呼百应,可到底能和太子争上一争。现在呢,一些墙头草直接倒向了另一边,几个城府深的也直接变中立了。父皇更是没事就和太子针锋相对,两人常常在朝上就能吵起来,看起来是对太子很不满,可你倒是做出些实际行动来呀,吵完了事情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太子是半点影响都没有,两人下朝又凑到一起喝茶下棋去了,这算个什么事。

  少了二皇子一天到晚的找麻烦,太子也空闲了许多,政务一般都和皇上去探讨了,剩下的时间多数都用来陪阿瑾了,有时候还会把公事搬到勤勉阁来处理。

  阿瑾见太子仍然在看奏折,顺手倒了杯茶过去,又给他捏了捏肩,余光看到太子手上的奏折,任元承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抓住了阿瑾的目光,“殿下,在看什么?”

  “洹州爆发了洪水,虽说有朝廷赈灾,现在局面也稳定下来了,可流亡的百姓日子还是很不好过,有个官员写了这本奏折,提了不少灾后富民之法,不过都是些小道,其他人都看不上,也不打算再往上递,孤倒是觉得这些方法还挺有意思的。”

  阿瑾抽过了太子手中的奏折,读了起来,太子虽有些惊讶,却也没阻止。

  “殿下,妾倒是觉得这位任大人是个务实之人,他写的这些办法,可都是实实在在为百姓打算的。”

  “可都是些商贾、奇巧之术,难登大雅之堂,孤也一直很犹豫,此人无甚背景,若是举荐只怕生事。”

  可他有能力啊,虽是出身寒微,可学识却十分扎实,尤其是早年游学,见识了太多民生百态,现在只是区区地方官,以后还会成为殿下的内阁首辅,真正的肱股之臣。

  “能让灾民日子赶快好起来就行了,管他用什么办法。”

  “你倒是很赞同。”

  “妾自小长在民间,见惯了市井生活,所想自然和朝堂上操心天下大事的那些大臣们不一样,平民百姓啊,所在乎的,无非就是那一文两文,日子能过下去就是好的。”

  ——

  承德苑。

  太子妃不情愿地梳着头,“不过就是拦了一点洪水,本来就是臣子本分,皇上居然还要给他们办庆功宴,真是麻烦。”

  竹嬷嬷提醒道,“娘娘,这话可说不得,毕竟人家救了好几座城呢。”

  “行了,我又不会到外面去说,就是觉得烦,这种宴会还要本宫作陪。”

  “娘娘,您是太子妃,皇上要犒赏功臣,您当然得去。”

  “那殿下带那个贱人去做什么,谁家会带妾侍赴宴的!”

  “那您更该好好打扮一番,从气势上压倒她啊。”

  “哼!”

  太子妃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先行和阿瑾入席了,两人还坐到一块了,顿时感觉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气势汹汹的想过去质问,半路却被五皇子拦了一拦,“太子妃,不好意思,借过。”

  五皇子拉着一个美貌女子入了席,也坐到了一起,倒显得太子不突兀了。

  “咳!”裴阁老也经过,警告地看了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终于冷静了下来,这会要是闹开了,吃亏的只会是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坐到了太子旁边的席位上。

  宴席上,皇上好好地夸奖了几位洹州的官员,因为他们处置及时,才中途拦了洪水,保住了下游的几个城池,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

  宴席过半,周贵妃有些无聊,突然瞧见阿瑾,“瑾华夫人今日怎么如此素净,只戴了一支木簪,怎么,可是受委屈了。”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太子妃。

  太子妃本来还没注意阿瑾的穿戴,被周贵妃这么一说,也恼了,“瑾华夫人,今日赴宴怎么打扮成这样,本宫可没短了你的用度。”

  裴阁老听着孙女这没脑子的话,头疼,这么容易就跳进别人挖的坑里去了。

  阿瑾并未回答,而是向着皇上道,“回陛下,这簪子可还有段故事呢。”

  “哦?”

  “这几日,为着洹州水灾的事,太子殿下日日忧心。这洪水虽停了,可百姓却是流离失所,困苦不已。妾身无意听殿下说起富民之法,其中就有一种,说是洹州多乌木,此次洪水乌木树又损毁严重,若将废弃的乌木以药液浸之,可保坚硬如铁,妾身有些好奇,就做了这簪子,想试上一试,想不到还真有用。”

  阿瑾说着取下了木簪,呈了上去。

  成泰帝摩挲着手中的钗,发现果真质地坚硬,乌木一向材质疏松,算不得好木材,竟能如此,当真神奇。

  “父皇,这法子乃洹州一县丞所奏,他提了不少富民之法,儿臣觉得有些可以采用。”

  二皇子麾下的一位官员出声道,“皆是些机巧之术,杯水车薪,于大局无益,就说这乌木,药液成本不低,就是真用上了,利润也微薄的很,根本不值得花费人力物力。”

  工部右侍郎不满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您身居高位,自然看不上那几两银子,可那些灾民,一文钱就够吃上一天的,能用遍地都是的乌木挣钱,他们当然愿意得很,能帮一个是一个,怎么能说没用呢。”

  成泰帝瞧着坚硬的木钗,“这法子倒是有趣,那奏报,明日给朕看看吧,”又对太子道,“熙儿有心了。”

  太子恭敬地回道,“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幸。”

  太子在桌下暗暗地抓住了阿瑾的手,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看着一片甜蜜。

  二皇子嫉妒地看着太子这边,为什么什么好东西都是太子的,连后院的女人都比他的要懂事。裴阁老看着和太子亲密无间的阿瑾,再看看一旁直愣愣坐着,只知道怒目而视的孙女,深深地叹了口气。

  宴席过后,太子突然被皇后的人拦下了。

  分别的时候,阿瑾突然生出了心慌之感,功臣宴,皇后娘娘,不对,今晚好像是有一件事要发生的,她竟是忘了,阿瑾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太子的胳膊,“殿下,今晚您会来勤勉阁吗?”

  “要不然孤还能去哪?”太子很奇怪阿瑾怎么突然这么问。

  “您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你怎么了,孤只是去见见母后而已。”

  “只是心里有些不安。”阿瑾松开了手,她该怎么说,她又能怎么说。

  “你呀,总爱胡思乱想,孤保证,今晚一定陪着你。”太子猜不到阿瑾的心思,见她脸色有些差,只能温声保证。

  太子妃本来是打算自己回去的,看太子和阿瑾还黏在一块,气不打一处来,“殿下,皇后娘娘该等急了,您快去吧。”太子妃走了过来提醒道,又转头狠狠地瞪了阿瑾一眼。

  太子走了,阿瑾敷衍地向太子妃行礼告退了,直气得太子妃又跳脚,可碍着面子又忍了下来,“贱人,本宫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凤仪宫。

  皇后倒也没什么大事,就只拉着太子说了些家常琐事。太子起先还没觉出什么不对,但慢慢地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又多喝了几杯茶。

  皇后突然就提到了祁侧妃,“熙儿,关于明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母后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儿臣不是说过了吗,只把她当妹妹。”太子觉得今天有些烦躁,总觉得火气压不下来。

  “可你不能就这么把她一直放下去吧。”皇后脸色沉沉的,莫名有些危险。

  “儿臣可以送她归家另嫁。”太子很烦,当初别把表妹塞过来不就好了吗。

  “她已经是东宫的侧妃,送回去,你要将祁国公府置于何地!”

  “母后,儿臣……”太子终于觉出不对了,头怎么越来越晕了,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到皇后很冷静的一句话,“熙儿,明珠到底是你的表妹,你会喜欢她的。”

  勤勉阁。

  阿瑾站在门口,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空,心也越来越沉。

  金兰端了一杯热茶过来,“主子,暖暖身子吧。”

  阿瑾接过了杯子,“你让心儿去看看,祁侧妃还在不在夏蝉苑。”

  金兰有些莫名,“主子?”

  这时,一个小太监过来了,阿瑾认得他,是太子身边的,“夫人,太子殿下今晚与祁侧妃留宿凤仪宫,您不必再等了。”

  “咣!”阿瑾手一松,杯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来通报的小太监也吓了一跳,赶紧道,“乐公公还让奴才转告夫人一句话,此事非殿下所愿。”然后逃也似的飞奔走了。

  金兰很担心,“主子。”

  阿瑾神思不属地走回了屋里,“没关系的,殿下是太子,将来还会是天子,早晚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一生太长了,她有信心争殿下的宠爱,却不能保证殿下身边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波又一波的美人挖空心思,总会有人得手的。

  祁明珠,并不是个讨厌的人,若是她的话,其实阿瑾也能接受的。

  金兰看着阿瑾好像是要哭了,“主子,您不要难过,想开些就好了,您看其它皇子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呢,东宫只有这么几个已经很好了。”

  阿瑾没说话,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难过吗,是有些难过的,可她更怕他会难过。

  上辈子,太子殿下的长子就是祁明珠所出。

  可那孩子,是个傻子!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呢,这个孩子的出生,给太多的人带来了痛苦。


  祁明珠


  

  前世,阿瑾刚进东宫的时候,位份很低,又没有靠山,两眼一抹黑,什么事都不知道。关于祁侧妃更是知之甚少,只听说这位侧妃是太子表妹,娘家显贵。某一天,祁侧妃突然就有了身孕,东宫尚无男嗣,这可是件大事。再加上祁侧妃身份尊贵,又有祁国公府和皇后撑腰,更是惹人注目,到处都在说她的事。

  后来,她一举得男,更是烈火烹油,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夏蝉苑,一时风头无两,阿瑾常听洒扫的小宫女说,以后太子殿下登基,这祁侧妃说不定还能被封为皇后呢。

  阿瑾没了自己的孩子,一开始也当真羡慕的很,这就是天之娇女吧。出身高贵,嫁的丈夫身份也高,还有了儿子,未来甚至有机会当国母。但后来,一切就都变了,因为大家发现,这个备受期待的孩子居然是个傻子。

  太子成婚多年,好不容易诞下长子,居然还是个痴儿!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失德,上天才会降下如此惩罚。

  那段时间,整个东宫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漫天的流言蜚语都砸了过来,朝堂上请求废太子的事连阿瑾都有所耳闻。宫里,祁侧妃不相信自己居然生了一个傻子,坚称是有人害了她,皇后也觉得此事有阴谋,一查再查,不断有人被抓走,东宫地面的血都铺了好几层。还好阿瑾平日里甚少出门,又没什么背景,没被怀疑上,躲过了这次风波。

  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皇上无意改立太子,查不到所谓的凶手,祁明珠的孩子也只能就这样了。

  殿下登基后,祁明珠再一次怀孕了,又生下了一个痴傻的女儿,这一次,没有人帮她了。一次还能说别人陷害,两次呢,皇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她腹中骨肉根本造不成威胁,祁国公府又一直严防死守,根本没人能搞小动作。

  自从祁明珠生了两个傻子的消息传开,祁国公府就遭了殃,未成婚的姑娘都被退了婚,就连嫁出去的都有几位被休了回来,祁国公府最后彻底放弃了这个女儿,转送另外的姑娘进宫。太后也彻底不管这个外甥女了,任她自生自灭。

  可即便到了如此地步,祁明珠也没能保住她的一双痴傻儿女,到底还是卷进了嫔妃的争斗,“意外”死了。

  没了子嗣,没了娘家,没了靠山,祁妃很快失势,连住所都搬到了偏远的秋叶轩。最后,就只剩下阿瑾还愿意去看她了。

  作为当初同在东宫的老人,阿瑾对祁明珠还是比旁人亲近些的,她们最后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宫里最受宠的三公主落水了,祁明珠正好经过,寒冬腊月,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人。三公主得救了,一群太医围着转,秋叶轩却连个普通的大夫都请不到。因为裴容秀从中作梗,皇上甚至不知道是她救了三公主。

  祁明珠的病越来越重,阿瑾自己也不受宠,根本无能为力,到最后,祁明珠已经油尽灯枯,阿瑾看着她,“你后悔吗?”

  祁明珠淡淡地笑了笑,“有什么可悔的,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和疼爱的三公主,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表哥那么疼爱三公主,她能好好的,他也会高兴的吧。”

  “他高兴了,那你呢?”

  “只要表哥高兴,我也是高兴的。是我没本事,不能让表哥喜欢我,仅有的几次相处,都是我算计来的。阿瑾,这么多年,我也算看出来了,满宫里也就只有你还有几分真心,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表哥,我就托付给你了,我看得出来,表哥对你不是没有情义,你要加把劲,不要输给,那群没有心肝的人,咳咳……”祁明珠说着说着就咳出了血。

  阿瑾看着她嘴角的血,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要到头了。

  阿瑾扶着祁明珠睡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一路上,看着高高的宫墙,阿瑾突然开始问自己,现在的日子到底过得有什么意义。

  “大胆,见到皇后娘娘也不知道避让。”一声呵斥突然传来。

  阿瑾回过神,原来是裴容秀的轿撵。

  阿瑾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轿前的宫女横眉怒目,“你是哪个宫的,竟不知道行礼。”

  阿瑾木然的站着,上首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原来是瑾嫔啊,倒是好久没见了,这是怎么了。”

  这时,前方宫道跑来一人,“参见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是秋叶轩的宫女,祁妃娘娘她,她殁了。”

  阿瑾神色终于动了动,呆呆地转头看向报信的宫女。

  “原来是那个不详之人没了啊,难怪瑾嫔这副样子,唉,恶人自有天收。”裴容秀嫌弃道,“快走吧,免得平白沾了这些人的晦气!”

  阿瑾没有回秋叶轩,又只身走了,背影孤独得很。

  她终究还是失去了这宫里最后一个朋友。

  好人都是不长命的,满手血腥的人却可以高高在上,享尽荣华。就算祁明珠痴心一片又如何,她和皇上之间隔了太多人和事,陛下根本看不到。而那些虚伪狡诈之人,却一个个在御前晃荡。

  阿瑾抬头,看着被宫墙圈起来的天空,冷笑一声,不争不抢照样不得安宁,生前为人欺,死后无人记。明珠说得对,她得加把劲了,怎么可以白白把陛下让给那群没心肝的东西呢,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

  凤仪宫。

  太子自醒来后就冷着一张脸,推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宫女,自己快速地穿好了衣服,大步向外走去。

  皇后一脸慈爱地把人拦下,“熙儿,吃完早饭……”

  太子躲开了皇后的手,“不必了,儿臣受不起。”

  皇后也变了脸色,“熙儿,你这是干什么?”

  “母后心知肚明才是。”

  “明珠是你的侧妃,这事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在母后的心里,儿臣是什么,一件工具?需要了,就随意拿过来用?”

  “熙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母后可都是为你好。”

  “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祁国公府!”太子一点都不领情,“母后无非是怕我冷落明珠,日后祁国公府没了依靠,光我一个有祁府的血脉还不够,再生一个皇孙才保险,对不对!”

  皇后见太子脸都不愿意对着她,声音软了下来,“熙儿,母后只是希望你能多一个贴心的人。”

  “是贴我的心,还是贴您的心,您总是如此,呵”太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世事当真讽刺,“从今往后,儿臣后院之事,母后不必再插手了。”

  太子走得很决绝,皇后也有点心慌,熙儿好像真的生了很大的气。

  “娘娘,奴婢早就说过这事太过草率。”青姑姑觉得依殿下的心性,此事怕是难了。

  “本宫还能怎么办,熙儿死活不肯碰明珠,难道真就这么下去吗,让明珠一直守活寡本宫怎么对得起哥哥,”皇后也觉得头大,“罢了,万事开头难,反正木已成舟,能不能争宠就看她自己了。”

  东宫。

  太子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书房,愤怒地把桌上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都算计我,都算计我!”

  乐公公真的吓到了,他从没见太子发过这么大的火,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哪!对了,瑾华夫人。”

  乐公公赶快让人到勤勉阁请阿瑾。

  阿瑾向来人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考虑了一下,拒绝了,“公公请回。”

  小太监脸都要皱成一团,“还请夫人去看看太子殿下吧。”

  “殿下现在应该只想一个人呆着吧。”阿瑾大概猜到了太子的心境,“过几天就好了。”

  夏蝉苑。

  祁侧妃自凤仪宫回来就一直呆坐着。

  她的宫女有些疑惑,“娘娘,您终于得偿所愿了,怎么不高兴。”

  祁侧妃木着脸,“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娘娘胡说什么,您是东宫侧妃,与太子殿下圆房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我从没见过表哥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过我。”祁侧妃一下子抓住了宫女的手,惶恐道,“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娘娘,夫妻之间,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从前是殿下心里存了疙瘩,现在迈开了这一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娘娘以后,定会与殿下和和美美的。”

  祁侧妃一点都不能被这话安慰道,她总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前进了。

  祁侧妃侍寝的事在东宫掀起了轩然大波,即便祁侧妃自己无心多言,有的是人推波助澜,于是很快整个东宫都知道了太子殿下召幸了祁侧妃。

  太子好几天没来勤勉阁了。

  这仿佛给了其它人一个信号,莫不是这瑾华夫人真的要失宠了,这几天,东宫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尤其是承德苑,这几天宫人们都好过的很,太子妃总算不乱发脾气了。

  “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太子妃兴奋不已。

  竹嬷嬷觉得自家主子高兴得太早了,“娘娘,殿下只是几日没去而已,失宠还言之过早。”

  “我还当殿下真的非她不可了,还不是也宠幸了别人,我就说嘛,哪有不偷腥的猫,殿下怎么可能只守着她一个人过,奶娘,快告诉祖母,人可以安排上了,这回一定能成。”

  勤勉阁。

  金兰看着阿瑾,小心道,“主子,殿下好几日没来了。”

  “我知道。”阿瑾平静地插着花。

  “您不担心吗,万一殿下真的再也不来了。”

  “那还不至于,”阿瑾剪下了一朵花,“殿下那个性子,坳得很,他现在,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吧,不急,过几天我再过去。”

  是的,太子现在就纠结的很,那天是他亲口许诺一定会到勤勉阁的,结果却成了这样。一方面气恼就连母后也算计自己,另一方面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瑾,只能选择逃避了。

  若是说给外人听,一定觉得很可笑,堂堂太子,东宫储君,居然因为宠幸了一个女人就不敢去见另一个了,可太子心里真的特别纠结,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他本来就有妻妾,不必太在意,可情感却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负心汉一样,不是前不久才决定和阿瑾像幽元帝和昭仁皇后一样携手一生吗,转头就成这样了。

  心烦意乱地在书房睡了几天,太子夜里无意中翻到一本书,想到了什么,心慢慢平静了下来,做了一个决定。


  除掉俩


  

  等了几天,阿瑾主动去了前院,有乐公公帮忙,太子很容易就被半路拦下了。

  太子看着前方的阿瑾,一时有些踌躇。阿瑾看着止步不前的太子,有些好笑,一步步地走近,“殿下怎么不来看妾和澈儿了。”

  “孤……最近比较忙。”

  “那殿下可忙完了?”

  “……忙完了。”

  阿瑾牵起了太子的手,拉着他慢慢走回了勤勉阁。

  太子看着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极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阿瑾疑惑地回头“什么?”

  “没什么。”太子若无其事。

  一切好像又回归了正常,但又有些不同了。东宫的水到底还是浑了,人心浮动。

  太子也多了一样差事,变得更忙了。

  “殿下怎么看起医书了。”

  “只是近来有所感悟,行于世间还是有医术傍身比较好。”

  “殿下收个懂医的近卫不就行了。”

  “求人不如求己,身边人再近也有帮不到的时候。”

  阿瑾凝视着太子认真的侧颜,突然明白了什么,极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太子疑惑地转头“什么?”

  “没什么。”阿瑾若无其事。

  阿瑾见太子一会功夫就翻了好几本书,有些感慨,“殿下过目不忘,这医道学得也比旁人容易些。”

  “你怎么知道孤过目不忘?”太子挺惊讶,这事他可从未对外说过。

  阿瑾身子一僵,旋即又无辜地抬眸,“妾见您看书一直翻得很快,一阅即过,难道不是因为过目不忘?妾从小就听人说,王公贵族们都有这种本领,殿下没有吗?”

  太子觉得很好笑,“你都是哪听来的,若谁都有这本事,世家子弟参加科举岂不是如探囊取物,哪还会难倒这么多人。”

  阿瑾崇拜地望着太子,“原来,这是殿下的独门本事啊。”

  太子很骄傲地挺直了背,“那当然。”

  御书房。

  “熙儿找你学医?”成泰帝十分惊异地看着张院判。

  “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突然对医术起了兴趣,尤其是辨毒药理之道,频频向臣请教。”张院判也是觉得事情太过蹊跷,才来上报的。

  成泰帝自问还是很了解太子的,怎么突然……“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杨公公想了想,有些猜测,“老奴倒是听说了一点,前几日陛下不是为洹州那几位大人办了宴席吗,那天晚上太子殿下好像在凤仪宫召幸了祁侧妃。”

  “在凤仪宫?”成泰帝诧异,太子一向守礼,怎么可能在母亲的宫里做这种事,仔细想了想利害关系,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有些讽刺,“皇后为了祁国公府倒真是煞费苦心。”

  成泰帝手指点了点桌子,对着张院判道,“既然他想学,你就教吧,反正你在这方面也很有经验,只要他自己抽得出时间,这辨毒之术学学也没什么不好。”

  张院判会意,“是,老臣明白了。”

  ——

  太子恢复了每天往勤勉阁跑的习惯,可很多心思已经起了,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这不,心儿就找出了一件事,“奴婢发现承德苑的听竹最近有些小动作。”

  “哦?她可是太子妃的大宫女,又做什么了。”不提这个人,阿瑾都要把她给忘了,这么久了都没帮太子妃闹出什么动静来。

  “主子一定猜不到,那听竹居然也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呢,她这几天打探了太子殿下近来的行踪,又置办了不少首饰,还天天琢磨着打扮,肯定是有企图,要不是竹嬷嬷平日里积威甚重,早就被告到太子妃跟前去了。”

  阿瑾也想起来了,听竹居然还念着这事呢,这辈子她家主子处境可没上辈子那么好,她这时候还有这心思,想自己上?

  承德苑里,听竹抚摸着华丽的衣裙,满脸怨恨,“宁愿找一个瘦马来固宠也不愿意抬举我,凭什么,我当牛做马伺候你那么多年,竟是连外人也不如,反正你也没那个本事去争殿下的心,不如让我自己去做,我若能得宠,必不会忘了您这个旧主的。”

  ——

  天光正好,阿瑾悠闲地坐在湖边凉亭里。

  太子妃“巧合地”经过一旁,看到阿瑾手执团扇,倚栏而坐,活脱脱一副仕女图,觉得眼睛都被刺得生疼。

  在裴家,她爹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娘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就连弟弟也是年少英俊,唯独她,说好听点是端庄秀气,可一家人站一起,总显得她像个外人,就跟掉进珍珠堆里的鱼目一样。老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容貌给了这么一个身份卑贱之人。

  被太阳烤出来的火气蹭蹭往上冒,“瑾华夫人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阿瑾并未回头,依旧望着左边,“在看好戏呀。”

  太子妃见阿瑾竟也不知道过来行礼,气冲冲地就过去了,“什么好戏!”

  “喏,”阿瑾用扇子指了指湖对面。

  太子妃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刚想找阿瑾麻烦,却倏地又转过了头,死死盯住了湖左岸的那对男女。

  男的自然是太子,而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不是听竹是谁。那身鲜亮的绿裙,布料还是她赏下的。这个死丫头,早上还告了病,她没想到啊,居然到这里勾引太子!

  就见太子还折下一朵花递给了听竹,说了什么,听竹娇羞地笑了起来,太子妃脑子一下就蒙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杀了那个吃里扒外的贱婢。

  阿瑾冷眼瞧着听竹美滋滋送走了太子,正拿着那朵花得意着呢,却一转头就被气势汹汹奔过去的太子妃打倒在地,形势自然是一边倒的。

  “狗咬狗,你们玩着吧。”

  那么湖左岸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事实上,太子只是看到一个宫女对着花伸出手又缩回去,很犹豫的样子,便去问她怎么了。听竹一下子吓倒在地,追问下才哭了起来,说最近她的主子心情不好,她想摘点主子平素喜欢的金盏花哄她高兴,可宫里的花,哪一株都比她这个宫女贵重,实在是不敢。

  太子觉得这宫女也是一心为主,就很大方地摘了一朵送到她手上,告诉她这地方的金盏花都可以拿去。

  又过了一天,傍晚,太子继续看他的医书,阿瑾则是又绣起了东西,看形状,像个荷包。

  外面吵吵嚷嚷的,阿瑾提高了声音,“出什么事了。”

  白露愤慨地拉着心儿进来了,“主子,心儿这丫头居然偷药。”

  有了这么一出,太子也抬起了头,“金银器物就罢了,这药有什么可偷的。”

  心儿伏地而哭,“主子,奴婢也是没办法了。”

  “到底怎么了?”阿瑾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心儿一片凄婉,“承德苑的听竹,她不是挨了三十大板吗,又不给上药,人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眼瞧着就要断气了。奴婢和她虽只有几面的交情,可实在不忍心看她就这么没了,可奴婢也请不来太医,自己那些治跌打损伤的东西也没多大用处,就,就一下子歪了心思,想偷偷拿库房里的那些好药过去,主子,奴婢知错了,以后绝不敢再犯,只是,能不能求您给个恩典,救救听竹姐姐吧。”

  太子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她犯了什么事,竟罚得这么重,连药都不给用。”

  阿瑾则看向了太子,“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殿下这个蓝颜祸水了。”

  “为孤?”太子摸不着头脑,自己这几天可没和旁人有什么牵扯啊。

  “殿下赠花于美人,岂不遭人妒?”

  “是昨日湖边的那个宫女?”

  阿瑾点点头。

  “怎可如此!”太子觉得很荒唐。

  “殿下一言一行本就受关注,前朝如此,后宫亦是如此啊。”

  “承德苑,又是太子妃,不过一个宫女,未免太狠了,真想要她命不成。”太子心底很反感,“到底此事是因孤而起,乐元,你送点好药过去给她吧,”又看了看心儿,对阿瑾道,“这个宫女也是出于情义,小惩大诫就算了吧。”

  “既然殿下开恩,就罚你一个月的例银,以后若有事,大可明着求恩典,万不能再行此宵小之举,明白吗。”

  “谢殿下,谢主子,奴婢记下了。”心儿抹了抹眼泪,告退时和阿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过了一会,乐公公回来了,却是一身狼狈。

  “乐元,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太子看着乐公公的样子,活像被人群殴了。

  乐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殿下,奴才本来是去送药的,可不巧让太子妃撞见了,太子妃一听,非说那女子是个狐狸精要打死她,可旁边又有一个嬷嬷拼命阻拦,周围其它宫人竟也不敢上前,两个人都拉扯起来,连奴才也遭了池鱼之殃。”

  太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只怕太子妃以为他对那宫女生了别的心思,急着灭口泄愤呢,“这太子妃,行事越发没个顾忌了,人命半点不放在眼里,就连下人也管不好,还敢和她这个主子拉扯,乐元,你去传孤口谕,放那宫女归乡吧,也免得给东宫又平白添了一条冤魂,至于那个嬷嬷,一并赶出宫去。”

  阿瑾看着乐公公避重就轻地说了事情经过,这好像是在落井下石呀,半点没提那听竹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那嬷嬷也是太子妃的奶娘,太子妃到底说了什么话。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再费事了。

  承德苑。

  听琴觉得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不过一个错眼,竹嬷嬷和听竹就都折了。原本太子妃只是恼怒听竹私下里勾引太子,惩戒一番,眼瞧着在竹嬷嬷的劝说下就要接受听竹,让她去固宠了,谁料到太子居然会送药来。这可捅了马蜂窝,太子妃直接就要杀了听竹,竹嬷嬷护女心切,竟然动手了,现在可倒好,两人都出了宫,就剩她一个,可怎么帮得了太子妃呀。


  世家


  

  自从出了祁侧妃的事,阿瑾再去请安的时候就没那么清静了,就那么几个人还不安生,奈何阿瑾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说再多最后只能气到自己。

  本以为阿瑾会失宠,结果没几天太子殿下又故态复萌往勤勉阁跑了,委实让人生气,想使绊子都找不着机会。等祁侧妃诊出了身孕,她们更是没空理会阿瑾了,全都要炸开了。

  承德苑。

  “你说什么!”太子妃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夏蝉苑来报,祁侧妃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来报信的宫女都快哭出来了,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推给她,好可怕呀。

  “怎么会,怎么可能,才一晚上,”太子妃要崩溃了,“为什么她们一个个的运气就这么好!”

  勤勉阁这里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白露一听到这事就心下一紧,在门口来回走了好久,最后停下了脚步,把其它人都支开了,自己进了屋。

  阿瑾听了白露的禀告,心里也五味杂陈,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恍然间见白露一脸严肃,又欲言又止,“怎么了。”

  白露突然跪下了,“奴婢斗胆,希望主子早做打算。”

  阿瑾神色未变,“打算?我能做什么打算?”

  “主子,奴婢知道这种事有违道义,可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万一祁侧妃生下儿子,小皇孙身为殿下长子,必定是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您可要为他想想啊。”

  “你是想让我去害人?”

  “总比以后被人害了好,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若只是一个人也就罢了,咱们只管争宠,不去想其它,可您有了小皇孙,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奴婢进宫也有不少日子了,所见所闻与从前大不相同,已经明白,这宫里,太善良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阿瑾看着白露,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适应了宫里的尔虞我诈,心肠硬起来了啊,这深宫,果然是个能改变人的地方,“祁国公府可不是吃素的。”

  白露认真地望着阿瑾,“奴婢一路跟着您从边城进了皇宫,从一无所有的舞姬坐上了二品夫人之位,知道您绝不是个无能之辈。”

  “白露,你高看我了,”阿瑾微微叹息,起身把白露扶了起来,“我知道,你也是出于忠心,可有些事,是我们插不了手的。”

  “主子?”白露不明白。

  阿瑾解释道,“世家大族的底蕴之深,非是我等平民百姓所能想象,可不是我一个女子几句话就能破解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一直平安无事,并不是你家主子我天纵奇才,能算计所有人。不过是因为我出身低,没有母族扶持,即便生下长子其实也造不成什么太大威胁,所以面对的都是些小打小闹。可祁侧妃不一样,她的背后是权势滔天的祁国公府,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若有了儿子,可会让很多人寝食难安的。”

  见白露仍是一脸疑惑,阿瑾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你且看着吧,马上就是各方混战了。明日你吩咐下去,今后,勤勉阁所有人不得再与夏蝉苑有任何接触,连说句话也不行,直到祁侧妃生产,战火连天,我可不想被波及到。”

  春晖苑。

  “主子,真的要这么做吗?”芳草觉得很危险。

  “不然呢,等着她把孩子生下来吗?反正殿下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她肚子里那个就没有生下来的必要了。瑾华夫人再受宠又如何,出身摆在那,一个妃位就顶天了。可祁明珠,让她得了儿子,殿下登基,改立皇后可不是没有可能,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吴侧妃咬着牙,“运气怎么就那么好,一下子就有了,多管闲事的皇后,帮太子妃,帮侄女,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知道祁侧妃有了身孕,太子愣了一会,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置之不理,让人送了不少赏赐过去,然后继续看他的公文。

  东宫的风向到底是没变,还在朝着勤勉阁吹,这祁侧妃有了身孕,太子殿下竟也没多看一眼,果然这瑾华夫人才是最厉害的。

  阿瑾可没料错,这东宫可彻底乱起来了,每天都能发生怪事,一出接一出比唱戏还精彩。

  前朝也不平静,祁侧妃的叔父突然被人弹劾收受贿赂,停职查办了。祁侧妃往太子的书房跑了好几次都没见到人。太子也头疼,他这个二舅舅也太坑了,那么点钱就迷了眼,一下子中了圈套,看人家反应这么迅速,证据这么齐全,明显是早有所谋。可问题是,钱是他自己亲手收下的,事情也是他亲自办理的,现在被人家捅出来,他又能怎么办,包庇亲人指鹿为马吗?

  祁国公府不断受到针对,太子夹在公与私之间已是焦头烂额,东宫里,发生的一件事也闹到了跟前,让他彻底清醒了。

  有一个宫女被血淋淋地挂在了太子妃的房门口,一下子就把她给吓晕了,然后事情就闹大了。

  凤仪宫。

  “母后可以解释一下吗,”太子指着地上捆着的两个人,质问道,“为什么东宫会有祁国公府的暗卫!”

  皇后有些心虚,“那个,你舅舅不是怕明珠会有危险吗,就派了两个人保护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儿臣的东宫这么危险啊,竟要动用这种悉心培养的死士,”太子愤怒地指着地上的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侍卫,当初可是母后挑的,儿臣一直信任有加,结果呢,他们倒是帮着外人,藏了两个暗卫在东宮,这次要不是杀了一个宫女,怕是要藏一辈子了吧!”

  皇后不禁辩解,“熙儿,这是你舅舅家的,和你的人有什么区别,他们只是去保护明珠,又不会妨碍你。”

  “孤是太子,是君,母后觉得有什么区别?”太子看着皇后一脸的无所谓,仿佛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觉得很可笑,“私养暗卫,祁国公府好大的派头。”

  皇后被太子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熙儿,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养几个死士罢了,都是惯例了。”

  “卧榻之侧,多了底细不明的人,母后竟让儿臣不要大惊小怪,哪天若起杀心,又该如何!”

  “熙儿,你干嘛总把事情往坏处想呢,再说了,又不单单是祁国公府,哪个世家在宫里没几个眼线的,你父皇也是知情的,不过是打探些消息,没什么大事的,就说东宫,裴府不也安了几个人进来吗,你不能把一切都怪到你舅舅头上。”

  太子听了这话,自嘲道,“呵,原来,都是聪明人,就我一个傻瓜,群狼环伺竟一点都不知情。”

  “这世家哪个不是如此,大家心照不宣的,你非要在这上面纠结做什么。”

  “是了,又是世家规矩嘛,不能有庶长子,不能冷落正妻,不能只宠着一个人,要瞧亲家脸色,要亲上加亲,要眼睁睁地看着贵女残害子嗣,现在连君主的身侧,都要放上世家的人。”

  太子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住了皇后,“母后,这天下,究竟是我楚家的,还是世家的!”

  “熙儿……”

  “母后,我的心从没有这么凉过,您将自己的儿子置于何地?”

  “不过是两个暗卫,你要是不喜欢,母后……”

  太子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放心,您永远是我的母后,我会敬您爱您的,做一个好儿子,但从今日起,东宫的任何事,儿臣不想再听到您又插手的消息,言尽于此。”

  ——

  太子又忙了起来,阿瑾已经半个月没见着人影了,这一回,也没有人再有那个心思去担心夫人是不是失宠了,东宫现在是人人自危了。

  阿瑾看着心儿又无聊地扫着早就一尘不染的地面,“你最近怎么不出去了。”

  心儿郁闷道,“奴婢现在哪还敢出去啊,到处都在抓人,除了各位主子们的内院,其它地方几乎是大换血,咱们勤勉阁算是最安全的了,奴婢听说,就连太子妃的承德苑都被押走好几个人呢。”

  阿瑾打趣,“人都换了,你以后打探消息又要从头再来了。”

  心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扫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有祸兮福之所伏,至少,以后东宫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主子也能安全些。奴婢可真是没想到,咱们东宫这么危险,前段时间简直就是神仙打架,这病死的,跌井里的,莫名失踪的,都几个了,奴婢连线头都没捋清楚呢,事情就结束了。”

  阿瑾可不敢放松,“要说都是太子殿下的人,那可不一定,就算换人,也是从其它地方调过来的,谁能保证这些人就都是干净的,总会有眼线夹杂在其中的,不过是多与少的区别罢了。”

  “主子别这么吓人好不好。”心儿忍不住裹了裹衣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那么容易的,要不怎么称得上世家呢。”阿瑾可不敢小看那些人,都是先帝爷的锅呀,放权太过,把那些世家胃口都养大了,当今圣上可费了不少心思才稳定了如今的局面。

  御书房。

  成泰帝正一个人下着棋,杨公公道,“太子殿下这回,动静可太大了。”

  成泰帝落下一子,“这一局,熙儿破的时间可长了些,竟是现在才发现。”

  “殿下素来光明磊落,哪会想得到这些。”

  “君强臣弱,君弱臣强,自古如此。未来是个什么局面都得看他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这盘根错节的世家要不要留,能不能留,也得看他自己。万事各有利弊,朕能做的,可有限的很。”

  勤勉阁。

  太子好不容易找出空来吃了顿晚膳,又匆匆走了。

  金兰见阿瑾把脑袋搁在了桌子上,一脸不高兴,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好不容易殿下活泼了点,现在又变回去了。”阿瑾苦着脸,应该说是向前世那个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靠拢了。

  世家啊,上一世殿下为了铲除他们,用的是最正常的手法,联姻。纳了很多世家女进宫,再一个一个收拾,这辈子,她横插了一脚,这办法应当是不会用了,也不知事情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了。


  裴府寿宴


  

  一晃眼,又是好多日子过去了,天气也越来越热,好不容易挑了个多云的天,阿瑾出去走了走,湖里的荷花已经全都盛开了,一片连一片,美不胜收。

  不巧就碰上了太子妃,冤家路窄。

  太子妃这些日子可憔悴了许多,先是失了两个得力助手,后来又跟夏蝉苑那边拼上,结果不知哪里惹恼了太子殿下,整个东宫的人都被清洗了一遍,她现有的人手,已折了十之八九,元气大伤。现在看到阿瑾,那红光满面、无忧无虑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见过太子妃,您也来赏荷吗?”

  “瑾妹妹倒是有闲情雅致啊,到这里也半点不心虚。”

  “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看着这湖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那天要不是你挑唆,本宫的奶娘也不会被赶出宫去。”太子妃一脸的狰狞,“这段时间,本宫思来想去,才发现又着了你的道!”

  阿瑾温声细语,“太子妃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是我让听竹去勾引太子殿下的吗,是我让你重罚听竹的吗,是我让竹嬷嬷对主子动手的吗?怎么能把事情怪到我头上呢。”

  “少在这里装无辜,每次碰到你都没好事,你敢说这其中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不是有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要是太子妃平日里脾气好一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阿瑾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又忽然恍然大悟道,“怎么,莫不是没了竹嬷嬷坐镇,姐姐的人手折损了不少,所以现在想找人撒气。”

  “你,贱人,你果然是故意的。”太子妃脑子里的弦一下子就绷断了,扬起了手想要给这个猖狂的东西一巴掌。

  阿瑾直接截住了太子妃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怎么,一向端庄得体的太子妃也学起了泼妇行径。”

  太子妃没想到阿瑾手劲居然这么大,手腕被攥得生疼,向旁边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本宫拿下这个以下犯上的贱人。”

  阿瑾冷冷的一个眼神瞪过去,却是没人敢上前了,听琴估量着自己这边几个,好像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倒是有宫人经过,可人家远远地就躲开了,没有帮手,听琴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们都聋了吗,本宫可是太子妃!”太子妃看着木头桩子一样的宫人,要气疯了。

  阿瑾凑近了些,看着太子妃的眼睛,“姐姐还不明白吗,如今,除了你承德苑的那几个人,整个东宫,还有哪个奴才肯为了你这个太子妃得罪我这个瑾华夫人。”

  阿瑾说完一把推开了太子妃,“时移世易,太子殿下如今眼里可半点没有姐姐了,你也要有点自知之明才是。”

  太子妃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听了这话,顿时悲从心中来,指着阿瑾的鼻子骂道,“本宫才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离间我跟殿下多年的夫妻之情!”

  “何必摆出这么一副委屈的样子呢,”阿瑾神色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很尖锐,“难道当初姐姐是喜欢殿下才嫁进东宫的不成,还不是冲着太子妃的位子来的,怎么,权势富贵你拿了,恩爱荣宠也想一并占过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

  “姐姐,清醒些吧,你不过是裴府和东宫联姻的筹码罢了,至于所谓的情分,你自己都不曾有,如何能要求殿下付出呢,天下好事不能都被你一人占光的。”阿瑾觉得越来越热了,懒得再和太子妃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反正这家伙也从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姐姐,你就好好守着这太子妃的位子吧,其它的,莫要强求了。”

  阿瑾扬长而去,太子妃抓狂地把路旁的花折了个七零八落,听琴缩着脑袋,生怕被迁怒。

  ——

  勤勉阁。

  阿瑾又在绣着东西,这回倒是瞧不出来是什么了。

  “主子,您最近怎么对刺绣这么感兴趣了,前日送了殿下一个荷包,今日又想做个什么?”金兰走近了些,看到布料上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非常逼真,“哇,好漂亮啊,主子,没想到您还有这种手艺。”

  阿瑾看着针下的花朵,“枯燥的日子久了,总能学好几样手艺的。”

  “主子,您的日子要是枯燥,可叫其它人怎么活啊,光小皇孙一个就要把人闹得头疼了。”

  阿瑾想到了儿子,笑了笑,“小孩子嘛,都很闹腾的,现在还不会说话,等再过些日子,还有得头疼呢。”

  “主子,你这是绣的什么?”

  “是一个扇面,我想做一柄团扇。”

  “内务府送来的团扇都很精美啊,您干吗要费神自己做?”

  “要送人的,总得诚心些。”

  “送人,送谁啊?”

  “一个故人。”

  东宫现在可安宁许多了,往来都是些生面孔,每天都没什么事,宫人间的勾心斗角都少了大半,谁都不敢造次,生怕又有哪里做错惹着了太子殿下。

  太子也清闲了下来,又来陪着阿瑾了,虽说很多事都还没完全处理好,但还是要一步一步来的。

  阿瑾突然道,“殿下,妾听说,过几日,就是裴夫人五十大寿了。”

  太子想了想,“是有这回事,下朝的时候裴大人还给孤提了。”

  “那殿下可准备好寿礼了。”

  “寿礼的事,自有太子妃筹备,毕竟是她的亲娘,肯定很上心的,怎么了。”

  阿瑾看着太子,“殿下会陪太子妃过去吗?”

  “到时候看情况吧,若是有时间,还是要去一趟,”太子放下手中的书,“怎么,你是吃醋了?”

  “怎么会呢,那毕竟是殿下的岳家,您总要给面子的,”阿瑾走向了柜子,“您都冷落其他人好久了,仅剩的面子情总要顾及的,要不然岂不是得罪人?”

  “你这话可显得孤这个储君有点卑微了。”“殿下说笑了,妾怎么敢。”

  阿瑾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妾为您准备了一份寿礼,礼送双份,也显得您看重裴家啊。”

  “你呀,没必要如此的。”太子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了。

  ——

  裴夫人大寿,太子亲自到场,着实给裴家添了不少面子。裴阁老也稍微放下了心,虽说孙女不太受宠,可看样子太子殿下还是很看重裴家的,这就好,少年人风流也是常态,其他的事再想办法吧。

  不光人到了,连礼物,太子都单独送了一份。

  裴夫人惊讶的看着手中的团扇,“绣工可真好,这花,看起来竟像真的一样。”

  “是孤的瑾华夫人所做,您喜欢就好。”

  “原来如此,夫人当真巧手,谢谢殿下好意。”

  太子妃原本因为太子亲自陪着她回娘家而飘起来的心一下子就跌到了地上,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等宴席过半,裴夫人不胜酒力想回去休息时,太子妃就追了出去。

  “娘!”太子妃叫住了裴夫人,“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裴夫人回头。

  太子妃满脸的不高兴,“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那个贱人绣的破扇子了。”

  裴夫人斥道,“容秀,怎么说话呢,那是太子殿下的寿礼。”

  太子妃忍不住嚷嚷,“什么寿礼,分明就是太子殿下故意抬举那个贱人,她是个什么玩意,一个妾,凭什么给我这个正妻的母亲送东西。”

  “那你想干什么,扔了它,还是撕了它?”

  “难道不行吗?”

  裴夫人很头疼,“容秀,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那么任性,你毁了它,若是传出去,叫人家怎么想?是看不上太子殿下,还是藐视皇家?”

  太子妃气不过,“不过是件上不得台面的扇子,谁会放在心上。”

  裴夫人皱着眉头,“不论东西是谁做出来的,经太子的手送出去,那就是太子赐下的恩典,是我裴府的荣耀。事关太子就没有小事,你是生怕别人抓不住咱家的把柄是吗?”

  “娘,怎么连你也和我作对呢!连你也被那贱人蛊惑了吗!”

  “容秀,你懂事一点好不好。”

  “不好!果然,你根本就没在乎过我这个女儿,”太子妃只觉得全天下都在和她作对,“你都不知道我如今在宫里过得有多艰难,现在还要帮着外人。”

  太子妃气愤地跑走了,看样子又要去找裴老夫人诉苦了。

  “容秀。”裴夫人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烦恼极了。

  ——

  阿瑾神游天外地靠在柱子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金兰站在不远处,“主子好像闷闷不乐啊。”

  “今日是裴夫人的寿辰,太子殿下陪着太子妃去参加寿宴了,主子心里可能有点不好受吧,”白露猜测,“毕竟太子妃还能给母亲贺寿,咱们主子连爹娘在哪都不知道呢。”

  “是因为这个吗?”金兰走到了阿瑾身边,“主子,您是不是想念亲人了,您现在这么受宠,不如让殿下帮您找一找。”

  阿瑾神色有些莫名,“有什么可找的呢,俗话说得好,远香近臭,保持距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您现在可是太子殿下最宠爱的人,怎么说这种话。”

  “人心素来难测,世道如此,离得远远的,至少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其实都是很牵挂我的,留一个美好的念想就够了。”


  再起风波


  

  “你说什么,梁国公想把女儿嫁给孤?”太子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虽然话隐晦了些,不过应该是这个意思。”祁明也一度以为是自己弄错了,都怪那梁国公,没事请自己喝什么酒,这种事直接找太子殿下说就好了嘛,非要让自己做传声筒。

  “他莫不是老糊涂了。”

  “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在边关的时候,您几次拉拢他,他一直推三阻四,甚至还火急火燎的给女儿订了亲事,生怕您赖上似的,现在可倒好,回了京城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对,梁国公几个女儿。”

  “一个啊。”

  “不是已经定亲了吗,那他哪来的其它女儿嫁给孤?”

  “这个,听梁国公的意思,是婚约已经没了,具体什么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那就先查清楚再说。”

  “是,属下再去查一下。”

  只是,不等祁明查清楚前因后果,这件事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原来,早前和梁国公之女梁嫣然定亲的那户人家骗婚,隐瞒了男方身患绝症的事实,现在人死了,梁嫣然也给耽搁了,亲事不好找,梁国公挑来挑去居然挑中了太子殿下。

  什么?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没关系,梁嫣然一直仰慕太子才学,不介意名分。

  祁明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不过是拖了几天,没给梁国公答复,怎么就满城风雨了?这是在干什么,这么迫不及待把女儿送进宫吗?二皇子还空着一个侧妃位子呢,五皇子还没娶亲呢,哪个不比东宫一个低级妃妾要好得多?

  勤勉阁。

  “梁国公之女要入东宫?”阿瑾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是,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心儿回道。

  阿瑾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她不该这个时候入东宫啊。”

  梁嫣然,梁国公庶长女,说来也是一个熟人了。只是,阿瑾记得很清楚,她是殿下登基后才入的后宫,靠着梁国公的威势,一进来就是四妃之一的淑妃,排场可大了。

  阿瑾疑惑地问道,“梁小姐年纪也不小了吧,竟还没有许人家?”

  心儿早打听清楚了,“哪能啊,这不是她未婚夫突然病死了吗,婚事自然就不成了。”

  梁嫣然进宫前是有过两个未婚夫的,第一任居然是在这时候直接死掉的吗?

  “好端端的怎么病死了?”

  “听说是梁国公夫人善妒,故意把她许给了一个病秧子,没成想还没嫁过去人就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不能吧,梁嫣然那心眼比吴侧妃都多的家伙,居然会任凭嫡母把自己嫁给一个快病死的人,开什么玩笑。

  阿瑾觉得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梁小姐入东宫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是啊,突然之间就传遍了,有鼻子有眼的,不太像假话,主子,太子殿下真的要迎那什么梁小姐入东宫吗,会不会妨碍咱们。”

  阿瑾托着脑袋,自言自语,“这么快就传开了,背后必有推手,会是谁呢,难道是梁国公?东宫的位份可都满了,太子妃、吴侧妃、祁侧妃家世都不比他梁国公府差,不可能让位,他真愿意把女儿送进来?图什么?”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梁嫣然要提前入宫了,她自重生以来跟梁国公府可一直没什么交集,也不该改变了什么呀。

  阿瑾在东宫思来想去,梁国公府,事件的主人翁也在进行着谈话。

  梁国公肃着脸,“嫣然,你真想好了。”

  “父亲,女儿想得很清楚了,当初匆匆定亲,还不是怕太子纠缠,将整个梁国公府卷进夺嫡之争中,才出此下策。”梁嫣然冷静地分析道,“如今不一样了,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偏向太子,那咱们之前的担心就没必要了,女儿进宫,也好保我梁家一世荣华。虽说那王家骗婚始料未及,但或许这就是天意。”

  梁国公仍放不下心,“唉,可现下太子已有正妃,侧妃的位子也满了,你若进去,最多只能做个小小的良媛了,实在委屈我儿。”

  梁嫣然笑了开来,“父亲不必担忧,那几个人女儿可都是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了解得很。太子妃一直无子,又行事冲动,翻不起什么浪,祁侧妃一向没什么心机,虽说有孕,这不还没生下来吗,有的是办法,也就吴侧妃比较棘手,但女儿也不是第一回和她打交道,自然不会吃亏了去。至于那个风头正盛的瑾华夫人,眼下虽说受宠,可到底出身低,听说以前不过是个舞姬罢了,也就一张脸拿得出手。太子殿下雄才大略,岂是个重美色的人,依女儿看,这不过是殿下的制衡之道。他偏宠一个没有半点靠山的女人,明摆着是不想受世家钳制,故意为之。”

  梁国公也觉得女儿的话颇有道理,“可若是如此,你进东宫岂不是照样难以获宠。”

  梁嫣然自信道,“父亲,您可是三军统帅,手握兵权,太子殿下总要给几分面子的,总不能一直把女儿晾着吧。都说太子殿下独宠瑾华夫人,祁侧妃不照样有了身孕,帝王的宠爱不过是水中花、井中月,女儿不求圣宠优渥,只愿能给您、给弟弟挣个将来,只要女儿诞下皇嗣,梁国公府就有了依靠,便是一直受冷落,又有何妨。”

  梁国公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肩,“都是邵儿,一直不成器,要不然,哪需要你去进那吃人的地方,替他谋前程。”

  “弟弟还小呢,您可以慢慢教嘛,咱们梁国公府,以后可就靠他了。”

  “就是委屈你了。”

  “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家,值得的。”

  后院。

  梁国公夫人气闷地扇着扇子,最近一直呆在家里,可是要闷坏了,可一出门,总能听到那些不好的话,真是的,越想越火大。

  她的丫鬟也十分不平,“夫人,大小姐可真是过分,当初那王家的婚事可是她自己和老爷一起订下的,半点没让夫人插手,生怕您做手脚。现在可倒好,那人病死了,脏水就泼到您身上了,外面都在传,说是您苛待庶女,故意给她找了这么一门表面光鲜内里不堪地亲事,气死人了。”

  “苛待?我哪敢啊,人家的亲弟弟可是世子爷,亲娘又是国公爷心尖上的人,我这个嫡母不被她们三个苛待就不错了。”梁夫人憋屈得很,“若是我儿还活着,哪轮得到那个庶子当梁国公府的继承人,小人得志。”

  东宫书房。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又派人过来了,召您去凤仪宫。”

  “什么事?”太子头都没抬。

  “啊?”

  “孤之前不是吩咐过吗,以后凤仪宫再来人叫孤过去,有什么事先问清楚了,那些无谓的事孤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那,奴才再去问一下。”小太监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乐公公进来了,“殿下,梁国公的事传到皇后娘娘那边去了。”

  太子头又开始疼了,“最近周贵妃怎么这么安分,让母后闲成这样。”

  “这可算不得闲事了,梁国公的地位毕竟举足轻重,谁不想拉拢啊,娘娘担心也在情理之中啊。”

  “罢了,孤去一趟吧,免得母后又胡思乱想,”太子放下了手里的公务,“这梁国公,谁知道怎么突然就要投靠孤了,还搅出这么多事来,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勤勉阁。

  阿瑾看着手中帖子,“真是稀奇,吴侧妃居然邀我去赏花?”

  白露有点担心,“主子,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这吴侧妃和您可一向没什么来往的。”

  阿瑾合上了帖子,“就算是阴谋,也得去看看,才能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可不是个能小看的。”

  阿瑾如期赴约,一路上都小心的很,却半点没发现什么问题,到了约定的凉亭,看上去,也没什么危险。

  吴侧妃倒是和善地很,“不知道阿瑾妹妹有没有听说,东宫又要多一位姐妹了。”

  阿瑾没想到吴侧妃居然是想和她说这件事,“侧妃姐姐说的是那梁小姐?”

  “妹妹果真消息灵通,正是她。”

  “只是传言而已,殿下可还没回应呢,再说了,东宫要不要进人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吴侧妃看了一眼装傻充愣的阿瑾,“只是希望妹妹能以大局为重。”

  阿瑾抬眸,“侧妃姐姐的意思是?”

  “梁国公是公认的战神,手握几十万大军,如果他能站在殿下这边,殿下的路会好走很多,你说是不是?”

  “侧妃姐姐很希望太子殿下和梁国公联姻?”

  “你我的地位皆依附于太子殿下,殿下好了,我们才能好。”

  “你倒是大度。”

  吴侧妃给自己倒了杯茶,“太子殿下虽说近来处境好了些,可谁又能预料将来皇上的心意会怎么变呢,要是有了梁国公的支持,即便以后有了什么不测,也能力挽狂澜、扭转局面,妹妹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才是。”

  吴侧妃抿了口凉茶,“我知道,自入宫以来妹妹一直独占殿下恩宠,自然不乐意多出一个人来,可殿下待你这般好,也希望你能为殿下多考虑考虑,此事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侧妃姐姐是怕我生事。”

  “你若没这个想法,自然是最好的。”

  “侧妃姐姐只看到了划算,可曾想过殿下的心意。”

  “太子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孰轻孰重自然分得清,没理由拒绝的,只要妹妹深明大义,不去闹,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阿瑾总算明白了吴侧妃今日邀她来的目的,真是个理智的女人,不愧是差点把裴容秀搞下台的西宫太后,“放心,我有分寸。”

  白露陪着阿瑾慢慢地走在小道上,“主子,今日吴侧妃的话……您真的一点不插手吗?”

  “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可不是我的风格。”

  “可万一,太子殿下真的很看重梁国公的势力呢。”

  “不看重也不行啊,要是倒向别的皇子,又是一场风波。”

  “就算您真的搅黄了梁小姐入宫的事,殿下将来后悔了,怪上您怎么办?”

  阿瑾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是啊,我可不能让殿下难做,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我想想,梁国公府,梁国公府……”


  梁国公府


  

  梁国公府,确实是有一件比较出名的事,和梁嫣然倒是没什么关系。

  二十五年前,梁国公夫人有了身孕,就把妹妹接进了府里陪她。

  她那庶妹被国公府的富贵迷了眼,又是个有心机的,一直想方设法往姐夫身边凑,可惜当时梁国公正值新婚燕尔,和妻子感情很好,对她一直敬而远之。后来,那庶妹趁着梁国公醉酒,穿上了姐姐的衣服,就此成了好事。本以为能借机登堂入室,怎料梁国公翻脸不认账,根本不愿意。

  纸终归包不住火,梁夫人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一下子动了胎气,差点流产。梁国公心生愧疚,更是赌咒发誓绝不再见她那庶妹。梁夫人之后身体也一直没好转,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这更是让梁夫人彻底恨上了她的庶妹。

  梁夫人那妹妹事情败露后就被送回了娘家,因为害得梁夫人没了孩子,梁国公又没有纳她为妾的意思,便被打发去了庙里自生自灭,不久之后诞下一个男婴,难产而亡。

  她的丫鬟是个愚忠的,怕这个孩子被梁夫人迁怒害死,就偷偷抱着他走了。

  等这个孩子在养父母的教导下长大成人,考取了功名,眼瞧着人生一片光明,那丫鬟又在临终时告诉他真正的身世,当然事情就是另一个版本了。

  他的生母原本和梁国公两情相悦,可姐姐善妒,硬是不让她进门,那梁国公是个窝囊的负心汉,竟也不敢吭声,任凭他的生母怀着身孕被赶出了家门。九死一生产下他便亡故了,死后不过孤坟一冢,无人拜祭。

  那孩子自然是相信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嬷嬷,就此心生恨意,誓要为生母报仇。

  于是做官之后,处处跟梁国公府作对,凭着自己的才干,花了半辈子,生生搞垮了梁国公府,逼死了梁国公。但他也因此被人诟病,毕竟梁国公是他的生父,如此不留情面,有违孝义,就连不少忠正耿直的朝臣也不愿与他为伍。致使陛下一直很想重用他,却屡屡受阻。

  站在那孩子的立场来看,他的生母遇人不淑,亲姐姐还处处相逼,不但丢了性命,死后还成了孤魂野鬼,连牌位都入不了宗祠。

  可站在梁国公的立场来看,不过是一夜荒唐留下的债,自己的儿子还要置他于死地,可恨的很,决不能退让。

  站在其它朝臣的立场来看,就算他有才学又如何,品行不堪,岂能服众,与这样一个弑父的恶徒同朝为官,实在难以忍受。

  两败俱伤,是非难辨,梁国公府的这场父子间的争斗一直被人拿来说道,乐此不疲,话本折子戏都排了一出又一出,所以这件事阿瑾记得还是很深刻的。

  可这件事,本身和梁嫣然没有牵连,她那姨娘当年也没进府呢,也扯不到她那边,干系最大的就是梁国公和梁夫人了。

  梁夫人……

  ——

  凤仪宫。

  皇后说的口干舌燥,太子还是一言不发。

  皇后急的真想当场摔杯子,“熙儿,你还要置气到什么时候?之前几次叫你来,三催四请就是不肯,现在好不容易来一回凤仪宫,又是一声不吭,怎么,你打算永远都不和母后说话了吗?”

  太子终于开口了,“儿臣没有与您置气,之前只是太忙了。”

  “你觉得母后很傻是吗!”皇后瞪着眼睛。

  本来就是,太子在心里嘀咕,当然,这话他肯定是不敢说出来的,只是道,“梁国公的事,儿臣心里有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迎梁小姐入宫。”

  太子真的觉得母后管的越来越宽了,“梁小姐是梁国公唯一的女儿,给儿臣当个良媛太委屈她了。”

  “位份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东宫也多了个夫人,再来一个正好凑一对,本宫可以向皇上请旨,同样给那梁小姐一个位同侧妃的夫人之位,也不算委屈了她。”

  “母后,儿臣记得,自己说过,东宫的事,您不必再插手一分一毫。”太子很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心绪,“夫人之位,是父皇给阿瑾的殊荣,不是那么随便的东西。”

  “不然怎么办?”

  “既然没有合适的位子给她,还进来做什么。”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纳她进门了,”皇后发现自己这个儿子越来越难懂了,“熙儿,那可是梁国公。”

  “儿臣知道。”

  “知道你还不乐意,这要是你二弟,早就迫不及待地上门了。”

  “可惜了,儿臣不是他。”

  皇后苦口婆心地劝道,“母后都替你看过了,那梁小姐也是个美人,不比你那个瑾华夫人差,纳她进门,红袖添香又能收下梁国公的势力,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儿臣不喜欢她。”

  “熙儿,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这天家,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你是太子,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喜欢。不过是纳个妾,你又吃不了亏。”

  “儿臣觉得亏得很。”

  “就是冲着梁国公的兵权,你也好歹收下她吧,要是梁国公倒向了你那几个弟弟,你哭都没地方哭去。”皇后气急败坏。

  太子觉得心很累,“母后,您还记得丽妃吗?”

  “丽妃?”皇后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这个昙花一现的宠妃,“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太子陷入了回忆,“母后,儿臣一直都记得,丽妃入宫时的情景。当年,北方蛮族来犯,父皇想派苏元帅出征,可苏元帅不久前刚被人弹劾勾结外族,有叛国之嫌。父皇最终还是任用了苏元帅,但同时也将他最疼爱的独女册为丽妃,入宫伴驾,您知道这个消息后,偷偷哭了好几天。

  丽妃刚入宫的时候,嚣张跋扈,得罪了很多人,对着您这个皇后也不甚恭敬,可父皇对她十分宠爱。后来,您察觉到有人给她下毒,却放任了,没有管。

  丽妃莫名其妙的死了,苏元帅在战场上听闻此事,突发心疾,就这么去了,蛮族军队趁机大进,连攻好几座城池,多亏了梁国公驰援得力,才挡住了敌军,而后收复失地,也成就了他战神之名。父皇大怒,找不到凶手,就将一切都怪在了您的头上,认为是您这个皇后管理后宫不力,才会发生这种事,还夺了您的宫权。”

  皇后也想到了当年受到的委屈,现在想来,还堵得慌,“都过了这么久了,还说这事干什么?”

  “父皇其实并不喜欢骄矜的女子,却接了丽妃入宫,本想牵制苏元帅,却直接害死了他。”太子很认真地看着皇后,“母后,您说,这是不是很亏。”

  “这怎么能一样呢,现在可没有敌军进犯,还是说你担心那瑾华夫人会吃醋?她若是个明理的,自然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多了一个姐妹而已,还想闹不成。”

  “母后,既然只是多了一个姐妹,当初您为什么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丽妃去死呢?”

  “我……”

  太子不打算再和皇后磨叽下去了,反正说再多也是枉然,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一条线上,“母后,孤一点都不想再把自己的感情当做货物,称斤按两地卖出去,梁国公的事,儿臣自会想办法,不劳您操心了。”

  ——

  阿瑾觉得自己今天可真忙啊,皇后娘娘居然又召见她了,还特意叮嘱了不必带澈儿去。

  莫不是鸿门宴,阿瑾忐忑地去了凤仪宫,所幸皇后并未难为她,只是谈起了最近京城里的新鲜事,最后,还是绕到了梁国公府欲和东宫联姻的事情上。

  皇后看着阿瑾,“此事,你怎么看?”

  “想必,是您没能说动太子殿下,所以来找妾身了。”阿瑾很直白地说道。

  皇后没想到阿瑾居然直接点破了,果然有几分聪明,“既然你自己心里明白,本宫也不和你废话,这梁小姐,定是要入宫的,你若是对熙儿还有几分真心,就为他想想,促成这件事。”

  “这梁小姐可真是香饽饽啊。”

  “谁叫人家的爹是梁国公呢,熙儿专宠于你,已经失了很多助力,如今还要将唾手可得的兵权推出去,实在不智。”

  “想要梁国公投靠,也不是只有联姻这一条路走。”

  “可这条路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可靠的,要不然,世家之间,怎会热衷于结两姓之好,成了夫妻,才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瑾倒没有直接回绝皇后,她并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妾身明白了,定回去好好思量,想想话该怎么说。”

  皇后稍微放了心,“你懂事就好。”

  离开凤仪宫,白露就紧张道,“主子,您真的要去劝太子殿下?”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阿瑾敲了敲白露的脑袋,“明日,替我传召梁国公夫人入宫。”

  白露揉着头,“主子,您这是?”

  阿瑾眯了眯眼,笑得有些危险,“她梁家的女儿要入东宫了,我见一见她这个主母,不过分吧。”

  想进宫啊,呵,我先送你一份大礼吧,梁嫣然,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


  暗地筹谋


  

  梁国公府。

  近来天特别热,梁夫人的火气也特别旺,尤其是在家里总有一群不省心的。昨日,久未露面的梁国公过来了,梁夫人喜不自胜,结果最后却是为了梁嫣然,一想到自家夫君昨夜说的那些话,梁夫人就觉得心里的火直冒,几杯凉茶下肚都压不下去。

  她的丫鬟也十分替主子不平,“夫人,老爷也太过分了,商量都不用商量,就要把大小姐记在您的名下。”

  梁夫人咬着牙,“人家要嫁给太子殿下了,当然要抬高身份了。”

  丫鬟哼气,“不过是去做妾的,连侧妃都不是呢,非要多此一举,平白给您添堵。”

  梁夫人自嘲道,“他才是一家之主,我又能说什么。”

  这时,有人进来通报,“夫人,宫里来人了,瑾华夫人说要见您呢。”

  “瑾华夫人?”梁夫人心下奇怪。

  “糟了,那瑾华夫人现在可是东宫最受宠的人,突然召您入宫,定是为了大小姐的事,只怕来者不善啊,”梁夫人的丫鬟一下子就急了起来,“都是大小姐,自己要去博前程,还要连累您这个嫡母。”

  梁夫人理了理衣服,“先不要自乱阵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见见她再说。”

  东宫,承德苑。

  太子妃正在树下纳凉,“梁国公夫人过去了。”

  “是。”听琴回道。

  “哼,我还当她有多冷静,还不是急了,”太子妃心情很好,“不过她急也没用,只要殿下脑子没坏,这梁小姐入宫就是板上钉钉的。”

  听琴可不这样乐观,“娘娘,您为何不拦着,万一瑾华夫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到时候联姻变结仇,可怎么好。”

  “她若真这么做,本宫反倒不用担心了,平白推开了梁国公府这么大的助力,殿下还能不心生芥蒂,继续宠着她?”

  听琴还是提着心,“可是,娘娘,梁小姐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她若进宫,必成您的大敌。”

  太子妃捏紧了手里的扇子,“本宫当然知道梁嫣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可现在不是没办法了吗,只要能分走那个贱人的宠爱,引狼入室也再所不惜。”

  勤勉阁。

  阿瑾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梁夫人一个人说话。

  金兰翘着脑袋,“白露姐姐,主子到底要和梁国公夫人说什么呀,这么神秘?”

  白露掰回了金兰的头,“好了,别探头探脑的,主子心中自有打算,你呀,快去做事吧。”

  屋里,梁夫人听完阿瑾的话,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端起杯子想喝口茶,却撒出去大半。

  她真的没有想到,小妹当年居然有了身孕,还生下了一个儿子,现在这个孩子还平安长大成人了。她很想告诉自己,或许这不过是谣言罢了,可瑾华夫人在这种时候特意来告诉她,还说的这么详细,足见是调查过了,事情大概、很可能是真的。

  阿瑾看着梁夫人魂不守舍的样子,柔声道,“夫人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

  “我……我”

  “夫人,我知道,你自从五年前失去了幼子,处境就一直不太好,难道你真的想把梁国公府的家业全给了一个跟你一点都不亲的庶子,将来敬着自己的生母,把你这个嫡母晾在一边?”

  梁夫人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受到的委屈。自从当年她生下了一个死胎,身子就一直不见好,梁国公也移情别恋,姨娘一个接一个的进门,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生下了小儿子,却是先天不足,又没了,她在府里更是没地位了,夫君也几乎再不踏足她的院子,若不是娘家还算得力,早不知被欺压成什么样子了。可她毕竟没有亲生子,将来还是免不了要在庶子手底下讨生活。

  阿瑾见梁夫人意动,“他跟你留着一样的血脉,又是梁国公的亲生子,再合适不过了。”

  “可他毕竟……”

  阿瑾抚上了梁夫人的手,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杨公子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完全可以先发制人,把这个儿子抢过来。”

  “若是将来……”

  “没有什么将来,只要处理得当,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反正这本来就是令妹欠你的,母债子偿,让她的儿子来还,天经地义。”

  梁夫人的手心冒出了汗,“可我当年生的是个女儿。”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的孩子又是刚出生就夭折的,究竟是男是女还不就是几句话的事,夫人掌管梁国公府几十年,定是有办法的。”

  “到时候,你有了儿子,能安享晚年,他有了亲娘,不必活在仇恨里,不是正好吗?”阿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梁小姐不来打扰我和太子殿下,咱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梁夫人心乱如麻,“能否容臣妇回去好好想想。”

  阿瑾松开了她的手,“自然可以,那夫人就好好考虑一下吧,我等着你。”

  门终于打开了,梁夫人心事重重地出来了,她的丫鬟见到主子的样子十分的担心。

  梁夫人脸色不好地离开了东宫,收到消息的人反应不一,但尚未探听到阿瑾做了什么,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不少人可都在等着看戏呢,只是没想到,这场戏太足了,看得大家目不暇接,瓜都吃撑了。

  梁夫人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魂游天外。

  她的丫鬟着急得很,“夫人,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瑾华夫人对您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碍事的。”梁夫人回过了神。

  她该答应吗?她要答应吗?这事一旦做下,就是个天大的把柄,她将会一辈子受制于人,梁国公府将来也要彻底绑上瑾华夫人这条船了。

  可就算她不答应又如何呢,以后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庶子掌权,她这个嫡母最多只能当摆设。江姨娘有个做国公爷的儿子,又有个当皇妃的女儿,梁家哪里还有她站的地方?她真的要看着那些人张扬得意,自己在家里只能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或许,她应该多为自己考虑才是,这些年,与梁国公的情义早就被磨干净了,她为什么要处处替梁国公府考虑呢?支持瑾华夫人总比支持梁嫣然那个死丫头好,不是吗?

  梁夫人下定了决心,自言自语道,“小妹,当年是你害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如今,就把你的儿子赔给我吧。放心,他也是我的外甥,和我留着一样的血,我会拿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关心他,呵护他,让他为梁国公的嫡长子,继承梁家的一切,逢年过节,我会让他给你这个姨母上柱香的。”

  梁夫人回去之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立马开始查小妹的事,到底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果然能和瑾华夫人说的对得上。至于其它,梁夫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相信阿瑾,毕竟梁嫣然进宫也是一大威胁,她没有理由骗自己,就按之前想的办。

  于是梁夫人派人前往丰州,又吩咐人找到了当年给她接生的产婆。

  没过几天,梁国公府就闹开了。

  梁夫人当年生的居然不是一个死胎。

  梁夫人当年生的其实是儿子。

  梁夫人的儿子被人掉包了。

  梁夫人找到了证人。

  被换走的孩子在哪?

  还不知道呢。

  梁国公府一下子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这高门世家果然是非多啊,大老婆的儿子居然也能被人给换走了,下手之人不过是个早就去世的小妾,哎呀,妻妾相争竟弄出这些事来,梁国公打仗是一把好手,这治家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梁国公也正懵着呢,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当然,反应最大的还是梁嫣然和江姨娘这边,毕竟梁夫人还有一个活着的长子,这对世子的位子来说可是天大的变数。江姨娘对这件事十分怀疑,她觉得很可能是梁夫人心思不正,想随便找个人来冒充,好图谋梁家的财产,要不然,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孩子被掉包了,更别说当初她这正妻的位子稳稳的,怎么可能让人钻了空子。

  梁夫人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还在等着丰州的回信,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甜蜜日常


  

  宫外一片热闹,宫里倒是难得的平静,尤其是东宫,竟没人对此事作出什么反应。

  也是,就算梁国公疑似多了一个儿子又如何,不过又是内宅争斗,并不会干扰梁嫣然进宫这种关乎家族命运的大事。

  阿瑾不知道梁夫人进行到哪一步了,在宫里等得十分无聊。

  既然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就自己找点乐子吧。

  阿瑾招来了白露,“你让人去……”

  傍晚的时候,太子被白露拦在了勤勉阁外,“殿下,主子出去了。”

  太子见白露忍着笑,周围还有不少宫人躲在一边偷看,有些猜测,“说吧,又有什么花样?”

  白露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笑开了,又立即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殿下请随奴婢来。”

  太子被白露领到了湖边荷花开得最茂盛的地方,正奇怪看不到人影呢,突然就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湖面驶来一艘小舟,最前头立着一人,衬着快要落下的红日,逆着光,脸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瞧见胜雪的衣裙上点缀着道道墨痕,迎风而舞,轻纱飞扬,时而折腰而下,看得旁人都替她捏一把汗。

  太子早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阿瑾的身形,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曼妙的舞姿,父皇的后宫美人无数,会跳舞的也不胜枚举,可若是与之相较,阿瑾绝对是跳得最好的。

  待舟驶近了,乐公公才看清楚原来是瑾华夫人,见太子迫不及待地走过去,乐公公忙拍起了马屁,“夫人舞艺超群,奴才刚刚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子下凡了呢。”

  阿瑾笑道,“公公过奖了。”

  太子一只手牵起了阿瑾,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头又靠近了些,双目相对,眼中尽是柔情,连声音都比平常好听些,“这是实话,阿瑾今日美若天仙。”

  眼睛里越来越大的俊颜,让阿瑾有些不适应,冒出了一点羞涩,殿下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

  “妾还为殿下准备了东西呢。”阿瑾忙岔开了话题,转头走了,要不是手还拉着太子,真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呢。

  湖边的凉亭,里面早已摆好了茶点,装扮得还十分有书卷气,连四周都挂上了字帖。

  “今日是什么日子,阿瑾这么别出心裁?”

  “殿下不看看这些字?”

  太子打量着装裱起来的几幅书法,“这字迹有些眼熟啊,可看起来又不像名家所作,等等,这不是我小时候写的吗?”太子终于想起来了。

  “你从哪把这些字翻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们被收到哪里去了。”太子有些惊喜,他一直以为这些字被宫人们弄丢了呢。

  “殿下的墨宝不都保存在藏书楼吗,多费点功夫不就找出来了。”阿瑾可不会说出来,她有上辈子的经验,早就知道这些字被放在哪个角落了,被塞在一堆旧书中间,一般人可真发现不了呢。

  太子有些感慨地摸了摸幼时的书法,“阿瑾为何要找出这些?”

  阿瑾从太子的背后探出了头,“今日是殿下第一次学会写字的日子,值不值得纪念一下?”

  太子转头,“你怎么知道?”

  “只要有心,就会知道。”阿瑾的声音变得糯糯的,“殿下可还喜欢?”

  太子轻笑一声,“我很喜欢。”

  晚上,太子躺在床上,“阿瑾可是在担忧梁小姐的事?”

  阿瑾装傻,“什么梁小姐?”

  太子失笑,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一向机灵的阿瑾怎么可能没收到风声,他握紧了枕边人的手,“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殿下说什么?”

  “我说,”太子一下翻了身,把阿瑾圈在了怀里,直视着她的双眼,“有你就够了。”

  阿瑾被勒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娶了梁小姐,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收下梁国公的大军,殿下舍得?”

  “大丈夫建功立业,岂是靠女人能得来的,再说了,美人,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妾哪比得上几十万的兵权呢。”

  “阿瑾怎么这么没信心,你在我心里,胜过千军万马。”

  “殿下这话要是传出去,妾可是要成红颜祸水了。”

  “难道阿瑾不是?要不然,为何总在引诱我……”太子把头压低了,两个人的鼻尖都对上了。

  阿瑾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把头一偏,“殿下今日怎么了,突然这么会说话。”

  “阿瑾是嫌我平日里说的不好了。”

  “哪,哪有……”

  “阿瑾,你怎么脸红了?”

  “天太热了。”

  ……

  ——

  第二日,太子心情很好地上完了早朝,又步履轻快地回到了书房。

  祁明见太子一早上嘴角就没拉下来过,赶紧凑过去,低声道,“殿下,怎么样,那些话本是不是很管用,瑾华夫人是不是被您哄得服服帖帖的,我就说嘛,这女人啊,都一样,几句好听的话就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咳,”太子打断了唠叨的祁明,板起了脸,“少说这些不正经的。”

  祁明抿了抿嘴,心里腹诽太子过河拆桥,也不想想他为了找那些合适的话本费了多少时间,这都是为了谁呀。

  太子严肃道,“都安排好了吗?”

  祁明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殿下放心,回信已经到了,只要您这边下令,计划马上就可以开始。”

  “那就找个合适的日子,替孤约见一下梁国公吧,先礼而后兵,他若是愿意接受孤的提议,一切都好说,要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倒向别人,挣这份从龙之功,”太子眼神十分危险,“呵,梁国公年纪也大了,又劳苦功高,也是时候留在京城好好享享清福,颐养天年了。”

  “当初咱们在军中留下后手,本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这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吧。殿下,您真的不考虑收下梁小姐?财色兼得,其实也不亏呀。”

  太子看着祁明,“你这么为梁小姐说话,不如把她配给你如何,正好为孤分忧了。”

  “啊?”祁明呆了,“殿下您开什么玩笑?”

  太子面上一派认真,“你觉得孤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梁小姐怎么能看上属下……”

  “孤可以求父皇赐婚,谅她也不敢抗旨。”

  “可我……”

  “你也跟了孤这么久了,这样吧,孤替你置办聘礼怎么样,人家嫁妆丰厚,你也不能寒酸了,要不然也丢了东宫的面子……”

  祁明见太子神色正经,真的不像是开玩笑,“别,殿下,您可千万别,我们家绝对供不起这尊大佛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乱说话,您雄才大略,才看不上那个梁小姐呢……”

  太子扭过了头,不理会祁明滔滔不绝的话,看起了奏折,只是脸上隐隐有些笑意,如果阿瑾在这,定要叹一句,殿下又使什么坏了。

  ——

  梁国公府。

  梁夫人一早收了信就忐忑不安地坐在屋里。

  一个貌不其扬的小厮低着头跟着丫鬟走了进来,梁夫人赶紧让人关上了门,紧张道,“怎么样,事情办成了吗?”

  “夫人,成了!大公子已经在路上了,按脚程,这两天就快到了。”

  梁夫人心头大石总算放下了,“那就好。”

  小厮低声道,“事关紧要,奴才怕被人发现,也不敢在信里详说,此行一切都写在这里了,夫人看过之后,尽快烧掉吧。”

  小厮从怀中拿出了一叠纸,恭维道,“大公子如今是丰州郡守杨云的义子,在丰州可是才学出众,县试就是案首,乡试也是解元,要是这回再中个状元,那可是三元及第,天大的荣耀啊。”

  梁夫人心里也一阵高兴,“没出什么意外吧。”

  “没有,顺利得很,奴才已经伪造了血书,大公子现在深信您才是他的亲生母亲,是出生时被人换走,又被姨母的丫鬟香儿无意中发现,为了自保才带离京城的。”

  “香儿那丫头呢?”

  “自然是……”小厮做了一个拉脖子的动作。

  “不会被人发现吧?”

  “放心吧,夫人,她本来就病入膏肓了,早几天晚几天根本没区别,谁都没怀疑。”

  “那就好,”梁夫人拿出了一张银票,“这事你办的很好,这是你应得的,好好收着,不过记得,这事可万不能泄露,知道吗?”

  小厮接过了面额巨大的银票,乐得合不拢嘴,“奴才一家当初都是因为夫人慈悲,才保全了性命,您的事,就是奴才的事,定为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知道就好,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梁夫人这才仔细看起了手里的资料。那孩子现在姓杨名文珏,二十四岁,明面是上当年被丰州郡守杨云捡回去的,后来收为了义子。拜名儒萧先生为师,年纪轻轻已是一州解元,现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杨郡守一家对他都很好。香儿是不知道哪一年混进了杨府当了丫鬟,照顾他长大,所以很受信任,因此那封遗书也那么容易取信于他……

  京城西门。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从官道慢慢地过来了。马车里,一个眉目清正的青年正捧着书研读。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少爷,京城到了。”

  青年闻言掀开了门帘,看着恢弘大气的城门,心中有些紧张,又生出一股酸涩来。这里,就是他出生的地方吗?他的亲生爹娘就在前面了?

  他的书童提醒道,“少爷,咱们现在去梁国公府吗?”

  青年摇了摇头,“我如今只有一封血书,贸然上门很难让人相信,先找间客栈住下吧,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问题解决


  

  要说近来京城百姓议论最多的事情是什么,非梁国公府莫属,跟唱戏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先是一位年轻人寻上梁国公府认亲了,正是前不久刚查出来的,出生时就被掉包的梁府大公子。也许有人会问怎么就这么巧,事情刚被发现就有人上门了,会不会是骗子。可据梁国公府下人传出的消息,人家的身份也不一般,郡守义子,一州解元,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人的样貌五分像梁国公,五分像梁夫人,年岁又对得上,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梁夫人更是在见了血书之后,就与来人抱头痛哭,二话不说就认下了这个儿子,徒留梁国公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东宫书房。

  祁明正在回禀,“殿下,梁国公这几日怕是没空见您了,现在他都自顾不暇了。”

  “孤也听说了,当真是一出好戏,”太子摇了摇头,“要不怎么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呢,内宅不宁,连亲生儿子都保不住,现在惹出这么多笑话来。”

  祁明总觉得蹊跷,“不过这人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毕竟流落在外二十多年了,真真假假谁分得清。梁国公府又是数一数二的权贵之家,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冒认的呢。”

  太子倒不赞同他的话,“其实光凭容貌就有七分可信了,世上有几个人会无缘无故长得相似的,更别说还同时像他们夫妻两个。至于说他贪图富贵,故意攀亲,更是可笑了。这杨文珏是萧先生的关门弟子,萧先生清名满天下,朝中更是有不少的人脉,他若走文官的路子,可谓是前途一片大好,将来入阁拜相,不在话下。反倒是认祖归宗,弊大于利。梁国公乃武官,又是勋贵,多了这个爹,这杨文珏势必要与文官清流一派划清界限了,他又是个书生,不会武功,将来的路哪边都不好走。”

  祁明看着太子道,“殿下这是完全相信此事为真?”

  太子想得很清楚,“于情于理,都不该由杨文珏去冒认,所以应当是真的。只需要再向杨云修书一封,求证一番,这梁国公府的世子,大概就要换人了。”

  “这会不会对咱们的计划有妨碍?”

  “先静观其变吧,反正梁国公府现在乱的很,那梁小姐一时半刻也不可能进宫的。”

  ——

  没等梁国公府的认亲事件完全结束,梁嫣然就先凉了。

  原来,梁夫人自从认回了儿子,高兴得很,人也变得招摇起来,频繁地出入各家宴会。更是在昨日武安伯府的宴席上,亲口允诺长女与武安伯长子的婚事。梁国公府长女是何人,梁国公就一个女儿,那可是要进东宫的人哪,不等旁人惊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梁夫人竟被梁嫣然一把推在了柱子上,当场磕破了头,倒地不起。

  这可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后宅嫡母庶女之间的争斗,其实从没有少过,可又有哪一个做得这么明显呢,更何况还牵扯了一个“孝”字。自古以来,这孝道就大过天,不过是母亲结了门亲事,就下此毒手,真是不配为人。

  东宫勤勉阁。

  阿瑾给瑞国公世子夫人苏青月倒了杯茶,“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苏青月尝了一口阿瑾特制的果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满腹闷热都消了,“难得进宫一趟,就想着来看看你,说说话,总写信也没意思,毕竟有些事写在明面上被人看去又是一桩麻烦。”

  “我说召见,你又不肯。”

  “毕竟我现在和太子妃闹翻了,也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没事就到宫里晃一晃,容易扎人眼。”

  “还是我身份低了些。”

  “你呀,就别自谦了,现在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你这瑾华夫人才是东宫第一人呢。”

  “第一人?为时尚早呢。”

  苏青月八卦道,“对了,梁国公府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阿瑾点了点头,“有所耳闻,蛮热闹的。”

  “岂止是热闹啊,我本来还担心那梁嫣然入东宫会给你造成什么困扰,谁知道她竟闯下这么大祸来,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苏青月感叹着。

  阿瑾整张小脸也满是疑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苏青月甩着帕子,“能是为什么,不过是梁夫人找回了儿子,自觉底气足了,就想拿捏一下庶女的婚事。可那梁嫣然从小就心高气傲的,怎么看得上武安伯的儿子,脑子一热,不就冲动了吗。你是没看到啊,梁夫人头上磕了老大一个窟窿呢,血流了一地,到现在人还昏迷不醒呢,真是作孽。”

  阿瑾深以为然,“是啊,太吓人了。”

  苏青月突然道,“对了,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阿瑾顿了顿,“干嘛这么问,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之前曾召见过梁夫人,然后梁国公府就出了这么多事,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呢。”

  “可别瞎说,我一直呆在宫里,能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凭空变出一个儿子给她?”

  “那倒也是。”

  ——

  梁国公夫人病危,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轮番去过了,情况很不好。据说梁家大公子杨文珏,现在该叫梁文珏了,气得都要对梁嫣然动手了,要不是梁国公反应快,先一步把人关进了祠堂,怕是如今梁家的伤员又要多一人了。

  最后,还是梁家的府医找出了一张偏方,但需要五百年以上的人参做药引。可这百年以上的人参可遇不可求,更别说五百年的了,一时半刻到哪里去找,其它世家倒是有,可人家也是留着压箱底保命用的,怎可轻易给出去。当然,梁国公毕竟是朝廷重臣,总有人愿意的。只是,不等这些人联系梁国公,东宫的瑾华夫人先把人参送过来了,倒叫不少人扼腕叹息,怎么就慢了一步呢,白白丢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梁夫人吃了药,果然好转,当晚就醒了,休养几天之后,就进宫向瑾华夫人谢恩了。

  勤勉阁里,阿瑾与梁夫人又单独坐在屋里说话了。

  “夫人可真是豁得出去。”阿瑾看着梁夫人仍旧苍白的脸色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非如此,如何取信于人,那么多太医可不好糊弄。我既答应了您,当然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吧,”梁夫人喝了口阿瑾特意准备的热茶,“这回,莫说进宫了,就是寻常勋贵人家,她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嫁进去!”

  “梁小姐现在一定觉得冤死了。”

  “她哪冤啊,摔得这么重,自然是故意的,可她动手推我,却是真的。那个死丫头,果然跟她娘一样,是个心黑手毒的,这么多年我可没亏待过她,也不看看别人家的庶女小时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一朝翅膀硬了,就总跟我作对,现在竟还敢对我这个嫡母动手了。”

  阿瑾嘴角噙着笑,梁嫣然,任你心思玲珑又如何,这么大的罪名扣在了头上,又能怎么办呢,“大公子对您还好吧。”

  梁夫人一脸的欣慰,“还要多谢瑾华夫人的消息,那孩子确实孝顺,我这几天昏迷,他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没想到,杨郡守竟将他教得这么好。”

  “梁国公可曾起疑?”

  “有怀疑又怎么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小妹与我长得像,文珏又长得像小妹,倒是省了不少事。反正一切都是真的,文珏就是他儿子,我不过是抹去了小妹的那一节,也不怕他查。”

  阿瑾提醒道,“对了,大公子若是认祖归宗,这世子之位是不是也该拿回来了?”

  梁夫人也很赞同,“当然,这世子的位子可不能交给别人。”

  “听说现如今的世子就是梁小姐的亲弟弟,这梁小姐一向足智多谋,您可要快点,万一生了变数,可就不好了。”

  “您说的没错,夜长梦多,我确实要早做打算。”

  阿瑾送走了梁夫人,伸了伸腰,感觉轻松得很,“解决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一切没开始之前阻止它,少了梁嫣然,可少了很多很多麻烦呀。”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梁夫人的哥哥吴大人就上奏弹劾梁国公治家不严,致使嫡长子流落在外,妻子更是差点被庶女害死。

  梁国公没想到大舅子居然这么不留情面,直接在朝堂上说起了家事,“吴大人,嫣然也是一时情急罢了,是令妹先给她订了不堪的亲事,事情才会……”

  武安伯一听不干了,“唉,梁国公,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叫不堪的亲事,我儿虽不及太子殿下文韬武略、身份尊贵,那也是个忠厚老实的好孩子,多少好姑娘排队等着嫁呢。”

  梁国公紧张地看了太子一眼,“武安伯,你可不要胡说。”

  “怎么,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梁小姐想嫁太子想疯了,人还没进东宫呢,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也不害臊!”武安伯气势汹汹,“就她那样的,我还看不上呢!一个庶女罢了,今日敢对嫡母动手,来日到了婆家,万一逆了她的意,还不知道此等心思恶毒的人又要做出什么事来呢!”

  “武安伯,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人,分明是你瞧不起人,那种儿媳妇,当谁稀罕呢!”

  成泰帝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紧皱眉头,怒斥一声,“够了,这里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吗!”

  “陛下恕罪。”“微臣惶恐。”……

  成泰帝觉得头疼,对着梁国公道,“世子之位毕竟关系重大,待一切查清之后,再行定夺,若他当真是你嫡长子,自是要拨乱反正,不可坏了祖宗规矩。至于你那个庶女,胆大妄为,置人伦孝道与不顾,今后,就在护国寺好好为嫡母诵经祈福吧。”

  梁国公慌了,“陛下,小女……”

  太子使了个眼色,一位御史站了出来,“陛下圣明。怎么,梁国公还想着让令嫒入东宫不成,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竟是轮得到一个品行不端的女子挑三拣四了。”

  成泰帝听了,看了太子一看,直接一挥手,“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言!”

  勤勉阁里,阿瑾收到心儿带来的最新消息,有些恍惚,一切尘埃落定了啊,护国寺,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裴府送人


  

  裴老夫人今晨入宫了,带着重重的心事。

  太子妃见到裴老夫人就像看到了救星,“祖母,你可算来了。”

  “娘娘近日一切可好?东宫裴家的眼线都被清的差不多了,府里一直也收不到你的消息。”

  “怎么可能会好啊,”太子妃哭丧着脸,“也不知道殿下发什么疯,赶走了那么多人,现在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殿下的行踪更是半点打听不出来。”

  裴老夫人拉过了孙女的手,“太子殿下现在可还来你这里。”

  太子妃摇了摇头,“殿下眼里只有勤勉阁那个,哪个院里都不去了,殿下的留宿记档里,全都是瑾华夫人。”

  裴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纹路更深了些,“看来事情真是刻不容缓了,前阵子都说梁小姐要入宫,我也不好贸然把人送过来得罪梁国公,现在这情况,只能赶紧让她进来帮你了。”

  太子妃有些不放心,“祖母,你找的那个瘦马真的有用吗,殿下也不是个贪恋美色的。”

  裴老夫人拍了拍孙女的手,“所谓瘦马,都是从小就在学那些伺候人的本事,最是能勾住男人了,要不然名声怎么会这么响。更何况咱们这回找的,还是个容貌十分出色的,男人嘛,不管外表多么正经,本性都是风流的,今儿个宠这个,明儿个宠那个,只要人够好,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太子妃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殿下如此宠爱那贱人,难说不是因为她从小就学那些狐媚手段,又有一张好脸,把人迷住了,只要有另一个更好地出现,定能把殿下夺过来,可太子妃又生出些担心来,“真这么好的话,以后不会养虎为患吧。”

  裴老夫人胸有成竹,“这你放心,那些瘦马,原本就是养来消遣用的,为了保证体态婀娜,药可从没少吃,子嗣本就艰难,再加上不曾读过什么书,肤浅无知,也就只能惑人一时,岂能真的登上高位,反正只是现在用她来争宠,等殿下弃了那瑾华夫人,再把她料理了就是。”

  “那好吧,这人什么时候送来?”太子妃又想到了最近的事,“本来以为梁嫣然入宫能分走那贱人的宠爱,谁知道她那般不争气,都把自己作到护国寺去了,还平白让人赚了一个恩情,若是日后那贱人有什么错漏被抓住,梁国公府少不得要帮忙。”

  说到这点,裴老夫人也觉得瑾华夫人运气好,“谁知道她恰好就有五百年的人参呢。”

  太子妃揪着帕子,“哼,她一个舞姬,进宫的时候一穷二白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还不都是殿下给的,这么贵重的药材,我也就只陪嫁了一份呢。”

  “好了,这些小事不必再想,只要殿下回心转意,什么好东西没有。”

  “那祖母,我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春晖苑。

  “主子,您都在这坐了一上午了,想什么呢?”芳草给吴侧妃换了一杯茶。

  吴侧妃继续思考着,“就是觉得太巧了,梁国公夫人急需人参救命,瑾华夫人就那么及时地送过去了。原本有好几家正打算趁火打劫呢,结果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芳草羡慕道,“是啊,她运气可真好,平白就得了梁国公府的人情。”

  “还有从梁嫣然传出风声要入宫开始,梁国公府就风波不断,我算来算去,到最后,得利最大的居然是她瑾华夫人。”这才是最让吴侧妃忧心的地方。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谁还能未卜先知不成,”芳草又感叹了一句,“说来梁小姐也挺可怜的,原本还能做太子殿下的女人,将来尊贵无比,现在只能常伴青灯古佛了,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放出去。”

  “陛下金口玉言,她肯是没机会了,原本瞧着还挺聪明的,想不到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不过就算没有伤人这事,梁嫣然的价值也大不如前了,谁也没料到梁国公还有个嫡长子在世,少了做世子的亲弟弟,与嫡兄感情又不深厚,光凭梁国公的疼爱又能走多远。”

  吴侧妃喝了口茶,眉头还是没有松开,“我还是觉得这整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

  “裴阁老请孤去喝茶?”难得休沐,太子正准备好好陪一陪儿子,结果却接到了裴府的帖子。

  祁明小心道,“莫不是您一直冷落太子妃,他老人家找您算账来了?”

  太子冷着脸,“君臣有别,他若真敢把孤当成普通孙婿,裴家离没落也不远了。”

  祁明又道,“那人心总是肉长的,万一裴阁老真的要替孙女出头呢?”

  太子把请帖扔到了一边,“太子妃做的那些事孤都没和他裴家计较呢,他怎么还好意思来找孤的麻烦。”

  “也是哦,那您去吗?”

  “去,怎么能不去,对了,这仙乐阁是什么地方?”

  “啊?”祁明的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这地方不好?”太子见祁明的样子,也生出了疑惑。

  “额,那个,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什么意思?”

  “就是,正经的人眼里吧,它是个风雅的交谈之所,不太守规矩的人眼里呢,它就是个找乐子的地方了。”

  太子:“?”

  太子还是如约到了仙乐阁,门口裴府的管家正等着呢,原来裴阁老还包场了,进去后倒是清静,一路上排景布置都很精巧,一派清雅之色。

  “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裴老请坐。”

  “谢殿下。”

  “不知裴老找孤来所为何事?”

  “听闻殿下喜好舞蹈,老臣正巧遇上一位舞艺出众之人,想邀殿下一起欣赏欣赏。”

  “嗯?”

  太子见裴阁老吩咐了一声,一楼就热闹起来了。他们所坐的位子正好能将楼下一览无余,太子满脑袋的雾水,这是哪一出啊?

  突然间三楼就洒下了许多花瓣,然后一名女子就拉着彩带飞身而下,落在一楼的台面上,跳起了舞。

  太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下,脑子里却闪过一堆事。

  裴阁老见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些高兴,看来有戏呀,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直到一曲舞跳完,太子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裴阁老倒了杯酒,“殿下觉得这舞如何?”

  “还不错。”太子饮下了酒,皱了皱眉,这酒里……罢了,分量不多,果然是个不正经的地方。

  “那殿下觉得这跳舞的人怎么样?”裴阁老又续了杯酒。

  “没看清。”太子这回不喝了。

  “啊?”裴阁老愣住了。

  “离得那么远,孤怎么看得清?”太子一本正经道。

  乐公公站在一旁,心里吐槽,哪是离得远,分明是殿下您没放在心上吧,瑾华夫人每次跳舞,不管离得多远,您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裴阁老笑道,“那老臣把人叫来让您好好瞧瞧。”

  太子抬了抬手,“不必了,只是支舞而已。”

  “这可是老臣特意寻来的。”

  “裴老这是何意?”

  “殿下难道不想日日欣赏这样的舞吗?”

  “宫中有司乐坊,想看歌舞随时可以看。”

  “司乐坊的舞匠气太重,哪及得上这些民间舞者灵动呢。”

  “这倒也是。”太子觉得有理,他家阿瑾跳的舞就比司乐坊的宫人跳得好多了。不过这也正常,稍微出众一点的舞者,都在宴会上献艺后被皇亲、权贵们收到府里去了,说来这司乐坊也是个挺抢手的地方呢。

  太子有些明悟,“裴老这是想往司乐坊添人?”难道是裴阁老觉得每次参加宴席觉得舞不好看,所以找来出众的舞者,想充实一下司乐坊?

  裴到了喉咙的话就这么被噎住了,太子殿下这是真傻还是装傻呢,最后硬是挤出来一句,“进司乐坊那比得上直接进东宫方便呢,那样您想看随时就能看了。”

  太子这才明白了,敢情是想给他送人的。

  太子有些为难,要不要直接拒绝呢,可这会不会伤了裴阁老的面子?要不先收下,反正送的是乐人,他就当乐人用好了,可这样会不会又给了旁人错误的讯号,再有其他人来送人怎么办?为什么总有人要把女子往他身边送呢,还都笃定他一定会收下,他看起来就那么好色吗?不管是高门贵女还是绝色美人,他一个都不想要好吗!

  裴阁老见太子一直不回应,也挺紧张,殿下不会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吧,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美人计一点都不适合他好吧。要不是自家孙女实在太不争气,夫人又一直在他耳边唠叨,他也不必出此下策,怎么办,总觉得好心虚啊。

  还好楼下突然传来喧闹声,原来是肃王世子闯了进来。

  太子顿时松了口气,“肃王世子一向爱乱说话,若是在这里见到孤,京中定有闲言,孤先走一步。”然后赶紧带着乐公公和祁明溜了。

  “殿下,那人……”裴阁老看着太子头也不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气道,“到底是谁把肃王世子放进来的!”

  管家擦着汗,“那可是肃王世子啊,这里的常客,我们怎么能拦得住啊。”

  “真是的!”裴阁老捶着桌子。

  街道上,太子拉开马车的帘子,有些燥热。

  祁明坐在外面,“殿下,裴阁老原来是想给您送美人呀,怎么不收下,真的很漂亮啊。”

  “很漂亮是吧,给你好不好。”

  “殿下怎么总爱和属下可玩笑?”

  “那你怎么总爱说风凉话。”

  “我这分明都是为了您哪,俗话说得好,后宫佳丽三千,您的后院也太寒碜了些。”

  “可闭嘴把你,还好肃王世子来了,否则孤还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呢,裴阁老也是糊涂了,居然耍这种把戏。”

  “肃王世子一向爱玩,这仙乐阁的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还好您走得快,要不然明日京城您一个风流的名声定是跑不掉喽。”

  “祁明,你最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都是殿下心胸开阔,属下才什么都敢说呀。对了,殿下,咱们直接回宫吗?”

  太子很想敲一敲祁明的脑袋,奈何人在马车外,这举动又有些失礼,想了想还是算了,“京城哪家首饰店最出名?”

  “首饰?”祁明摸了摸下巴,“要说卖首饰的铺子,城东的吉祥阁质量最好,城南的松月楼花样最多。”

  “去城南。”

  祁明回头掀开了车帘,“您要干嘛?”

  太子闭上了眼,“买些东西。”

  “民间首饰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啊。”

  “匠气太重,不好看。”

  祁明见太子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只能吩咐车夫调整方向往松月楼去了。

  太子挑了一对玉簪,样式简单,看起来却别致得很,男女皆可用,再加上一条小孩子用的头绳,两端坠着玉珠,据掌柜介绍,这三件是用同一块玉石雕出来的,太子觉得很合适,头绳等澈儿再长大点就可以用了,这对玉簪刚好给他和阿瑾戴。


  诗会


  

  太子回了东宫,惯常地往勤勉阁去了,听琴原本守在门口,想探一探今日成效如何,结果太子走得太快,完全没发现她这个活人还站在那儿,再加上太子一行并没有带回来什么人,听琴估量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回承德苑了。

  听了通报,阿瑾高兴地去迎太子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同,“殿下今日怎么换玉冠了?”

  太子摸了摸头,“好看吗?”

  阿瑾的声音像蜜一样甜,“殿下看起来就像出尘绝世的仙人一般。”

  太子有些得意,把手中的锦盒递给了阿瑾,“给你的,打开看看。”

  阿瑾见太子神神秘秘的,好奇地打开了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根样式简单的白玉簪,材质也不算贵重。可殿下如此慎重其事,难道这东西来历不凡?阿瑾不明就里,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太子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期待,目光一偏,就看到了太子束发的玉冠,上头插着的簪子……跟盒子里的这根倒是很像啊。

  阿瑾心下转了几圈,脸上骤然就绽开了笑容,“只要是殿下送的,妾都喜欢,以后妾每日都戴着它,把殿下的情义插在头上,好不好。”

  “甚好。”

  裴府。

  裴阁老出门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人,回来的时候一个都不少地带回来了,裴老夫人收到消息立马就急了,看到裴阁老就拉住了他,“怎么了,殿下不肯收?”

  “出了点意外,人没送成,”裴阁老微微摇了摇头,“不过我估摸着,就是没有意外,太子殿下也不见得会把人收下,他根本没瞧上。”

  裴老夫人有点不信,“怎么可能呢,那样一个绝色美人,哪个男人见了不走不动道啊。”

  裴阁老坐下喝了口茶,“你把太子想成什么人了,还走不动道,亏你说得出口。”

  裴老夫人气闷,“天下男子哪个不是好颜色的?这都瞧不上,真要天仙不成?”

  裴阁老无奈,“好看又不能当饭吃,纳妾嘛,最重要的就是合心意,你夫君我就不看重美貌。”

  “怎么,张姨娘不漂亮?”裴老夫人闻言白了他一眼。

  “她除了长得好,还是一朵解语花呀,比起某些人天天与我抬杠,好相处得多。”裴阁老呛回去了。

  “你!算了,我不跟你计较,找你的解语花去吧,我自己想办法去!”裴老夫人被气走了。

  “老夫老妻了,还要吃干醋,我每天忙着和陈阁老斗,都多久没见过那些妾侍了,容秀不得宠,指不定有你老婆子一部分功劳呢,真是的。”裴阁老摇头晃脑地背着手走了,他果然还是适合官场那一套,送美人这种野路子压根不适合他,且由着她们自己去闹吧。

  ——

  阿瑾自那日后,便卸下了头上其它的首饰,单留一支白玉簪,乌发白玉,特别显眼。

  金兰看着上好妆的阿瑾,夸赞道,“奴婢还以为只戴一个簪子会很寡淡呢,没想到您这样打扮反而有种特别的气质,有句诗怎么说来者?”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白露接上了话。

  “对,配上这条淡绿的纱裙,显得您特别的出尘。”金兰很赞同。

  白露拿过了衣服,“不过主子,您一直这样打扮,未免有些素净了,这几日请安,太子妃可颇有种瞧不上您这般做派的样子呢。”

  阿瑾最后照了照镜子,“她又什么时候瞧得上我过,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总觉得那眼神又锐利了许多。”

  白露点点头,“奴婢也这么觉得。”

  阿瑾穿起了衣服,“放心吧,我也就日常这样打扮了,重要场合自然是会盛装出席的,输人不能输阵嘛。”

  白露又道,“对了,主子,早上瑞国公府送来了帖子,苏夫人邀您去参加安永长公主的诗会呢。”

  “安永长公主?”阿瑾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人没什么记忆,宫里的宴会上好像也没见过,“帖子给我看看。”

  白露取来了请帖,阿瑾看了看,也没有多余的信息,“明日在安永长公主的府邸,诗会吗,罢了,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去一趟也无妨。”

  第二日。

  阿瑾出宫了,坐在马车上,听着着外面街道上的喧闹声,心里还有些感触,她对这一切都有些陌生了,“一入宫门深似海,我都多久没出来过了,这外面什么样都要忘光了。”

  白露笑了,“主子真是睡迷糊了,您这才进宫多长时间呀,进京这一路上您不是一直和殿下游山玩水吗?”

  “是啊,我都糊涂了,我才在宫里呆了不到一年呢。”阿瑾回过了神,她现在还是太子殿下的瑾华夫人呢,不是上一世,也不可能是上一世了。

  虽说进宫也不久,不过宫里的气氛的确很压抑,白露想想还是理解了阿瑾,眼下谁说受宠可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前路难辨,也难怪主子会生出这样的感慨,“不过没想到您这次出宫这么容易,奴婢听说,皇上的那些后妃,莫说出宫了,连相见家人一面都难于登天呢。”

  阿瑾倒是不意外,“太子的女人,自然没有皇上的女人来得重要,管的也不严,而且就算是真有规矩,有人纵容的话,宫规就是个摆设。所以这宫里的人哪,才一个个挤破了头想要争宠,因为有了宠爱,就什么都有了,什么困难也都不存在了。如今殿下整颗心都在我这里,再加上去的又是安永长公主府,师出有名,才会这么容易放行。不过这也是太子殿下如今对东宫掌握得更牢了,若是在从前,怕是我连门还没出,就被太子妃给拦下了。”

  阿瑾的马车停在了公主府的门口,瑞国公世子夫人苏青月正等着呢,“你可来了。”

  “你怎么等在门口?”

  “你第一次来,我当要一路都领着你呀。”

  苏青月带着阿瑾进去了,长公主府看起来倒是雅致。

  阿瑾有些不明白,“怎么邀我来了这里,这位公主外界传闻可甚少。”

  苏青月解释道,“安永大长公主呢是皇上的姐姐,多年前就孀居在府里,几乎不外出走动,就连宫宴也很少参加,所以你没听过是正常的。不过她很久以前就是个才女,这些年与文人墨客的书信往来也不少,所以在朝中清流一派中名声很不错。她每年还会办上一场诗会,邀请的都是文学世家的后辈,我也是以前在学社文章写的不错,才有机会在这里占上一席的。”

  “那你让我过来是?”

  “文人相轻,却也相重,你若能入了她们的眼,自然能有一个好名声。”

  “可是我并不擅长诗赋。”

  “都是一些内宅女子罢了,哪会有真正的作诗大家出现,差不多就行了,再加上你那一手好字,定能叫她们刮目相看。”

  “何必如此。”

  “我可是拿你当好姐妹才这么费心的,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还一戳就破,可它有时候又是非常重要的,能够杀人于无形,你要想以后坐上高位少些阻碍,最好趁早把某些人的嘴给堵了,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你都这么说了,都听你的。”

  “你今日打扮倒是合宜,来的多是清流一派,若是满头珠翠,怕是要被她们嫌弃了。”

  “好看就行了呗。”

  苏青月带着阿瑾去了自己交好的几位夫人处,看得出来她们还是很给苏青月面子的,虽然有些排斥,但到底还是稳住了,不过其它的一些人,一听说她的身份,马上变了态度,甚至连位子都坐远了些,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阿瑾有些郁闷,她的名声真的这么差吗,她一直都没出过宫吧,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苏青月也瞧见了那些人的态度,安慰阿瑾道,“不相干的人不必在意,你如今得宠,东宫其他人自然不高兴,她们身后的娘家自然也不会说你的好话,三人成虎,谣言伤人,你是什么样的,时间久了,世人自会看清的。”

  过了片刻,安永长公主出现了,看着倒是个和气的,见到阿瑾,也只是慈祥地和她说话,欢迎她的到来,半点不曾贬低。随后就开始了诗会,看上去对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偶尔插上一句话,一下子就能把针锋相对的两人给平静下来,也是个妙人呢。

  阿瑾一直看着她们作诗、接句,一个个果真才气卓然,比宫里的女人强多了。可惜旁人是见不得阿瑾这看戏一样的态度的,“瑾华夫人听得如此认真,莫不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阿瑾循声望去,一个紫衣女子,不认识,“见解不敢当,只是看各位妙语不断,有些自愧不如罢了。”

  紫衣女子阴阳怪气的,“夫人过谦了,谁不知道如今太子殿下对您如珠如宝的,想必您定是才貌双全,何不让我们大家见识一下,也看看殿下的眼光怎么样。”

  阿瑾这才正视了此人,倒像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

  苏青月开口了,“知道你和二皇子妃是亲戚,从小见的都是才女,瑾华夫人自然入不得眼,不过嘛,比上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着还别有意味地打量了她一番,仿佛她就是那个“下”一样。

  紫衣女子被苏青月看得直冒火,“好啊,就以这花为题,让大家瞧瞧是怎么个绰绰有余法。”

  安永长公主身边的宫人有些担心,“公主,这……”

  “先看着吧。”长公主见苏青月和阿瑾都并未露出慌乱之色,就知道事情可不会如这紫衣女子想像的那样。

  苏青月暗中戳了戳阿瑾。

  阿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是要踩着人上位呀,不过人家刀都挥过来了,不接也不好。

  阿瑾铺纸挥墨,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字写得大,一整张桌面都被占满了,也更方便周围的人看了。

  安永长公主走了过来,先是被这字迹给惊了一跳,随后才读起了诗,最后说了一句,“写的很不错。”

  而阿瑾的诗也引起了不少议论。

  “经年承雨露,我为君盛开,这是写给太子殿下的吗?”

  “也不怎么样嘛。”

  “中规中矩,她那样的出身,写成这样很不错了。”

  “这边关居然还教舞女诗词歌赋吗?”

  “我怎么听说是个农家女?”

  “传闻到底是不可信,光凭这字也可称一声大家了。”

  安永长公主也问起了字,“没想到瑾华夫人在书法上也颇有造诣。”

  阿瑾含羞低头,“都是太子殿下不嫌弃妾身愚笨,手把手教的。”

  “太子教的,难怪我觉得有些像呢。”

  “殿下的字恢弘大气,妾身笔力不足,只学得皮毛罢了,也只是粗看相似罢了。”

  “太子殿下的墨宝我是见不着了,你这首诗就留给我吧。”

  “长公主愿收下妾身的拙笔,是妾身的福分。”

  阿瑾得了安永长公主的青眼,到底还是对诗会的人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至少,这瑾华夫人也不是胸无点墨嘛。

  也有人不服气,比如家里收藏了一张太子书画的刘姑娘,“她跟了太子殿下才多久啊,笔迹就能模仿得这么像,这功力要没有个十几年的苦练,我可不信,这栽培她的人可真是费心了。”

  不过不管那些人怎么说,这参加诗会的,出了少数的几个,大多都是清高自傲之人,不屑于背后耍心眼,对这传闻中的狐媚子瑾华夫人也改观不少,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的字,品性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诗会结束后,安永长公主坐在书房,依旧看着阿瑾的诗。

  “公主看来很欣赏这位瑾华夫人了。”

  “观其字,知其人,她这字,和我那侄儿不但形似,更是神似,暗藏锋芒啊,”安永长公主笑了笑,“就像太子,表面上看着稳重威严,可实际上呢,一旦惹毛了他,马上就会变成刺猬扎你一手。”

  “都说同性相斥,他们二位倒是合得来。”

  “我也猜不透太子的心思啊,不过他身边一直没个知心人倒是真的。我当初就觉得太子妃不合适,才色平平,嫉妒心又重,若是嫁个寻常的权贵,有裴府撑腰,一辈子都能过得好好的,偏要进宫,吴侧妃都比她合适,城府够深,人也识大体,最重要的是从不曾对太子心存幻想,活得比谁都清醒,只是没想到最后竟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拔了头筹,这宫里,果然永远都不缺人才。”

  安永长公主把纸收进了盒子里,“也难怪太子喜欢,人挺漂亮,今日一见,才气也不错,之前还为太子冲进火海,真心也有,这样的女子自然是惹人怜的,只要她能护着儿子平安长大,便是日后新宠再多,她的地位也稳得很。”

  离开长公主府的路上,苏青月乐呵呵地拉着阿瑾的手,“当真是精彩,那几个人可没脸再说你了,放心吧,今日之后,你在文人这边的名声定是不用愁了。”

  阿瑾回握了她的手,“还要谢谢你为我筹谋。”

  “咱们现在可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你好,我也好,”苏青月又微微靠近,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正是得宠,一定要看住了殿下,祁侧妃那个已成定局,旁人可千万不能放过去了,只要岁数拉开了,你的澈儿将来争太子之位可容易得多,若是能再生一个就更好了。”

  阿瑾促狭地笑道,“我记住了,不过,这话我也得再还给你,世子如今尚未纳妾,你可要看住了他,若能再怀一胎,你的婆婆也不好再多事了,缺什么珍贵的药材跟我说,殿下现在对我可大方了。”

  苏青月心里何尝不想,这不是一直怀不上吗,“那就祈求我们二人皆能如愿吧。”

  “互勉。”


  太子生辰


  

  阿瑾觉得,这一世的时间过得好像特别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怀胎生子,在东宫一枝独秀,如今儿子还会说话了。

  “澈儿,叫娘——”阿瑾捧着儿子圆圆的脸,一字一顿道。

  奈何儿子相当不给面子,只回了一个泡泡给她。

  阿瑾捏着儿子,“怎么又不说话了呀,就这么嫌弃我。”

  白露在一旁看得好笑,“主子,他还小呢。”

  阿瑾扁了扁嘴,“昨天还叫了殿下‘爹’呢,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好了主子,怎么还跟小皇孙吃起醋了,您以后有得听呢。”白露打趣道,“对了,主子,听心儿说,再过些日子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了,您有想好送什么礼物吗?”

  阿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挂起了甜蜜的笑容,“我打算送殿下一幅画。”

  “画?”白露还挺惊讶的,又提醒道,“是不是有些普通了。”

  阿瑾摸了摸儿子的头,“只要是我送的礼物,贵重与否,在殿下眼里都是一样的。”

  “那倒也是,”白露点点头,“主子,说到生辰,奴婢一直不知道您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阿瑾平静道,“我的生辰早过了。”

  “过了?”白露急了,“那您怎么不说呢?”

  “小事而已。”阿瑾并不在意。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白露不由懊恼,都怪自己先前没有想到,居然把这么大的事给漏了。

  阿瑾看了一眼白露,笑道,“本来就很小啊,这宫里有多少嫔妃呀,每一个都要庆贺生辰,内务府不忙死了。”

  白露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重点不在这里吧。”

  阿瑾摊摊手,“反正日子是过了,你介意也没办法。”

  不光白露想到了阿瑾的生辰,太子也想到了。

  太子问起了乐公公,“乐元,你知道阿瑾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吗?”

  乐公公苦着脸,“这,奴才也没听说过呀,夫人来的时候没有卖身契,奴才也看不到她的生辰八字不是,太子妃安排的那个身份,八字也是假的,知道也没用啊。”

  “这样嘛……”

  “殿下,要不您亲自去问问夫人,她自己总是知道的吧。”

  “也是,那孤晚上问问她吧。”

  而晚上,勤勉阁。

  太子和白露发出了一样的疑问,“过了?”

  “嗯。”阿瑾咬着红豆糕点着头。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太子眼看阿瑾一点不在意,还在津津有味地吃,心底蹭的冒出了一股小火苗,“还吃!”一把揪下了阿瑾刚放入口中,还有半块露在外面的红豆糕,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阿瑾目瞪口呆的,都忘记自己还含着半块糕点呢,盯着太子的脑门,很想上手摸一摸,是不是发烧了。

  太子气鼓鼓地嚼着糕点,也突然反应了过来,有些尴尬,他都干了什么!不过立刻又正经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把红豆糕咽了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又慢慢地放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都知道我的生辰了,那你的生辰我也有权知道。”

  阿瑾见太子好像真的很在意,想了想开口道,“可妾自己也不知道啊。”

  “什么?”

  阿瑾低着头,看着掌心的纹路,“妾从记事起,就跟着人牙子了,走过了很多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后来进了将军府,算是有了个家,就把那一天当做了生辰,只是妾到底是个下人,这么多年,也从没机会庆贺过,都习惯了,所以今年,也忘了。”

  太子骤然生出许多心疼来,“阿瑾。”

  阿瑾也适时地抬起头,眼里波光粼粼的,“妾很高兴,今年有人记得了,也有人在意了。”

  太子把阿瑾抱进了怀里,“那我给你补一场生辰宴吧。”

  “殿下好意,妾心领了,只是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上也没什么意义了,”阿瑾的脑中闪过了一张脸,但随即又打起了精神,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遂抱紧了太子的腰,“今年殿下的生辰宴办得热闹一点,就当把妾的那一份补上吧,只要您开心,妾和澈儿也是开心的。”

  “好。”太子思量着,今年的生辰宴还是要多考虑一点的好。

  ——

  阿瑾既然想送画给太子,自然不能懈怠了,只是她之前一直都是画艺不精的模样,若是突然功力大涨,也太惹人怀疑了些。

  阿瑾思索了几天,决定走意象流派,追求神韵,忽略画艺功底作画。寥寥线条,勾勒出两大一小的身形……

  顾虑着阿瑾,太子今年生辰并未大办,只在东宫摆了个小小的家宴,许是怕大家拘束,成泰帝来坐了坐,又赐了礼物,就离开了。还好这么久的相处,已经让太子对自家父皇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若换了从前,只怕又要为父皇不重视自己而感伤了。

  二皇子素来和太子不对付,如今更是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皇上都走了,他也借故走了。四皇子一向与二皇子一道,也告退了,留下三皇子和五皇子面面相觑,只能安分坐着。

  阿瑾的位子直接被安排在了太子边上,今日本就是盛装,又抱着一离开她就叫唤的儿子,真是要命了。阿瑾看着主位,就剩下皇后这尊大佛了。

  皇后明显最看重祁侧妃,对她的肚子关怀备至,对太子妃也和颜悦色的,对着阿瑾就没那么好的态度了,还好看在澈儿的面子上也没给她脸色瞧,至于其它人,虽说还没到无视的地步,但比较起来,就特别明显了。

  吴侧妃放在桌下的手暗暗攥了起来,皇后这个拎不清的,祁侧妃就罢了,好歹是她侄女,又有着身孕,太子妃呢,既不讨殿下喜欢,又常干蠢事,凭什么也能总是得到她偏袒,就因为担了个太子妃的名头吗?越想越气,又瞪了一眼阿瑾,明明有心计有宠爱,占尽了优势,都不知道为儿子考虑一下,还放任这两个心腹大患好好地蹦跶,真是个傻子。

  “熙儿,你怎么换玉冠了?”皇后不经意间扫过太子的头顶,发出了疑问,熙儿以前从不用玉冠束发的。

  太子这段时间着常服都会配白玉冠,今天,虽是自己生辰,也没换行头,依旧穿了常服,“儿臣只是突然觉得玉冠也挺好看的,就戴上了,母后觉得不妥?”

  “你这孩子,母后问问而已。”皇后觉得儿子对她的态度可真的变了许多。

  旁人这才看向了之前没注意到的太子发冠,这一看不要紧,那白玉簪怎么就那么眼熟呢,这不是……太子妃转头,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阿瑾,这贱人这些日子头上可都只插着这一根白玉簪呢!太子殿下真是太过分了,把她这个妻子置于何地,成天和一个妾侍出双入对的,现在连发饰都要用同样的了吗?

  吴侧妃恍然大悟,她就说嘛,瑾华夫人这几日请安怎么突然改了装扮,原来换风格是假,炫耀才是真的,只可惜她们竟都没有瞧出来。

  祁侧妃看了看太子,又艳羡地看了看阿瑾,摸着肚子黯然垂下了眼。

  郭承徽压根就没注意过阿瑾请安时戴着的簪子,自然如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见其它人的脸色有些不好,自己也只能缩着脖子继续当鹌鹑。

  马侍妾则只剩下佩服的份了,瑾华夫人果然厉害,太子殿下这是被吃的死死的了。

  太子妃心下嫉恨不已,给听琴使了个眼色。听琴退下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接着歌舞就安排上了。

  领舞的人半纱遮面,身姿妖娆,露在外面的眼睛勾魂夺魄,舞动之间像是要把人的魂魄给吸进去一样,当然,仅限于太子妃的眼中。

  太子妃信心满满地去看太子,却发现太子居然跑到阿瑾那里去逗儿子了,眼神压根没半点分给场中人。太子妃只觉得眼睛生疼生疼的。

  吴侧妃皱起了眉,这领舞之人未免也太出众了些,难道是谁特意安排过来的?

  等歌舞结束了,这戴着面纱的女子果然留下来了,然后轻轻摘下面纱,露出了绝色的容颜。吴侧妃眉头皱的更紧了,这是谁的人?有此等容貌绝不可能在司乐坊寂寂无名的。其它人则是直接把视线投向了瑾华夫人,连皇后也望过去了。

  阿瑾本来还没察觉什么,被众人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把眼睛对上了留下来的美人,打量了一番,再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然后拿手戳了戳太子,“殿下,看来太子妃有话跟您说。”当然,一切只在须臾之间。在太子妃看来,就是阿瑾看到了人,感到了威胁,紧张地碰到了太子,反而惹得太子殿下转头,看了过来。

  太子打量了一番,“你是仙乐阁的那个?”

  “谢太子记挂,民女香儿,见过殿下。”香儿恭谨地行礼,动作很标准,看来是练过了。

  太子妃一看太子还记得香儿,自觉有戏,趁机道,“听闻前些日子,殿下很欣赏香儿的舞,可出了意外,没能看完,所以特意叫她来再为您献上一舞。”说着还挑衅地看了看阿瑾,仿佛她失宠就在眼前了。

  太子却问了一个问题,“她是怎么进宫的?”

  “啊?”太子妃挺糊涂的,正常的情况不是应该笑着把人叫到身边仔细看看吗?

  “到孤的生辰宴献舞,她是司乐坊的宫女吗?”

  “不,不是。”

  “那她是在座哪位的丫鬟?”

  “也不是。”

  “那人怎么进来的,领一个陌生人进宫,可报备过了,籍贯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我。”

  眼见气氛要僵了,皇后赶紧道,“太子妃向本宫说过了,只是见你喜欢她的舞,特意叫进宫来给你表演的,那么较真干什么?”

  太子的脸又沉了一分,是了,在她们眼里,随意安个人进来根本不算什么。看来有些东西还没清干净,这皇宫,岂能容别人想来就能来!

  香儿很慌,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就是被买来给太子妃固宠的,她自己也是很高兴的,能当皇妃是多少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自上一次没能留下太子殿下,她的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了,如果这一回再被退回去,她还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香儿不禁流下了泪水。不得不说,人美,哭起来也是很好看的,“殿下……”娇媚的声音特别勾人。

  五皇子在一旁看戏,“大哥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

  “要是轻易被美色勾走了,那还是太子吗?”三皇子饮下了杯中酒,“得了,这样的小美人我就替太子收下了。”

  于是大家就见三皇子走了出来,扶起了这个香儿,“太子既然瞧不上,不如给我吧,刚好我府里还缺一个端茶倒水的,”

  太子妃急了,“三皇子,这人可是……”

  阿瑾适时开了口,“殿下,妾看这位妹妹哭得厉害,必是不愿的,就让她哪来的回哪去吧。”

  太子点头,“就依你。”

  没等太子妃反驳,香儿就自己衡量出了利弊,“奴婢愿意,奴婢愿意伺候三皇子。”

  三皇子兴致盎然道,“太子妃,这可是她自己说的,一个奴婢而已,您不会舍不得给我吧。”

  太子妃只觉得自己要呕出血来了,裴家费了多少心思才找出这么个人来,又费心教导,谁要白送给三皇子啊,她有信心,只要殿下愿意收下月儿,凭她的媚术,定能让太子舍不得放下,结果人都没碰到呢,就要直接被带走了。

  太子见太子妃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只觉得扫兴,就这么几个人来参加宴席,也要生出事端来,他只是想和阿瑾安静地过一次生辰而已。

  阿瑾见状,善解人意地让白露拿出了自己的礼物,一副很长的画,长长的画卷一展开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互送礼物


  

  “这是妾特意为殿下准备的礼物。”阿瑾示意白露上前,和金兰一起,拉开了卷轴。

  长长的画卷展开,上面是一副副古里古怪的画,不同于正常的画作笔工精细,处处详尽,这上面好似涂鸦一般用寥寥数笔就描绘出了景致与人物。

  最开始的一副,还是两个小人,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也不知是在干什么,背后是好像是一座城池,再往后,就都是这两个人物了,背景也变成各种了山水等,到后来,又变成了房子,又多了一个小不点一样的人。

  画这么长,很占地方,旁人自然也免不了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妃最先发出嗤笑,“不伦不类,也不知道画的是个什么东西。”

  皇后提醒般地咳嗽了一声,看不上也不要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呀,熙儿还在呢,这不是自己丢份吗?

  太子妃自己何尝不知道所言欠妥,只是刚吃了一个瘪,如今见太子好像很满意这礼物的样子,不满的话不经思考地就说出来了。

  吴侧妃不见外地起身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是一对男女吧,还挺可爱的,妹妹真是巧手,几笔就能画出个人来。”

  马侍妾则鼓起勇气夸赞道,“虽说简单,但很传神呢,若是妾身没有猜错的话,这上面画的是太子殿下和夫人您吧。”

  阿瑾还没开口,太子先回答了,“好眼力。”

  得了太子一句好话,马侍妾心花怒放,但随即就感觉如芒在背,转头一瞧,原来是太子妃正眼神不善地看着她,马侍妾有些胆怯,老实地坐回去了。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太子一见到这画就马上明白了,这上面的是他和阿瑾从边城回到京城的一路行程,那看着墙很高的房子,就是皇宫了,最后多出来的一个小孩子,就是澈儿了。虽说画得的确简单了些,一般人很难理解其中之意,可形不似,神似呀,作为参与了一切的人,太子记得每一个场景,很生动,更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当真是一份特别的礼物。

  太子对着这画卷爱不释手,冲着阿瑾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阿瑾画得很好,这份礼物孤很喜欢。”

  甚少笑容外露的太子居然对瑾华夫人笑得那么开心,这一幕当真刺痛了好几个人的眼睛。有这么好吗,不就是一副拙劣的画作,连小孩子都能画出来,在座之人送的礼物哪一样不比这贵重百倍,殿下却只是说几句客套话就算了,结果现在对着一张纸如此模样,真是完全被迷住了眼。

  皇后已经许久没见过太子露出这样的笑容了,只怕喜欢礼物是假,喜欢送礼物的人才是真吧,熙儿当真倾心她到如此地步?

  太子自觉气氛正好,趁机对皇后道,“母后,今日除了是孤的生辰宴,其实儿臣还想为阿瑾补上从前的庆生之礼。”

  “庆生?”皇后有些意外,这是哪一出?

  “不错,阿瑾为孤诞下澈儿,劳苦功高,日后也会陪着儿臣走一辈子,所以儿臣想补上她这些年的生辰礼。”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瑾,直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皇后突然觉得有些酸,“这是熙儿你的生辰宴,你想做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谢母后。”太子对乐公公说了一声,人就退下去了。

  太子收好了画卷,放在了自己的手边,然后不一会儿,乐公公就回来了,带着流水般的礼物过来了。

  不得不说,那么多东西排在一起,那架势看着就很唬人。阿瑾粗扫了一眼,每个人手中的盒子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长有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阿瑾突然觉得鼻头有些酸涩,原来她嘴里可以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到底还是很在意的,过去这些年,没有人会问她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也没有人会送礼物给她,哪怕上一世,在当上贵妃之前,她也从没有庆贺过生辰。

  太子不知道阿瑾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献宝一样,“一年一个,阿瑾要不要打开看看?”

  阿瑾轻声道,“殿下的心意,妾要珍藏起来,回去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太子心领神会,“好。”

  而其它人,只看得到太子为瑾华夫人准备了那么多东西,然后两人又咬耳朵,也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瑾华夫人一脸的甜蜜,太子又让人把东西拿下去了,当然想也知道会送到哪里去。

  不得不说,看到这些盒子没有被打开,吴侧妃是松了口气的,就算她心胸再怎么豁达,遇到这种事也不免心生嫉妒了,太子殿下对着瑾华夫人真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对着她们,一直是一副疏离的样子,别说是送礼物了,多说句话都要烧高香了,现在呢,百般宠爱不说,居然还要给人补上礼物,跟沉迷美色的昏君一样。还好是直接拿下去了,否则看到里面太子殿下给瑾华夫人挑选的那些好东西,她怕是要忍不住冲动了。

  祁侧妃心中其实也不平静,可想一想她往年的生辰表哥都有送礼物来,好像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嫉妒,难道当真是有了儿子,表哥也会高看一眼?她伸手抚上了肚子,这一胎,一定要是个儿子才好,这样她也有指望了。

  郭承徽除了心底发酸还能做什么呢,怪只怪她生了两个女儿,都没能在殿下心里占上一个位置。马侍妾羡慕地看着端着礼物的宫人退下去。她从前其实比瑾华夫人好不了多少,她很小就被家人卖进宫了,每天忙着学规矩,伺候主子,因为品级不高,也从来没庆祝过生辰,更别提收到别人的礼物了,瑾华夫人命可真是好,前半生虽苦,可后半生有太子殿下,有小皇孙,眼瞅着是掉进福窝了。

  旁人尚能冷静,太子妃可忍不了了,心头怒海翻波,她也就刚成婚那一年生辰收到过殿下的礼物,往后便再也没有了,现在居然为了那个贱人,“殿下,哪有人会补送生辰礼的,还一下子送这么多,您怎可如此铺张浪费。”

  太子分了个眼神过去,“孤又没花你的钱。”

  太子妃脸涨得通红,殿下这是完全不给她面子了,“殿下,我是您的太子妃,自是要替您管家的,这是礼法!”最后两个字语气尤为重,生怕别人听不出来。

  太子对太子妃的想法多少也能猜出一些,可他一点也不想和她浪费唇舌,连眼神都不给了,只是淡淡道,“孤的私库不归太子妃管。”

  阿瑾觉得,殿下这句话一出,太子妃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有种要爆的感觉,一个听琴到底是不顶事,都没人来劝她了。

  只是,太子妃到底还是维持住了体统,没跟殿下争起来,只是又突然把矛头指向了她,“瑾华夫人,生辰礼要就是要合着时候送才有意义不是吗?”

  “太子妃说的是,唉,谁叫妾身从前家里穷呢,都过不起生辰,”阿瑾先是自怜了一句,又对着太子道,“可现在有了殿下,愿意补上妾身这些年缺少的,真是妾身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殿下要送,你也好意思收吗!”

  “好意思啊,谁叫这是妾身儿子的父亲送的呢,一家人嘛,分什么彼此呢,若换做是太子妃,也是一样的。”

  “你!”太子妃心头又被扎了一刀,这个贱人!

  眼见太子妃很可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皇后赶忙插话,“好了,都别争了,不过是一些物件罢了,宫里多得是。”

  皇后看着太子妃,“就当是赏赐好了,你是太子妃,要做好表率,何必斤斤计较,”又对阿瑾道,“熙儿如此待你,你也要好好服侍,莫要辜负这份宠爱知道吗?”

  “是,皇后娘娘。”“母后说的是。”

  太子见母后出来和稀泥,其实还有一点点的遗憾,因为听着阿瑾明争暗秀的话,还是很有意思的。

  三皇子一脸懵圈地悄悄靠近了五皇子,“五弟,太子殿下这后院好像不大安稳哪。”

  五皇子压着声音,“哪家的后院是安稳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闹到人前罢了。”

  三皇子摇了摇头,“传言不可信,太子妃这性子和端庄沉稳差了十万八千里吧,当初选妃的时候,都把她夸得跟仙女一样了,真是媒婆的嘴,骗人的鬼。”

  “反正太子殿下娶的又不是她这个人,”五皇子歪过了头,“哪里都是如此,正妻供着,小妾宠着,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是这样吗?”三皇子蜷了蜷手指,“我瞧着有些悬,太子对这瑾华夫人宠爱太过,也不知是福是祸。”

  皇后眼见太子如此出格,打破了自己循规蹈矩的习惯,心中也有点动摇了,熙儿日后真的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广纳妾侍,绵延子嗣吗?听说这么久了,他对明珠还是一直不肯相见,太子妃更不用说了,看今天这表现,不被骂回去就不错了,其它几个直接被当成了摆设,熙儿的心完全挂在一个人身上了。也是邪门了,前段时间那梁小姐说是要入宫,本以为怎么说也能直接转移一下熙儿的注意力,结果人直接进了护国寺,偏偏梁国公府受了东宫的恩惠,也不能说这份助力完全丢了。可古往今来,哪一个专宠的妃子最后不是成了红颜祸水,连带着帝王也成了昏君,雨露均沾,平衡各方才是长久之道,可看熙儿的样子,又完全不考虑这些,真头疼。

  阿瑾没看到皇后变幻的脸色,她正旁若无人地和太子笑闹着呢,至于一直看着这边的人,明明也没吃多少东西,可颇有种撑得慌的感觉。


  傅青远升官


  

  太子今年的生辰,过的大家是五味杂陈。

  东宫众人再一次见证了瑾华夫人是如何受宠的,风头真是盛啊。

  吴侧妃就苦闷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她刚刚收到父亲来信,里面写了些朝中局势,更是催促她赶紧想办法笼住殿下的心,近来太子殿下明显不再亲近世家势力了,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她这个女儿的枕边风就十分重要了。

  吴侧妃何尝不想得宠,可她现在真的觉得无从下手,不知殿下怎么想的,专宠瑾华夫人,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就把她们晾在一边,如今人手也没了大半,很多事都不好做了,剩下的几个埋得深的暗线又不能轻易动用。最关键的是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太子殿下究竟喜欢瑾华夫人哪一点,是乖巧可爱?还是妩媚天成?看他的样子明显不是逢场作戏,怕是真动了几分心。若只是最受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独宠就很要命了,她进宫可不是为了来当一个养尊处优的侧妃,成天吃吃喝喝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芳草点了些清心宁神的香料,见吴侧妃面色不大好,“主子,是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家里倒没什么事,只是你家主子我处境有点不行啊。”

  芳草以为主子是在介意前天太子生辰宴的事,“也不是您一人如此,谁叫瑾华夫人如今受宠呢,太子殿下难免偏爱一些,您不是总说这宫里不能计较一时之长短吗?”

  “一时也就罢了,就怕以后也是如此。”吴侧妃难以放下心,“你没看到殿下的样子吗,什么补送生辰礼,他就是故意的。私下便是送上千百件谁又能说些什么,便要在那种场合,那么多人面前,这是在给瑾华夫人做脸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宠爱这个女人。”

  “您怎么说这种丧气话,如果真的变成那样,”芳草表情变得有些凶狠,“有的是人想让她死,现今在的,以后来的,防得了一时,还防得了一世吗?就说太子妃,可巴不得找到瑾华夫人的把柄呢。”

  提起太子妃,吴侧妃翻了个白眼,“她也是个傻的,也不想想太子殿下的态度,明知道殿下忌讳世家手伸得太长,还直接就把人弄进来了,真以为长得好就一定能迷住殿下?要是这么管用,我又何必这么烦恼,这不,本来就没剩几个人手了,昨天又被清出去几个,裴家安点眼线近来可不容易,这么容易就被霍霍了,浪费!”

  芳草也想到了现在的境况,庆幸道,“还好瑾华夫人出身不高,没什么靠山,要不然这东宫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吴侧妃更愁了,“也不能说完全没靠山,不说最近和她走得近的瑞国公府和欠了一个人情梁国公府,就说她的本家,也要起来了,傅青远任了云麾将军一位。”

  “傅青远,谁呀?”芳草一点都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把瑾华夫人送到殿下身边的那个人。”吴侧妃有点咬牙切齿,真是送了个祸害过来。

  “这是……”芳草很吃惊,“太子殿下爱屋及乌?”

  吴侧妃摇摇头,“应当不是,云麾将军怎么说也是从三品,实权不大却也有不少人盯着,据我所知殿下在西北军还没有如此势力,能随便拿下这个位子。”

  芳草想了想,“许是那傅大人自己的本事呢,看他能养出瑾华夫人这样的舞姬,想必自己是个有城府的。”

  “对了,”吴侧妃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能猜出来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关系,旁人可就未必了,你把这消息透露给承德苑,太子妃从前想为族弟谋个肥差,被殿下冷言冷语斥回去了,如今却发现殿下提拔瑾华夫人的旧主,你说,她会怎么样呢?”

  芳草立马心领神会,“太子妃必定要闹,到时候就更与殿下离心了。”

  吴侧妃打着算盘,“不光如此,太子妃一旦闹得人尽皆知,瑾华夫人也讨不了好,外人可不会觉得这事跟殿下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会认为是傅青远沾了裙带关系,到时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甭管最后是谁技高一筹,肯定有一个人得吃亏。”

  “主子英明。”芳草觉得这主意好,她们只用坐山观虎斗就是了。

  承德苑那边很快就得到了傅青远高升的消息,而勤勉阁这边心儿也拐弯抹角的从承德苑的宫人口中打听到了风声。

  心儿禀告的时候,白露正好在一旁,闻言很高兴,“主子,真的是太子殿下做的吗?他这是为了您吗?”

  阿瑾可不这样想,先不说她只是傅青远家中的一个下人,并不是亲戚,她又不曾吹什么枕边风,一下子给了这么高的职位太显眼了,更何况,殿下并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镇云关……”阿瑾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总算想起来了,“那是定远侯的地方,看来玉娘过得很好了。”

  “您刚才说玉娘?”白露满头雾水,这跟玉娘有什么关系,等等,玉娘,好像当初是被定远侯世子带走的吧。

  “不错,镇云关那里的军队正好是定远侯管,能把傅将军调过去,想必玉娘出了不少力。”阿瑾托着脑袋,其实自她和殿下离开了边关,傅青远就升任了从四品明威将军。当时正好空出一个位子,傅青远资历是够的,但竞争者也不少,只是因为她顺利地被太子带走了,旁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所以这个馅饼就落在了他的头上。这次能升任云麾将军,确实让她有些吃惊,居然这么快就坐到了从三品的位子上。

  “想不到玉娘这么厉害,居然真的能让傅将军升官。”白露感叹道,她还以为自家主子做了太子的女人,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只是这么看来,对傅将军来说,玉娘可比自己主子有用的多。

  阿瑾一眼就看出来白露在想些什么了,好笑道,“没办法,县官不如现管,殿下如今只是太子,我这个二品夫人,说到底也只是宫里名头响,实权近乎没有,傅将军如今尚在边关,我鞭长莫及,等到日后他再往上挪个位子或是进京了,才是我表现的时机呢,到时候,互为依靠,也能走得长远。”

  ——

  承德苑,太子妃自得到消息开始就酸得厉害,想不到殿下居然为了那个贱人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想到从前只是替亲戚讨个小官,被殿下毫不犹豫地驳回来了,那样义正言辞的,现在却这般不顾朝廷法度,随意提拔,一个逢迎送美的小人而已,就这么当上了三品高官,以后呢,是不是要让他统帅大军,为那贱人撑腰!

  听琴觉得不好,“娘娘,这事毕竟关系前朝,您要不要和老太爷老夫人商量一下,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也不清楚啊。”

  太子妃怒拍桌子,“还能有什么情况,一个寒门出身的边关偏将,又没什么为人传颂的战绩,不明不白就被调到镇云关去做了云麾将军,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会这么眼瞎,又有谁能这么费心!”

  听琴感觉有些不妙,“您可不能冲动呀。”

  太子妃近来吃了不少亏,人也长进了些,深知自己大闹是没什么好处的,想了一会,“这事也不必祖父插手了,太子殿下这么糊涂,居然为了一个妾侍,任意调免军中重职,我身为太子妃,自当劝勉,劝不了,只好找长辈做主了。”

  “您是想……”

  “你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去见皇后娘娘。”

  阿瑾好好的散步吹风呢,突然就被皇后娘娘传召了,来人很严肃,让她马上就走,不得耽搁。阿瑾和白露对视一眼,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走了,一路上提着心,自己最近没惹着皇后娘娘呀,身边几人还特意看得很紧,好像是生怕她们去搬救兵一样。

  阿瑾到了凤仪宫,皇后的脸色确实很不善,连阿瑾行礼都没叫起,再看她身边坐着的太子妃,阿瑾皱起了眉,太子妃又挑事了?皇后娘娘应该不至于和她撕破脸吧。

  皇后也没拐弯子,直接道,“听说西北军新任了一位云麾将军,正巧是你的熟人?”

  阿瑾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她还以为是什么呢,无辜地抬头,“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谁,妾身并不清楚什么西北军呀。”

  太子妃看着阿瑾这楚楚可怜的脸就来气,“你还想装,傅青远被调任镇云关,你敢说不是你迷惑了太子殿下!三品将军的位子都敢要,当了瑾华夫人还这样为旧主劳心劳力的,奴性不改!”

  “太子妃!”皇后斥道,“慎言!”真是的,怎么说话呢,一点体统都没有了。

  阿瑾恍然大悟,“镇云关?那不是……”

  太子妃见状像是逮到了什么机会,就差跳起来了,“怎么,想起来了,我就知道,定是你狐媚惑主!”

  阿瑾老实道,“皇后娘娘和太子妃误会了,妾身只是想起来定远侯就在镇云关呢,妾身有一个姐妹就嫁给了定远侯世子,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姐妹?”皇后看着阿瑾。

  “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之前被定远侯世子收了房。”阿瑾说了这么一句,就住了口,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皇后一下子就有些心虚了,难道是她误会了。阿瑾其实是被边关一个将军献上的舞姬,这事她是清楚的,这所谓的姐妹,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今日被太子妃一番话激的,光顾着生气熙儿色令智昏了,倒是忘了,这将军能献一个,就能献另一个,人家走定远侯的路子可比东宫方便得多,若真是如此,她这不是徒做恶人了吗。

  太子妃见皇后不说话,可不想让事情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什么姐妹,你少装蒜!我……”

  “都在说什么呢!”太子突然闯了进来,见阿瑾还跪在地上,怒火中烧,直接大步过去把人抱了起来。

  “殿下。”阿瑾惊呼一声。

  太子很生气,刚办完事回宫就收到了阿瑾被皇后带走的消息,还好他对东宫的掌控牢了不少,若是换了从前,怕是阿瑾人被欺负死了他还蒙在鼓里呢。

  太子冷着脸对太子妃道,“孤在镇云关有几斤几两旁人不清楚,裴阁老还不清楚吗!傅青远是因为扫了不少山寇立了功才被提拔的,跟孤一点关系都没有!”

  又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后,“母后,儿臣在您心里就是这么是非不分、任人唯亲?一个边关将军的调任,关您什么事。儿臣明明说过,不希望您再插手东宫之事,为什么还要如此,旁人几句话就让您迫不及待地来兴师问罪了?”

  皇后底气不足,尴尬道,“熙儿,母后只是怕你一时糊涂,才传了瑾华夫人来问一问,本宫也没对她做什么呀。”这话可是真心的,她只是有些生气而已,也没想干什么。

  阿瑾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说话的时候能吧我放下吗,“殿下,妾身没事,您快把我放下来。”

  太子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对着皇后道,“母后,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是您的宫人再不经过儿臣的同意,在东宫做些什么,儿臣就直接把她们扔出去,也免得伤了咱们母子和气。”

  至于太子妃,太子已经完全不想看到她了,直接抱着阿瑾走了,手臂力气很大,阿瑾挣扎不开,只能把脸埋在太子怀里,她真的没事呀,这一路回去,她要被传成什么样子了。


  出宫去住


  

  太子把阿瑾从凤仪宫一路抱回了东宫,着实引起了不少的议论。好些人都猜测莫不是皇后对瑾华夫人做了什么?啥也没干的皇后表示她很冤,后宅女子替亲友求官职这种事虽说不光彩,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只是震惊于儿子也干了这种事,想把人叫过来训斥一番而已,更不用说才开口就被人家堵了回来,只是误会一场,这锅她可不想背。

  阿瑾也听到了不少风声,“殿下,都是您,妾真的要成红颜祸水了。”

  太子满不在乎,“闲言而已,哪天没有。”

  阿瑾郁闷地看着太子,“皇后娘娘肯定要生妾的气了。”

  说到这点,太子数落道,“母后来势汹汹地把你带过去,你自己也不警醒点,就这么老实的地跟着去了?”

  阿瑾可不紧张,“最近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皇后娘娘就算鸡蛋里挑骨头,也只会是刁难一二罢了,妾出不了大问题的。”

  “出点小问题,也有人会心疼的。”太子很认真地看着阿瑾。

  “殿下。”阿瑾有些脸热,太子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讨女子欢心了,也不知从哪学来的。

  至于皇后,太子也挺头疼,“若是母后再把你单独叫过去,机灵一点知道吗。她毕竟是我的母后,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也不好真的对她做什么,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

  阿瑾挺想反驳自己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真要有什么万一,她怎么可能傻乎乎地任人鱼肉呢,就算想动粗,她身上可带着不少“好东西”呢,费了老大功夫才从靑宛那里要来的,只是,当着太子的面,她可不会表现得这么彪悍,所以声音里透露着三分无助,七分坚强,“所以妾不是一直老老实实的嘛,皇后娘娘是长辈,万一妾和她起了冲突,不是让您为难吗,小事上,让着就好了。”

  太子拍了拍阿瑾的脑袋,“母后不大中意你,你只管躲着就好了,有什么事推到我身上就行,这宫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阿瑾见太子还是很介意这件事的,心里也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也是个机会呢,“殿下在宫外有没有宅子呀。”

  “宅子?”

  “是啊,这宫里,一个个都盯着妾,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生出事端来,殿下,要不然您带着妾和澈儿,一起出去住一阵子好不好。”

  太子想了想,觉得此法可行,虽说上朝麻烦了些,但确实能避开不少事,正好,他也不想再看到这东宫的某些人了,“我城郊有一座别院,环境清幽,倒是适合。”

  “那就这么说定了。”阿瑾雀跃道。

  “好,我马上去安排,咱们明天就出发。”太子点点头。

  “这么快?”

  “未免夜长梦多,早点走的好,万一被母后提前发现了,又是一桩麻烦。”

  ——

  太子去前院准备了,阿瑾也没闲着,赶紧叫来了人收拾行李。

  “主子,怎么突然要出宫去了,咱们要在外面住几天?”白露替阿瑾挑着衣服。

  “住到祁侧妃生下孩子为止。”阿瑾喝着茶水。

  “啊?”白露惊讶地抬起了头。

  “还有啊,白露,这回你得留下了,好好替我看着这勤勉阁。”阿瑾又说道。

  “主子这是?”白露隐隐觉得要有事发生了。

  阿瑾肃着脸,“之前我们一直避开了和夏蝉苑的接触,这最后的几个月,也不能掉以轻心了。”

  “主子,”白露见状,心情有些沉重,“祁侧妃这一胎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以防万一罢了。”阿瑾没有正面回答。

  白露思量着,“您之前是怕其它几位争斗,会殃及咱们,可如今,这东宫现在到处都是太子殿下的人,已经平静不少了,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这宫里哪来真正的平静呢,明枪暗箭,总是防不胜防,我实在是赌不起,”阿瑾脸上带着愁绪,“白露,我身边就属你最能干了,这勤勉阁,我只能交给你了,千万要谨慎!”

  白露瞬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许多,郑重道,“主子放心,奴婢一定替您守好这里,必不让人钻了空子!”

  ——

  第二天,太子一下朝就立马带着阿瑾一行人出宫去了。等皇后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出了城门了。

  皇后在自己的凤仪宫发着脾气,“他就是故意的!都走了这么久了才派人来向本宫禀告,还不是怕本宫拦人。”

  这时,一个小宫女进来通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求见。”

  “不见!”皇后很不耐烦。

  青姑姑对着小宫女道,“就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让太子妃改日再来吧。”

  “是。”小宫女松了口气,真要是回太子妃“不见”两个字,难保她不会把气出在宫人头上,有青姑姑这话就好办了。

  皇后心烦,“定是为了熙儿来的,连自己的夫君都看不住,她还有什么用!”皇后越想越生气,“要不是她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来乱说话,本宫也不至于产生误会,更是被熙儿记在心上了,这不,悄悄的两个人就出宫了,还把本宫的孙子带走了。本来以为太子妃是得到裴家授意,故意抓住瑾华夫人的把柄不放,结果她不过是自己道听途说就急吼吼地过来了,白让人看笑话。”

  青姑姑安慰主子,“太子殿下只是一时之气,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真这么容易就好了,”皇后叹着气,“宫外,没人压在头上,也没人天天找事,瑾华夫人还能不喜欢这样的日子?这一去,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太子妃骤然知道太子带着阿瑾母子出宫去住的消息,眼前一阵阵发黑,本想找皇后做主,结果皇后居然不肯见她,只能赶紧给裴府写了信,然后在自己的承德苑砸东西。

  春晖苑,吴侧妃心情很不好,哪怕是知道太子妃被太子讨厌了,也不能让她高兴得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没闹大了,还会扯皇后这面大旗了?皇后娘娘便是看在小皇孙的面子上,也不会对瑾华夫人怎么样的,白浪费机会,还被殿下半道截了,现在可倒好,人一家三口直接避出去了。”

  芳草同样很着急,“主子,咱么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若是瑾华夫人,不用天天对着太子妃那张脸请安,还不使尽浑身解数拖着殿下在外头多住些日子!”吴侧妃气得很,“本来就没什么盼头,现在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那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少则十几天,多则几个月,有得耗了。罢了,人都走了,想这些也于事无补,趁着殿下不在,先想办法把其它碍眼的处理掉吧。”

  前院书房。

  祁明抬头望着天,他为什么要被派回来拿东西,为什么!现在被人堵在书房真的很不好。

  祁侧妃挺着肚子,不依不饶的,“表哥到底去哪了。”

  “侧妃娘娘,我真的不能说,您要想知道,可以去问国公大人,他肯定能打听到的。”

  “你分明可以直接说的,干嘛还要我去麻烦爹。”

  “我是太子门下,怎么能随便把殿下的行踪透露出去呢。”

  祁侧妃恼得很,“我是他的表妹!”

  祁明一脸的正直,“亲妹也不成!君臣有别!”

  祁明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话来反驳,看着祁明顽固的样子,气鼓鼓的,“你干嘛要叫这名字,一个祁明,一个祁明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有什么关系呢。”

  祁明很无辜,火怎么烧到他身上来了,“我们什么关系呀,我是你的兄长。”

  “什么兄长,一个旁支,少来攀亲戚。”

  “我们俩可没出五服呢,本来就是你兄长。这名字是我爹娘取的,我又是先出生的,该问问国公大人怎么给你挑了这两个字。”

  “你,你强词夺理。”祁侧妃指着祁明,可她因为怀了身子,吃得太多,人都胖了好几圈,手本来就短,现在还肥了,本该是盛气凌人的样子,如今看来却半点气势都没了。

  祁明见天色不早了,再拖下去宫门关了可就不好了,忙道,“得,听说孕妇情绪起伏大,容易生气,我不跟你计较,麻烦让让,我还要给殿下复命呢。”

  “不准走,你今天必须告诉我表哥去哪了。”祁侧妃想抓住祁明的衣服,可祁明哪是她能拦得下的,身子一转就避开了,然后嗖的一声人就没影了,只留下一句话,“好好看好你们侧妃,没事别乱跑,老老实实养胎才是最重要的。”

  祁侧妃气得要跺脚,身边的宫女连忙拦住了,“娘娘,小心身子啊,可别乱动。”祁侧妃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忍了又忍才在旁人的注视下慢慢放了下来,咬牙切齿道,“这个讨厌的家伙!”

  可身边的人又劝了,“娘娘,动怒也伤身的,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殿下想啊。”

  祁侧妃欲哭无泪,一个个都跟她过不去,都只关心她的肚子,表哥到底去哪了呀。

  太子和阿瑾很顺利地到了城郊的那座别院。

  阿瑾两辈子还是头一次到这里呢,很好奇地在里面逛来逛去,太子则抱着儿子,无奈地跟在后面,好笑地看着阿瑾探头探脑。

  阿瑾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殿下,这里可真漂亮啊,我们多住几天好不好?”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太子很纵容。

  “这不好吧,您是太子,哪能跟妾一直住在外面。”

  “有什么不好,这里也有一队人马守卫的,东宫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再说了,这里离皇宫也不远,真有什么事,骑上马,一会也就赶回去了,怕什么。”

  虽说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事情是不是太容易了些,阿瑾转头,看见太子毫不掩饰的笑脸,真心觉得不光美色惑人,其实男色也是一样的,出来住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祁侧妃生产


  

  阿瑾和太子这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皇后和太子妃几次派人来,都被推脱回去了。只是太子久不回宫,就连成泰帝都过问了几句,疑心是出了什么事。太子只好把儿子拉出来当挡箭牌,说是别院清静,澈儿夜里都不哭了,所以想多住一阵子。成泰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没信。等太子走了,成泰帝自言自语道,“出去确实能落个清净,这宫里,每天都是乱糟糟的,没个安生的时候。”

  东宫确实不太平,越是临近祁侧妃的产期,事情就越多,当然,毕竟大家没什么人手了,所以都是些小动作,目前还没有闹到明面上来。但东宫的宫人明显可以感觉到气氛的紧张,每天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着了麻烦,尤其是白露,日日耳提面命,严格约束着勤勉阁留下来的人。

  去年的中秋,太子身边只有阿瑾,今年的团圆夜,太子要进宫与很多人一起,可离他最近的,还是阿瑾。太子如今已是完全不避讳了,人前人后都高调地宠着瑾华夫人,现在二人还明目张胆地出宫另住,似是真的要坐实宠妾灭妻的名头了。只是皇上无意追究,祁侧妃那里又牵制了不少人的心力,所以暂时,还只是一点闲话而已。

  城郊别院。

  “祁大哥,快帮我尝尝这次的怎么样。”金兰又端来了一叠千层糕找到了祁明。

  自从出了皇宫,不用事事拘着规矩,金兰心里可真轻松了不少,主子那边有太子陪着,她找不到什么事可以做,只好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最擅长的糕点上。不过点心这东西不像饭食,吃多了容易腻,金兰又有很多灵感在搞花样,主子们不能去麻烦,太子身边的祁明就特别显眼了。

  祁明摸了摸自己近来腰上多出来的肉,总觉得自己再这么吃下去,真的要变成一个胖子了,可看着金兰满心期待地样子,他又说不出口拒绝。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明明一开始只是客气地尝了一点而已,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一来点心确实好吃,二来金兰姑娘又好像根本知道不好意思四个字怎么写,就这么缠上了他,他能怎么办呢,贼船上去就不好下来了。祁明捏起一块千层糕,放进嘴里,嗯,清甜可口,果然自己只能每天多练练功了,真要是变胖影响了身手,不等殿下嫌弃,他要先羞愧死了。

  阿瑾尚不知金兰给祁明添的苦恼,只是觉得金兰做糕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而已,每天懒洋洋地赖床,然后等着太子回来,一起岁月静好,一起教儿子说话,有时候还会到街市上逛一逛,就像寻常夫妻一样,不得不说,这段日子,算是阿瑾重生回来过得最轻松幸福的时间了。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祁侧妃终于生产了,比预期的早了一个月,是个儿子。

  太子接到这消息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虽然他对表妹无意,可这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呢,可随即,他又小心地去看阿瑾了。

  “殿下干嘛这样看着妾。”阿瑾脸色没有丝毫异样。

  “阿瑾,我……”太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不成殿下以为妾会吃醋不成,那可是您的孩子,是澈儿的弟弟,妾只有为你们高兴的份。”阿瑾很是善解人意地拉住了太子的手,“这样的喜事,您该早点过去,正好咱们在宫外也住得够久了,收拾一下,这两天就回去吧。”

  太子听到阿瑾这么懂事的话,心里暖乎乎的,“阿瑾,也只有你会这么想了。”

  阿瑾让太子先行一步,自己则留下和金兰靑宛她们一起整理东西。

  金兰慢吞吞的,满脸写着不高兴,“主子,祁侧妃居然生了儿子,那咱们小皇孙就不是独苗苗了。”

  “连普通的富贵人家,都有一堆儿子争家产,更何况是天家,再说了,天潢贵胄,独苗那才叫危险呢。”

  “啊?”金兰挠挠头,没听懂,想不通就算了,只是她们马上就要回宫了,“那以后咱们要怎么做?”

  “以后还远着呢,眼下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主子?”

  阿瑾眉头紧锁,“好端端的,突然早产了,肯定是出事了,祁国公府的人居然都没能守住,也不知道是谁出的手,这下水可彻底浑了。”

  太子刚一回宫,还没瞧见二儿子呢,先被太子妃的哭诉砸了一脑袋,反正太子听了一大堆废话之后,总结起来就是,祁侧妃早产不关她的事。太子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断案,只能让人把太子妃扶回去,自己去看了儿子,只是个头小小的,看起来当真不如澈儿,动也不动,总觉得傻傻的。太子摇摇头,赶走了自己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刚出生的小孩子能瞧出什么来,他真是糊涂了。

  祁侧妃的宫女见太子这么快就赶回了宫,趁机道,“太子殿下,娘娘就在隔壁,您要不要去看看。”

  太子放下了二儿子的襁褓,“不了,孤还有事,先走了。”

  宫女见太子毫不犹豫地走掉了,着急地很,可又不敢拦,只能回去告诉祁侧妃了。

  乐公公跟着太子,深知太子这会儿其实是没什么事的,“殿下,其实祁侧妃对您一直情深一片,虽说那回确实是她过分了,可您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得让她一二吧,更何况,您总要顾着皇后娘娘啊。”

  太子脚下未停,“明珠从小很固执的人,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就像当初,明知道孤无意,还非要请了父皇的圣旨嫁进来。明知道孤不想碰她,偏要……那样做。今日孤若是心软,让她存了希望,她便再也放不下了。孤既给不了她情意,就只能一路冷到底了,这样对大家都好。如今明珠也有了儿子,也算是给母后一个交代了,省得她又念着娘家,做出那些让人寒心的事来。”

  祁侧妃醒来,知道自己生了个儿子,喜不自胜,可得知表哥只过来看了一眼,甚至都不愿意见她一面,脸上的笑又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祁侧妃平安生下了儿子,虽说如今太子地位稳得很,可天家多子总是好的,尤其是祁国公府,真是喜上眉梢,几代人的富贵,这下是完全不用愁了。

  相较于祁国公府的春风得意,裴府和吴府就没那么高兴了,特别是裴阁老,得知孙女居然还卷进了祁侧妃生产的是非当中,真是愁的头发都掉了几把,儿子生不出来,连自己都保不住,要不是当初裴家没有其他适龄的姑娘,他真的不会把这长孙女送进宫的,太没用了。

  ——

  阿瑾回到勤勉阁,白露激动地迎了上来,“主子,你可算回来了。”

  一下子出去了这么久,阿瑾竟也难得对着勤勉阁生出了几分陌生之感,回到屋里歇了歇,“没出什么事吧?”

  “主子放心,咱们院里是一点事都没有的,不过啊,”白露顿了顿,又道,“其它几位那里可不平静。”

  阿瑾很疑惑,“到底出什么事了,祁侧妃怎么这么早就生了?”

  白露回道,“据说祁侧妃喝了一碗燕窝,就突然要生了,还血流不止,还好夏蝉苑有一位懂医术的嬷嬷,这才保了祁侧妃母子平安。紧接着,那燕窝被看出有问题,给祁侧妃端燕窝的宫女就畏罪自尽了,后来一查,那宫女原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祁侧妃入宫后就被分到夏蝉苑去了,这不就闹上了吗。”

  “原来如此。”阿瑾倒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太子妃干的了,若说是,未免太过明显,若说不是,太子妃以往的表现又让人不得不怀疑,真是不好猜。

  最后,还是没能定得了案,宫人调动本属平常,也不能因此就认定是太子妃干的,只是,太子妃在皇后这里,是彻底失了心了。

  春晖苑里,吴侧妃非常的不甘心,居然没能除掉,那药可是她好不容易弄来的,无色无味,断不会被发现,祁国公到底从哪找来的人,这都能救回来,还有太子妃这次居然又躲过去了,虽说也没指望能一下子扳倒她,好歹也找点麻烦吧,祁侧妃这罪就白受了吗。

  勤勉阁。

  金兰知道这事也是愤愤不平,“总是这样,太子妃明明满身都是嫌疑,可每次都能轻易逃过。她都给您找了多少回麻烦了,从来也没见有什么处罚。”

  阿瑾不见动怒,“你也说了,那是太子妃,怎会轻易定罪。她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又有裴家撑腰,只要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不会倒台的。至于我,说破天了也是妻妾争宠,还都是些小事,罚她,你主子我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金兰还是不能释怀,“这戏文里,宠妃都是嚣张跋扈的,谁都惹不起,到了您这里,怎么处处都要受委屈。”

  “所以才是戏文呀,更何况,在大多数人眼里,太子妃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吧,被一个妾侍压得抬不起头,”阿瑾说着又皱起了眉,“这事若是太子妃做的还好,若不是,她蒙了冤,火没地方撒,那件事再一出来,只怕要把矛头对准我了。”

  “主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金兰,你去让心儿进来一下。”

  只是,没等阿瑾有所动作呢,皇后先把刚出生的小皇孙给抱到凤仪宫亲自照料了,着实让阿瑾放心不少,如此,等问题显现出来,这锅,就不是那么容易推到她头上了。


  痴儿


  

  祁侧妃刚生了孩子,正在坐月子,于是太子妃“身子见好”恢复请安的时候就少了一人。

  算算时间,阿瑾真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太子妃了,当然,在座的其它人也好久没见了。太子妃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都这样了,请安还不忘挖苦阿瑾,话里话外无不在表达一个意思:太子有别的儿子了,她的儿子就不值钱了,太子就算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会常去祁侧妃那里坐坐的,她的宠爱马上就要被分走了。

  吴侧妃说话也夹枪带棍的,有些刺耳,阿瑾兴致缺缺地和她们你来我往,然后一天的请安就结束了。

  阿瑾见太子妃明显不想放她走,还想再说上几句的样子,真想送一个大大地白眼给她,谁有功夫在这里闹,之后还有得头疼呢。

  祁侧妃的孩子并没能如澈儿一般,刚出生就赐了名字,皇后本想讨个恩典,却被成泰帝给拒了,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虽说周岁赐名才是正常,可大孙子已经破了例,怎么到了小孙子就非要按照规矩来了,真是偏心。

  皇后对这个留着祁家血脉的孩子更上心了,每日都要抱上好久,只是如此一来,有些东西,就免不了被看出来了。皇后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多心,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皇后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个孩子的洗三礼,阿瑾没被邀请,满月宴,阿瑾托病没去。而流言,也在满月宴之后就蔓延开来了。

  太子好几日没踏足后院了,白露觉得奇怪,本想着人去打听,被阿瑾拦下了。

  阿瑾心中有数,殿下现在大概很忙。

  心儿作为勤勉阁打探消息的一把手,怎么可能漏掉这种风声呢,这不,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

  阿瑾把她带回了屋里,“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心儿喘了口气,“主子,不好了,外面都在说,说祁侧妃生的那个儿子……是个傻子!”

  “傻子,”白露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心儿则笃定道,“八成是真的,要不然,皇后娘娘早就出面把这种谣言压下去了。”

  阿瑾神色看不出情绪,问道,“那孩子才多大呀,怎么这么快就看出来了,莫不是有人见他不太机灵,所以夸大了事实,故意生事?”

  “主子,你不知道,那孩子可傻得彻底,都满月了,据说连吃奶都不会呢,现在都是乳母硬灌下去的,还有啊,眼神木愣愣的,只会盯着一个地方,动也不动,哪像咱们小主子,眼睛总跟着人转,一个月了,就哭过两回,这想不让人看不出来都难。”心儿解释,又急忙道,“最重要的是,这会不会对咱们产生什么妨碍,毕竟您可为殿下生下了长子呢。”

  白露一听也产生了危机感,“主子,这事要是真的,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您身居东宫,又有小皇孙,定无法置身事外的。”

  自然是要被牵连进去的,就是没关系,有心人也会把她拉进去的,谁叫她最惹眼呢,不过想把此事推到她身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让我想想吧。”

  ——

  不说阿瑾这里,就是东宫其它院子,也是人人自危,生怕被殃及池鱼。当然,除了担忧,主子们同时也少不了高兴。

  至少,吴侧妃就关上门忍不住笑出了声,“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千防万防,防不住那孩子自己就是个傻子,祁明珠啊,你这辈子是注定没有做皇后的命了。”

  “主子,这消息是真的吗,会不会是有心人故意散播?”

  “当然是有人推波助澜,不过这种事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满月宴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孩子不对劲了,没想到还真是个傻的。”

  “可这种传言,会不会影响太子殿下?”

  吴侧妃倒不是很担心,“太子殿下不过是多了一个痴傻的次子罢了,不还有一个长子好好的吗,都一岁了,聪明又伶俐,谁又能说什么,是她祁明珠自己不详,可不关殿下的事。”

  芳草也觉得有理,只是,又隐隐有些担忧,“可祁侧妃突然生了个傻子,祁国公府和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脏水,会不会泼到您的身上?”

  吴侧妃笑了笑,“哪那么容易,论本事,怎么也抓不到证据的太子妃最有可能,论动机,也是生下庶长子的瑾华夫人嫌疑最大,还排不到我,先看看她们怎么应对吧。”

  ——

  太子的次子突然变成了痴儿,成泰帝也十分关心,派了多位太医去看,得到的结果都不如人意,从目前的的状况看,这孩子,只怕真是个傻的,至于以后,谁也说不准。

  太子这几日都在查这件事,成泰帝特意遣了张院判去帮忙。

  而张院判,也给出了结果,“皇上,老臣在东宫和凤仪宫里里外外的查过了,未曾发现有用毒迹象,若是真有什么隐秘手段,恕老臣才疏学浅,实在分辨不出。”

  “你们张家,是传承千年的医学世家,朕自然相信你的本事。”成泰帝并未怪罪,本也只是想找些线索罢了,“只是,若非用毒,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变成那样呢?对了,祁侧妃生产时不是说还被人下了药吗,可是那药的缘故?”

  “回陛下,应当不是。此药名为活血散,乃百年前岳州一位姓江的大夫所创,原也不是用来害人的。只是这药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色无味,寻常人分辨不出,不知怎的,就在内宅妇人之中传开了,常用在孕妇身上,致其血崩,曾在岳州闹出过不少人命。后来,这药就被当地官府给禁了,只是官府也管不到别人家的后院去,所以这药方,还是秘密流传了下来。”

  成泰帝追问道,“当真不会导致胎儿神智受损?”

  张院判拱了拱手,“陛下,据记载,未曾发现有此案例,况且此药的药方老臣家中就有收藏,用的都是活血散淤的药材,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此,难道真是天意?”

  “陛下,其实小皇孙年纪还小,一切尚不好定论,可能只是比寻常孩子愚钝了些。”

  “你也不必安慰朕了,朕又不是没养过孩子,正常的婴儿是什么样还能不知道。”成泰帝想到昨天去看孙子,那副样子,真的是,深深叹了口气,对张院判道,“你先回去吧。”

  “是,老臣告退。”

  张院判退下,太子一直也没吭声,想了想还是也告退,追了出去。

  “张院判留步。”太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太子殿下。”张院判回头,果然是太子,行礼道。

  “不必多礼,”太子顿了顿,“刚刚在父皇面前,张院判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这……”张院判捋了捋胡子。

  “孤跟张院判学了这么久,也算是半个弟子了,有些话大可放心说。”

  “不敢当,”张院判惶恐道,“只是关于祁侧妃的那个孩子,老臣确实有些猜测。”

  “但说无妨。”

  张院判斟酌着开了口,“这,祁侧妃日常所居之处,老臣都仔细地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况且祁侧妃身边还有一位秋娘子,她在杏林名声可不俗,便是真有什么伤及胎儿的伎俩,也不应该能瞒得过她,祁侧妃这一胎,本该是好好的才对,所以老臣猜想,会不会是一开始就出了问题呢?”

  太子不解其意,“怎么说?”

  “殿下也知道,我张家世代行医,所以族里病例卷宗也非常多,老臣的父亲曾游历天下,到过一个边疆部族。那里的人与世隔绝,不与外族通婚,而老臣的父亲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他们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痴傻或者天残,本来族人就少,还有这种事,当真是奇怪。所以老父经过多番询问,又回了家仔细翻查先祖卷宗,终于发现了一个可能。”

  “是什么?”太子觉得这结果很重要。

  张院判道,“越是血脉相近,成婚生下的孩子就越容易有所残缺,或是躯体异于常人,或是神智劣于同辈。”

  太子觉得有些荒谬,“这么说,孤与表妹也是……”

  张院判一开始听到时也觉得难以置信,“这个推断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这天底下表兄妹之间结亲何其多,也未曾听说过有什么不妥,所以老父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敢对外多言。”

  太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家中有了不健全的孩子,寻常人遮掩都来不及,岂会让外人知晓,所以便是表亲之间真的如此,此事也不会传开。”

  张院判点头,“其实老臣也是这样想,可一切都只是猜测,世人父族之间皆是同姓,所以不会结亲,而母族之间,表亲成婚是一直是寻常事,倘若对他们说不能成亲,否则会害了他们的孩子,岂不是和这世道对着干了吗,有几人能相信呢?”

  ——

  太子告别了张院判,一路上都在思考着问题,张家医治过无数病人,有据可查,若是张院判父亲的推断真的是正确的,这就不只关乎他一个人了,对百姓们也是很重要的,他是不是该做些准备了。

  而刚到东宫门口,就看到了皇后身边的人,正被拦在东宫大门外,和侍卫争辩呢。

  “我们可是皇后娘娘的人。”

  “拦的就是你们凤仪宫的人,不把话说清楚了,谁都甭想进去。”

  “我奉皇后娘娘口谕来的。”

  “拿懿旨来也不行,这东宫,可不是你们凤仪宫的人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太子对侍卫们很满意,走了过去,“怎么了。”

  “殿下。”“太子殿下。”

  “说吧,母后又有什么事了?”

  “这,皇后娘娘想传召太子妃和几位小主去问个话。”

  太子心道果然,转过了身子,抬脚向凤仪宫的方向走了,“不必找她们,孤去见母后就足够了。”

  据后来宫人所传,太子和皇后娘娘好像是吵了一架,其中,声音最大的就是关于瑾华夫人的。

  ……

  “难保不是她心大了,妄想儿子当上皇太孙,所以来害明珠的孩子!”

  “什么叫妄想,澈儿是儿臣长子,凭什么当不得!阿瑾在宫外住了那么久,明珠生完才回来,这也能栽到她头上,太医都没能找出问题来,您倒是直接下结论了!”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诡秘的手段骗过了太医!”

  “她是什么出身,母后不是心知肚明吗,哪来的这种本事?若真有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你们手眼通天的世家才更值得怀疑吧,儿臣的东宫都清洗几遍了,还能闹出事情来!”

  ……

  这件事终究还是了了,不论皇后和祁国公府如何不甘心,想一查到底,至少,他们的人没能进得了东宫,而太子的人手,除了找到一些祁侧妃怀胎时,其他人使绊子的证据,也没能找到什么关键性的线索。

  太子查到最后,还是觉得张院判的话更可信,于是思考了几日,还是给张院判写了一封信,并安排了一些事情。

  阿瑾呢,在勤勉阁观望着风向,结果等啊等,哪一方的人都没有过来,然后没几天事情就莫名地结束了?她可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洗清自己嫌疑呢。


  登基


  

  冬去春来,一晃眼,两年就过去了。

  澈儿三岁了,已经会满院子撒欢了。阿瑾两辈子第一次养儿子,尚是个小宝宝的时候还好,吃吃睡睡,澈儿又很安静,甚少哭闹,可随着身子渐长,这腿脚也越发有劲了,如今更是坐不住,逮着机会就要到处跑,稍一不注意就看不到人影了,阿瑾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烈日当空,阿瑾刚把澈儿哄去睡午觉了,疲惫地趴在了桌子上。

  白露给阿瑾端来了一杯凉茶,“主子,您何必总这么紧张,一大群人看着呢,小殿下不会有事的。”

  阿瑾支起身子,大口的把茶喝完了,“历朝历代,皇家的子嗣,哪个不是从小一群人看着的,照样出事,这幼时的几年,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尤其是像澈儿这般喜欢乱跑的。”

  “小殿下活泼可是好事,多少人羡慕呢,”白露打着扇子,又小声道,“夏蝉苑的那个,可是巴不得能多动几分呢。”

  阿瑾想到了那个孩子,满一岁,也有了名字——安,其中之意,显而易见,现在已经两岁了,痴傻之症半点不见好转。

  这时,心儿突然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主子,不好了,皇上刚刚晕倒了。”

  阿瑾心里咯噔一声,算算日子,好像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白露一听也吓到了,“怎么会突然晕倒了呢。”

  心儿摇摇头,“不知道,事发突然,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都去了,还没什么结果呢,主子,皇上会不会出什么事呀。”不怪心儿这么紧张,皇上毕竟是整个皇宫的主人,他这一倒,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虽说太子殿下如今的地位稳如泰山,可谁知道这么紧急的状况,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反正神仙们打架,凡人都不会好过就是了。

  阿瑾倒不担心有人会借机生事,她现在最忧心的就是太子,因为她知道,成泰帝这一病,撑不了多久了,这一世,由于她插手了,殿下和皇上父子间的感情更好了,若是皇上驾崩,殿下的悲痛只怕会比上一世多出几倍来。

  事实也是如此,病症来势汹汹,这段时间,太子几乎是衣不懈带地守在成泰帝的榻前,眼见父皇的病一天天加重,气息也越来越弱,眼里的哀痛化都化不开。

  太子的孝心,成泰帝都看在眼里,很是欣慰,“傻孩子,人总有一死的,不必如此难过。”

  “父皇。”太子怎么能不难过呢。

  成泰帝撑起身体,从里侧的床板下翻出了一个盒子来,“朕这回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有些东西,也该交给你了。”成泰帝把盒子递给了太子。

  太子双手接过这个透着古朴厚重的木盒,成泰帝说道,“这里面,是朕的一些私产,以及早年培养的暗卫名单,朕在城西的山谷里,其实还训练了一支千人军队,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一并给你了。”

  “父皇,这是……”

  “熙儿,父皇小时候,宫里可比现在热闹多了,皇位之争,也残酷的多,你皇祖父又是个荒唐的,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朕,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了。能把你养成一个君子,其实朕真的很高兴,至少,朕的孩子,不用在怀疑与防备中长大。”

  “父皇, ”太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儿臣,不好,醒悟的太迟。”

  “别这样,你很好,真的很好,比朕当年强多了,朝臣们都很信服你,”成泰帝慈爱的看着太子,很为他自豪,“你的几个弟弟,虽然也有些别的心思,不过本性还是不坏的,他们四个,你信任的,就留下,不相信的,就找个封地,眼不见为净吧,至于世家,自古就是一把双刃剑,君王有为,他们就是蛀虫,可君王无能,他们却会是维持朝廷安稳的基石,一切都看你自己怎么想。”

  成泰帝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觉得有些累了,又躺下了。

  太子给成泰帝盖好了被子,带着盒子退了出去,刚好遇上张院判。

  太子把张院判拉到了一边,“张院判,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张院判揪着全白的胡子,叹着气,“太子殿下,大夫终究不是神仙,妙手回不了春,其实如今这情况,也不算很突然,您去看看皇上的脉案就知道了,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老臣早就劝过陛下,修身养性,清淡饮食,也不要过分劳累,可陛下的性子您也知道,唉,这身体,哪里撑得住。”

  成泰帝终究还是没能撑住,从发病到驾崩,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太快了,快的猝不及防,叫许多人难以接受。比如一直想要争皇位的二皇子,虽然这几年他一直都被太子压得死死的,可真到了这一天,父皇去了,太子都要即位了,他心底的野心还是无法湮灭,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宫中的周贵妃更是如此,只可惜,太子动作太快了,周贵妃还没反应过来呢,身边跟了她十几年的宫女就突然反水了,帮太子抓住了她,扭头送进护国寺去了。

  二皇子接到这消息的时候,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亲娘都在人家手里呢,只能认命地收拾细软,带着新鲜出炉的庸王封号前往自己的领地了。

  至于这个“庸”,那当然是中庸的庸了,取自四书呢,怎么可能是平庸的庸呢,新帝哪会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呢!

  太子要登基了。

  东宫上下无不是喜气洋洋的,一个个院里都眼巴巴的瞧着外头,也不知自家主子会被封个什么位份呢。

  承德苑。

  太子妃自成泰帝驾崩起,就掩不住脸上的喜气,连给成泰帝守灵的时候,都时不时的偷笑,被太子无意中瞧见,当时就想一掌拍过去,忍了又忍,直接眼不见心不烦的赶回来了,可惜太子妃完全没意识到不对,还以为太子终究还是念着她的,这是体恤她辛苦,得意了许久。

  “哈哈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马上就是皇后了。”太子妃觉得自己终于要苦尽甘来了,这么多年的忍耐总算没有白费。

  听琴苦着脸,自从竹嬷嬷和听竹走了,太子妃身边就没什么得力的人了,虽然裴家后来又送了人进来,可她们没有多年的情谊,根本得不到信任,如今见太子妃这样得意忘形,忍不住道,“娘娘,您是忘了瑾华夫人了吗?”

  太子妃想到阿瑾,脸上的笑淡了下来,讥讽道,“便是她再受宠又如何,妾就是妾,本宫是太子殿下的结发妻子,马上就是皇后了,母仪天下,永远高高在上。更何况殿下登基,肯定是要选秀的,这秀女三年来一茬,本宫就不信了,她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

  春晖苑。

  吴侧妃端着茶,却心烦意乱,怎么也喝不下去。

  芳草问道,“主子,这茶味道不对吗?”

  吴侧妃叹了一句,“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了。”

  “这是好事呀,您愁什么?”

  “终究还是要看着裴容秀那个蠢货当上皇后了,我这心里,非常的不痛快。”

  “您在想这事呀,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嘛,对了,不是还有瑾华夫人吗,说不准有什么变数呢?”

  “她没什么天大的过错,裴家也没倒,只要殿下还顾着纲常伦理,封后就是板上钉钉的。至于瑾华夫人,我要是没猜错,必是贵妃,也是要压我一头,想到她我就头疼,真是个妖精,这都几年了,殿下是一次也没到别的院子去过,邪门了。”

  勤勉阁。

  阿瑾这里的宫人是最高兴,也最镇定的,他们夫人的位份定是不会低的。

  心儿正拉着人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你们说,贵淑贤德四妃,咱们主子会被封哪个?”

  “我看一定是贵妃。”“没那么容易吧,主子毕竟出身不及其它几位,一下子就封贵妃,其它院子里的哪能同意。”“她们不同意有什么用,殿下同意就行了。”“可她们背后都有族人撑腰,要是大臣们拦着,怎么办?”“那淑妃也不错啊,反正位份以后还能升嘛。”“以后谁能说的清楚,万一殿下以后被别人勾了去,咱们主子多吃亏呀。”……

  院里讨论的热火朝天,阿瑾却坐在屋里,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白露走了进来,见阿瑾面带哀色,疑惑道,“主子,您怎么了,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了,您不高兴吗?”

  阿瑾的眼睛黑漆漆的,“殿下刚没了亲爹,你觉得我该高兴?”

  “这,奴婢失言。”白露告罪道。

  “起来吧,是我自己心思多而已。”阿瑾也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殿下当皇帝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是啊,她们都乐得要蹦起来了吧,人走茶凉,世情如此。

  白露见阿瑾心情不好,忙转移话题道,“主子,大家都在猜您会被封个什么位份呢。”

  “能是什么位份,皇后当然不可能,皇贵妃会有一堆人跳出来反对,四妃以下配不上长子生母,贵妃以外殿下心里又不愿意,所以只能是贵妃。”阿瑾心里明镜似的。

  “啊?”白露被说的一愣一愣的,“原来……是这样吗?”

  是的,太子一开始想封皇贵妃的,可圣旨写废了两张,还是改成了贵妃,封号为“昭”。虽然父皇去了,他很难受,可该办的事还是得办,政务耽误不得,登基事宜也要操办起来了,母后的名号要改,宫殿要搬,其它后妃也要处理,他的几个妻妾也得妥善处置,事情一堆一堆的,这几天都是在书房睡的。

  太子的登基大典,按理说,太子妃也该一块去受朝臣贺拜的,只是,太子一想到太子妃在父皇灵前露出的笑容,心里的火气就怎么压也压不住,可这种事他又不好往外说,干脆叫来了礼部侍郎,把登基仪式改了改,遵循古礼,让母后陪着他一起了。

  太子妃原本还志得意满地让内务府赶制礼服呢,又忍不住在请安时炫耀,只有太子妃才有资格陪着太子享受这万人之上的荣光,说这话时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去了。吴侧妃第一次不顾这是在人前,对她甩了脸子。阿瑾则是安安静静地喝着茶,不忍心告诉她,太子昨晚难得过来一趟,向她透露了祭天大典的流程,说是碍于礼法,不能带着她,但他的心会揣着她的,而这整个流程,嗯,没有太子妃。

  所以等到登基仪式前一晚,太子妃没能收到该有的礼服,直接就懵了,等第二天,太子没带上她,更是气得在自己屋里破口大骂,吓得听琴赶忙把门和窗户都关严实了。

  太子登基竟没携着太子妃一起,这也算是一件大事了。可人家带着亲娘,这也有礼可循呀,旁人能说什么呢。除了裴家一党,其它人莫不是幸灾乐祸的,一直都说太子非常宠爱瑾华夫人,没想到竟已经到了这地步,太子妃这皇后就是当上去,也没什么地位可言了。

  不怪旁人把一切都归到了阿瑾的头上,实在是除了这,想不出其它原因了,就连太子妃自己也是如此想的,她现在恨不得吃阿瑾的肉,喝阿瑾的血,一泄心头之恨!

  阿瑾可没空理会太子妃,她正和太子,现在应该说是皇上了,一起去她的新宫殿。

  刚刚坐上皇位的新帝楚元熙拉着阿瑾走到了宫门前,阿瑾看着这熟悉的大门,有些恍惚,这不是她的星月宫吗?

  “阿瑾,看上面。”

  阿瑾抬起脑袋,牌匾上却是笔走龙蛇的“君心宫”三个大字。

  “陛下,这……”阿瑾揪着帕子,“君字怎可用在后妃的宫殿,您这样做……”

  楚元熙抬起手指,抵住了阿瑾红艳艳的唇,“你值得。”

  “陛下。”阿瑾看着这张脸,心里酸酸的,甜甜的,抱住了眼前人。


  再度有孕


  

  新帝登基,前朝后宫皆是万象更新。

  阿瑾搬进了新修的君心宫,再一次住进这里,心境已然完全不同了。

  金兰早早放下了东西,在宫里转了一圈,兴奋不已,“主子,这里可真大,也比勤勉阁华丽的多。”

  阿瑾打量一番,“很多东西都是新的,想必是陛下让人赶出来的。”

  心儿出去溜达了一上午,回来了,“主子,咱们这真叫君心宫啊,刚刚看到牌匾,奴婢还是不敢相信呢。”

  “出去这么久,都打听到什么了?”

  “太子妃,现在是皇后,人已经在凤仪宫了,真是心急,太后娘娘前脚刚进慈寿宫,后脚她就搬进去了。吴侧妃封了贤妃,住在照月宫,祁侧妃封了祁妃,赐了慈寿宫旁边的延宁宫,郭承徽封了贵嫔,马侍妾是婕妤,一起住进了重华宫,何承徽只封了才人,也不知道被扔那个宫殿去了,原本偏院还有两个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陛下遣回给太后了,所以现在皇上的后宫就这么几个人,主子,您可是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凤仪宫。

  裴容秀端坐在大殿中央,抚摸着身下的椅子,心里不住的得意,虽然遇到不少波折,但她终究还是当上了皇后,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听琴在在殿门口,看着娘娘豪情万丈的样子,进退两难。

  新上任的皇后注意到了听琴,“进来吧,有什么事?”

  “皇后娘娘,”听琴艰难地把话说出了口,“御膳房那边说,说,您要的点心做起来太费时间了,他们现下正忙,过会再给您送来。”

  “忙?这个时辰他们有什么可忙的?”太子妃皱起了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又是君心宫对不对?”

  听琴小心回道,“君心宫的小厨房还没搭起来,所以现在只能……”

  “又是那个贱人,”皇后气极反笑,“登基大典,皇上就把本宫给撇下了,还让一个舞姬当了贵妃,连宫殿都要写个君心宫,君心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陛下这是完全不怕天下人议论了!”

  “娘娘,您别这样,这宫里一直都是拜高踩低的,本也是常事。”

  “连你也知道如今本宫是低,那个贱人才是高了?”

  “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

  门外又有一个小太监张望,被皇后瞧见,怒喝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了,伏地瑟瑟发抖。

  听琴惊讶道,“小柯子,我不是让你去司制坊拿匹碧丝纱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柯子不敢抬头,“奴才刚刚去司制坊,可主事尚宫去君心宫了,那里的姑姑说碧丝纱太珍贵,没有尚宫的首肯,她们不敢随便把东西给出去。”

  皇后暴跳如雷,“好啊,现在居然连这些奴才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上赶着到君心宫去献殷勤了!本宫贵为皇后,居然连一匹布都要不来,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听琴赶紧劝道,“娘娘,您要冷静啊,只是小事而已,您初登后位,那些宫人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呢,所以才如此怠慢,等您掌了宫权,好好立立威,还愁镇不住那些小人吗?”

  皇后没再说出难听的话,憋着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凤仪宫的气氛就跟油锅似的,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开。

  看得出来,一个个都不怎么开心,皇后不用说了,对着阿瑾脸色从没好过。吴侧妃只得了贤妃的位份,虽说贵淑贤德四妃品级都是一样的,可主次明显有别,当不了贵妃,连淑妃都没挣上,被后来居上的阿瑾压着,还彻底和裴容秀拉开了差距,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祁妃更不痛快,她连四妃都没当上呢,甚至连封号也没有,好歹她还给表哥生了儿子呢,只是,想到儿子,祁妃就更想哭了,这孩子现在已经完全能看出是个傻子了,好不容易跨越了重重阻碍,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难道真的是老天爷看不惯她算计表哥,降下的惩罚?

  郭贵嫔与马婕妤一如既往地安静着,陛下现在已经完全忘记有她们这两号人了,还能说什么,深宫寂寞,慢慢熬着吧。尤其是郭贵嫔,现在只盼着两个女儿好好长大,旁的,也不敢奢望了。

  至于何才人,品级不够,连请安都没能来。

  ——

  请安散去,太后身边的青姑姑过来了,把凤印和一干东西都交到了皇后的手上,这宫权,也算是正式移交了。

  皇后让听琴送走了青姑姑,自己却思索了起来。

  听琴回来就见皇后脸上一副奇怪的表情,“娘娘,您在想什么?”

  “过几天就是太后生辰了,你说,”皇后阴恻恻道,“本宫把这件事交给昭贵妃去办怎么样?”

  “娘娘不可,您这是要把宫权让出去啊。”听琴觉得不妥,这不是给机会让昭贵妃安插人手吗。

  “让?”太子妃冷笑一声,“本宫是名正言顺的皇后,这权利要收还是要放,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您这样做,在外人看来,可是示弱了。”

  “新帝登基,要花费的地方可不少,这生辰宴办得太奢华,难免会被人诟病,太简陋,又会得罪太后,吃力不讨好,更何况,以那个贱人的出身,知道怎么管理人手,怎么安排宫宴吗,呵,她只会用那些下流手段勾住陛下吧。”皇后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让她来操持太后的寿宴,就让陛下好好看看,他宠上天的女人是怎样一个草包,打理后宫还得依靠我这个皇后,也让天下人知道,一个只知道靠着色相迷惑男人的妾是永远都登不了大雅之堂的。”

  君心宫。

  阿瑾接到这样的消息,愣了好一会。

  白露十分怀疑,“主子,皇后难道是想给您挖坑,她是不是安排了什么人使绊子?”

  阿瑾心下思索了几番,“她还没那个脑子,可能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

  白露不解,“什么意思?”

  阿瑾这段时间一直懒洋洋的,只是事情都到家门口了,还是要打起精神,“行了,人家既然白送了我这个在宫里立威的机会,我也不能辜负了她的苦心不是,白露,你去让各处的主事和尚宫都过来一趟吧。”

  吴贤妃乍然听到皇后居然让阿瑾操持太后生辰宴的消息,真是要骂人了,“这个蠢货,上赶着给人家送机会。”

  芳草不能理解皇后的想法,“娘娘,皇后这是想干什么呀。”

  吴侧妃哼气,“能干什么,必是想着昭贵妃出身不高,没什么见识,第一次操办宫宴必是手忙脚乱,会闹出笑话,也不想想,人家已经是贵妃了,什么想邀功的奴才多得是,还找不出一个能干的帮手?气死我了,还以为太后对皇后生了嫌隙,必不会轻易把宫权交出去呢,结果居然这么痛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太后还能是怎么想的,当初祁妃生产出事,皇后有嫌疑,自是要划清界限,可如今祁妃的孩子这个样子,人又不得皇上欢心,分明是没指望了,祁妃又似乎对她有所埋怨,觉得儿子是在她身边出的事,现在都不亲近她了,熙儿登基一来,祁妃一次都没有到慈寿宫请安过,太后现阶段也不想再多皇后这么个敌人,所以宫权也放手了。

  阿瑾不去管别人的想法,她把人都叫来了,简单交代了一下,反正过去太后的生辰宴怎么办,如今还怎么办,只有一点,她见不得有人欺上瞒下,敷衍了事。

  下首花房的主事太监,似是想开口,可又不敢出头,阿瑾看在眼里,也没多说。

  等人退下了,白露很担忧,“主子,这样能行吗,万一他们有人心怀不轨怎么办?”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一群人中确实有几个奸猾的,“还以为这新贵妃是个什么厉害的角色呢,也不过如此嘛。”“就是,只会说那些场面话。”“到底是陛下从民间带来的,见识浅薄,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她那会知道啊。”“又有油水可以捞了。”……

  只是第二天,阿瑾又把人召集起来了,让他们陈述一下各自手上所做的准备。

  阿瑾托着腮,脸上一派纯良,似是无意问道,“刘公公,你刚刚说,宴席要用上好的雪玉瓷?那不是瀛州的特产吗?”

  刘公公完全没意识到,“是啊,贵妃娘娘,瀛洲的瓷器那可是天下闻名,漂亮得很。”

  阿瑾又道,“可本宫记得,瀛洲距京城太远,所以宫里所用的瓷器,一向都是从柳州采购的。”

  “这,这个”刘公公没想到阿瑾居然知道这件事,头上直冒冷汗,“贵妃娘娘有所不知,今年有一家皇商出了点问题,所以临时换了货。”

  “这送进宫的东西,都是要查了又查的,每年的供货的商家,也是千挑万选的,怎么,竟是能随意更换的,本宫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娘娘,奴才……”刘公公瘫软地跪下了,没想到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到底还是烧起来了,第一个就点着了他,私下更换供货商家,可大可小,就看有没有人追究了,他本以为贵妃不知道这些小事,才说漏了嘴,可看样子娘娘这分明是早有准备,在拿他开刀啊。

  阿瑾毫不留情,“来人,拿下。”

  冲进来一队侍卫把刘公公捆了起来。阿瑾见状很满意,有了自己的宫殿,侍卫也能凑出一队了,挺好用的,“送去给皇后娘娘做主吧。”

  侍卫押着刘公公走了,剩下的人立刻把心都吊了起来。

  司乐坊的文尚宫忐忑上前,“贵妃娘娘,这是奴婢昨晚刚拟的歌舞曲目,请您过目。”

  阿瑾翻开册子,凉凉开口,“文尚宫,贵妃醉酒这出戏你是安排给谁看的?”

  “这,当然是给太后娘娘欣赏的。”

  “太后这些年,好像从来没点过它吧,不是一直是周太妃喜欢看的吗?”

  “是奴婢糊涂,奴婢马上去改。”文尚宫心虚地请罪。

  阿瑾也无意揪着她不放,“其它的戏也给本宫好好想想,先帝这才走了多久,这么兴高采烈的表演给谁看呢。”

  “是。”

  花房的孙公公深吸一口气,上前道,“贵妃娘娘,此次寿宴,摆设的花草,奴才想这艳丽的不太适合,所以准备了一些清雅的,”又道,“都是太后娘娘一直喜欢的。”

  “你有心了。”阿瑾终于见着个能办事的了。

  又问了下的人,指出了不少毛病,吓得一群人再不敢小瞧她了。

  阿瑾最后道,“本宫说过了,见不得有人欺上瞒下,敷衍了事,本宫也只是临时受命而已,以后你们还是要归皇后管的,老老实实的办完这一次的寿宴,对大家都好,否则,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一群人只能应是,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金兰早已被震得目瞪口呆,“娘娘,您好有气势啊。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太厉害了。”

  “有心了解就知道了。”阿瑾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才有鬼了。

  白露倒是想到了别的,“娘娘,您为何不先去向太后娘娘请示一下呢,万一办得不合她老人家心意,岂不又是麻烦一桩。”

  “问不问都一样。”阿瑾可记得上一世太后的寿宴是怎么办的呢,载歌载舞,奢华至极,太后全程笑声不断,可陛下后来和太后吵了一架,还把司乐坊的一群人赶了大半出宫。她去问了又如何,太后若是不想大办还好,若是想办个热闹的,她要是照做,皇上肯定不高兴。太后和皇上之间,她自然是要站在陛下这边的,所以这宴会,中规中矩是最合适的。

  太后的这次寿宴办得很完美,这样一个不出彩又挑不出毛病的宴席在不少有心人眼里真的是妙极了,太后虽说有点不满意,但也找不出什么可指摘的地方,至于其它前来参加的命妇,阿瑾在不知不觉中,又刷了一拨名声。

  只是宴席最后,出了个小插曲,阿瑾晕倒了。

  下半场才忙完事赶过来的楚元熙,凳子还没坐热呢,就碰上了这事,直接抱起阿瑾,急匆匆地就走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等太医来了,就有了阿瑾怀孕两个月的消息。

  楚元熙又惊又喜,随后又紧张道,“昭贵妃怎么会晕倒的?”

  太医回道,“许是贵妃娘娘近日有些劳累,不碍事的,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阿瑾还没有醒来,楚元熙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高兴地握住了她的手,“阿瑾,我们又有孩子了。”

  昭贵妃有喜了,这消息像一个惊雷打在了整个后宫的上空,凤仪宫里,皇后更是满脸的狰狞。乐公公刚刚来过了,告知皇后昭贵妃有孕,又说不宜操劳,所以后宫的事,不必再麻烦贵妃了。

  皇后这给出去的权力收回的可真烫手,原本就是该还给她的,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却弄得像是陛下心疼贵妃,故意把琐事丢给她一样。

  贱人,怎么运气永远都能这么好!

  阿瑾醒来后,就知道自己又怀了宝宝,很高兴,她居然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只是,陛下是不是太紧张了,都不让她下床了,她没有那么虚弱的。

  楚元熙可不管,固执地把阿瑾按在了床上,还把奏折搬过来批阅,看住她,不让阿瑾乱动。


  身世


  

  阿瑾这不是第一次怀孕,可却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小心翼翼地看护着。阿瑾觉得,自己宫里的人都要叛变了,一个个帮着陛下盯着她,不让她乱动。

  阿瑾郁闷地靠在榻上,她只是晕倒了一次而已,太医都说没有大碍了,干嘛都这么紧张,她怀澈儿的时候,可是跟着陛下一路从边关舟车劳顿地到了京城呢,嘛事都没有。

  澈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阿瑾的肚子,一脸的好奇,“母妃,弟弟。”

  阿瑾摸了摸儿子的头,“也有可能是妹妹哦。”

  澈儿固执地鼓着腮帮子,“弟弟。”

  “澈儿很想要个弟弟?”帘外突然传来楚元熙的声音,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父皇。”澈儿欢快地冲了过去。

  “陛下。”阿瑾想起身行礼被楚元熙按了回去,“多休息吧。”

  阿瑾真的很无奈,“陛下,臣妾好着呢。”

  “头三个月总是要小心的。”楚元熙温柔地看着她。

  阿瑾心里直嘀咕,怀澈儿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午膳的时候,阿瑾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一点就吃不下了。

  “多吃点。”楚元熙夹了菜放到阿瑾的碗里。

  阿瑾摇着头,“饱了。”

  “才这么点怎么够,”楚元熙对此表示担忧,“我给你开点开胃的药?”

  “陛下何时变成大夫了?”

  “虽说一直都是纸上谈兵,这把脉断症不好说,可我的药理之术绝对不比普通大夫差,怎么样,阿瑾要不要试试?”

  阿瑾最终还是决定试试,毕竟这可是皇帝亲自开的药呢,她这算是古往今来头一人了。

  楚元熙离开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靑宛,看见她,心情总有些复杂,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毫不起眼,默默无闻了十几年的宫女,居然是父皇派到他身边的,暗卫中的佼佼者呢。楚元熙背着双手走了,总觉得自己在这宫里就像是个掉进狐狸堆里的小白兔。

  靑宛心里毛毛的,总觉得陛下登基后,每次到贵妃这里都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完全不像以前一样基本都是无视的,说起来杨公公好久都没联络她了,先帝去了,也不知道她们这批人以后要怎么办?

  陛下的药还是有效的,阿瑾吃的是多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整个人还是恹恹的,白露和金兰她们想了好多花样都不能让阿瑾开怀起来。

  金兰跑去跟祁明倒苦水了,而已经当上禁军副统领的祁明,则向陛下提供了一条建议,同时,也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于是几天后,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楚元熙便对着心爱的女人道,“阿瑾,你想不想让家人进宫照顾你?”

  “家人?”阿瑾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提到了这件事。

  “对呀,”楚元熙怀抱着阿瑾,“我不知道当初你是被父母卖掉的,还是被人贩子拐走的,但终究是血脉相连,有亲人陪着,你也安心一点,我帮你把他们找出来,好不好?”

  “这,陛下有心,臣妾,自然也是高兴的。”阿瑾有些无措,万一陛下真的找到了,她又该怎么面对,“可,臣妾没有什么从小带着的信物,身上也没有胎记,更是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要如何找?”

  楚元熙也觉得棘手,本来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阿瑾是想问一问她有没有什么线索,没想到阿瑾竟一点记忆都没有,“无妨,先从那个把你卖给傅青远的人牙子开始查,顺藤摸瓜总能找出些头绪来的,要是实在找不到,”楚元熙顿了顿,缓了声音,“你还有我,我和孩子们会陪你一辈子的。”

  阿瑾把头闷进了陛下怀里,是啊,她有陛下,有澈儿,没什么可怕的。小时候的事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她没有任何关于家人的记忆,要不然上辈子也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但重活一世的阿瑾,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哪一天丢的,“臣妾那时候太小,一切都忘了,唯一记得的,只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梦的场景,很高很高的木台,上面挂着数不清的灯笼,突然间,最上面就炸开了绚烂的烟火,有四个字出现,臣妾隐约记得后面两个字好像是‘升平’。”

  “四海升平。”楚元熙不自觉的接上一句。

  “大概吧,可是臣妾长这么大,从来都没听说过世上还有带字的烟花呢,连宫里,都未曾见过,或许那只是臣妾胡思乱想做的梦呢。”

  楚元熙中途被紧急奏报叫走了,等处理完事情,已经很晚了。

  楚元熙在御书房里踱步,好不容易闲下来的脑袋又开始想阿瑾的事了。

  带字的烟花,是存在的,他见过,也仅在这世间出现过一次。

  成平九年,京城第一巧匠姜鲁研制出了独门烟花,还特意在全京城的茶楼里都贴了告示,说是要在上元节灯会上让世人大开眼界,很多达官贵人也对此感到好奇,所以那一年的灯会非常热闹。事实上,他做到了,仅仅“四海升平”几个字就让姜鲁名声大噪,眼瞅着整个家族都要借此兴旺起来了,可没多久姜鲁却发生了意外,从楼梯上跌下,当场没了性命,这烟花的配方也没有流传下来。在那之后,多少人都想复刻出这神奇的烟花,从中获利,可没有一个人成功过,于是这带字烟花也就此成为了绝响。

  阿瑾见过这烟花,就代表她参加过成平九年的上元灯会,难道,阿瑾竟是京城人士?

  楚元熙思量了一番,还是把祁明找过来了,“祁明,朕有一件私事要交给你去办。”

  “陛下请讲。”

  “朕想让你去边关走一趟,好好查一查阿瑾的身世,她既然是被卖进傅青远府里的,总该有接手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是。”祁明回道,不过心里却有些嘀咕,他这禁军副统领凳子还没坐热呢,就要出外差跑那么远了,陈年旧事,他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另外,走之前,你到刑部去一趟。朕记得,成平九年的上元灯会,好像丢过不少孩子,其中还有几个世家贵女,当初惊动了刑部,整个京城都戒严了两天,听说抓了不少的人贩子,你去查查当年的案卷,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若是边关那边追不到踪迹,就从京城这里开始查,一路过去,一定能找出些东西来的。”

  “臣明白。”

  ——

  裴府。

  裴夫人在小佛堂里,已经祷告了好久了。她的陪嫁丫鬟阿真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夫人,二少爷游学回来了。”

  “送些补品过去吧,其它的,自有他亲娘操心。”裴夫人淡漠道。

  阿真忍不住道,“可老爷肯定是要去看他的,您一直呆在这里,岂不是要便宜了旁人。”

  裴夫人起了身,“她们母子杵在那又不是摆设,他总要过去的。”

  阿真过去扶起了自家主子,觉得她这副样子太消极了,“夫人,这么多年,您也该放下了。”

  “我怎么能放得下。”

  “您还有大小姐和五少爷呢,总要为他们想想。”

  “容秀现在是皇后,嘉汶也已经成年,又有个做皇后的姐姐,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宫里有个昭贵妃呢,已经有个儿子了,现在这肚里又揣了一个,大小姐这皇后的位子做的可不稳。”

  裴夫人捻着佛珠,“妻妾争宠,哪家没有,现在只是一个贵妃,以后还有数不尽的秀女要进宫呢,她要酸死自己吗?夫君的宠爱,是要自己去争的,我当初不也一样。”

  阿真突然道,“您是不是,心里还怪着大小姐。”

  裴夫人身子僵了僵,又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其实不关容秀的事。她当年也只有七岁,还是个孩子,可我这心里,总会忍不住地去埋怨,明明姐妹俩一起出去的,回来的却只有她一个。如今容秀已经母仪天下,我的嘉妧还不知道在哪呢。”

  “阿真,有时候我真的会恶毒地想着,那孩子若是早早没了也好。”裴夫人闭上了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被人贩子拐走的女孩能有什么好下场,她又长得那么可爱。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就是进了大户人家做婢女,平平安安长大,然后因为容貌出色被主子看中,当个妾室,一辈子低眉顺眼过下去。要是运气差点,还不知要流落到哪里,生,不如死。”

  “您别那么想,四小姐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肯定吉人天相。”阿真劝道,“说不准过些日子就能找回来呢。”

  “找回来?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什么都迟了。”

  阿真见不得夫人总是如此,“就算四小姐已经嫁人生子,好歹可以一家团聚吧。”

  “一家团聚?”裴夫人琢磨着这几个字,悲哀道,“谈何容易。你看杨知府的女儿,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可人在青楼里待过了。哪怕当时还只有十岁什么都干不了呢,族人照样容不下,只能偷偷养在外边,要不是他那夫人以为相公置了外室,打上门去,把事情闹大了,那孩子这辈子都不能认祖归宗。公公视颜面大过天,孙女又是皇后,如何能让家里多出一个笑话来。”

  ——

  君心宫。

  阿瑾心事重重的坐在窗边,看着漫天的繁星,“白露,今天,陛下说要帮我找回家人。”

  “那不是很好吗,您怎么不高兴的样子。”白露给阿瑾加了件披风,虽然人还在屋里,但窗户开着,还是可能会着凉的。

  阿瑾继续望着星空,“可是我和他们分别了那么多年,和陌生人没两样。世间事,一为情,一为利,你说,从小没有长在她们身边的我,是有情可续,还是有利可图呢?”

  白露觉得阿瑾可能是近乡情怯了,安慰道,“可您和他们留着同样的血啊,血脉相连,怎会不亲近,更何况,您现在身份尊贵,他们还能不愿意家里多出一个贵妃来?”

  “是吗?”星光照在阿瑾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当然了,您现在啊,好好地养好身体,等着和亲人团聚就是。”白露笑道,当然,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以她这么些年的观察,哪怕找到的爹娘真的是人渣,陛下也会提前做好准备的,出现在宫里的,只会是善良温和的血脉亲人,毕竟,远方亲戚也算亲人嘛。

  阿瑾却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白露,你说一个在漆黑寒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簇温暖火光,她该不该上前呢?”

  白露不明所以,“这当然应该过去啊。”

  “可是她之前其实已经遇到过一次了,只是幻影而已。”

  “啊?”

  “所以,这一回,是不是远远看着就好,那样,至少可以告诉自己,那是真的。”


  那年上元灯会


  

  十六年前,成平九年。

  素有京城第一巧匠之称的姜鲁夸下海口,要给全京城的百姓看一场绝无仅有的烟花表演。他这样信誓旦旦,自然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姜鲁在达官贵族之间的名气也不小,因此,这一回,有不少权贵愿意去捧场,这其中,就包括了太子的舅舅,祁国公府的世子爷。他还特意进宫把自家外甥给拐出来了,一起瞧瞧这被姜鲁吹上天的烟花到底能有多好看。

  今年的上元灯会特别热闹,祈愿台前更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台上是层层叠叠的灯笼,一眼望过去,眼都要花了。

  祈愿台对面的街道上,就是有名的聚来茶楼,七岁的太子楚元熙正扒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十分无聊,“还说要带孤出来看烟花,结果自己倒是没影了。”

  祁国公府的管家尴尬地解释道,“世子爷临时有事,一会儿就过来了。”

  “一会儿是多久,他哪次把孤撇下还能回来的,孤就不该上他的当。”楚元熙气鼓鼓的,这个舅舅,太不靠谱了,早知道还不如在宫里看书呢。

  管家打着圆场,“反正您出宫也是为了看烟花嘛,世子爷在不在也没什么关系,这里可是观赏烟花最好的地方,视野多好啊。您看对面那个祈愿台,多漂亮啊,每个灯笼都是一个愿望呢,要不,您也去挂一个。”

  “哼,孤才不要去,想要的就自己去争,挂灯笼有什么用。”小小的楚元熙自觉是个能干的男子汉,对此根本不感兴趣。

  “那殿下您吃些点心,这烟花马上就要出来了。”

  “真那么好看吗?”

  “这姜鲁确实有几分本事,他这么自信,烟花定是不同寻常。”

  “神神秘秘的,直接宣进宫去问一问不就好了。”

  “殿下有所不知,那姜鲁啊,素来有些傲气,他既然决定了要让京城百姓先看,绝不会轻易妥协的,就算能以强权压人,传出去总不好听呀。”

  “麻烦,”楚元熙拉着脸,“父皇母后都不在,现在就剩孤一个了。”

  管家连忙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岂能轻能轻易出宫,您看,光是您这太子出来一趟,楼上楼下守了多少侍卫,要是皇上来了,那还得了?”

  楚元熙不想跟这个管家在废话了,又把头扭向了街道。突然间,有一抹鲜亮的红色闯入了他的视线。

  就见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明明离得一点都不近,楚元熙却觉得她就在眼前,很漂亮,就像一个落入人间的小仙女,牢牢地抓住了凡人的目光,满街的灯火,都不及她耀眼。

  那个红团子走到了一个卖玩具的摊位前,楚元熙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呢。她拿起了一个藤球,看样子很喜欢,乐呵呵地把球抛了起来,可没接住,球咚地砸到她的脑袋上,又轱辘辘滚到了地上。

  楚元熙看着她傻乎乎呆在那里的样子,噗嗤笑了。随后那红团子也反应过来了,追着球跑。

  可人太多了,脚更多,球钻来钻去的,一个过路的人一脚把藤球踢飞了,正好向聚来楼的二楼飞了过来。

  红团子跑了过来,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要追上,可这时,突然过来一队耍杂技的,后面跟着乌泱泱的人,直接冲乱了现场。

  楚元熙一伸手,就接住了那个球,然后往下看,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红团子在楼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些下人还被人群隔在后面呢。

  楚元熙看看球,又看看红团子,手一挥,球又飞了出去,然后准确无误地掉到了她的怀里,红团子很开心,那双眼睛,像盛着星辰,声音也又软又甜,“谢谢大哥哥。”

  君心宫寝殿,熟睡着的人影突然坐了起来,楚元熙从梦中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一口气,“怎么梦到这些了。”

  身旁睡的正香的阿瑾不自觉得扭了扭身子,楚元熙重新躺下把人揽进了怀里,“看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想不到咱们还挺有缘的,居然都去过那年的灯会,说不定我还见过你呢。就是那时候人太多了,也不知你是哪个。”

  阿瑾毫无所觉,依旧沉沉地睡着。

  楚元熙闭上了眼,可刚刚梦中的回忆却在脑海挥之不去,说起来,那个一面之缘的红团子之后怎么样了,好像是……

  阿瑾最近犯困,醒的都很迟,睁开眼,身旁早就没人了。阿瑾迷蒙着眼,任人打扮,然后坐上轿撵去请安。

  白露看着阿瑾困顿的样子,忍不住道,“娘娘,其实您现在有了身孕,不必每日去请安的。”

  阿瑾打着呵欠,“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能少一些让人说闲话的地方就少一些。”

  凤仪宫,一群人已经等了好久了,茶都凉了,皇后也不说给大家换杯热的,就这么一起枯坐着。

  吴侧妃看着阿瑾空着的座位,觉得如今的状况越来越棘手了。昭贵妃再次怀孕了,不管是男是女,总归是个子嗣。而她们,陛下至今不曾召幸过妃嫔,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万一还像在东宫那样,陛下眼里只有一个昭贵妃,她们该如何是好。

  阿瑾姗姗来迟,“见过皇后娘娘,”然后不待皇后开口就直接坐到位子上去了。

  皇后见状猛地一拍桌子,“贵妃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皇后娘娘指的是?”阿瑾看上去十分纯良。

  “本宫还没叫起呢,你自己倒是坐下了,还有没有规矩了!”皇后怒气冲冲地指责。

  “也就差了一会而已,”阿瑾好似真的很疑惑,“难不成皇后娘娘不打算在臣妾行礼后就叫起,不会吧,娘娘,竟是要刁难臣妾吗?”

  “你怎么说话呢,谁要刁难你!”

  “娘娘恕罪,臣妾一时想岔了,您母仪天下,怎么会跟臣妾一般见识呢。”

  “你!”皇后咬牙切齿的,又怒声道,“请安这么晚才过来,让所有人都等你一个,是想恃宠生骄吗!”

  阿瑾摸着肚子,“这不怪臣妾,都是孩子太懒了,弄得臣妾也起这么晚,这怀孕啊,太辛苦了。”

  “谁还没怀过孕似的,别人也没像你这么大的架子!”皇后的话透着酸,听得下面的祁妃和郭贵嫔也不自在,跟昭贵妃吵架别带上她们成吗。

  “这不是每个人体质不同吗,或许臣妾就是那娇惯的,可为了子嗣安康,臣妾也不敢擅专,万一起得太早,孩子不舒服了,出了问题怎么办。”阿瑾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做作,“若是您实在介意,臣妾去向皇上求个旨意,以后必不来打扰娘娘,惹您生气。”

  “你!”皇后气得发抖,这个贱人,就知道拿皇上来压她。

  吴侧妃对此情景已经习以为常,又开始了,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学不乖,说不过人家就不要挑事,明明占着理,非要把自己弄得跟恶人一样。

  请安回去的路上,白露道,“娘娘,奴婢觉得皇后对您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她何时有耐心过?”阿瑾心里明白,“也该急了,不过这宫里又有哪个不急呢,陛下已经太久太久没到她们那里去了。”

  当天下午,皇后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就“碰巧”撞见两个宫女在讨论选秀的事。也是,陛下初登帝位,后宫空虚,现在选秀正是理所当然的,她身为皇后,理应为君分忧。只不过,想到陛下对她冷淡的模样,又怕生事,便又半路改道匆匆去了慈寿宫。

  阿瑾则顺利回到了回到自己的寝殿,闲来无事,便开始摆弄起了围棋。

  只是,看着这纵横交错的棋盘,却不免想到了另一个人。

  裴阁老善棋。

  阿瑾捏着洁白如玉的棋子,心思却飘远了,她长得其实不像父母,连一块出生的弟弟都不像。

  她的样貌,三分随了外祖母,有七分其实是同裴阁老相似的。只是,从没有人看出来过罢了。

  也对,裴阁老年轻的时候虽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却总被人说娘气,所以一直板着面孔,而年岁渐长,也越来越显得整张脸不怒自威,和她这样描眉画黛的娇女子早就不同了。怕是连裴阁老自己都不记得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吧。就算真的有人看出几分,谁又会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她与裴阁老,天壤之别。

  阿瑾的身世是从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大概是从裴容秀的女儿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时候吧。本来就因为是个女儿被轻视,相貌居然还随了她,更不受待见了。

  阿瑾两辈子都没能想起来小时候的事,也不知道那年的上元灯会她是怎么走丢的,要不是后来裴容秀跑过来奚落她,得意地抖露出自己干的事,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缘分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能把她送到千里之外,又能把她拉回最初的地方。


  选秀


  

  新帝登基,后宫空虚,这人实在少得可怜,正好距离上次选秀已经过去了三年,太后被皇后一提醒,也觉得是时候了,便打算赶紧把选秀操办起来。

  可惜选秀不是一件小事,太后刚向内务府起了个头,转脸就被通报给皇上了。

  楚元熙一阵头疼,就不能消停会!

  好不容易赶紧忙完了手上的事,楚元熙来到慈寿宫,开门见山道,“听说母后有意为儿臣选妃?”

  “哀家正想和你说这事呢,你初登帝位,朝局难免不稳,正好借选秀的机会,多纳几家贵女入宫,一来拉拢世家,平衡各方势力,二来也能为皇室开支散叶,两全其美,岂不正好。”

  “谁跟您说朝局不稳的,”楚元熙听得这话,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楚家的天下,还轮不到一群外人指手画脚!”

  “熙儿,何必如此,这联姻向来是……”

  “儿臣不想再听到惯例两个字,朕是天子,岂能与那些庸俗之辈混为一谈!”

  “干嘛说这么难听,”太后被楚元熙的话刺得难受,“罢了,你不想娶世家贵女,普通人家的女儿总可以了吧,你如今膝下只有两个皇子,实在是太单薄了,多纳几个好生养的进宫,也好多生几个皇嗣出来呀。”

  楚元熙不买账,“母后这是把朕的两个女儿直接忘了?儿臣现在有两儿两女,再加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谁敢说这是膝下子嗣单薄!”

  “熙儿,这几个孩子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也就一个澈儿能顶用,万一他再出了什么事,你可就没……”

  “母后!”楚元熙怒声打断了太后的话,“澈儿可是您的亲孙子。”

  “这不是怕万一嘛,”太后看着儿子,声音也弱了下来,“这宫里的孩子本就不容易长大,为了社稷着想,也该多留几个男嗣。”

  楚元熙冷笑,“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闲人太多了,人一多,就容易出事。”

  “正因如此,才要选秀,多挑几个品性好的入宫,”太后劝道,“这再说了,这选秀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三年一届,你可不要糊涂。”

  楚元熙见太后如此热衷于选秀之事,突然觉得有些难过,“母后这是忘了,父皇走了还不到百日呢!”

  太后不以为意,“所以时机才正好啊,民间有热孝嫁娶一说,你现在选秀,谁也说不了什么闲话。”

  这是闲话的问题吗,楚元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然,“母后,儿臣知道,父皇对您来说,或许不是个好丈夫,所以,您做什么儿臣都可以理解,但对儿臣来说,他是个很好的父亲,因此,这三年的孝儿臣是一定要守的,选秀,您就不要想了。”

  太后急了,“哪有皇帝守孝三年的,你这……”

  楚元熙直接起身,“儿臣这是在告知您,不是在和您商量。”

  走到门口又道,“母后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多叫几个娘家的亲人进宫相陪,其它的,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太后被儿子怼了一通,气得好几天没吃得下饭。皇后在凤仪宫等啊等,只等到了皇上下旨守孝三年的消息,心底倍感无力,真是什么希望都没了。

  至于某些在朝堂上请求陛下选秀的人,楚元熙估量了一下他们背后所站的势力,逮着机会就以对先帝不敬的罪名把人贬下去了,几次下来,谁也不敢提了。

  阿瑾在君心宫好吃好喝地养着胎,虽然陛下没提,但阿瑾还是让人把每日的膳食都换成素的了,小厨房里也不再有荤腥之物出现,不过因为阿瑾平日里就多用素菜,厨子们的手艺又很好,所以楚元熙半点也没察觉这其中的微妙差别。

  ——

  三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阿瑾平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晋封皇贵妃,顺带一提,皇上说守孝三年是真的守孝,这三年没有召幸过任何嫔妃,包括阿瑾,这无疑是坐实了吴贤妃从前的猜测,倒是让她安分了不少。至于其他人,背地里到底急成什么样,谁也看不到。

  只有阿瑾知道,陛下这是把多余的精力统统都放到朝政上去了,如今京城的老牌世家,贬的贬,散的散,已经快要被压得抬不起头了。

  先帝时期权势正盛的梁国公,兵权被手下几个将领瓜分,而世子梁文钰作为百年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彻底夺走了梁国公的光辉,现在又受到新帝重用,梁国公只能在朝中领了个元帅虚职彻底养老了。从前二皇子和周贵妃一脉的,更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了。现在朝中,基本上找不到什么特别大的势力了。当然裴阁老作为三朝元老,孙女又是皇后,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只不过岁月不饶人,到底是年纪大了,等他一两年后退下去,儿子中没有特别出色的,皇后又不受宠,这裴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忍了三年,太后实在是不能再继续旁观下去了,亲自去御书房找了楚元熙,“熙儿,这回,你总该开始选秀了吧!”

  “儿臣现在又不缺儿子,何必纳妾。”楚元熙不慌不忙的回道。

  太后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熙儿你是疯了吗,身为皇帝,怎么能一直不选秀!”

  “史书上连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帝王都有呢,儿臣这样做,有什么奇怪的。”

  “那都是昏君才会干的事,熙儿,你是想被后世唾骂吗?”

  “母后言重了,只有无能的君王才会被后人指摘,儿臣这不是一直在努力做个有为的君主吗?”

  太后真是要气笑了,“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吧,怕她难受?三年了,你居然三年不曾临幸过其它嫔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楚元熙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愿意相信他呢,“母后,儿臣是为父皇守孝了三年。”

  “到底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后完全听不进去,“熙儿,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的心是铁做的吗?就忍心让她们独守空房?”

  楚元熙不为所动,“她们当初选择嫁入天家,就该想到会有深宫寂寥的一天。否则,一开始找个门当户对的权贵,不是正好举案齐眉了吗,还来淌这浑水做什么。”

  “你就一点都不可怜她们吗?”

  “可怜,父皇的后宫里,有的是什么事都没做就丢了性命的人,母后怎么不觉得她们可怜?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乐元,送太后回去。”

  太后就这样被“请”了出来,一路上都在生着气,“他现在眼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亲娘了。”

  青姑姑温声道,“太后这说什么话,皇上一直对您尊敬着呢,”

  “这宫里,现在跟一潭死水一样,那个阿瑾,现在是瞧着没什么,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恃宠生骄,更不用说若是熙儿对她用情太深,她一旦出了意外,岂不是要伤心地跟着一起去了。自古以来,这独宠一人的皇帝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哀家怎么能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阿瑾又被太后叫到了慈寿宫。

  太后也没有为难她,只是落座之后,就让其他人全部都退下了,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太后是有什么话想和臣妾说?”

  “哀家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皇贵妃的位份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太后盯着阿瑾,“可这宫里,光是聪明是不够的,还要识时务,三年了,熙儿只留宿你的君心宫,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了。”

  “臣妾不一直都是吗?”

  太后肃着脸,“哀家没有跟你开玩笑,你能防的了一个,还能防的了一群吗,若是其他人联手,众口铄金,熙儿还会一直相信你吗?”

  “为什么不会,”阿瑾直视太后,“臣妾也一直相信着陛下。”

  “贵妃,你非要如此吗,嫉恨善妒,女德都学到哪里去了。”

  “太后明鉴,臣妾从小只会跳舞,不曾学过这些。”

  太后压着火气,继续劝道,“男人的心都是不可捉摸的,你能得宠一辈子吗,与其将来墙倒众人推,还不如现在多找几个帮手,留条后路。”

  “后路?若是一开始臣妾可能还想过,现在嘛,谁都不要想分走陛下了。”阿瑾早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太后难不成是为了选秀的事苦恼,那可真是抱歉了,臣妾可没有那么贤惠大度。”

  “贵妃,熙儿既然能移情别恋独宠于你,将来也是会喜欢上别人的。”

  “太后说笑了,陛下可没有移情过,她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嫁进东宫,您应该很清楚才是。”

  “这世上的夫妻,哪有全都两情相悦的,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就过起了日子,她们是熙儿名正言顺的妻妾,本就应该举案齐眉。”太后见阿瑾不肯在选秀上松口,又说起了别的,“更不要说你当初还不是冲着熙儿太子身份,攀龙附凤被献上来的,又比她们好得了多少!”

  “太后教训的是,所以臣妾这不是一直在尽心尽力地争宠吗?”阿瑾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字不好我就去练,才情不够我就去学,陛下的心太冷我就把它捂热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本就应该的事。她们自己不曾用心,又怎么能怪陛下被别人勾走了呢。”

  太后气极,“那明珠呢,若说其它人对熙儿不够好,可明珠那孩子从小就对熙儿痴心一片,凭什么也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阿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起了别的话题,“太后,您可知天下读书人有多少吗?”

  “什么?”

  “您又知道每一届科举,中进士的有多少吗?”

  “你什么意思?”

  “多少人十年寒窗苦读,可县试、乡试、会试,最后能成功的,仅仅就只有凤毛麟角。付出,不一定能有回报的。”

  “那你怎么就有了回报!”

  “您不能因为一个寒门子弟好运中了头名状元,就否认了他的才学和那么多年的努力吧。臣妾只是,比大多数人幸运了一点。”

  “你能永远幸运下去吗!”太后气得口不择言,“若是熙儿突然出了意外呢,你没了靠山,还能这么嚣张!”

  阿瑾倒是没有动怒,平静道,“陛下若去了,臣妾就把三个孩子养到成年,再去殉了他。”

  太后觉得阿瑾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十分可笑,“你舍得下孩子,舍得下这荣华富贵?”

  “儿孙自有儿孙福,既已成年,前程荣辱就该自己担着了,至于荣华富贵,”阿瑾笑了笑,看着自己的双手,“太后,您知道吗,臣妾小时候,跟着人牙子,常常吃不饱,饿得厉害了,草根树皮都是啃过的,后来进了将军府,饭是能吃饱了,可要学要练的东西也更多了。养人是要花钱的,若是无用,谁还会留着,可是就算拼了命去学,还是会常常出错,这个时候该怎么惩罚呢,打人怕伤着皮相,以后卖不出好价钱,所以教导的嬷嬷就找出了别的手段,比如又细又长的针扎下去,既能让人痛不欲生,又能不留任何伤疤。”阿瑾回忆着两辈子的往事,心思却越来越清明,“臣妾这一生,曾经跌入过泥泞,任人践踏,也曾高上云端,受人吹捧,什么都经历了。”

  “你这是卖惨?”

  “只是想告诉您,臣妾拿得起,也放的下。”

  阿瑾起身,很郑重道,“太后,如果您没能劝得了陛下,就想从臣妾这里下手,那只能对您说声抱歉了,臣妾绝对不可能让步的。”


  女官


  

  慈寿宫。

  太后找出了当年下聘时,先帝送给她的凤钗,抚摸着这钗,心头涌上无数的思绪。

  青姑姑见太后一直神不守舍的样子,有些担心,“您从昨日起就一直闷闷不乐,可是皇贵妃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太后却问道,“青儿,你有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吗?”

  青姑姑一头雾水,“太后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昨日见到她对熙儿信心满满的样子,有些感慨罢了。”太后昨日生过气后,静下心来,竟也冒出了些许羡慕,“世家联姻,只为两姓之好,哀家从小所见,夫妻之间无不是围绕着利益纠葛,真心是最不要紧的,贤妻美妾才是人之常情。当初嫁入天家,也只是盼着夫君能对嫡妻多尊重几分,多爱护几分。两心相许,哀家从不敢对先帝有此奢望。青儿你知道吗,昨日皇贵妃的眼中,没有半分惶恐,那是熙儿带给她的骄傲。”

  青姑姑察言观色,“太后这是打算不管了。”

  太后握紧了手中的凤钗,“她有句话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罢了,这争宠的事,由她们自己去吧,哀家也不做这个恶人了。”

  皇后在凤仪宫等来等去,也没等到选秀的消息,太后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母后那天明明答应的好好的,怎么现在没音了?”

  听琴猜测,“会不会是皇上没同意。”

  “陛下疯了吗,三年了,整整三年,皇上没有踏入过凤仪宫半步!”

  “那别人也没有啊,这彤史一直是空着的,您不必如此生气。”

  “呵,这你也信,私下里陛下还不知道被那贱人狐媚成什么样呢,什么守孝,根本就是为了那个贱人弄出来的借口罢了!”

  “皇上怎会如此,娘娘您肯定是想多了。”

  皇后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你见过有几个人真的会三年孝期守满什么都不干的,正常人谁干得出这种事!”

  怎么没有,您的二舅舅当初就是自己跑庙里呆了三年,还博了一个孝子的美名。当然,这话听琴根本不敢说出口,否则,娘娘把气撒在她身上就不好了。

  “贱人,自从她来了,陛下就再没正眼瞧过本宫,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听琴躲在一边,看着皇后歇斯底里的样子,真的担心哪一天自家主子会彻底疯了。

  照月宫。

  吴贤妃无精打采地浇着花。

  芳草进来回禀消息,“娘娘,太后向皇上提起了选秀的事,却被拒了,昨日召见了皇贵妃,不知说了什么话,太后已经不打算再插手选秀的事了。”

  吴贤妃郁闷地放下水壶,“果然哪,本宫当初真是看走眼了,万万没想到她竟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整个后宫,都形同虚设了。”

  芳草感觉不妙,“娘娘,陛下如今眼里只有皇贵妃,您再不想点办法,可怎么是好?”

  吴贤妃其实也急,“陛下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本宫也没什么好法子,这样吧,让人提醒一下皇后,这选秀关乎国本,并不是几个女人的事,陛下身为君主,岂可因自己的好恶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芳草一听就知道主子的意思了,“是,奴婢明白了,就让裴家先去做这个出头鸟。”

  ——

  君心宫。

  小大人似的澈儿正努力板着一张小脸,“母妃,您这样是不对的。”只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这样子,真是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阿瑾好笑地把澈儿的头发弄得更乱了,然后抱着小儿子在一旁乐不可支,待见到澈儿整张小脸都要黑了,又拿出了梳子把他的头发又给扎好了。

  而澈儿在确定镜子中的自己没什么问题后,就鼓着包子脸气呼呼地拎着阿瑾特制小背包,带着宫人去找父皇了。

  白露走了进来,“娘娘,您是不是又欺负大皇子了。”

  阿瑾一点都不心虚,“本宫哪有,孩子大了,都不可爱了,哪像小时候,怎么摆弄都不反抗的。”

  “大皇子已经六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再过些日子都能娶妻了,您不要再捉弄他了。”

  “白露,你可不要这样吓人,澈儿才这么点大。”阿瑾捂着胸口,感觉心被扎了。

  白露可不会被唬到,“很快的,您也不想想,这一眨眼,您都进宫多少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阿瑾抱着小儿子软乎乎的身子,发出了感慨。

  阿瑾有感于时间的流逝,惊觉自己竟也要老了。阿瑾仔细端详着铜镜里的容颜,终于从眼角找出了一道极其细小的皱纹。

  不行,她要好好保养才是,要不然,陛下被人说只守着一个黄脸婆过日子,多不好。

  想到就去做,阿瑾下午就跑到宫中书库,决定找些美容的方子。

  管理书库的女官听到阿瑾的来意后,用一种惊异地目光打量了一下阿瑾,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到了一排书架前,“娘娘,这里都是有关女子保养的书籍。”

  “这么多都是?”

  “是,因为后宫娘娘们常来找这类书,所以微臣特意把它们归到一起,都放在这里了。”

  听到“微臣”二字,阿瑾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这后宫里,甚少能听到如此自称。

  阿瑾带着一本写着养肤膏的册子回了君心宫。只是刚进门,就见心儿扯着一个小宫女的头发。

  “这是怎么了?”阿瑾很少见心儿这么生气。

  “娘娘。”心儿松开了手,小宫女满脸是泪地跪在了地上。

  心儿气愤地解释道,“这个死丫头,今天居然打着娘娘的名义去给陛下送汤了。”

  小宫女想辩解,“娘娘,奴婢,奴婢只是……”

  心儿不耐烦道,“只是什么,特意穿一身新衣服,还抹了胭脂,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爱打扮哪。司马昭之心,谁看不出来!”

  小宫女慌张道,“娘娘,奴婢只是想让陛下尝尝奴婢的手艺而已,其它的,从不敢多想。”

  心儿哼着气,“你不敢多想就做出这样的事,要是多想了,怎么着,要上天吗?”

  阿瑾没有理会这个宫女,而是对心儿问道,“她原来是哪的?”

  心儿回道,“娘娘,她原也是个官家女,父亲获罪,成了官奴,一年前被内务府送过来的,平日里大家怜惜她的遭遇,只让她做些洒扫的轻省活计,没想到心这么歪。”

  阿瑾冷冷道,“既是官奴,那就再遣出去吧,该去哪去哪。”

  “不要,”小宫女这下是彻底慌了,这宫里还能有翻身的希望,出了宫,那可就一辈子就是奴籍了,“求娘娘开恩啊。”

  “把人带下去吧。”阿瑾不为所动。

  眼见没了希望,这个宫女也骂了开来,“你这个心胸狭窄的女人,自己独占着陛下,也不给别人机会,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还不堵了她的嘴!”心儿插着腰。

  “呜呜!”小宫女被人拖走了。

  心儿跟着阿瑾进了屋,挺内疚的,“娘娘,都是奴婢不好,没能早些看出她的狼子野心。”

  “怎么能怪你,人心易变,再寻常不过了,”阿瑾并没有怪心儿,“对了,你去打听一下,如今看守书库的女官是个什么来历。”

  “啊?哦,是,奴婢这就去。”

  心儿很快就来回了阿瑾,这管着书库的女官名叫罗倩儿,是太长寺少卿的庶女,因为被退了三次婚,族里闲话颇多,嫡母又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子,便自请进宫做了女官,在书库一呆就是十几年,少与外界交流。由于有一个做太长寺少卿的父亲,所以也很少有人敢惹她,在宫里各处主事之间,也算是个名人了。

  说起本朝的女官制度,那完全可以用剪不断理还乱来形容,臣不像臣,奴不像奴。

  陛下的祖父当初设立女官,原本是为了更方便地管理后宫,可这进宫的女子,又有几个是没有其他心思的,所以这女官的位子,直接变了味道,多是一些错过选秀或庶出的世家女担任。到了先帝时期,因为先帝从不染指女官,这选拔又闻风而动,多由没什么背景的小官千金或平民女子任职,又变相地成为了另一种地位稍高的宫女,很少有人记得,这女官其实也是正经在册的官员呢。

  阿瑾思量着罗倩儿的事,又想着今日那个宫女,倒是有了个主意。

  于是楚元熙再过来的时候,就被阿瑾问住了,“陛下,这宫里的女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呀,说是宫女,可又不归吏部管,说是官员,可平日里又跟宫女没两样。”

  楚元熙想了想,“这女官之制,倒一直是个麻烦,我也分不清。”

  “陛下,臣妾倒是有个主意,既是女官,何不明明白白地说清楚,列明职责,也好趁此机会整肃一下宫里的风气。澈儿也渐渐大了,总要给他一个清静的后宫嘛。”

  “他才多大呀,你都想到这些了。”

  “陛下,好不好嘛。”

  “好,都依你。”

  阿瑾得寸进尺,“陛下,那既是女官,也该与前朝官员一视同仁,本朝有规定,这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能为妻子和母亲请封诰命,那女官,也该一样,没有妻子,但她们可以为母亲请封啊,反正这宫里四品女官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也就只是给礼部添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

  “好,你呀,之前还说不愿意管理后宫的事,现在倒是管的宽了。”

  “那都是陛下纵容的,才让臣妾变得这么任性了,想一出是一出的。”

  “行,你就把锅都推给我吧,反正你总是没错的,可以了吗,快睡觉。”

  楚元熙的动作很快,圣旨没几日就下来了,而宫里,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君心宫更是门庭若市。

  白露清点着礼物,“主子,各处的尚宫可都给您送了不少东西,您看这象牙手串,可是司制坊刘尚宫的珍藏呢,竟也舍得拿出来。”

  阿瑾噙着笑,“当然舍得,对有些女子来说,名可比利重要得多。”

  “娘娘,您是想到了这个场面,才向陛下求的恩典吗?”白露很佩服主子竟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您这招可真聪明,一下子就收买了人心。”金兰也觉得这招很厉害。

  阿瑾摇摇头,“哪是为了几个尚宫啊,不过是想着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她们知道,老老实实当宫女,也有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一天,还会一个个都盯着后妃的位子不放吗?”

  “可是,当后妃更容易光宗耀祖吧。”金兰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被白露一只手敲在了脑袋上。

  阿瑾看金兰揉着脑门,分析道,“容易?容易丢了性命吧,光是先帝的后宫,心大的宫女就死了多少个,至于陛下,怕是她们连边都摸不着呢。只要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至于那些没脑子的,手段拙劣也根本不用担心。”


  姐妹交谈


  

  这几年,因为皇上对后宫淡漠的态度,宫里一直像一潭死水一样,如今,这水却是活了。从前,宫女们想要上位,无非就是找门路跟个有本事的主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或是自己反客为主,当了后妃。可如今她们却多了一个更好走的路,既不用担心压错宝,也不用拼上身家性命,甚至可以像男儿一样给家里人脸上添光。

  而宫里,议论也颇多。

  “听说皇上这旨意刚下,书库的罗女官就上奏给自己姨娘请封了诰命,礼部的人去的时候,那罗夫人脸都是绿的。”

  “我听人说,御膳房的王主事背地里抹了好几次眼泪呢。”

  “谁叫他是个太监,不是女官呢,品级够了也没用。”

  “要我说,浣衣局的孙姑姑,才是最幸运的。这浣衣局一向是个没油水的,谁都不乐意过去,孙姑姑在浣衣局呆了一辈子,从一个洗衣服的小宫女熬成了主事,虽也算四品,可在宫里一向没什么脸面。现在可好,直接就能给母亲请个诰命夫人的身份了,虽说只是个名头,可到底是在礼部挂了档的,她们孙家一下子就从平头百姓成了半个官宦之家,那些个喜欢找茬的衙役要想刁难,可不得掂量掂量。”

  “我看哪,以后愿意当宫女的人只怕要多起来了,我进宫那会,这宫女可都是吃不上饭的人家才把女儿送进来当的。”

  “就是,在宫里熬上几十年给娘家挣个诰命,可不比嫁个贩夫走卒,操劳到头还有可能被休掉强得多。”

  “皇贵妃可真是受宠,这枕头风吹一吹,整个后宫都变天了。”

  君心宫。

  阿瑾正坐在廊下捣鼓着书上的养肤膏呢,心儿一脸不高兴地走进了院里。

  “你又怎么了,这副表情?”

  “娘娘,”心儿走了过来,“皇后可真是会做人,放出风声说要设一个画馆,馆主之位也是四品,好多人都去凤仪宫献殷勤了。”

  阿瑾倒不是很介意,“对宫女而言,也算是好事,机会更多了。”

  “拾人牙慧,她倒是得意,”说到这,心儿更生气了,“最可气的就是凤仪宫里居然还说您的坏话,说您妖媚惑主,搅乱官场。嫌娘娘管得宽她们倒是别跟在后面捡漏啊,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说的就是这群小人!”

  阿瑾停住了手,“可是前朝对女官之事有了微词?”

  心儿摇摇头,“这倒是还没听说,不过这女官说到底也是后宫的人,又不用上朝,那些大臣们应该也不会这么闲吧。”

  “大臣们不闲,可后妃们闲哪,”阿瑾对这些事门清,“只要不闹到本宫面前,也不谓为这些小事费心,身居高位,哪里少得了酸话。”

  阿瑾做好了一罐养肤膏,想着再试试另一个方子,便带着金兰和心儿一起去御花园摘点花,顺便散散步,而事情就是这么巧,迎面碰上了皇后。

  皇后远远瞧见阿瑾,就心头一哽,等近前看到阿瑾敷衍的一礼,更是难受。皇贵妃位同副后,见了她,也只用行半礼,这个皇后,她当的可真是憋屈至极。

  “皇贵妃怎么有空来御花园啊,不用陪皇上吗?”皇后的话里透着一股子酸味。

  “陛下日理万机,哪能一天到晚呆在后宫啊,臣妾只是觉得自己也不年轻了,所以最近在研究养肤的法子,来摘些花而已。”

  皇后看着阿瑾青春洋溢的面庞,半点不见老态,反观自己,长夜清寒,早已消磨了她的精气神,这贱人,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阿瑾完全不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又让自己背了口锅,“皇后娘娘,那臣妾就不打扰您了。”

  皇后倒是拦下了她,“慢着,难得碰到皇贵妃,不如咱们单独聊聊。”

  心儿挺紧张的,前脚刚说自家主子坏话,后脚就要独处,肯定有问题,“娘娘。”

  阿瑾也想弄清楚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妨,你们远着就是。”

  皇后带着阿瑾站到了西边的一处凉亭里,这亭子建在假山高处,宫人们都在下面远远候着。心儿眼见自己只能瞧见主子半边身子,心里的担忧更大了,想往别处挪挪,却被听琴挡下了。

  心儿不客气地质问道,“皇后娘娘到底想干什么?”

  听琴也不生气,“不必这么着急,娘娘又不傻,众目睽睽之下能做什么,不过说几句话而已,出不了事的。”

  而凉亭里,皇后竟也放下了自己的架子,一团和气道,“阿瑾妹妹如今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皇后娘娘何出此言?”

  “这宫中女官一向只是后宫的事,阿瑾妹妹几句话一说,这女官的名册就到了吏部去了,更别提她们竟还能给母亲请封诰命,这么大的事,皆因你而起。”

  “这竟算大事吗?”

  “阿瑾妹妹出身乡野,怕是不知道这朝堂之上复杂得很。这宫里的品级和大臣们岂能一样,多少人殚精竭虑,辛苦一辈子才当上了四品官,你可知,这道圣旨一下,大家都在担心皇上要变成昏君了。”

  阿瑾觉得好笑,如今朝堂之上有几个人敢给陛下脸色瞧,也就只有你会这么闲了,“这女官之制是由陛下的皇祖父亲自设立,一应品级也是他老人家所定,又不是臣妾搞出来的。”

  皇后憋着气,“从前一直好好的,到了你这就变了,阿瑾妹妹在这后宫称王称霸还不够,连朝政都要干预吗?”

  阿瑾反驳,“这些女官一直都在后宫,俸禄还是归内务府发,职位任免也是归皇后娘娘管,跟前朝更是没有半点权力纠葛,怎么能算是干预朝政呢。”

  “可陛下为你破了太多次例了,选秀不办,后妃不召,这次只是女官,下次若你想要插手真正的官吏任免,难保皇上不会昏了头。”

  阿瑾终于正眼看了皇后,“难得见皇后姐姐这样识大体,我还以为,你只会小肚鸡肠,在背后阴人呢。”

  “你!”皇后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又被阿瑾给激乱了,“本宫是皇后,可不会像你一样,只会狐媚陛下。”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其实我给陛下吹这道枕头风,的确是别有用心,一来是想让那些宫女安分些,有个馅饼在前面吊着,她们就不会全盯着更远处的佳肴了,二来,”阿瑾却是叹了口气,“我已经注定一辈子困在这内宅方寸之地,总要让别人多些希望,以后,我还打算让前朝也空出几个位子给女子当呢。”

  “你疯了,女人怎能入朝!”

  “怎么不能,你也是女人,为何总瞧不起她们。”

  “男女有别,这是世道。”

  “世道还让男子多是三妻四妾呢,可如今,陛下贵为天子,照样只喜欢我一个,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皇后觉得阿瑾十分不可理喻,转念一想,却是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也对,你没有母族扶持,所以就总钻研这些这些歪门邪道。”

  “随你怎么想。”

  皇后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哼,你如此野心,就不怕将来被皇上发现,彻底厌了你?”

  阿瑾有恃无恐,“陛下可不会如此。”

  “怎么不会,若是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纯良无害,而是一个心机深沉,充满野心的女子,还会喜欢吗?”

  “皇后姐姐,这么多年了,你竟还是一点都不了解陛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个善茬啊,他也从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是个什么都不懂,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小白兔。”

  “你……”

  “历朝历代,名将都不少,手握几十万大军,势必要惹人忌惮。可你要知道,君上疑心,便是功高震主,君上信任,那就是君臣佳话。后宫嫔妃同样如此,皇上相信,哪怕真的干预政事,朝堂之上皆是朋党,他也只会觉得这是在为君分忧,皇上不相信,人就是呆在宫里半步不出,他也照样会担心是不是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

  阿瑾转过了身,“这世上,能找到一个把全心全意信赖的人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帝王,陛下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把心交给了我,就不会那么轻易收回去了。皇后姐姐,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但有时候又纯粹得很,能让你忘掉一切的利益得失,只盼着对方能够开怀。”

  阿瑾此时正背对着皇后,而皇后,看着阿瑾纤瘦的身影,听着她饱含炫耀的话,再想想自己如今委屈的境地,心里竟闪现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手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

  阿瑾此时却突然转头,皇后的手甚至还来不及缩回去,整个人都僵硬了。

  可阿瑾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是笑了笑,“皇后娘娘,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陛下会不会废后?”

  皇后惊了一跳,“你说什么!”

  阿瑾冷下了脸,“你也知道,我常年练舞,身手还是不错的,这么点高度决计死不了。若是用一点伤,就能换皇后的宝座,挺值的,不是吗?”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来人,快来……”可皇后的嘴却被阿瑾紧紧地捂住了,根本挣不开。

  阿瑾在皇后的耳边轻声道,“姐姐,你如今能好吃好喝地呆在凤仪宫,就该知足了,不要总想着搞什么小动作,要是惹毛了我,我告诉你,莫说皇后之位,就是你的性命,我想要,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完,阿瑾就手下发力,一把将皇后掼到了地上,“话也聊完了,臣妾就先告辞了。”

  皇后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腕都擦出了血,“你这贱人,竟敢……”

  “有本事你到陛下面前告状去,看看他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奉劝你一句,老实一点,对大家都好。”阿瑾冷眼看着这个本该与她亲密无间的人,一甩衣袖走下去了。


  舌战群臣


  

  照月宫。

  “娘娘,这都好多天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啊?”芳草觉得如今过于平静了些。

  “哪能没有动静,昨日父亲信上还说已经有多位大臣上书请求进行选秀,并劝陛下不要再专宠皇贵妃。”吴侧妃手里拿着的花都被她揉烂了,“可我们在后宫里竟一点都不知情,能压下一切非议,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人,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芳草很替自家主子着急,“那事情,岂不是还得僵下去吗,旁人纵有千种办法,也抵不过陛下自己不愿意呀。”

  “谁说不是呢,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吴贤妃觉得现在的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盼头,“对了,那个心儿,不是总喜欢四处乱窜打听消息吗,透点风声给她,我就不信了,皇贵妃还能坐得住!”

  “是。”

  ——

  君心宫。

  阿瑾正端着点心喂着小儿子呢,澈儿却突然回来了。

  阿瑾看了看天色,有些奇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呀,不用陪着你父皇吗?”

  “父皇在生气呢。”澈儿放下了自己的小背包坐到了阿瑾身边。

  “你淘气了?”阿瑾点了点儿子的小脑袋。

  “才没有!”澈儿抬起手挡开了作怪的母妃,“是城东有个叫什么内涝的东西,让父皇很烦恼,今天还对着一位周平大人发了好大的火,说他尸位素餐,什么都办不好,不关儿臣的事。”

  阿瑾赔笑道,“好,是母妃误会你了,来,吃块点心。”

  澈儿嗷呜一口咬下了糕点,甜甜的真好吃,心里那点气恼瞬间就飞走了。

  左手大儿子,右手小儿子,阿瑾觉得心里十分满足,可惜女儿这两天着凉了,要不然怀里再抱个小丫头,多幸福啊。

  不过陛下最近好像真的很忙啊,陪她的时间都少了。内涝?这几天确实一直在下雨,难道城东竟被淹了吗,不会吧,京城的排水措施不是一向很妥当的吗。

  阿瑾正想着皇上,心儿却来禀告了一件事,一下子让阿瑾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背地里说说也就罢了,居然还真的这么多人一起递奏折,一群多管闲事的家伙。”让金兰带两个儿子去玩了,阿瑾脸上的温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娘,现在应该怎么办?”心儿还是有些担忧的,虽说皇上一直爱护主子,但人言可畏,谁知道陛下最后会不会真的迫于群臣压力广纳后宫,冷落娘娘。

  阿瑾思考了一会,起了身,“准备一下,咱们去御书房看看皇上。”

  而御书房,楚元熙看着又一本请求他选秀的奏折,忍不住摔了出去,“连郑文仲都管起这事了,一个个的,就这么闲!”

  “陛下,皇贵妃来了。”乐元进来禀告道。

  “让她进来吧。”楚元熙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听说陛下近日常常动怒,特意来送点凉茶给您降降火气呀。”阿瑾脚下踩到了东西,低头一瞧,原来是本奏折。

  阿瑾拾起奏折,翻了开来,“为什么事这么生气?”

  “别看。”楚元熙想阻止,可阿瑾已经看到了。

  原来是御史郑文仲上书弹劾礼部侍郎王显私德有亏,强抢民女做他的六房妾侍,还在婚宴上虐待妻子,另一件事就是劝皇上尽早选秀,为皇室开枝散叶,莫要只顾着皇贵妃一人,为君者应当雨露均沾。

  “都是一些胡言乱语罢了。”

  “都写到奏折上来了,想必是人尽皆知了,陛下,掩耳盗铃是没用的。”

  “朕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他们管。”

  “话虽如此,可放任他们乱说话,到底有损陛下圣名,不如,让臣妾去与他们辩上一辩。”

  “你?”

  “陛下是君王,有些话自然不方便说,臣妾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子,胡搅蛮缠才正常,不是吗?”

  “何必如此。”

  “怎么,陛下怕臣妾说不过他们。”

  “你呀,罢了,朕就答应你一回。”

  ——

  第二天。

  楚元熙早朝的时候,御史张充出列上奏,“陛下,现如今后宫空虚,您孝期已过,应尽早选秀才是。”

  “张大人此言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内殿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一位身着宫装的美人从后面迈步而出,缓缓逼近站到了张充的面前。

  阿瑾今日可是一大早就好好装扮了一番,连面相都看起来凶了许多,力求从气势上就压倒别人。

  事实上,张充见到来人的确有些紧张,这后宫空虚还不是因为陛下独宠皇贵妃,没想到自己刚开口,正主就过来了,往日里在宫宴上远远瞧着这位皇贵妃,也没什么感觉,没想到近前看竟是如此有压迫感。

  张充努力稳住了心神,先发制人,“娘娘乃是后妃,内外有别,岂可随意进出朝堂。”

  “怎么,大人能把后宫之事拿到前朝来说,本宫这个后宫之人就不能到这里来了?”

  “选秀之事关乎国本,岂能混为一谈。”

  “国本?就凭一群秀女?那还要你们这些大臣干什么!”

  “您这是强词夺理。”

  “理在人心,不是凭谁随便说说的。”

  张充有些词穷,又换了口风,“皇贵妃,身为女子,贤德为要,不可善妒,您往日里独占皇上恩宠就罢了,岂能再拦着陛下选秀。”

  “拦?张大人此言差矣,本宫可没有拦,选秀与否,全凭陛下圣断,倒是你,在早朝的时候说这种事,莫不是想逼着皇上选秀?”阿瑾逼近一步,“我倒是想起来了,张大人家里就有个适龄的妹妹呢,怎么,也想博个富贵前程?”

  张充慌忙对楚元熙道,“陛下,微臣绝无此意。”

  礼部侍郎王显这时赶紧站了出来,“选秀乃是祖制,祖宗家法岂可轻易违背,张大人也是出于一片忠心。”

  阿瑾把目光转向了王显,“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事事都按规矩来,分毫不知变通,还要礼部作甚,王大人你说是不是。”

  王显面上一派正义凛然,“话虽如此,但有些规矩,乃是古今人伦纲常,岂能逆之。更别说娘娘虽位居皇贵妃之位,终究只是妾侍,为夫君纳妾的事,不是您该管的。”

  阿瑾把脚步移了过去,“本宫不该管,你就可以?”

  “臣是礼部侍郎,自然有资格谏言。”

  “礼部主祭祀、礼乐、教化、科举,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管起了后宫?”

  “选秀本就是由礼部负责。”

  “是陛下决定选秀后,才由礼部操办宫外事物,你们可没有拿主意的资格。”

  王显气息乱了起来,“皇贵妃,您这是胡搅蛮缠。据微臣所知,自您入宫后,陛下便再也未曾召幸过任何嫔妃,后宫形同虚设,此等事简直是荒唐。”

  “内宫之事,王大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贵妃做得出,还怕别人知道吗?”

  阿瑾毫不慌乱,“本宫当然不怕人知道,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先不提那些被陛下冷落的妃子,皇后乃是国母,竟也被抛在一边,实在是骇人听闻。”王显又向楚元熙跪下,“皇上,有些话,微臣早就想说了,今日便冒死直言,您是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皆为天下人表率,若是连您都宠妾灭妻,世人该当如何,百姓又要怎么看待朝廷!”

  阿瑾冷笑,“王大人这话有些重了,宠妾灭妻?陛下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本宫又可曾有逾踞之处?锦衣玉食地当着皇后,庇佑着父兄亲族,还不够吗?”

  王显据理力争,“皇后娘娘是陛下嫡妻,自是应当受到该有的尊重。”

  “王大人,我记得你前两天刚纳了第六房小妾吧,你的夫人可还在喜宴上大闹一场,被你打了一巴掌,”阿瑾蹲下身子,看着王显的眼睛,直把他看得心虚不已,“不知王大人是怎么有脸说出尊重嫡妻这几个字的?”

  阿瑾复又站了起来,话里透着嘲讽,“礼部侍郎,这礼教二字,早就被大人你丢到脑后去了吧。”

  眼见王侍郎竟也败下阵来,方御史出列道,“妻就是妻,妾就是妾,皇后娘娘是陛下原配发妻,该有的东西,就一分都不能少。”

  这话题倒是从选秀转到妻妾之争了啊,果然,是裴家搞的鬼没错了,阿瑾抬眼看向了新站出来的人,“大人底气很足啊。”

  方御史抬首挺胸,“老夫可没有妾室,家中仅正妻一人,多年来一直举案齐眉。”

  阿瑾对他倒是有印象,“方大人啊,我听过你的事,你早年好像还有位原配吧。”

  方御史心头一跳,“娘娘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仿佛是姓……周,你也知道,我们女人家嘛,总是对那种发达了就抛弃糟糠妻的故事特别敏感。”阿瑾又走到了方御史的身边,“听说你当年高中进士,便被榜下捉婿了,然后就休了老家的原配发妻,另娶了高门贵女。”

  这,方御史额头冒汗,这等陈年旧事,皇贵妃是怎么知道的,方御史连忙解释,“老夫原配多年无子,是依七出之条休妻的,可不是忘恩负义。”

  “照你这么说,皇后多年无子,也犯了七出之条,陛下留着她的皇后之位,已经很仁慈了。”

  “陛下不留宿皇后宫中,怎么有子,这根源,还不在皇贵妃您身上吗?”

  “是吗,当年方大人一直在外求学,把妻子一个人留在家中照顾父母,孩子又要从哪来?你怎么就毫不犹豫地把她休了呢。”

  “我,这,皇后娘娘是国母,岂可相提并论!”

  “怎么不可,国母也是陛下的妻子,是天下人表率,七出之条照样得守,方大人,你说是不是。”

  “臣……臣……”

  阿瑾把方御史怼得说不出话,又提高了声音,“君子之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你们倒好,一个个的,宽以待己,严以律君!”

  看着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臣子,阿瑾冷哼,“圣人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枉你们饱读圣贤书,竟将这道理全都忘光了,自己都顾不好,还要来强求陛下,还有谁有话要说的,尽管站出来。”

  工部的周平眼瞧着几位大人被皇贵妃说得哑口无言,正在一旁看笑话呢,冷不丁后面伸过来一只脚,一下子踹在了周平的小腿上,周平就这么站出去了。

  周平暗骂到底是哪个缺德鬼,刚想说自己没站稳,可见阿瑾看过来,一紧张,话脱口而出,“老夫可没什么小妾,发妻也过世多年,还没有续弦,连红颜知己都没有的。”

  阿瑾冷冷看着他,“周大人,城东内涝你解决了吗?”

  “啊?”周平没想到皇贵妃突然说起了这个,“尚,尚未,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那么多百姓可等着过日子呢。”

  “这急不得呀。”周平额头也冒汗了,怎么又提这事了,昨天才刚被陛下骂过,现在又来?

  阿瑾的声音直接扎进了周平心里,“你没时间去解决内涝,倒有时间在这里跟着别人一起闹腾。”

  “微臣知罪。”周平真的想哭,他一把年纪容易吗,前任上司留了个坑给他,搞得城东雨水迟迟排不出去,现在老老实实在朝上站着,也能背上一口锅。陛下选不选秀,喜不喜欢皇后,关他屁事!

  这回倒是没有人站出来了,阿瑾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能站在这大殿之上,哪一个不是朝廷栋梁,人中龙凤。读书的时候,唯愿为民天下平,唯愿四海无饥寒,说的多好啊。现在呢,当了官,一个个的,拿着朝廷俸禄,耍着为官威风,不思为国尽忠,为民谋利,就知道一天到晚盯着陛下有几个女人,睡到哪张床去了!”

  “你们扪心自问,可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官服,对得起当初发下的宏愿!”阿瑾的声音落在耳中尖利得很。

  梁国公世子梁文钰赶紧趁机出列,“皇贵妃所言极是,身为人臣,自当为国尽忠,为民谋利,后宫之事乃陛下家务事,外臣本就不应插手。”

  瑞国公世子也紧随其后站出,“皇后多年无子,而皇贵妃却为天家诞下二子一女,居功至伟,担得起陛下厚爱,实非外人能妄加议论的。臣等位居朝堂,便应只知忠君爱国,后宫之事,自当由陛下自己做决定。”

  而楚元熙的几个心腹之臣看看下面立着的伶牙俐齿的皇贵妃,再看看上头自家君上一脸的宠溺与欣赏,便也只能识趣地应声附和。

  至于始作俑者裴阁老,除了僵着脸,接受事实,还能怎么办呢。


  对弈


  

  下了早朝,三五成群的大臣们就迫不及待地交谈起来。

  “我还以为皇贵妃如此受宠,定是个妖妖娆娆的性子,没想到啊,竟是只胭脂虎。”

  “就是,想不到陛下居然喜欢这种调调。”

  “哎,你们说,王侍郎所言是真的吗,陛下这么多年真的只守着皇贵妃一个人过?”

  “宫闱秘事,谁能说得清,反正皇贵妃最受宠是肯定的。”

  “光看她敢到朝堂上来和外臣当面对峙,丝毫不露怯,一个女子有此等胆识,倒是配得上陛下的厚爱。”

  “我记得唯愿为民天下平,唯愿四海无饥寒,这句话好像是当年裴阁老殿试文章里写的吧。”

  “嘘,小点声,心里知道就好,皇贵妃摆明了和皇后打擂台,这是在下裴家的面子呢。”

  “都说皇后才德兼备,依我看,不如贵妃多矣。”

  裴阁老听着周围尽管压低了声音,但时不时还是能飘过来一两句的话,心里憋屈的要命,那几个没用的家伙,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堵得哑口无言,要不是他拉不下面子,身份又敏感,他还真想站出去和皇贵妃辩上一辩。

  裴大人跟在裴阁老的身后,有些担心,“父亲,现在这状况如何是好。”

  裴阁老叹气,“能怎么办,看皇上的态度,明显还是纵着皇贵妃的,再从长计议吧。”

  裴大人却一直放心不下女儿,“可是,再拖下去,容秀岁数大了,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说到这个长孙女裴阁老就来气,“可别提她了,太后当年做皇后,再不受宠也没落到她这个地步,皇后之父按例是要封承恩侯的,可你呢,到现在也没个爵位,几次递奏折都被搪塞回来,再这么下去,裴家就等着没落吧!”

  阿瑾在大殿上侃侃而谈一番后,就退回了内殿,等楚元熙下了朝,就瞧见一个无聊到快睡着,正在椅子上打着盹的阿瑾在等着他。

  楚元熙笑着过去,拉起阿瑾的手,惊醒了迷糊着的人。阿瑾抬起头,软软地叫了一声“陛下,”和刚刚在前殿霸气的样子完全不同,然后牵着楚元熙的手,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回了御书房。

  “阿瑾今日可真让人刮目相看。”

  “陛下不觉得臣妾多言?”

  “伶牙俐齿也不是坏事,估计那些大臣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提及后宫的事了。”

  “他们是外臣,本来就不该插手陛下的家事。”

  ——

  不光前朝就连后宫震动也不小,这还是第一个敢跑到前朝去让大臣们不要掺和选秀的妃嫔呢。

  吴贤妃坐在自己的照月宫,看着冷冷清清的宫殿,心也凉得厉害,“当真不可小觑,本宫还以为她会去找陛下撒娇,或是煽动几个大臣和那些人吵起来,没想到是直接自己过去了,还大获全胜,这下可好,彻底绝了这条路。”

  芳草站在一旁,“主子,那接下来?”

  吴侧妃闭上了眼,“走一步看一步吧,还能怎么办。”

  星月宫。

  一众宫人听说了消息,都对自家主子佩服不已。

  阿瑾回到宫里,就被一群人包起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脱身。

  摆脱了耳边的嘈杂,阿瑾躲在屋里给自己灌了杯茶,“你们呀,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白露重新续了茶,笑道,“还不是娘娘一直宽容,很少摆架子,他们才敢如此啊。”

  “这么说,本宫该向陛下多学学,还是要威严一些。”

  “可别,您这样脾气的主子在宫里可是绝无仅有的了,再来一个陛下,大家非疯了不可。”白露告饶道,又说起了阿瑾今日的上朝,“娘娘,您可真大胆,那么多大臣呢,都是高官权贵,您居然还和他们辩起来了。”

  “总不能什么事都推给陛下,本宫自己能解决的事,就自己办了,朝中大臣,若说身上干干净净的,也就那么几个,本宫想抓他们的痛脚也不是什么难事。”阿瑾可不是毫无准备就过去的,就算今天站出来的不是那几个,她也有话可说。

  “原来娘娘早已成竹在胸。”白露面带敬佩。

  阿瑾想着今日站出来的那几位,到底也只是探路的马前卒,真正有分量的根本没有出面,难保日后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白露,给裴府下张帖子,本宫想邀裴阁老进宫,探讨棋艺。”思量几番,阿瑾突然说道。

  “啊?”白露很是不解,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到裴阁老了,但看着主子认真的脸色,只能应声,“是。”

  ——

  裴府。

  傍晚的时候,裴阁老突然收到了宫里来的帖子,指明是由皇贵妃给裴阁老的。

  裴阁老带着三分不解打开了请帖,里面的内容是阿瑾亲笔所写,不再是一直以来带着几分秀气的字迹,而是完全继承了上辈子陛下晚年的风格,让人第一眼就被锐利的笔锋所摄。

  裴阁老看着这霸道沉稳酷似陛下但又不像陛下的字迹,再想想早朝时所见的皇贵妃本人,心里生出了三分忐忑,探讨棋艺?莫不是要摆鸿门宴吧?究竟是何打算?

  第二日,裴阁老刚下早朝就被白露给请到了御花园。

  阿瑾在最空旷的地方放上了桌子,摆好了棋盘,正等着他呢。

  “见过皇贵妃。”

  “裴老不必多礼,请坐。”

  阿瑾把一罐白子放到了裴阁老的面前,“素闻裴老棋艺高超,正好本宫近日也对这对弈之道颇感兴趣,就想向老前辈讨教讨教。”

  “不敢当,虚名而已。”裴阁老摸不准阿瑾的意思,看着眼前的这罐棋子,总觉得比寻常的棋子白了许多,而对面那罐黑子颜色也格外深沉。

  “裴老不必过谦,落子吧。”

  “这怎么好,还是娘娘先行吧。”

  阿瑾的气势却突然足了起来,笑容也变得有些刺人,“裴老无需推辞,本宫只是想看看,若是先机已失,自己还能不能在裴老手中活下来。”

  裴阁老赶紧道,“娘娘这话严重了。”

  “请。”阿瑾伸出了手。

  裴阁老见此,只能捏起一颗白子放入盘中,心里却在不断思考皇贵妃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该犀利地赢还是该放水输?或是多绕几圈最后来个平局?

  阿瑾的动作很快,几乎是裴阁老刚下一步,她就跟着落下一子。裴阁老一开始还在考虑该怎么放水拖时间,可眼见局面越来越不利,只能摒除杂念把心神都放到棋盘上了。阿瑾的落子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

  两个人都下得很投入,金兰打了个呵欠,抬头看看天,还好日头不烈,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要不然坐在这下棋可真不是个好主意。

  白露也无聊地站在一边,捣捣身旁的金兰,小声道,“你觉不觉得,娘娘拿着棋子思考的样子,和裴阁老好像啊。”

  金兰动了动脚,“有吗,和陛下更像一点吧,这要是换件衣服,再换个发髻,远看就是活脱脱的陛下啊。”

  “是吗?”

  “是啊。”

  而这局棋,一下就从白天下到了晚上,若不是白露过来提醒宫门快要关了,只怕还要僵持下去。

  而这盘棋,仍是平局。

  这中间,连楚元熙都过来看过一趟,见二人下得太认真,也没出声,在一旁观了一会就自行到君心宫带孩子去了。

  听到白露的声音,裴阁老如梦初醒,回过神看着满满一盘的棋子,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阿瑾放下了棋子,“裴老,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这局棋,改日……”

  阿瑾却是直接抓起纵横交错的棋子放进了罐子里,“只是一盘棋,分不出胜负便罢了,本宫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这样吧。”

  “可……”裴阁老还想说什么,但阿瑾已经毫不犹豫地走了。再看看已经乱掉的棋盘,裴阁老有些怅然,但也只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的身子,向宫门方向走去。

  等回了裴府,裴阁老就一个人待在了书房。

  裴大人担忧老父,端着参汤过去了,“父亲,您不是被皇贵妃召进宫下棋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还有,您怎么这副表情?”

  裴阁老把目光转向了长子,“你知道我今日和皇贵妃对局,结果是什么吗?”

  裴大人不理解父亲的话里的意思,“您可是棋艺大家,什么结果,还不都在您掌握之中?”

  “我尽了全力。”裴阁老又补上一句。

  “啊?”裴大人这下终于惊讶了,“您总不可能是输了吧?”

  “没输,”裴阁老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但我也没赢。”

  裴大人很难相信,“不会吧,您这么多年,在弈道上可从没输过任何人,皇贵妃一个深宫女子,又是那样的出身,怎么可能在这上面有此功力。”

  “我一开始的确轻视了她,还想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掌控全局,可后来,我就顾不上了。她的棋一开始杀伐果断,逼得我丢盔卸甲,好不容易止住了攻势,她又变了路子,绵里藏针,不论我想出什么招数,总能被她不轻不重地挡回去,仿佛早就对我的棋风了如指掌一样,整整一天,到最后,竟是平局。”裴阁老现在脑子里全是那盘棋,所走的每一步现在都格外清晰。

  “观棋知人,难怪容秀斗不过。”裴阁老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皇贵妃。

  “父亲这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也不知皇贵妃找我下这盘棋究竟是个什么打算,罢了,以后这宫闱之事,我也不掺和了,她们女人的事,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可容秀……”

  “她自己没本事笼住皇上,怪谁?但凡她在陛下的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位置,咱们家何至于这么尴尬!”

  而在君心宫,楚元熙正在挠阿瑾的痒痒,“我怎么不知道阿瑾下棋这么好?”

  阿瑾东躲西闪的,“哈哈,痒,臣妾有些天赋而已,陛下,快住手。”

  楚元熙不放过她,“说,你还藏了什么本事?”就连三个孩子也有样学样,一起扑了过来,场面更混乱了。

  可乐公公这时却突然进来,给楚元熙倒了一杯茶,还悄悄使了个眼色。

  楚元熙走到了一边,乐公公低声道,“陛下,祁副统领回来了。”


  祁明归来


  

  楚元熙没有急着见祁明,而是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了,第二天下午才把人召进了宫。

  时隔三年,祁明整个人看着都黑了不少,足见此行奔波的辛苦。

  祁明觉得,这大概是他自打当差以来最累的一次远行了,不过还好结果是令人满意的,“陛下,幸不辱命。”

  楚元熙满心的期待,“查到了?”

  “是,”祁明忍不住倒起了苦水,“陛下,臣这趟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因为傅青远调去了镇云关,所以臣先去了那里询问,然后又回了边城找当初那个人牙子,几经周折,才往前追了三个人,可线索到了一个叫王二的人贩子那里就断了,因为人早就死了,没办法,臣又回了京城,从成平九年的上元灯会开始查,当初涉案的所有人都找了一遍,可算是得到了线索,一路追踪,终于是和那个王二接上了线……”

  “好了,朕知道你这几年实在是辛苦了,先把重点说一下。”楚元熙听得有些乱。

  “哦,整件事是这样的。”祁明正了正脸色,“那年上元灯会,不是出了个神秘烟花吗,所以吸引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也引来了不少宵小之徒。有一个叫丁大的流民,就加入了一伙人贩子,但他因为经验不足,拐了权贵人家的孩子,惊动了官府,导致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四处都在抓人。不过他运气比较好,没被抓住,就在城外躲了整整一年,等事情逐渐平息,才敢带着几个孩子出来,一路往西逃了。据他所述,当年丢孩子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放弃寻找了,只有柳州的杨崇杨大人穷追不舍,他实在是怕了,就在渭河一带把三个十来岁的女孩都卖进了一家花楼,又把剩下的全都转卖给了另一个汴州的人贩子,臣就根据他的描述,一直往边城方向追查下去,总算是接上了线索。反正皇贵妃最后被边城的余家,也就是傅青远夫人的娘家买回去了,后来就进了傅府,遇上您了。”

  楚元熙听了老长的一段话,有些感慨,“当真曲折。”

  祁明也忍不住道,“就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转手了六个人,一千多里地,一般人可真遇不上这事。”

  “那阿瑾的父母查到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臣找到了重要线索,丁大那里居然还留着皇贵妃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前段时间臣让人给您捎过来了,没收到吗?”

  “没有啊,”楚元熙没想到还有这回事,“乐元,去找找。”

  “是,”乐公公赶紧退下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东西回来了,请罪道,“陛下,都是新来的小兔崽子不懂事,竟将祁副统领的包裹给放到角落去了。”

  “没丢了就好。”楚元熙打开包裹,刚看一眼就愣住了。

  祁明接着说道,“这衣服是用火云锦做的,那个丁大虽不认得但也瞧出不是寻常之物,舍不得扔又不敢卖,就留到了现在。陛下,火云锦一直是贡品,能用的人家不多,只要查查成平九年之前都赐给了谁,又有哪家丢了孩子,一定能马上找出来的。”

  楚元熙却看着这件火一样红的衣服出了神,这件衣服不是……

  阿瑾的那双眼睛……难怪一直觉得有几分熟悉。

  “陛下?”祁明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先回去吧,”楚元熙摆了摆手,“乐元,你也退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祁明和乐公公对视一眼,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呢。

  等人都走了,楚元熙独自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件小衣服,“原来是她,怎么会是她,那岂不是说,我就差一步……”

  一连半个月,楚元熙都没再踏入后宫,可前朝分明没什么大事发生。

  一些消息灵通的人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陛下终于对皇贵妃没兴趣了。

  “娘娘,您和皇上吵架了吗?”心儿憋不住了,跑来问阿瑾。

  “没有啊。”

  “那陛下怎么这么久都没来咱们宫里了?”

  “应该是在忙吧。”

  “可奴婢打听过了,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

  “哦?”阿瑾这才正视了起来,“可澈儿这几天都很正常啊,每天都有去看他父皇。”

  “难道是陛下有了新欢,金屋藏娇?”心儿脑洞大开。

  “乱想什么呢,陛下是天子,就算真的有娇,还用得着藏吗?”阿瑾斥道。

  “兴许是怕您知道呢。”

  “本宫又不是母老虎,怕什么?”阿瑾想了想,“不过确实有些奇怪,是发生了什么吗?”

  “要不您亲自去一趟?”心儿出主意。

  “也好,让金兰做些点心,一会儿去御书房看看陛下吧。”

  “是。”

  阿瑾带着金兰和刚出炉的如意糕出了宫门,穿过御花园的时候,见路边的月季开得十分灿烂,心下欢喜驻足欣赏了片刻。

  然后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臣女裴容娴参见皇贵妃。”娇俏的声音传来,却让人忍不住想起鸡皮疙瘩。

  阿瑾抬起头望过去,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不是裴家三房的庶女吗,前世的欣嫔,她怎么会在这里,“起来吧。”

  裴容娴身后正是凤仪宫的宫女,见到阿瑾十分紧张,“见过皇贵妃,裴小姐是入宫看望皇后娘娘的,没想到会惊扰您。”

  “原来是皇后娘娘的亲人,不妨事,那本宫也不打扰你们了,”阿瑾记得她是个挺呱噪的人,不想与她纠缠,正打算直接走人,可却被抢先一步堵住了去路,“原来皇贵妃喜欢月季啊,巧了,臣女也喜欢。”

  看着挡在眼前的人,阿瑾有些不耐,“你想说什么。”

  裴容娴状似天真道,“臣女只是觉得,这月季虽好看,可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没想到竟还有旁人也喜欢。”

  “是吗,那你觉得什么花才登得上大雅之堂?”

  “不是有句诗叫‘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吗,自然是牡丹了,百花之王当之无愧。”裴容娴直直地看着阿瑾,“别的花开得再好,也终究比不得牡丹雍容华贵,为天下人所喜爱,您说是不是。”

  阿瑾心底冷笑,原来是过来找茬的,“牡丹自然是好的,可是世间物有相似,难免会弄混淆。就怕一时看走了眼,本想种出一株绝世的青龙卧墨池,最后花开了却发现不过是寻常的红芍药,只能自己骗自己,徒添笑话。”

  “皇贵妃这是说什么话,牡丹就是牡丹,芍药就是芍药,哪有人会指鹿为马的。”

  “难说呀,毕竟二者相像,远看还是能糊弄人的,都已经种下了,豪言也放出去了,再说自己搞错了,怎么见人呢,少不得要捏着鼻子认下。”

  “皇贵妃多虑了,这种事,民间可能会发生,但宫里有那么多人层层把关,定然不会出现这种乌龙。”

  “那可说不好,就因为是宫里,才更容易被蒙蔽。毕竟明哲保身才是皇宫的生存之道,哪怕真的看出来了,为了少惹麻烦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到最后,还真有可能出现拿着芍药充牡丹的事情来呢。”

  裴容娴僵笑着,“皇贵妃果然会说话。”

  阿瑾也回敬道,“裴小姐才是口齿伶俐,不愧是皇后娘娘的族人。”

  “娘娘,再不走,糕点要凉了。”眼见气氛剑拔弩张,金兰插了一句嘴。

  阿瑾闻言冷冷盯着裴容娴,“让开。”

  裴容娴不自觉闪开了身子,阿瑾领着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阿瑾一走,裴容娴身边的宫女就长出一口气,“裴小姐,您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和皇贵妃争起来呢,万一她不管不顾的,皇后娘娘也保不住您啊。”

  “怕什么,要是牺牲一个我,真能把她拉下水,那也值了,总比像现在这样,一点错漏都抓不着的好。”裴容娴很清楚现在皇后的处境,再这么任皇贵妃独大下去,真是要完了。

  正想转头向凤仪宫走去,裴容娴却眼尖地瞧见了一个气势威严的男子,一把拉过身旁的宫女,“那个人,是不是皇上?”

  宫女仔细看了看,“真的是陛下。”

  裴容娴心下大喜,赶快掏出随身的铜镜仔细整理了仪容,然后便快步走了过去,“不经意”地撞上了楚元熙。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裴容娴娇弱而优美地倒下了。

  “大胆,何人竟然冲撞陛下。”乐公公气坏了,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撞到了皇上。

  “原来是陛下,臣女是少府监裴正林之女裴容娴,入宫看望皇后娘娘的,一时失态,还望陛下恕罪。”裴容娴赶快请罪道。

  “裴家的女儿?”

  “是。”

  楚元熙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发现和阿瑾一点也不像,“算了,起来吧,以后不要这么毛毛躁躁的。”

  楚元熙从裴容娴身旁走过,却闻到了一股香气,停下了脚步,“你身上,用了什么香料。”

  裴容娴心花怒放,从腰上解下了一个荷包,递给了楚元熙,“这是臣女亲手配置的香包。”

  楚元熙亲手拿过了那个荷包,细细地闻了一下,“好香啊。”

  裴容娴小心地抬头,见楚元熙一脸的迷醉,顿觉希望来了,果然,只要用心,没有哪个男人是勾不到手的,都是皇后自己太木了,“若是皇上喜欢,这个荷包,就赠与陛下。”

  可楚元熙接下来的话却让裴容娴如坠冰窖,“迦月香,前朝秘药,取三十八种名贵草药外加琼州独有的伴月花制成,有惑人心神之效,可令男子在不知不觉中产生情愫,前朝梁帝就因迦月香迷上了一个细作,被刺杀身亡,而后此药也被禁,朕还是第一次在外人手中见到这香呢。”

  楚元熙又夸赞道,“你把配药分量减半,混以白檀,并在里面加了一味栀子,虽少了几分功效,却多了一丝清新之感,更难以察觉了,好本事。”

  “陛,陛下。”

  “你刚刚说,这是你亲手做的?带这种东西进宫,你想迷惑谁?”

  “陛下,臣女,臣女刚刚是胡说的,这是……”

  “伴月花在琼州以外根本种不成,每年的产量有限得很,想查,也很容易的,想好了再回答朕。”

  “我,我只是……您……”裴容娴没想到皇上居然认得这迦月香,现在说她只是想进宫帮皇后固宠,没有别的意思还成不成,可万一,皇上以为她是想干什么大逆不道的。

  “小小年纪,脑子里就知道想些不正经的事,”楚元熙闻出这迦月香就猜到了原因,无非就是那些把戏,总有人贼心不死,想把乱七八糟的人塞过来,“乐元,把人送到护国寺去,好好修身养性,再把这个荷包给朕扔到裴正林脸上去,连女儿都教不好,要他何用!”

  阿瑾人到了御书房,却被告知皇上已经往君心宫去了,心里好一阵无语,搞什么呀,就这么错过了,还得回去。


  众人反应


  

  阿瑾回到君心宫的时候,又和楚元熙错过了。

  “娘娘,皇上刚刚来了,见您不在,站了站就走了,连凳子都没沾。”白露等在宫门口,一看到阿瑾就急忙上前禀告了,“实在是古怪。”

  阿瑾这回可真是头大了,“看来真的是发生了什么,陛下这分明是在躲我。”

  御书房。

  楚元熙没能见到阿瑾,也不知道是该可惜,还是该松口气。

  乐公公对于自家主子的行为也是十分的疑惑,“陛下,您可是和皇贵妃置气了?”

  “为何有此问?”楚元熙奇怪地转头。

  “您都好久没见皇贵妃了,难得您二位心有灵异,怎么不等等,直接回来了?”乐公公觉得事情的走向真的古怪,他一直跟在皇上身边,没发现有什么嫌隙出现啊。最近和皇贵妃有关的事,最大的就是身世问题了,可这也不该出什么岔子才对,这父母找得到算是个惊喜,找不到大不了就瞒下去嘛,反正旁人也不知情。

  “只是心里有些……”楚元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很不好受。

  “乐元。”

  “奴才在。”

  “你去……裴府一趟,”楚元熙琢磨着想法,“把祁明带回来的那件衣服送过去,问问他们是否认得。”

  “这,只去裴府吗,陛下,火云锦虽是贡品,可先帝也赏过好几户人家,皇贵妃的身世,您莫不是有了头绪。”乐公公生出了些猜测,难道皇贵妃竟和裴家有关系吗?可也没听说过裴家有丢过孩子啊,或者说只是亲戚?可什么样的亲戚能舍得用火云锦做衣服?

  乐公公脑子里思绪纷飞,楚元熙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送去便是。”

  “奴才遵旨。”

  “等等,”楚元熙又叫住了往外走的乐公公,“你再把这件事透给凤仪宫,看看皇后是什么反应。”

  “……是。”乐公公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单独告诉皇后?就算皇贵妃真是裴家的亲戚,以如今的情势,她们也不可能和好了吧。

  乐公公带着满腹心事走了,楚元心不在焉地拿起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只是想起来了,原来小时候,他是见过裴容秀的。

  ——

  裴府。

  裴阁老和裴老夫人居住的院子里,难得聚齐了一大家子的人,裴府四房夫妻都到了。一个个的坐在正堂椅子上,听着裴阁老的话,脸色变幻莫测。尤其是裴夫人,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竟是作不出任何表情了,整个人就那么呆呆坐着。

  不过这种时候也没人去注意她,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皇贵妃可能就是裴嘉妧的事情上去了。

  裴阁老端坐在主位,手边就是那件火云锦做的小衣服,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红得如火焰一般,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刺眼,“今天把你们都找来,就是商量一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

  裴三爷先开了口,“父亲,只凭一件衣服就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乐公公只说是祁副统领查到的,可当初咱家出动了多少人,都没能找到,时隔多年,祁明一个年纪轻轻的世家子弟,却那么容易就查清楚了?更何况,皇贵妃出身边城,离京城这得多远,嘉妧怎么就能流落到那里,还这么巧被皇上带进了宫?这其中,还不知道有多少猫腻呢。说不定他只是在追查皇贵妃身世的时候,无意间得到这件衣服,一时找不着头绪就编造了故事,随便应付皇上的。”

  “就是,哪有这么巧,说不准是皇上自己嫌弃皇贵妃出身太低,想给她抬高身份,故意找上咱们家的。”裴三夫人赶紧帮腔。

  裴四夫人听着这两人的话,讽刺道,“三嫂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人家现在是皇贵妃,位同副后,还有两子一女傍身,可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小才人,放出风声去,有的是人家想送上门去认亲呢。咱们家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大哥连承恩侯都没捞着,还能风光多久。”

  裴三夫人转头怒视,“你怎么说话呢,我裴家可是名门望族,哪是普通人家可比的。”

  裴四夫人不甘示弱,“这京城里可从不缺没落的名门,三嫂你的娘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够了,”裴阁老怒喝一声,“叫你们过来不是争这些的!”这群不争气的,但凡他们能出息一点,他都不用为个女子发愁。

  见屋里终于安静下来,裴阁老又缓和了语气,“皇上都把衣服送来了,此事只怕是八九不离十。当年的细节,可以再查,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万一是真的,咱们到底该给出一个什么回应。”

  “父亲,若皇贵妃真是嘉妧,那不是很好吗,您再也不用担心容秀不受宠了,”裴二夫人说道,“反正都是裴家的女儿,姐妹俩一个有名份,一个有宠爱,只要互相扶持,这后宫还有谁是她们的对手。”

  “二嫂可不要这么天真,莫不是忘了自皇贵妃入宫起,容秀就一直处处找麻烦,更不用说当初大皇子出生,还动了手脚,就算没抓到证据,可人家心里未必没有疙瘩,想姐妹和睦,做梦呢。”裴四夫人又呛上了。

  “老四家的,你没完了是吧。”一直没开口的裴老夫人终于说话了,“若真是嘉妧,容秀是她的姐姐,长幼尊卑有序,哪有她置喙的余地。”

  裴四夫人可没有这么自大,“母亲这话跟我说可没用,得皇贵妃自己听的进去才行,看人家愿不愿意为了那点姐妹情分永远被容秀压一头。再说了,要不是容秀,嘉妧也不会走丢了。”

  “嘉妧那丫头丢了关容秀什么事!”裴老夫人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会说话就闭嘴,容秀身为长姐,一直爱护弟妹,对长辈孝顺有加,哪轮得到你胡说八道。”

  “知道母亲最疼爱容秀了,也不能这么偏袒吧。爱护弟妹?是只爱护弟弟吧,她总说长辈们重男轻女,只关心男丁,可她自己才是心眼偏的最厉害的那个,这家里,哪个姑娘没被她欺负过。”裴四夫人拍开裴四爷暗自伸过来的手,争辩道。

  “嘉妧走丢,不也是她先闹出来的事吗。当初父亲立了功,先帝赏了这匹火云锦,府里谁不想要,可那么多人又不够分。本来嘛,大哥是长子,嘉妧嘉汶又是龙凤胎,给他们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当图个吉利。偏容秀那丫头不乐意,觉得长辈们偏心,非要闹,搞得鸡犬不宁,最后她倒是得逞了,也得了火云锦做的衣服。结果呢,所有孩子都跟着闹起来了,这下可好,一起跌进了水里,全染了风寒。大哥大嫂要照顾嘉汶,就二哥这个不靠谱的带着她们姐妹俩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少了一个。您说,这一切是不是容秀造成的。”

  裴二爷没想到事情还扯到他身上了,“四弟妹,谁不靠谱了。”

  裴四夫人冷哼,“本来就是,带着侄女出去,自己还能跑去喝酒了,要不是你大意,嘉妧怎么会不见的。”

  “那么一大帮子人,谁知道会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啊。”

  “全指望着下人,那还要你这个二叔照顾干什么?”

  “那么多双眼睛,还差我这一双吗?”

  “横竖又不是你的女儿,你当然无所谓了,大哥大嫂你们倒是说句话呀,不管怎么说,你们才是嘉妧的亲生父母呢。”

  裴夫人一直也没说话,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裴大人向来是个没主见的,“若皇贵妃真是嘉妧,总归她和容秀都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让我又能怎么办。”

  裴阁老见他们争来争去,还是没说到重点,“那事情要是真的,这人到底要不要认回来。”

  裴三爷不同意,“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认下皇贵妃,那就等于放弃了皇后。到底容秀才是名正言顺的原配发妻,后位若没有充足的理由是绝不会被轻易废掉的,而皇贵妃,陛下虽说现在对她爱有加,谁知道这份专宠能维持多久,万一将来她失宠了,咱们岂不是因小失大?”

  裴四爷难得开口,“我觉得可以,一家人再怎么斗那还是一家人,她们又是嫡亲的姐妹,将来便是一胜一负,也不至于有谁丢了性命。”

  裴二爷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提议道,“父亲,要不认回来吧,皇上现在只有两个正常的皇子,又都是皇贵妃所出,对咱们来说,这利还是大于弊的。”

  自家男人们说话了,女眷们也不开口了,现在就剩裴大人了。

  裴大人则道,“等事情查清楚了,我想先见一见皇贵妃,再做决定。”

  裴阁老看着这一大家子,心好累,“罢了,我先探探皇上的态度再说吧。”

  而凤仪宫。

  皇后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寝宫里,“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怎么会是她呢,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皇后觉得自己要疯魔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那个贱人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怨恨过后,皇后又生出了些许恐慌,仿佛回到许多年前,躲在床上暗自祈祷妹妹不会被找回来一样,因为若是找回来,那她一直说的,下了马车就不曾见过小妹的话就会立刻被戳破,长辈们马上就会怀疑到她的。

  又过了一夜,皇后终于冷静了下来,自言自语,“真的是她又如何,她那时候才四岁,不可能记得的,否则早就迫不及待地当回裴家四小姐了。就算她还留有一些印象又怎么样,她处处与我作对,难保不会借机撒谎,没有人会相信她的,当年那么多人都没能查出来,根本没有证据的。”


  就差一步


  

  楚元熙等了好几天,也不见裴家的人有什么动作,上朝的时候裴阁老的脸色一如往常,至于凤仪宫那边,皇后这几日都龟缩在自己的寝殿,连门都不出了。

  心里不知是觉得讽刺还是别的什么,楚元熙再一次让乐公公找人提醒了裴府:裴嘉妧走丢的事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裴大人一方面在等着他的人查证的结果,另一方面又在纠结着什么时候该去见皇贵妃,没想到突然就收到了这样的消息,直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而裴夫人,在知道皇贵妃有可能是嘉妧后,就开始回忆着仅有的几次见面,终于察觉到,阿瑾的那双眼睛,其实从没变过,眉目之间,更是像极了早就逝世的母亲。

  心里被失而复得的欢喜填满,还未等裴夫人做好心理准备入宫,就又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时隔多年重找当年在场的人时,裴夫人才蓦然发现,所有知情者都出了意外,唯一一个活着的丫鬟还是个不识字的哑巴。到了这个时候,裴夫人觉得已经不用再去查了,她把自己关在了佛堂里,看着慈眉善目的佛像,心像被挖空了一样。

  凤仪宫,裴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也没有人给皇后送信了。皇后在寝宫呆了几天,实在是坐不住了。皇上已经查到了阿瑾的身世,那爹娘呢,是不是也很快会知道了。皇贵妃如今独占恩宠,除了出身低之外也没有什么短处了,若是裴家认回了她,那自己这个皇后,还能安稳当下去吗?祖父那个人,向来看重利益,爹一向懦弱,娘更不用说了,眼里从来也没她,其它几房叔婶,也一直和她不对付,现在有了更受宠的阿瑾,难保不会放弃她。

  皇后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于是这天,直接去了慈寿宫。

  楚元熙见到青姑姑时,还以为是母后想他了。也对,这段时间,他不光没见阿瑾,连母后那边也没去请安,确实有些不妥。

  只是,刚跨过门槛,就见到一个特别讨厌的人,这心情,可不怎么好。

  皇后似是刚刚哭过,眼睛还是肿的。太后看着儿子一进门就变掉的脸色,也挺无奈的,虽然她现在也不管后宫事了,可皇后已经求到了面前,总不好就这么放任。再加上熙儿现在对皇贵妃百依百顺的,若是生了另立皇后的心思,只怕又是一番动荡。

  “熙儿,你来啦,坐吧。”

  “见过母后,您叫儿臣来,是为了什么事?”

  太后问道,“听说你查到了皇贵妃的身世,居然这么巧就是皇后嫡亲的妹子?”

  “不错。”楚元熙点点头。

  虽然已经听皇后说过了,但儿子亲口承认,还是让太后颇为惊讶,世间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试探道,“她们姐妹从小失散,如今又重聚一处,这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也算是佳话了。”

  楚元熙却看向了皇后,“不知皇后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皇后努力装出笑脸,“小妹能找回来,臣妾心里当然是很高兴的,这些年,臣妾一直都在思念着她,没想到人居然就在身边。陛下,臣妾日后定当处处爱护阿瑾妹妹,做一个好姐姐。”

  楚元熙看着那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一阵反感,“皇后,阿瑾小时候被拐走,和你有关吗?”

  皇后顿时惊住了,没想到皇上会问出这样的话,竭力忍住慌乱,脸说变就变,哭道,“陛下您怎么会这样想,这跟臣妾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有‘半点’关系?”楚元熙的眼神很冷。

  “陛下,当年小妹走丢了,臣妾也很自责的。那年我们一起去看烟花,下了马车后,小妹就吵着要去玩,臣妾偏巧那时候肚子疼,想着那么多人跟着,也不会出什么事的,就让她自己去了,万万没想到灯会结束了,她就不见了。事后我们全家人都去找了,可一直也能没找到,大家真的尽力了。”

  皇后泣不成声,“可是阿瑾妹妹说了什么,让您误会了。她从小流落在外,谁也不想的,难道竟是恨上了自己的亲人吗?”

  “当真无关?”

  皇后见皇上还是不信,一咬牙,“陛下,臣妾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太后有些看不过去了,“熙儿,堂堂皇后,被逼的发下如此重誓,你还要怀疑吗?皇后当年不过七岁稚童,能做出什么事来,你莫要受人蛊惑,失了分寸。”

  皇后赶紧哭得更大声了,“臣妾这个皇后,早就是名存实亡了,都这样了,她还容不下我这个不受宠的亲姐姐吗?”

  楚元熙见皇后掩面痛哭,走了过去,直接扯下了她的帕子,果然,脸上一滴泪也没有,之前的泪水早就干得差不多了。

  “你知道吗,成平九年的上元灯会,朕也去了。”

  “陛下?”

  “就在祈愿台对面的茶楼上。”楚元熙看着皇后听到这句话时颤抖起来的手,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阿瑾出现在了朕眼前。她追着一个藤球到了楼下,还和丫鬟婆子们走散了。等拿到了球,她就开始往回走,可这个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和她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孩子。阿瑾看上去很高兴,亲亲热热地去拉那个女孩的手,可她们二人并没有朝那些下人们走去。那个女孩把阿瑾牵到了祈愿台下面,又一个人走了。就剩阿瑾,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兽,看上去好可怜。而她带来的那些下人,还在几步远的地方打着转呢。朕那时是想过去的,可朕犹豫了。她那身衣服,是用火云锦做的,父皇只赏给了几位赈灾有功的大臣们。朕是太子,和外臣的任何来往都备受关注,如果她的家人是老二那边的,岂不又是麻烦一桩。反正她的那些下人们就在旁边,马上就能看到的吧。这个时候,烟花点燃了,天上‘四海升平’几个字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等朕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那些丫鬟婆子也不见了。应该是被带回去了,朕当时是这样想的。可第一眼看到祁明带回来的那件衣服,朕就知道,是朕错了。这些天,当晚的情景总是一遍遍地出现在梦中,每一次醒来,都会想起,是朕,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拐走的,是朕,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皇后已经站不住了,楚元熙却直接揪住了她的衣领,发泄着自己的怒气,他这些天不敢去见阿瑾,都是因为谁!

  “每一次回想,当年的事就越发的清晰,而那个女孩的侧脸,也越发的清楚,裴容秀,你告诉朕,当年那个同样穿着火云锦的女孩子是谁,啊?”楚元熙脸色狰狞地质问,“她才四岁,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这样恨她。从京城到边关,何止千里,不用想也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小到大,处处要看人脸色,连个生辰都没得过,当初若是没有遇上朕,还不知要被送到哪里,只要一想到这些,朕这心里,就好难受。为什么当初要犹豫,为什么没有直接过去把她带过来,明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朕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楚元熙松了手,皇后就这么瘫倒在地,嘴唇哆哆嗦嗦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今往后,朕再不想看到你。”楚元熙只留给了皇后一句话,又对太后道,“母后,儿臣先告退了。”

  太后看着熙儿愤怒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呆滞的皇后,发现自己竟也无话可说了,摇摇头自己也走了。

  “青儿,这世间,难道真有报应一说?”

  “天网恢恢,果真世事难料,您还是不要掺和这档子事比较好。”

  ——

  楚元熙在慈寿宫说出口的话,并没有禁口,于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阿瑾没想到皇上这阵子居然是一直在纠结这件事,更是没想到,原来当年还有过这么一遭。上辈子,皇上一直也不知道她和裴容秀的关系,这段往事倒是长埋在时间里了。

  御书房。

  听到裴大人求见的消息,楚元熙心里竟没有丝毫意外的感觉,阿瑾可能是他的女儿,半点动作也没有,皇后刚出事,人就过来了。

  楚元熙平静地接见了他,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裴大人声泪涕下地求他原谅皇后。

  楚元熙的确是动了废后的心思,可理由呢,只因为皇后丢了她的亲妹妹吗?本来就是一件内宅旧事,于家国无关,阿瑾现在又还是皇贵妃,看上去也没吃什么亏,只凭这怕是要惹人非议。更何况,楚元熙看着裴大人这样子,再想想裴家至今沉默的态度,阿瑾已经失去了家人的偏爱,难道还要她面对来自血脉亲人的怨恨吗?

  裴大人见过了皇上,又去求见了皇贵妃。

  “我不求你能原谅容秀,只求你看在为父的面上,放她一马。你如今已是皇贵妃,得了陛下专宠,她一个好几年不得临幸的皇后,威胁不了什么的。”

  “你来,只是想和我说这些?”

  裴大人以为阿瑾是觉得无利可图,也是,她一直流落在外,和他们这些亲人也没什么感情的,“只要你愿意大事化小,我可以动用裴家所有的人脉,助大皇子登上太子之位。”

  “你觉得,皇上至今未立太子是在顾虑什么?我们不过是不想让澈儿小小年纪就承担太多,让他好好玩几年罢了。”阿瑾没想到,即便重来一次,即便如今的境况已是全然不同,他最在乎的,还是裴容秀,“你就没有什么是想对我,对裴嘉妧说的吗?”

  “我,”裴大人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当初的事,因为有了线索,所以查得也很容易,他已经知道,皇贵妃真的就是嘉妧。小女儿能找回来,他当然也是高兴的,可若要因此失去大女儿,似乎又不那么令人高兴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都怪容秀糊涂,把所有人都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最后憋出一句话,“你现在,很有本事,儿女成群,又有夫君疼爱,为父,只能祝福你了。”

  阿瑾终究没有说出什么狠心的话。

  皇后被收回了金印金册,禁足在了凤仪宫,有些人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尚不清楚原因,但皇后的宝座,眼见着更摇摇欲坠了。

  照月宫。

  吴侧妃的火气旺得整个宫殿都要烧起来了,“这样大的事,皇贵妃居然也忍了,她是属乌龟的吗,换做是我,必叫裴容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琴感慨,“皇后如今,和被废也差不多了。”

  吴侧妃还是不甘心,“可她还是皇后,万一哪天皇贵妃出了意外,人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了,还是新帝亲姨母呢。真是的,一直以为她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会这么糊涂,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她踩下去,等着别人将来咸鱼翻身吗!”

  裴府。

  裴夫人终于从佛堂出来了。马上有人来禀告,“夫人,你可算是出来了,老爷都到宫里去过了。”

  裴夫人脚下顿了顿,“他又干什么去了,算了,不必管他,准备一下,我想进宫一趟。”

  “夫人是去见皇贵妃?”

  “我去见皇后!”裴夫人觉得,自己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


  

  不想局面毫无意义地僵持下去,阿瑾主动去找了皇上。

  一见面就玩笑道,“陛下许久不来,莫不是有了新人?”

  “就知道胡说。”楚元熙无奈地拉过了阿瑾的手。

  阿瑾从善如流地靠在了楚元熙的身上,“只是一些小事而已,陛下何必介怀。”

  楚元熙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瑾,你会怪我吗?”

  “怎会,这本就不干陛下的事,”阿瑾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的枕边人,“说起来我们能有此等缘分,也许是天意呢。”

  楚元熙也在看着这双灿如星辰的眼睛,心中怜惜更甚,“对,是天意。”

  仿佛中间的许多事都没有发生,他两个人又回到了如胶似漆的状态,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同了。

  “阿瑾,你想做皇后吗?”楚元熙突然问。

  “陛下怎么说这话?”阿瑾不明就里。

  “只是觉得,你受了很多委屈。”

  “陛下,您怎么忘了,您有皇后了。”

  “可立便可废。”

  “那陛下又该用什么说辞来废后,因为她抛弃了自己的亲妹妹?这个理由可不够。”

  楚元熙冷声道,“她做下的恶事可不少。”

  “可您没有证据,”阿瑾接上一句,“否则也不会等到今日。”

  “朕可以造些证据出来,反正事情也是她做下的。”楚元熙蛮横地说道。

  “陛下,您一向恪守君子之道的,如今怎么说出这样的话?”阿瑾觉得今日的皇上变得很奇怪了,“若是每一地的官府抓了有嫌疑的犯人,找不到破绽就直接伪造证据定了罪,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话出了口,其实楚元熙也觉得有些不妥,自己竟是要往昏君的方向去了,只是看着阿瑾,又忍不住道,“我从前不明白为何世上总有公私不分,任人唯亲的事,可如今成了局中人,方才发现,感情有时候真的会蒙蔽人的双眼,阿瑾,我希望能给你最好的。”

  “陛下,臣妾虽然失去了家人,可臣妾遇到了您,这就足够了。不需要为我违背您的原则,假的终究是假的,就像皇后当年自以为天衣无缝,瞒了这么多年,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皇后废立不是小事,若您的名声因此蒙上了污点,叫臣妾如何安心。陛下,那些虚名不重要,只要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哪怕永远都是皇贵妃,臣妾也很满足了。”

  “阿瑾……”

  ——

  凤仪宫。

  皇后看着许久未见的母亲,心里竟生不出意外之感,“母亲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夫人端详着大女儿被厚厚脂粉遮住的脸,头一次感觉这么陌生,“为什么?”

  “为什么?”皇后品味着这三个字,是啊,为什么。

  过了半晌,愤怒的嘶喊声从皇后的喉咙中传出来,打破了一室的平静,“到底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都是你们的女儿,她就是块宝,而我呢,只是一根草!从小你们夫妻俩就对我视若无睹,府里的下人也有样学样,谁都不把我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生了重病,身边竟连一个人都找不到。要不是祖母怜惜,把我接过去照料,我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她呢,自打出生,就被你们捧在手心,呵护备至。要是个男丁也就罢了,明明也是个赔钱货,就因为沾了光跟弟弟一块出生,便成了祥瑞,所有人都宠着她,爱着她。但凡有什么好东西给嘉汶,都少不了她的一份。就连祖母,一直最偏心我的祖母,看在嘉汶的面子上,也对她爱护有加。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嫉妒、惶恐,每一天都在不安中度过,生怕一觉醒来,就一无所有了。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凭什么呢,凭什么她生来什么都有,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

  裴夫人听着这些话,眼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和你爹,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成了亲,他也只守着我一个人过。婚后七年,我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多少闲言碎语快要把我给淹没了。是你爹,顶住了所有压力,一直坚持不肯纳妾,他那个性子,很少这么硬气。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后来,我终于怀孕了,整日里求神拜佛祈祷能是个儿子,也看了好多大夫,都说是个男胎,可最后生下来,却是个女儿。这下,连你爹也扛不住了,于是,马姨娘进门了,生了个儿子,柳姨娘进门了,也生了个儿子。而你爹,也渐渐不来我的院子了,府里的人见风使舵,谁都要来踩一脚,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光。而我,第一次学着去争宠,去用那些从前根本不屑的内宅伎俩,我这双手,甚至沾上了血腥,好不容易才把你爹的目光拉回了一点点。再后来,我又有了身孕,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你爹很高兴,我们的关系也终于慢慢回到了从前。可破掉的镜子又怎能真的圆回去,那两个姨娘杵在那终究不是摆设,那两个庶子也注定要分走你弟弟的家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喜欢你,我要怎么做才能像对待嘉妧嘉汶那样对你!”裴夫人崩溃道,“因为生下了嘉汶,我的处境才好过了一点,所以难免对他们姐弟俩偏爱一些,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会让你生出那种心思,你有没有想过,她还那么小,和你血脉相连,是你嫡亲的妹妹!”

  “妹妹?那根本就是个妖怪。”皇后从来没有把裴嘉妧当成自己妹妹过,“都被卖到那么远了,居然也能跑回来,现在还把陛下给抢走了,从小到大都那么有本事,该说不愧是她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想到的,居然只有这些吗?”

  “不然呢。”

  “你心里,就没有丝毫的愧疚吗?”

  “愧疚?只要她一出现,我就什么都没了,你觉得我还会有这种感情吗?”

  裴夫人悲哀地看着大女儿,“原来是我一直没有看清过你。呵,明明你才是最有本事的,不是吗?你爹当初对你是个什么态度,现在又是个什么态度,而嘉汶,一直处处依赖你,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连我这个母亲,都要往后排了,你根本就不用嫉妒嘉妧的。”

  皇后并不觉得高兴,“那都是我事事小心,处心积虑谋划来的,可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你可知我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心,才换得他们那一丁点的好感。”

  “那你祖母呢,她的心一直是偏的,偏到甚至愿意为你瞒下真相,”裴夫人不知道现在是该替丈夫和儿子生气,还是该为小女儿难过,“你知道吗,当年和你一起去上元灯会的那些人,都死了,能有如此大的手笔,除了老夫人,不作他想。她当时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可在嘉妧和你之间,她做出了选择。”

  皇后的嘴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是的,整个裴家,也就祖母是真正关心她的。

  裴夫人也不想再和这个女儿多费唇舌了,她已经找到了答案,也做出了决定。

  皇后看着母亲起身离去,追问道,“你们现在是不是打算弃了我,扶持她了。”

  裴夫人顿住了脚步,“容秀,你还是不明白,人心,是很特殊的东西。嘉妧现在有宠爱,有子嗣,根本不需要我们了,甚至可以说裴家这群不成器的,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裴夫人最后留下了一句话,“我知道老夫人一直偏向你,但你不要忘了,这裴家的当家主母,始终是我,从今往后,你不要指望能再从族里得到一丝一毫的助力!”

  裴夫人说完这句话便决绝地走了,皇后看着母亲毫不留恋的背影,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她知道,以后,自己便真的没有母亲了。

  君心宫。

  白露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了阿瑾,“娘娘,今日您为什么拒绝陛下的提议,明明是个大好机会啊。皇后一日是国母,就一日占着大义,您虽是皇贵妃,但也是妃,将来……”

  阿瑾知道白露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无非是怕她会有失宠的一天。即便到了现在,很多人也是如此,不相信陛下会喜欢她一辈子,毕竟帝王之爱实在太过虚无缥缈。她若没有上辈子的经历,大概心里也会存着一份担心吧,只是这话却不好对别人说。

  阿瑾对白露道,“何必脏了陛下的手,她若是真能就此沉寂下去,就不是裴容秀了。且看着吧,肯定还会搅出事来的,本宫只需要耐心等着,在适当的时机抓住她的把柄,到时候罪证确凿,谁又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呀。”白露觉得自家主子实在过于乐观。

  “来日方长,不急,反正我还有陛下陪在身边,”阿瑾想着皇后,又道,“白露,准备一下,咱们明日去凤仪宫,事到如今,也该去见见我的好姐姐了。”


  谁是谁非


  

  阿瑾时隔多日再次踏入凤仪宫,发现这里看起来竟有些荒凉了。摆放的盆栽因为无人打理,有几盆都已经枯萎。一路走来,更是没见到几个宫人,连通报都省了。

  阿瑾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到了寝殿门前,刚好撞上听琴。而听琴也只是惊了一瞬,便谨慎地行礼,然后转身进去通报了。阿瑾觉得,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对每个人影响都很大,连听琴都变得更加成熟了。

  皇后没有梳妆打扮,就这么素面朝天地见了阿瑾,“你终于来了。”

  阿瑾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也有些惊讶,她还从未见过裴容秀这副模样。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的。”皇后看着这个毁了她的人,“妹妹现在很得意吧。”

  “姐姐何出此言?”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其实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恨我,所以一直以来都在计划着怎么报复。我身边的姐妹、亲人、丈夫、忠仆,全都没了,你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击垮了我,让我变成了孤家寡人,现在,你满意了?”

  阿瑾也不生气,“姐姐,你糊涂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你自己做下的,跟旁人没有关系,而我,不过是把它揭开而已。”

  皇后觉得阿瑾的神色真的特别令人生厌,“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出这一副无辜的样子。明明你没来的时候,我是人人称颂的太子妃,是京城最出色的贵女,和太子殿下不说举案齐眉,那也是相敬如宾,可你一来,什么都变了。”

  “姐姐,假的就是假的,不会变成真的。你莫不是面具戴久了,连自己也信了吧。那些贤德的名声,不是裴家为了太子妃之位造的势吗,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了,便是没有我,陛下也不会喜欢你的。”

  “成王败寇,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皇后只觉得阿瑾是在说风凉话。

  看着皇后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阿瑾不知道该说果然如此呢,还是该为那么一丁点的姐妹之情感到难过,“事到如今,姐姐对着我,竟真的一点心虚和内疚都没有。”

  皇后听了这话,面色开始狰狞起来,“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错了胎。明明我们长房有一个嘉汶就够了,你偏要跟着一起出现,还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就连名字,都随男丁从了嘉字,硬生生地把我这个同母所出的姐姐衬成了地里的污泥,可恼又可恨!”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两辈子,从没有改变过。

  皇后却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是你自己命不好,我不过是把你牵得远了一点,你就那么巧地被人贩子拐走了,派出去那么多人也没能找到,还被卖到了千里之外,不关我的事。”也不知是不是谎言说多了就总会被自己当成真的,她努力地为自己找着理由,“我只恨老天不公,把什么都给了你,我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阿瑾轻轻摇了摇头,“姐姐,你总是如此,只看得到别人拥有的东西。明明你的运气足够好了,不论想做什么坏事,总能有惊无险地成功,不论惹下什么祸端,都能有人给你兜底,旁人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皇后认为阿瑾这是在嘲讽她,“可遇上你,就什么都不灵了。我想要爹娘的关心,你拿去了,我想要个继承大统的男嗣,你生下了,我想要太子殿下的真心呵护,又被你夺走了。永远是这样,什么都是你的,我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你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若是你当初心能宽一点,我平平安安地在家里长大,爹娘是绝不会让两个女儿都入了东宫的。我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为你的助力,一辈子都不会和陛下有所纠葛。是你,是你亲手把我送到他身边的。”

  阿瑾一步步走近了皇后,看着她呆滞的神情,又附身在耳边说道,“姐姐,上半辈子,你夺走了家人对我的疼爱,下半辈子,你就把丈夫的宠爱赔给我吧!”

  阿瑾说完这话,便不再管这个姐姐是怎么想的了,转身往回走。

  “你这个贱人!贱人!你生来就是克我的,来克我的!”皇后回过神一阵疯癫,又哭了起来。

  阿瑾在寝殿的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殿中人道,“我的好姐姐,你就在这里慢慢度过枯寂的下半生吧,凤仪宫,没了真龙天子,也只是一座囚牢而已。”

  走出凤仪宫,依稀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咒骂声。白露回头看了一眼,“主子,皇后真的还能做出什么吗?奴婢觉得,就她这副样子,想翻身比登天还难吧。”

  “裴家还没有倒,她总是有希望的。”

  “只要不傻,谁都能看出来您更出色一点,裴家的那些人不至于还不肯放弃皇后吧。”

  “白露,这世间,有时候利字大过天,有时候,情字又高于一切。陛下能被感情蒙蔽了双眼,专宠与我,裴家的人也会被亲情束住了手脚,继续扶持皇后,没看这么久了,裴家除了一个来求情的裴大人,其它人一个都没来见我吗。”

  而裴府,事实上,一直都处在矛盾之中。

  一大家子人再次齐聚一堂。

  裴阁老这阵子真是没一天能睡踏实的,“事情变成了这样,都来说说吧,到底是继续保容秀还是改扶持嘉妧。”

  裴三爷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父亲,确定皇贵妃就是嘉妧了吗?”

  “都这会了,还能是假的吗?我连杨崇的女儿都找过了,事情确实能对的上。更何况,你们就没发现其实皇贵妃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跟老大夫妻谁都不像吧。”裴老夫人皱着眉头。

  “我!”裴阁老几乎是吼出来的,孩子们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这个老婆子也看不出来,真是要被气死了。

  裴老夫人仔细地想了想,可阿瑾的脸,裴阁老年轻时候的脸,在她的记忆里都很模糊,实在是分辨不出来,不过见裴阁老这么生气,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裴大人表了态,“就这样吧,她们两个,我谁都不想偏帮。”

  裴老夫人不乐意了,“什么叫就这样吧。”

  裴大人低着脑袋,“反正她们俩都嫁进别人家了,下半辈子注定同住屋檐下,我是不想插手了。”

  “我们若不保她,容秀这个皇后马上就能被废了。”

  “皇上若是铁了心,就算我们全家一起,也拦不住的。她是皇后,自己的恩宠就该自己想办法。”

  裴三爷看着大哥和稀泥,开了口,“我还是觉得保皇后比较好,容秀虽然蠢了点,但到底心一直向着我们裴家,而皇贵妃,从小就在别处长大,所思所想根本不可控,更别说当初被拐还另有隐情,万一她连我们一起恨上了,可怎么好。”

  裴二爷这回却也支持起了三哥,“我同意保皇后,之前是不知道嘉妧走丢还和容秀有关,三哥说得对,现在真相大白,谁能保证嘉妧吃了那么多苦,不会恨上我们。横竖事情已经做下了,怪容秀也于事无补,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裴四爷拱手道,“父亲,我就不掺和了,我已经决定,向皇上申请外放,躲得远远的,让陛下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哪一天被清算了。”

  裴阁老看着小儿子,“你这是?”

  裴四夫人抢先道,“陛下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明摆着在给皇贵妃撑腰呢,根本不稀罕嘉妧多出我们这个娘家。与其杵在朝上让陛下惦记,还不如早早退下,给孩子们铺路。反正看样子,新帝的人选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了,总归下一辈是没什么仇的,我们总要为两个孩子着想吧。”

  裴老夫人很生气,“你们就这么逃了?”

  裴四爷小声道,“这不是怕陛下会因为容秀迁怒我们吗,谁知道她会做出那种事情来呀,嘉妧越受宠,咱们就越危险,我可不想鸡蛋碰石头。”

  裴老夫人更气了,“容秀可是皇后,名正言顺的国母,未必会一辈子都输给她。”

  裴四夫人却道,“国母也得当得稳才行,再说了,嘉妧也就比陛下小了三岁,若是好好的在家里长大,这皇后之位还不知道是谁坐呢。”

  裴老夫人怒瞪四儿媳,“你说什么呢,她要是没在外面学会那些妖妖娆娆的手段,还能这么受宠?”

  “嘉妧能不能受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能一进门就给陛下生个儿子,”裴四夫人不甘示弱,“但凡容秀膝下有个子嗣,咱们家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是的,皇后无子,这是最大的问题。女人嘛,受不受丈夫喜爱其实不重要,有个能承继香火的儿子才是最关键的,若有个嫡皇子,便是熬也能熬出头来,当今太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其它女眷们,包括裴夫人都没有说话,事实上,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一切终归是在公公的一念之间,至于自己暗地里是怎么想的,就没有必要让旁人知晓了。

  “罢了。”裴阁老叹了口气,“容秀终究是裴家的女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为她保住皇后之位就算仁至义尽了,其它的,让她自己想办法吧,我不能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相识七年


  

  皇后禁足在凤仪宫,请安也不必再继续了。倒是有人提议由皇贵妃代为履行,被阿瑾给否了,就这么几个人,何必给双方都添堵,待在自己宫里睡懒觉不好吗。反正后宫也一直像死水一样,拈酸吃醋都找不到人的,请安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后宫里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后倒了,又是因为皇贵妃。在阿瑾不知道的时候,她在宫里的威望,又无形中拔高了一筹,惹着谁都不能惹着皇贵妃,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难得近来奏折都比较少,楚元熙挑了个比较空闲的日子,带着阿瑾和三个孩子出了宫。

  外表朴素的马车上,小女儿和小儿子一直动个不停,不是跑到这头,就是跑到那头,帘子一会掀起,一会放下的。澈儿虽说一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来,但脸上那股期待与雀跃怎么也藏不住,整颗心都飞了出去。

  阿瑾靠在楚元熙的肩头,“陛下怎么想起来微服出宫了?”

  楚元熙刷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夫人说话可注意些,今日没有陛下,只有你的夫君楚公子。”

  明明是正常的世家公子派头,为什么总觉得皇上做起来这么怪呢,是太贵气了,还是脸不符,阿瑾有些胡思乱想,“那么楚郎,你意欲何为呀?”

  “整天闷在宫里可不好,所以带你们出来走走。”

  “您还不是在皇宫闷了几十年了。”

  楚元熙合上了扇子,严肃地看着阿瑾,“就是因为有我这个前车之鉴,所以才更要让你们出来透透气,眼界宽了,心才宽,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原来如此啊,”阿瑾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暗地里又忍不住嘟囔,“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马车一直不停,外面的声音开始嘈杂起来。

  楚元熙这时说道,“今日是北城半年一度的集会,据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据说?又是谁给您乱出主意了。”阿瑾可不记得陛下有参加过什么城中集会,以他的性子也不像是喜欢赶这种市井热闹的人。

  坐在外面的祁明挺了挺胸脯。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楚元熙顿了声。

  北城集会确实人流如潮,来自各地的摊贩在街边挤得满满当当的,随处都能听见各种口音的吆喝声。

  阿瑾牵着澈儿,楚元熙两只手抱着两个儿女,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浩浩当当的。还好喜欢讲排场的权贵不少,他们还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阿瑾见皇上走得挺慢,建议道,“楚郎把他们放下吧,有随从呢。”

  楚元熙原本想说不要紧的,只是抱着两个孩子确实不大方便,连阿瑾的脸都要看不到了。

  于是接下来场面就变成了阿瑾和楚元熙一手牵一个,没办法,总觉得完全把孩子放开不大安心呢。至于大皇子,只能委屈一下跟着祁明了,还好澈儿一点都不在意这些,高高兴兴地拉着祁明逛了起来。

  一路上,能看到各种具有特色的外地产物,有好多阿瑾都不认识。楚元熙仗着读过的地理传记多,倒是充当起了解说先生,有些实在认不出来的,听摊主用夹杂着方言的官话介绍,也挺有趣的。当然,孩子们要是能安静一些就更好了。

  到了中午,他们一行并没有找家酒楼坐下,而是调转车头去了城西,进了一座宅院用膳。

  饭后,孩子们去午睡了,楚元熙则带着阿瑾去了后面的小花园散步消食。

  阿瑾观察着这个和陛下画风完全不同的院落,“这里是陛下新置的宅子吗?”

  楚元熙点点头,“没错,这里原来是一个富商的,那人很喜欢奇花异草,所以花园也格外的漂亮,听说他老家出了事有意转让,我便让人买了下来。”

  “什么样的花园能让楚郎动心啊,御花园的景致还不够美吗?”阿瑾挺稀罕。

  “你可以自己看看,”楚元熙卖着关子,“到了。”

  阿瑾转头,目光所及,一片姹紫嫣红,“哇,好美啊。”各种颜色的花全开在一处,实在是引人注目。

  “这花园可算得上是巧思了,地下有半边是铺了地龙的,为的就是调节热量,让不同季节的花都能同时开放,再加上那富商特意选了这些不同颜色的品种,所以此处也算得上是名景了,可比御花园那些千篇一律的名贵花木好看得多。”

  阿瑾走进花海,发现了许多上下翩飞的蝴蝶,其中红色的最多,低头仔细观察,“红裳金线蝶?”

  楚元熙邀功道,“我可让人抓了好久才抓到这么多的,好看吗?”

  “很好看。”阿瑾笑得很甜。

  阿瑾觉得眼前之景跟画一样,却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一幅画。各色的花朵和纷飞的蝴蝶映衬着如玉的美人,楚元熙很满意,低声道,“你更好看。”

  欣赏完了各种花,阿瑾终于察觉出了一丝情况,问道,“楚郎,今天可是什么特殊日子?”

  楚元熙一步步走近,拉起了阿瑾的手,眼里是化不开的感情,“今日,我们相识就整整七年了。”

  阿瑾有些意外,还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您怎么还记得这些。”

  “怎会忘却。”楚元熙抬手抚平了阿瑾头上翘起来的一根发丝,“此生能遇上你,是我之幸。”

  阿瑾的心里泛起了一分酸,一分甜,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眼前人,“是我之幸,遇上你。”

  ——

  北城的集会晚上也在继续,夜市的人依旧很多,看起来一点都不比白天少。连摊位上的货物,都变了好多。

  三个孩子都在宅子里早早睡了,楚元熙则带着阿瑾出来逛集会。

  孩子们不在,阿瑾也放开了,活泼了许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一回,不论多亲近,都没有小娃娃会再插进来了。其它人也识趣地站得远远的,楚元熙很满意地和阿瑾过着二人世界,亲密无间的样子羡煞了不少过路的人。

  阿瑾觉得今天真的很开心,拿着一个风车在吹。小时候她跟着人贩子,见到路边的小孩子玩风车,一直很羡慕,后来进了将军府,更是从没见过这东西了。跟了陛下,过得虽好,却与民间生活彻底隔开了,现在可算是全补上了。

  阿瑾和楚元熙等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阿瑾笑眯眯地接过了和陛下很像的小人,在等着她的那个糖人做出来的时候,不经意间却看到白露一脸落寞地站在角落,看着金兰的方向,似是有些出神。至于金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祁明凑到一起去了,正举着个面具在他脸上比划呢。

  阿瑾看看皇上的侧脸,再看看金兰满脸的笑容,若有所思。她一直只顾着和皇上培养感情,倒是忽略了身边人。

  白露,也已经过二十五岁了呢,按照一般宫女的年纪都能出宫了。


  陪嫁归属


  

  女子成亲,宜早不宜迟。白露和金兰年纪都不小了,再拖下去只怕找不着什么好的了,于是阿瑾率先提起了此事。

  “白露、金兰,你们跟着本宫也不少年了。”

  “娘娘?”两个人一头雾水,特意把她们俩一起叫过来,就是为了唠家常?

  阿瑾没有卖关子,“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娘娘怎么突然这么说。”白露有些无措。

  阿瑾见白露紧张的样子,放轻了声音,“你们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总不好真的陪本宫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白露犹豫道,“可是您……”

  “本宫如今地位稳固,又有子嗣傍身,你不用有所顾虑。你和金兰陪着本宫走过了那么长的路,现在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阿瑾直接道,“当然,若是你们不愿出宫,也可将来做个女官,出人头地,你们俩想怎么选?”

  白露其实这阵子也在苦恼,眼见着陛下和娘娘一天到晚腻在一起,出双入对,连金兰都和祁明有了暧昧,只有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实在是有些孤单,既然娘娘主动提起了,正好也说开了吧。“娘娘,奴婢,还是想成亲生子。”

  阿瑾脸上半点不见怪罪,反而很为白露高兴,“你想成家,是好事,本宫自然为你高兴。要不,本宫做主,给你在这一届科举考生里挑一个?富贵人家看重门第,这寒门子弟总是可以的吧。如此,你将来也能做个官夫人。”

  “娘娘,也不用了。”白露有些自嘲,同时也很清醒,“读书人多清高自傲,便是寒门,能考上举人,怕也不会瞧上一个宫女。您的好意,奴婢心领了,若您愿意费心,从勋贵子弟里为奴婢挑一个不成器的就行。”

  “白露,你这又是何必。”阿瑾没想到白露竟是这样想的,可心里又很清楚,这是实情,就算她自己不介意,又哪里左右得了别人的想法。

  白露笑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家也有个好处,有您做靠山,奴婢的日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如若奴婢有幸,还能做您的眼睛和耳朵,从那些夫人处,探查朝臣们的动向,以防有人对您不利。”

  “白露,你想的实在太多了,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本宫最大的安慰了,”阿瑾可不需要白露做这些,她有陛下,胜过一切外力,“金兰,你又是怎么想的。”

  “啊?”金兰明显心不在焉,从阿瑾问及她们的终身大事开始,就一直在走神,最后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只能道,“奴婢,奴婢,想考虑几天。”

  “也好。”

  阿瑾放出风声要为白露选婿,还别说,有意向的官家子弟还真不少。

  虽说只是个宫女,但到底是皇贵妃的心腹,娶了她,就直接搭上了皇贵妃。这对于那些没落的勋贵世家和缺少门路的新贵官员,还是很有吸引力的。继承家业的长子嫡脉自然是不能有个下人出身的妻子,可那些没什么本事的庶子还不能推个出来吗,既能给自己谋个保障,还能为家族出点力,何乐而不为呢?

  阿瑾挑来挑去,总算是找到个记忆里还不错的,文南伯的三儿子。前世因为有个英俊的大哥,套到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只是新娘子掀了盖头才发现自己嫁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丈夫,自觉被骗直接就闹上了,后来也隔三差五就给京城百姓添点笑料。这人要说缺点,的确不少,懦弱、软耳朵、不思进取……不过对白露来说,优点也很明显,没什么城府,论心眼,绝对玩不过白露的。

  把文南伯夫人人召进宫,一来二去,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要说笑话,也算,文南伯最近一出门就会被人揶揄,媚上之举也太明显了,连个世代奴籍的宫女也愿意娶进门,要说好处,自然也是有的,比如文南伯一直想给三儿子在工部谋个闲差,被搪塞好久了,自从这亲事传开,都不用皇贵妃开口,下面人就飞快地把事情给办了。

  至于新郎本人,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论别人怎么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那个白露长得还不错,自己也不算亏。那些个高门贵女也不过是因为有个有权有势的家族,能给夫家带来助力才显得金贵,这个宫女虽说出身不好,但人家运气好啊,跟了个好主子,一人得道鸡犬也能升天,要论皇上的信任,有谁能比得过皇贵妃,反正自己实实在在的好处收着就行了,其它的,随他们去吧。

  白露这边一帆风顺,阿瑾都开始准备嫁妆了,金兰那边却遇到了些事。

  “你想留本宫身边?”阿瑾很意外,她还以为金兰这边该是最顺利的。

  金兰眼睛红红的,“是啊,奴婢想过了,陪您一辈子也挺好的,娘娘总不会是嫌弃奴婢了吧。”

  “嫌弃倒是不嫌弃,只是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了,反正奴婢当宫女也当惯了,能伺候您一辈子也挺好的。”

  阿瑾倒没再多问,只是悄悄把心儿叫了过来。

  心儿不负所望地带回了消息,原来是金兰和祁明的母亲见过面了。

  理所当然的,祁夫人没看上金兰。

  连做妾都嫌辱没了祁家的门楣。

  心儿很是气愤,“那个祁夫人,说话也太刻薄了,瞧不上就瞧不上嘛,宫女嫁人本来就比较难,更何况是祁副统领那样的夫婿,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戳人心窝子,连您捎带上了。”

  “本宫又没以势压人,都是让金兰和祁明自己去说的,怎么还有闲话?”阿瑾倒是不知道,祁明的母亲竟是这样一个难缠的,事情有些不好办啊。

  心儿一时嘴快,话出口就后悔了,本来想略过去的,只好小声道,“说奴婢随主,难怪一个下人也妄想着麻雀变凤凰。还说,您用一个乡野之地的宫女就想拉拢朝中重臣,打得好算盘。”

  “呵。”原来是觉得她给开了个好头,主仆都瞧不上呢。

  心儿赶紧又道,“娘娘不必往心里去,那祁夫人就是这么个嘴毒的,按说祁副统领模样、出身、前程样样不差,耽误到现在也没成亲,还不都是因为有这么个娘。疼女儿的人家看不上她,想把女儿卖出去的人家她又看不上,可不就这么拖下来了嘛。”

  明白了缘由,阿瑾单独和金兰谈了谈。

  “金兰,你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娘娘。”

  “祁明对你,有几分真?”

  “他倒有几分情意,可父母之命,他又怎么违抗。”

  “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若你们两情相悦,本宫可以让皇上下旨赐婚,谁也拒绝不了。”

  金兰没有应下,“可是,就算奴婢嫁过去了,又能如何。祁夫人心底嫌弃,不会开心,祁明两头为难,不会开心,您被人编排,不会开心……”

  阿瑾打断了她,“那你呢,你开心吗?”

  金兰终于忍不住了,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地掉了下来,“若是大家都不开心,奴婢自然也不会开心的。”

  金兰不比白露,心思缜密,甚少吃亏,她终究是有些单纯了,此事,果然还是得看祁明。

  阿瑾单独见了祁明,锦冠华服端坐在正殿,让下首站着的人压力很大,阿瑾很满意这个效果,“祁明,本宫今日叫你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

  祁明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底气不足,“应当,是为了金兰的事。”

  “你对她,是认真的吗,又或者,只是年少风流?”

  “微臣……”祁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一直以来也没想过会和什么样的人成亲,和金兰,也算是顺其自然吧。要说喜欢,自是心动了的,他从没对其它女子有过这种感觉,可要说成亲,他没有勇气为她顶撞母亲,也没有勇气和所有人作对。

  想到这里,祈明更难受了,他终究,还是比不上陛下的。

  阿瑾见祁明那一脸矛盾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世间男子多是如此,很少去考虑喜欢一个人的后果,只会沉溺于当下,“你应该吃过金兰做的糕点吧,觉得味道怎么样?”

  祁明一时还有些转不过神,“啊?很好吃。”

  “若是比之四珍楼呢?”

  “这,四珍楼的糕点是整个京城最有名的,不过微臣觉得,比不上金兰。”

  阿瑾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本宫打算过几天放金兰出去,开间点心铺子,以她的手艺,想必几年就能闯出名头来,不会比四珍楼差。商户女,总比婢女好听些,你的心意若是坚定,就自己想办法说服你的母亲,若你扛不住家族的压力,另娶他人,本宫也不怪你。金兰即便出宫,有本宫在,也能好好当个老板娘,一生衣食无忧。成亲,是一辈子的事,爱一个人,也不是儿戏。到底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清楚。”

  祁明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阿瑾和金兰说了好久的话,三天后,放她出宫了。

  一个月后,白露也很快坐上了花轿,正式成为别家的人了。阿瑾为她准备的嫁妆很丰厚,羡煞了不少人,当然,也有人阴谋论传了些风言风语,不过没掀起什么水花来。

  一下子两个陪嫁都走了,阿瑾身边的大宫女位子终于空了下来。

  心儿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了头,收到任命后,激动得一晚上就没睡着觉。不过她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再寻个人补上另一个缺。

  挑谁好呢,这皇贵妃的大宫女可不是个简单的位置,人选一定要慎重。心儿琢磨了好几天后,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小红。

  要不是她主动找过来,心儿真要忘记还有她这么个老人了。


  裴嘉汶


  

  心儿向阿瑾回禀了另一个大宫女的人选,“小红,您还记得吗?当初和钱银一起分过来的。”

  阿瑾喝茶的手顿了顿,“是她啊,怎么想起来选她了。”

  “小红这人吧,虽说平日里寡言少语,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不过她在咱们君心宫,也算得上是老人了,除了白露和金兰,她算是跟您最久的一批了。奴婢是想,您现在也不用费心去争宠,这贴身宫女,忠心本分才是最重要的,这么多年看下来,她人也挺老实的,不如就给个机会。”心儿解释。

  阿瑾摩挲了几下杯子,没有拒绝,“既是如此,便依你所言,不过本宫平日里和她也很少见面,也不知本性是什么样的。这样吧,重要的事情就先不必让她插手,多观察一阵子,再找几件事考验考验,如果确实是个好的,就这么定下。毕竟你们两个,是要陪我在这宫里朝夕相处一辈子的。”

  “是,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

  一眨眼,又是一年过去了。

  白露进宫来看阿瑾了,一年过去,她人都富态了不少。

  “对了,您还记得玉娘吗?”

  “玉娘?她怎么了。”

  白露道,“她呀,就快要成定远侯夫人了。”

  好久没听到玉娘的消息,这一天也终于来了呀,“本宫是有听说去年定远侯世子承袭了爵位,怎么,玉娘竟是有此福气?”

  “可不是,当初她被定远侯世子带走了,也是好命,做了良妾。这些年,世子可有点不好过,连折三位夫人,先是原配难产去了,后来继室游湖又落了水,新娶的这位回趟娘家居然还能碰上塌方,整个人都被埋了。这不,他就落了个克妻的名头。本来去年成了侯爷,还是有人家愿意结亲的,可那姑娘,一听说要嫁的是谁,在家寻死觅活的,婚事就又告吹了。定远侯一气之下,直接放话说要把玉娘给扶正,过些日子就该上折子请封诰命了。”

  阿瑾没想到还有这些内情,“你知道得倒清楚。”

  白露笑了,“还不是我家大嫂,我虽说不是很受那些夫人们待见,她却是交友甚广,又是个爱八卦的,所以各种消息听的不少。”

  听到白露不受夫人们待见,阿瑾有些沉默,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为她难过,“你,在文南伯府的日子过得可好?”

  跟了阿瑾那么多年,白露很敏感的察觉出了阿瑾的话外的未尽之言,很轻松道,“自然很好,我一个宫女,能当伯府少夫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外人的眼光,那都不重要。”

  阿瑾看着白露,也笑了,“是本宫多虑了,你向来是个聪明的。”

  “娘娘过奖,不管怎么说,我可比金兰强多了。她呀,开的那家千味楼,现在生意可好了,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可对上祁明的母亲,总是处处赔着小心,这还没成亲呢,又不是她祁家的人,作甚要受这份气。”

  阿瑾却是有些理解,“这便是感情了,会让人盲目的。”

  白露一点不明白,“反正我是不懂了,陛下待娘娘情深义重太过,祁明和金兰又剪不断理还乱,爱情这东西,实在太复杂了。”

  “怎么老气横秋的。”

  ……

  阿瑾和白露说着话,御书房里,也在进行着一场气氛十分不好的谈话。

  “裴嘉汶!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是你拿命拼回来的军功!”

  “臣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当初臣远走边关,就是为了做出一番功绩,好替姐姐争光。如今臣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皇上能放姐姐出来,咳咳……”裴嘉汶说得激动起来,又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可他还是坚持着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她是您的结发妻子啊,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是您现在不喜欢她了,至少,给她留一份体面吧。”

  楚元熙看着这个阿瑾的双胞胎弟弟,很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就能做出这种决定。裴家除了裴阁老,其实已经没几个能看的人了,年轻一辈更都是纨绔子弟。去年蛮族进犯,裴嘉汶不知道怎么想的弃文从武,主动去了边关,从一个小将做起,好不容易历练了出来,拼着一身的伤拿下了蛮族大将,他却要把这份军功用在皇后身上。裴阁老要是知道这件事,怕是要气死了。

  “你难道不知道皇后是因为什么才被关在凤仪宫的吗?”

  “臣知道,可她现在已经是皇贵妃了,六宫专宠,什么都有了,而姐姐,只有我了,”裴嘉汶情真意切,“求皇上成全。”

  楚元熙看着这场景,心里挺不是滋味,都到了这步田地,皇后依然有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家人,可阿瑾呢,阿瑾也只有他了。“也罢,这功劳是你自己立的,要怎么用也全在你,不过皇后解了禁足,你的官位,可就不会挪动半分了。”

  “为了姐姐,就算当一辈子的七品小将,臣也绝不后悔。”

  裴嘉汶退下后,楚元熙闭上了眼,“傻子一个。”

  照月宫。

  吴贤妃已经闲到学木工了,正托着一块香樟木雕自己的模样呢。

  “娘娘,凤仪宫那边,听说最近日子很不好过呢,连碳都用不起了。”芳草也在一旁无聊得很,“虽说皇贵妃势大,可裴家一直都没放弃皇后,怎么现在竟落魄成这样,裴家都不管的吗?”

  吴贤妃手下不停,“还用想吗,必是裴家有人从中作梗呗,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皇后现在除了一个听琴,其余的眼线都不理会她了,墙倒众人推,内务府那些拜高踩低的,可不就使劲地作践她吗。”

  芳草觉得痛快,“想当初皇后处处压您一头,多风光啊,竟也有这般时候。”

  吴贤妃吹了口气,飞起许多木屑,“这镀金的铜,终究有露馅的一天,当年她抢了我的太子妃之位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原形毕露,过得连宫人也不如了。”

  “娘娘,可奴婢看着皇后这副样子,总觉得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您真的不想办法除掉皇贵妃吗,还要继续忍下去?”

  “忍!本宫现在没人在前面挡着了,容易暴露,要么一击即中,要么就别出手。没看裴容秀是怎么做的吗,没有万全准备就到处作死,生生把皇上的耐心磨完了,否则的话,便是恩宠不再,又哪里会像今日这般狼狈。”

  “贤妃娘娘,奴婢有事禀告。”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进来吧,”芳草走到门口,“有什么事?”

  “娘娘,刚刚皇上晓喻六宫,解了凤仪宫的禁足。”一个小太监回报。

  “什么!”芳草大惊失色,连忙看向吴贤妃,“娘娘。”

  吴贤妃脸上还算镇定,但手中的木雕却被纂得死死的,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莫慌,先去打听一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无缘无故,皇上不会做此决定。”

  “奴婢明白。”

  白露离开后,阿瑾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三个孩子现在都去上学了,实在无聊,她便动身前往御书房了,和传旨的太监刚好错过。

  所以遇上裴嘉汶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裴嘉汶见到阿瑾,刚开始没认出来,见人行礼称皇贵妃才反应过来,她就是裴嘉妧,那个和他一起出生的人。裴嘉汶细细打量了一番,虽说是双生,他们俩确实一点都不像,难怪姐姐当初没有认出她来。

  “见过皇贵妃,您来的可真快,怎么,紧张了?”裴嘉汶一开口就带着刺。

  阿瑾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倒是一眼就认出了裴嘉汶,可他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味呢,“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糊涂,你必是听说皇上解了长姐的禁足,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的吧。”

  “皇上放出了皇后?”阿瑾十分诧异,“因为什么?”

  裴嘉汶故意扬起了头,“当然是因为他们夫妻情深,长姐怎么说也是皇上原配发妻,就算一时失了圣心,也总有翻身的一天。”

  阿瑾看着他,“你觉得我会相信?”

  “哼,”裴嘉汶见唬不住阿瑾,也不在这上面多言,“长姐有我这个弟弟,足够了。”

  “我记得你今年立了很大的功劳,你是不是用它换了皇后的自由?”

  “果真消息灵通,是又如何。”

  “你没跟家里人商量吧。”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决定。”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失去的不仅仅是升官的机会,更是陛下的信重。”

  “那又如何,名利不过身外物,哪里比得上手足至亲,我可不像某个人,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要伤害。”

  虽然早就知道,可亲耳听到裴嘉汶这种话,阿瑾的心还是有点疼了,“那也是我先受伤害了呢。”

  “你说的是长姐丢弃你的事吧,”裴嘉汶讽刺地看着阿瑾,“在我面前,就也不用这么说了。事实是怎么样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明白什么?”阿瑾弄不清他的意思,“是陛下亲眼所见,可不是我说的。”

  “什么亲眼所见,那还不是陛下一人之言,口说无凭。他现在被你迷住了,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也不是不可能。”

  “你不相信?”

  “我该相信?长姐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她自打成婚,就一直是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偏偏你一进宫,她就成了恶人。我知道,你从小流落在外,不曾像京城的闺秀那样学过诗书礼义,满心只想着怎么争宠,我不怪你,但我,作为一个知道礼义廉耻的男子汉,绝对不会为了一点权力就放弃自己的亲姐姐。”

  心儿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你怎么说话的,皇后是你姐姐,我们娘娘就不是了。”

  “你一个下人,有你说话的份吗!”裴嘉汶怒斥。

  心儿听了,声音更大了,“我是皇贵妃的大宫女,凭什么不能说话,你一个外臣,还想管到我们宫女不成!”

  裴嘉汶被心儿的话噎住了,只好转向阿瑾,“你就不管管!”

  阿瑾不买账,“她说错了吗?”

  “好,好,我差点忘了,皇贵妃身边的下人用处都大着呢,可不能随便处置了。”

  “什么?”

  “呵,你之前的那两个陪嫁,不都发挥作用了吗。一个婢女,配小厮也就算了,居然还嫁进了文南伯府当了三少夫人,另一个呢,竟还搭上了祁明。祁明是什么人,是祁国公府最有前途的子弟,是备受皇上信任的禁军副统领,用一个低贱的乡野之女,就套住了他,真是好手段,可惜了,别人也不是傻子,这么久了,都还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连祁家的门都进不去。”

  “你是这么想的?”

  “怎么,你做得出还怕别人说吗,你还不是怕有朝一日新人胜旧人,急着给自己铺好后路。已经送出去两个了,身边这个还打算送到谁的身边。”

  “不生气,不生气……”心儿感觉自己的火气怎么都压不下来,不行,还是忍不住,“娘娘,奴婢能揍他吗?”

  阿瑾道,“怕是不成,虽说本宫要包庇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绰绰有余,不过你这小身板恐怕还挡不住人家一拳的。”

  裴嘉汶上前一步,“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一天,长姐就永远是高高再上的皇后,就算将来她真的遭了毒手,你也只是一个继后,在她的牌位前永远都要执妾礼,永远都低她一头!”

  “哎呀,皇贵妃怎么来了,皇上见到您一定很开心。”关键时刻,乐公公一路小跑奔了过来,解了也不知道该是谁的围。

  裴嘉汶还是顾忌皇上的,一言不发地走了,阿瑾也没拦。

  跟着乐公公走的路上,心儿小声道,“娘娘,您怎么这么轻易就放了他,而且,皇后可是要出来了。”

  阿瑾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有些杂乱,“出来就出来吧,人总躲在凤仪宫,连个错漏都找不着也挺麻烦,这样也好,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福寿汤”


  

  阿瑾没有和裴嘉汶多作计较,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他真这么说?”楚元熙很是愤怒。

  “千真万确,可没避着人。”乐公公小心地回道。

  “好一个裴嘉汶,朕还以为他怎么说也算是有情有义,却原来不过是个黑白不分的,”楚元熙冷哼道,思量一番,又吩咐乐公公,“乐元,此次大军凯旋,可有好几位少年英雄,年轻人嘛,也该多聚聚。”

  乐公公心思也跟着转了几圈,了然道,“陛下是想……”

  “他这个年纪,最是争强好胜了,身边同僚功劳不如他,却步步高升,只有自己,还是个小小的七品,这心里,会不好受吧。”楚元熙不怀好意道。

  事实的确如此,不说裴阁老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就说最近同辈朋友屡次相聚,互相都在说着自己一下子升了几级,可把裴嘉汶憋屈死了,甚至那几个婚事都一点不用操心,媒婆都快把他们家门槛踏破了。而裴嘉汶这边,原本就因为皇后受冷落而被人待价而沽,去战场更是耽误了一年,现在连官位都这么尴尬,两相对比,裴府的门庭着实冷清了许多。

  ——

  凤仪宫终于恢复了热闹,外人不清楚皇后到底为什么突然复宠了,但终归还是皇后,万一去陛下那里说上几句不好听的,可就大事不好了,内务府的人赶忙送了许多好东西来。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寝殿,但皇后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她这阵子,算是吃足了苦头,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脸上满是憔悴,连白头发都生出来十几根了。

  听琴满是欣喜,“娘娘,好歹咱们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皇后颓然道,“真的会吗,可本宫怎么觉得还是没有希望呢,只要皇上还喜欢着她,本宫这个皇后永远都是个拦路石,说不得那天就又突然遭了祸了。”

  听琴忙安慰道,“娘娘,您别这样说,见面三分情,您已经解了禁足,总还是有机会的。”

  许是终于听进了听琴的劝告,皇后打起了精神,一连好几天,凤仪宫都往御书房递信。宫人们顾忌着那位终究是皇后,便也往上呈递了,楚元熙也收下了。见此,宫人们更不敢怠慢,每次都迅速地把信传给了内殿。

  第十天,楚元熙打开皇后的信,里面依然是字字泣血,诉尽了衷情。

  乐公公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以这么多年对皇上的陪伴打包票,陛下这绝不是旧情复燃了,可眼下这情况,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很善解人意地开口了,“乐元,你还记得朕的第一位老师吗?”

  乐公公艰难地从记忆中翻出了那么个身影,“陛下说的是萧大人?”

  “当年他还在太学任教。有个边地来的学员,得罪了权贵子弟,便被诬陷了一个偷窃的罪名,赶出了太学。那学员当然不能接受,到处找人伸冤,可惜,权贵家里四处都打点好了,就连太学的教官们都收了银两,谁都不愿管此事。那人不过是个农家子,拼尽所有才考进太学,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绝望之下,他写了一封诉状,把自己吊死在了刑部侍郎家门口。事情闹大了,萧师傅也被抓了,原本只要朕出面,可以保下他的,可朕没有。时至今日,他愤怒质问的样子依旧清晰地印在朕的脑海里,‘那么多人都贪,为什么偏要揪着我不放呢,只是区区五十两而已,连在京城吃顿饭都不够,为什么就是不肯帮我!’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害死了一个人,他却说要怨就怨他没能投个好胎,自己不过是做了和别人一样的选择,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错。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朕却那么介意,”楚元熙拿起了桌上的信纸,“皇后的信里,看得出这阵子她真的想了很多,也反省了很多,可字里行间依然流露出那份高高在上漠然,就如当年的萧师傅一样,只是做了别人都会做的事,只是为了正妻的位子害了几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旁人哪会如陛下这般心善呢。”乐公公恭维道。

  楚元熙没理会这他,继续说道,“说实话,第一次见到皇后的时候,朕是有点失望的。明明裴阁老一家子全都是美人,她却长得那样平平无奇。可转念一想,娶妻娶贤,太子妃只要贤德就够了,容貌并不重要,可后来……不提也罢。其实朕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能有一个真心又良善的妻子,她终是不明白这一点。”

  皇上没有把她的信退回来,皇后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点希望,陛下终究是对她念着旧情的。

  于是皇后赶紧联系了裴嘉汶,让他送了一样东西进宫,并派人去请陛下用膳。

  大概是皇后的那些信真的起了作用,皇上真的亲临了凤仪宫,听到小太监的通禀,皇后还有些怔愣,居然真的来了。

  听琴赶紧拉了拉皇后的衣袖,“娘娘。”

  “哦,对,听琴,本宫的妆容怎么样,衣服还算得体吗……”皇后紧张地手忙脚乱的。

  “好了娘娘,快去接驾吧。”

  “对,接驾。”

  楚元熙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天没有见过皇后了,她老了好多,比起大婚的时候,真的是判若两人了。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如常地入席,吃起了饭。

  虽然皇上沉默,但皇后还是一直说个不停,介绍着桌上的菜式。楚元熙也很给面子的都尝了一口,看到陛下这副样子,皇后更高兴了,连忙让人端上了一碗汤。

  楚元熙看到这汤,心头梗了梗,突然想到他们成亲时的那猪肝汤,不过现在整个皇宫都知道他讨厌腥臊之物,应该不会是了吧。

  略尝了尝,还不错,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怪怪的。

  “皇上,味道怎么样?”皇后眼巴巴的。

  “挺好的,”楚元熙又喝了一口,“这是什么汤?”

  “这可是臣妾专门为您熬的‘福寿汤’。”皇后娇声道,只不过配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有些瘆得慌。

  “福寿汤,这是什么名头?”楚元熙看着清澈的汤水,什么也瞧不出来。

  皇后见皇上来了兴致,便让听琴去把汤盅端来了,一边揭开盖子一边道,“这福寿汤用料珍贵,向来只有高门世家才能吃得起,陛下您看,这可是嘉汶特意寻来的天山血蝠,最是滋补了。”

  楚元熙闻声看向汤盅,顿时被一只长着翅膀的老鼠给惊着了,狰狞的獠牙,漆黑的面目,让他胃里直冒酸水,“呕……”

  “陛下这是怎么了。”皇后慌了。

  “你,你……”楚元熙指着皇后,眼角余光又瞥见了那只黑老鼠状的东西,实在是受不了了,落荒而逃,连自己来的目的都忘了。

  乐公公有些呆,陛下不是打算今天过来和皇后说清楚,以后就不来凤仪宫的吗,怎么直接跑了,不过主子都离开了,他也得赶紧跟上,一群人又乌泱泱走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皇后。

  皇上好不容易去凤仪宫吃顿饭,居然吃了一半就走了,顿时让满宫看了笑话。

  吴贤妃尤为如此,“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连用个午膳都留不住皇上,白白浪费了她那好弟弟的一番心血。”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皇上病了。

  整个太医院都到齐了,愣是查不出来是为什么,该怎么治。最后还是张院判细究了皇上这几天所有的饮食,碰过的东西,找出了端倪。当时皇上没喝完的那盅“福寿汤”最后也没浪费,而是被凤仪宫几个宫女分了,她们也病倒了,症状和皇上一模一样,要不是张院判找过来,大概就是悄无声息地没了吧。

  虽然依旧找不出缘由,但就当是中毒吧,好歹有几个能试药的。

  皇上一病不起,整个后宫都乱了,皇后自张院判查到凤仪宫就吓坏了,把自己关在了寝殿。太后动作最快,直接出面先稳住了朝局,又下令将裴家所有人下了大狱。吴贤妃也开始求神拜佛了,虽然她现在不受宠,可再怎么说也是有一分希望的,要是成了太妃,可就真的一丁点指望都没了。

  阿瑾根本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听到消息的时候险些没能挺住,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忙赶去皇上那边了。

  不过阿瑾被拦在了门外,“皇贵妃,张院判说了,皇上这病可能过人,谁都不能进去。”

  “可是陛下……”阿瑾又怎么坐得住。

  “好几位太医都在里面呢,乐公公也在,陛下不会有事的。”小太监赶紧劝道,“就是陛下醒着,也不会愿意您进去的,太后都被张院判劝回去了,再说了,大皇子、三皇子、三公主也还需要您呢。”

  咫尺天涯,阿瑾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第一次懂得了这个词的意思。

  “娘娘……”心儿担忧得很。

  阿瑾终是没有强求,转头离开了。

  “娘娘,这好像不是回君心宫的路啊。”

  “去凤仪宫!”

  阿瑾气势汹汹地闯入了凤仪宫,现在已是人心惶惶,自然没有谁敢多说一句,见到了这个姐姐,阿瑾直接劈手给了她一巴掌,“裴容秀!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这个祸害!”

  “你疯了!”皇后被打蒙了,反应过来十分恼怒。

  “你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吗,普通的鸡鸭鱼肉还不够,非要去吃蝙蝠!”

  “我,我怎么知道会这样,蝠福同音,为求吉利,这福寿汤可是好多名门世家都会喝的,谁知道怎么就陛下出了事!”

  “怎么,是陛下的错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裴容秀,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给千刀万剐了。”

  阿瑾的眼神实在可怕,皇后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起来,“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皇后。”

  “皇后?”阿瑾的眼神利得跟刀子一样,“不要说你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后,便是你大权在握,我也有的是办法。我只恨自己太磨叽了,留你到现在,如今害了陛下。裴容秀,你最好每天祈祷陛下平安无事,否则,你一定得跟着下地狱。”

  ——

  楚元熙到底是福大命大,病了两个月,终于好了,当然,几位太医直接累倒了,尤其是张院判,本来就雪白的须发好像更白了。

  两个月的时间,耽误的事情可真不少,楚元熙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忙了起来,还要偷空去安慰母后还有阿瑾和孩子们。

  又过去了一个月,楚元熙才终于找到了时间,去见了皇后。

  “陛下,您没事了。”一直困在凤仪宫,宫人们又树倒猢狲散,皇后早没了消息来源,还不知道楚元熙已经痊愈。

  楚元熙看着眼前的人,心情很复杂,第一句说出口的却是“裴阁老自尽了。”

  “什么!”皇后大惊失色,“祖父他,怎么会……”

  “你害得朕差点没命,这是事实,喝了那汤的几个宫女,可全都死了。裴阁老留了一封遗书,自认管家不严,如今铸成大错,罪过难赎,愿一力承担所有责任,只求朕饶过裴家人性命。”

  楚元熙把手上握着的东西扔了过去,皇后打开一看,原来是废后的圣旨。

  读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裴容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裴家倒了,陛下终于如愿以偿了,那贱人终于能名正言顺做皇后了!”

  “裴容秀!”楚元熙刚刚好一点的心口又被她气得生疼,“事到如今,你想到的只有这个吗?你的祖父可是没了!虽然朕一直觉得他太过追逐权力,虽然朕一直想打压他,可朕心底里一直都是很尊敬他的。裴阁老这一辈子,到过旱灾前地,缺粮少食,和那些流民一起啃草根树皮;潜过南境盐场,苦心经营,一举肃清了南方私盐泛滥之风;甚至还跑到过蛮族腹地,游说分化各个部落,保了边关至少十年的太平,他为国、为民,做了多少的实事!原本,他是可以带着满身荣耀安享天年的,现在,就因为你,一辈子的名声都毁了!”

  “你永远都不明白,朕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楚元熙不想再和她多说废话,只道,“看在裴阁老的份上,朕会留裴家一条命的,至于你,就去护国寺吧,以后的每一个日夜,为那些被你害死的、被你连累的人好好祈福。”


  沈家


  

  皇后被废了。

  意料之外,有点突然,情理之中,罪名太大。

  裴家人一直都关在天牢呢,皇上不发话,别人也不敢去审。裴阁老虽说担下了所有责任,但弑君之罪,谁又能说会怎么样呢,株连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楚元熙当然不是那么心狠的人,他到底是没事了,裴阁老死得又那么冤,何必再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天牢里,楚元熙纡尊降贵来见了裴容秀和阿瑾的生父,裴大人。

  “裴正元,好久不见了。”

  “皇上龙体无恙,微臣不胜欣喜。”裴大人这话是真心的,还好皇上没事,不然他们家可真就完了,“都是臣教子无方,才让嘉汶惹出这样的祸事来,但他真的不是有心的,谁知道那天山血蝠……”

  “行了,朕不是来听你辩解的。”楚元熙打断了裴正元的话,“不论有心还是无意,裴家谋害君王的罪名都逃不掉了。”

  裴正元不敢说话了。

  “原本,该是满门抄斩的,”看着裴正元刷得白下去的脸色,楚元熙又慢悠悠说道,“不过念在裴阁老劳苦功高的份上,朕留你们一命,改判流放西北,终身不得离开。”

  “臣,谢陛下圣恩。”裴大人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只能叩首谢恩。

  “不过,”楚元熙却口风一转,“裴正元,我朝可没有女眷跟着流放的先例,不知道你们裴家的夫人小姐们是不是能接受突然变成奴婢,尤其是裴老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年老体衰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怎么面对呀。”

  “这……我……”裴大人这才想到了老母,可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楚元熙见他到现在都没想起宫里还有另一个女儿没受牵连,只好直接道,“当初裴容秀给阿瑾办户籍的时候,名字写的是沈瑾,也算是天意了。”

  “啊?”

  “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改了姓氏,做阿瑾的父亲沈正元,要么,”楚元熙微微俯身,看着满脸惶恐的裴大人,“按照律法,裴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该怎么选,你看着办。”

  楚元熙离开了,裴家众人却陷入了争吵之中。

  “皇上这是要我们背典忘祖啊,改姓?还不如杀了我们呢!”

  “改就改,只是一个名字而已,都要流放了,还顾得上这些!”

  “大丈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等无耻之事怎么能干!”

  “你们男人不过是流放,日子苦点而已,我们女人家可是要充官奴的!”

  ……

  裴大人自告知他们这个消息开始,就知道一定会引起争端的,可他又不能瞒着,否则日后更麻烦。可眼下这情况,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本想问点意见出来,但大家都吵起来了。

  裴四爷一直没说话,倒是显得与众不同了。

  “四弟,你说句话呀,你虽然没有女儿,可四弟妹还在呢吧,她长得那么好,要是被拉去当官奴,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事呢,对了,怎么一直没看到四弟妹。”裴三夫人早就想问了,他们家小辈们关在一处,长辈们关在一处,怎么偏偏少了一人。

  才刚刚被一路押解过来,入了天牢的裴四爷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身在京城,裴府直接被禁军围了,我还在北境呢,诏令传来之前就收到了风声,已经提前把她休回娘家去了。”

  “你这是……”裴大人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四弟妹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被关到其它地方去了。

  “便是满门抄斩,也没有殃及弃妇的道理吧,”裴四爷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大哥,我只有两个儿子,现在夫人也不在,流放就流放吧,裴家的香火总要有传承下去,我的名字就不改了。”

  裴三爷听了这话立马跳了起来,“老四,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就你们四房是孝顺的,我们其它三房都是忘恩负义之徒吗?”

  “三哥,你能别总想的这么多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的。”裴四爷无奈道,“这不是为了保全更多的人吗,你们一个个拖家带口的,不得忍辱负重?你真舍得嫂子和侄女入了奴籍?”

  裴三爷其实脑子清楚得很,就算真的改了姓又如何,前程一定是没有了,还要面对昔日同僚异样的目光,与其在京城苟且偷生,还不如走得远远的,重新开始新生活,“改名换姓,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裴三夫人不干了,“裴正林,你倒是有骨气,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女儿想想吧。每年官奴里年轻漂亮的,可都是要被送入教坊司的,那是什么地方,你还不清楚吗。”

  “你平时不是一直看她不顺眼吗,现在还护上了。”

  “这是一回事吗,哪有嫡妻会喜欢庶女的,可再不喜欢,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到那种地方去。”

  “她是我的女儿,既享了裴家的富贵,也该承担裴家的罪责,这是她的命!”

  裴家几房人都被关在了一处,更方便了互相埋怨和争吵,一个个争来争去的,满室都是嘈杂的声音。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的闹剧,痛苦不已,皇上这一招,实在是诛心,可比杀了他们还要狠。

  裴家,终究是要散了。

  第一次,她生出了后悔,如果当初嘉妧好好地在家里长大,然后被太子看中,容秀则嫁了个寻常的勋贵之家,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御书房。

  乐公公来报,“陛下,裴老夫人突发心疾,去了。”

  楚元熙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有些感叹,两位老人家都走了,“就对外说老夫人是思念裴阁老过甚才殁的,算是成全她一点身后名。”

  “陛下,那您和皇贵妃的大婚……”乐公公欲言又止。

  “阿瑾姓沈,和裴家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要为他们守孝?是他们自己选择保裴容秀的,后果也自己担着吧。”楚元熙一点不在意。

  “是奴才糊涂了。”

  裴家之事,终于有了结果,虽然老夫人先走了一步,但裴大人还是答应了改名沈正元,他的妻子还在呢。裴二爷也一起改了姓氏。裴三爷和裴四爷流放西北。四房是没有女眷了,三房的却是没入官奴,据说那天裴三夫人的咒骂传了老远。

  很是顺理成章的,礼部在忙活封后的事情。而沈正元这个新后生父,也免不了要露面,更不得不与熟人见面。

  “这不是裴大人吗?”

  “哎呀,该称‘沈大人’才是。”

  “瞧我这记性,人家现在姓沈了,唉,拼死拼活半辈子,都不如生一个好女儿有用,连谋害皇上的罪名都能逃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要不是生了那么一对儿女,裴家也不会遭此大祸,连裴阁老都没了,真是作孽。”

  “人家这叫识时务,没看裴三爷和裴四爷都流放了吗,听说裴三夫人被老对头买去了,现在过得可惨了。”

  “哎,沈大人,你跑什么呀。”

  沈正元掩面而逃,实在是心被戳得生疼生疼的,可他又能去怪谁,或许这些人说得对,都是他的错。

  君心宫。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心儿更是整天乐呵呵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皇后的大宫女,想想都开心。

  但阿瑾好像并不是那么高兴。

  楚元熙一进门就瞧见了一个脸上没什么笑容的阿瑾。

  “在想什么?”楚元熙亲昵地抱住了她。

  阿瑾回头,“只是觉得,世事无常,臣妾这次可真是吓坏了,没了您,臣妾可怎么过。”

  “我这不是没事嘛。”楚元熙安慰道。

  “您病着的时候,全靠太后稳住了局面,而臣妾,却做不了多少,若是没有太后,还真不知道您醒来会面对多少乱子,陛下,臣妾是不是很没有用。”阿瑾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她的夫君不是普通人,安危始终牵系着天下百姓,她纵是为自己拉拢了几方势力,也都是小道而已,遇上大事,半点用都没有。

  “阿瑾何必想着这些,”楚元熙开解她,“你若介意,以后多陪朕看看奏章,了解一下国家大事,再说了,澈儿也大了,也能学着去处理政务,为父分忧了。”

  阿瑾觉得好笑,“他还那么小呢,您就知道欺负他。”

  楚元熙却觉得这主意很好,“哪里小了,你不能总惯着他,万一我再遇上什么不测,这天下重担,可是要靠他一个人扛着的。”

  “陛下不要胡说,臣妾经不起吓了。”

  “好,那我不说了。”

  “对了陛下,”阿瑾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您为什么要让裴家改姓?这不是招人闲话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陷入两难而已。”楚元熙抱着阿瑾没有松手。

  阿瑾有些无措,“陛下怎么这么说。”

  “他们始终是你的爹娘,我不想让你有半分难过,这样也挺不错的,你有家人了,裴阁老在地下也能安心了,对大家都好。”


  新后


  

  封后大典这一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阿瑾第一次穿上了凤冠霞帔,看着镜中光鲜亮丽的自己,一时有些怔愣。

  “娘娘,您今日可真好看。”心儿看着盛装的阿瑾,赞叹不已。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依旧这么美貌,难怪皇上如此盛宠。

  “心儿,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这一切像梦一样。”好像一眨眼,很多年就过去了,很多事,也变得大不一样了。

  “您啊,这种大喜的日子就不要想太多了,风风光光受众臣朝拜就好了,一辈子可就这一次呢。”心儿觉得娘娘就是太紧张了,也是,这种时候,谁还能一直保持平常心。

  楚元熙也觉得有些忐忑,和许多年前的大婚不同,这一次,他抱着十二分的期待和满心的欢喜,这一回,他清楚的知道,即将成亲的妻子将会陪着他度过漫漫余生。

  宫门口,裴大人正步履匆匆地往里走,冷不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裴……啊呸,沈侯爷!”

  哦,原来是老对头。

  裴大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而对方显然没有被冷面吓退,十分自然地揽过裴大人的肩膀,笑得十分碍眼,“沈兄,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运气这不就来了吗,刚出天牢就捞了个承恩侯,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倒成荫了。”

  裴大人一把扒拉下这根讨人厌的手臂,“杜兄说的是,运气来了谁都挡不住,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作为新后父亲,我可忙着呢。”说完就步下生风地走了。

  “死鸭子嘴硬。”留在原地的杜大人看着远去的背影,满心不忿。这个混蛋,命怎么就这么好呢,这都能逃过一劫。

  ——

  护国寺。

  “快点干活!”一个面相凶狠的老尼姑冲着偏殿里的一个小尼姑喝道。

  素衣陋服,连头发都没了的裴容娴强忍着泪意,默不吭声拿抹布擦起了地。

  “别不服气。”老尼看着裴容娴一脸的不忿,冷冷道,“要不是我早早给你剃了度,你现在就该呆在那教坊司了。裴三爷很有骨气,宁肯流放过苦日子也要守着祖宗香火,赚尽了美名,就是可怜他后宅里的女眷了。听说裴三夫人被昔日的好友给弄回了家,当了最低等的粗使婆子,如今都睡到马厩去了。你那个妹妹,自从进了教坊司天天有人去看她,尤其是之前提亲被拒的周侍郎公子,当初嫌人家家世低,觉得门不当户不对,这下可是风水轮流转。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官家乐坊,说难听点那就是个烟花之地,哪里比得上护国寺清静。”

  “要我说你爹就是傻,怎么说也是新后母家,忍一时之气,伏低做小,日后恢复本姓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弄成现在这样干什么呢。”

  裴容娴还是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着地面。

  “裴三爷那是有气节,不肯数典忘祖,岂是你这种人能懂的。”殿外突然插进一道略显激动的声音,虽然能听出来人努力想表现出威严,可惜沙哑的声线愣是破坏了这种气势。等人进了殿内,空荡荡的僧袍配上那一副刻薄的面容更是显得滑稽。

  “我道是谁呢,这不是新来的静心居士吗?怎么,舍得从你那蛇洞里钻出来了。”老尼一点都没把她当回事,依旧懒洋洋地倚在柱子上。

  “你说谁是蛇!”裴容秀本就疲态尽显的脸变得更凶恶了。

  “你要不是蛇,怎么成天躲在屋里冬眠?早课不做,活也不干,真把自己当贵人了。”老尼丝毫不怕地怼了回去。

  听琴不知道从哪里追了过来,给裴容秀披上了一件布披风,“我家主子以前可是皇后娘娘。”

  老尼瞥了听琴一眼,“你也说了是以前,这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还想摆架子呢。”

  裴容秀更愤怒了,“这就是闻名天下的护国寺,竟全是你这等拜高踩低的势利之辈!”

  老尼叹了口气,“今时不比往日了,那些个皇室宗亲、高官显贵,都是权势滔天,谁也得罪不起。哪家有了犯错又不好处理的人,就往我们这里扔,好好的护国寺,都快变成罪妇庵了。天天对着一群怨气深重的疯婆子,佛陀也要发火了,‘前’皇后娘娘你说是不是?”

  “你!”裴容秀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了,可又实在想不出话骂回去。

  咚!咚!咚!

  连绵浑厚的鼓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裴容秀望向外头,“什么声音?”

  “别看了,这是新后册封的礼乐鼓。”老尼很贴心地解惑道。

  “新后……新后……”裴容秀无力地滑坐下来,“到底还是让她得意了。”

  眼见着裴容秀眼泪刷刷地往下掉,老尼一阵腻烦,“成王败寇有什么好哭的。”

  “师太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听琴看着主子的模样十分心疼。

  “我说错了?男人有哪个不是喜新厌旧的,这国母的位子那更是香饽饽,多少人盯着呢。既然没本事讨皇上欢心,就该赶紧夹紧尾巴当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贤后,非要作死,现在可不就害人害己了吗?”

  “住口!是不是那个贱人叫你来奚落我的。”裴容秀听了这话,满目狰狞地扑了过去。

  可惜身量单薄的她哪里是老尼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推了回去,直接摔在地上,手都磕破了。

  “怎么,觉得自己很可怜?我还觉得裴阁老可怜呢,拼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了。”老尼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冷冷地看着倒地的人,“我可是认识你们祖父的,想当初,裴阁老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一朝高中,踏马游街,那身风姿不知道倾倒了多少未出阁的姑娘。”

  回忆起从前,老尼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唏嘘之感,“其实裴家到裴阁老这一代已经差不多没落了,大厦将倾,即便出了个状元,又能挽回多少呢?不过时势造英雄,机会还是来了。南边的丰州突然多了一股横行的盗匪,嚣张至极,短短三年就弄没了八位郡守,去一个死一个,到最后,竟是谁都不敢去了。可郡守毕竟是一方大员,不是个小官,这么大一块馅饼,总有胆子肥的人愿意咬。你们祖父,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请命去做这个危险的一州之长。当时啊,那风言风语可真是铺天盖地,都说他好大喜功,空有状元之才,正途不走,偏要钻捷径,为了前程连命也不要了。”

  “可阁老大人真的很有本事,到了丰州不但好好地活了下来,还成功地抓住了那些盗匪,用五年的时间将那里治理地井井有条,彻底入了皇上的眼。到后来,民间甚至还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学文当如萧大儒,做官当做裴阁老。”

  老尼又把眼神转向了裴容秀,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们说,是不是很可惜,年少时,就得不到父辈的助力,独自苦撑整个家族,等老了,连子孙也这么不争气,成天拖后腿,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裴容秀瘫坐在地上,除了哭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皇宫。

  相比护国寺气氛的凝重,今日的皇宫可谓是喜气洋洋,热闹至极。

  阿瑾穿着那身尽显雍容华贵的礼服,在声声礼乐的伴奏和满朝重臣的参拜下,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陛下,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

  不是因为皇后之位,也不是因为大仇得报,而是因为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和你站在一起,这一世,我们不曾再错过,以后,也会和和美美,儿孙满堂。

  阿瑾终于走完了这漫漫长阶,把手放在了那个人的掌心。

  楚元熙紧紧握着阿瑾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生出一份满足感,仿佛找回了自己丢失很久的珍宝。

  至于新出炉的承恩侯沈正元,和一众大臣看着上面的一对璧人,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他这辈子,所做的选择好像都是错的。如果当初他读书再刻苦些,不要沉迷书画,或许长大后就能接下裴家的担子了;如果当初他能顶住压力不去纳妾,或许容秀就不会养成这幅性子了;如果当初嘉妧走丢,他能坚持找下去,或许她就不会嫁给陛下了;如果当初真相揭开,他能公平一点,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别人的心里怎么想,站在上面的两人可不会去管。楚元熙只管与阿瑾十指相扣,满是爱意地看着眼前与自己两心相许的人,耀眼的太阳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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