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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谢纨纨头一偏,脸上的表情就换的仿若之前那个笑意是错觉一般,她的声调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祖母说的是,想来丹红不过是个小丫头,宫里的人只怕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有什么为难处呢?定然是无事的,我已经打发人去传叶锦姐姐了,她到底在安平郡王府伺候过,门脚也是熟悉的,倒比咱们没头苍蝇一般乱撞更强些。”
那汪嬷嬷还在恍惚,汪兴家的立在一边只是哭,叶锦已经进来了,谢纨纨吩咐道:“见礼且免了,这会子有件要紧事要你办去。”当面就吩咐了。
吩咐的很有条理,叶锦躬身应了,道:“奴婢这就去安平郡王府,求见叶大姑娘。”
谢纨纨道:“你务必上覆叶大姑娘,丹红虽说只是一个丫鬟,也是咱们家几代的奴才了,原是不同的。求叶大姑娘受累也要打听一下才是,回头我亲自上门去道谢。”
张太夫人听了,缓缓点点头,待叶锦出去了,张太夫人才对汪嬷嬷道:“你且安心坐着,定然没什么要紧事的。”
可是这些话,挡不住汪嬷嬷手脚越发的冰凉。
这位大姑娘……
为什么跟所有人说的,跟自己亲眼见过的样子不一样了呢?
不,她对张太夫人说话的时候,刚才吩咐丫鬟的时候,都和以前是一样的,只是显得更有条理,更稳重沉着了一些。
这也并不奇怪,到底已经过了两三年,正是女孩儿长大的最明显的时候,可是刚才那个笑容……那个笑容……
汪嬷嬷直到现在还觉得恍惚,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看错了?
她愿意来办这件事,那也是仔细思虑过的,除了对老主子的忠心,自然也是为着一家子的前程,但是风险也是十分要紧的,她是想要一家子的前程,可不想把命搭上去,没了命,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前程呢。
可是当日议起来,这件事,怎么看都没什么大的风险,大老爷那一房,在谢家几房里,向来是靠后的,而那一房的主母秦夫人,一心宝爱唯一的儿子,两个亲生女儿不过是个面子情儿,不过是衣食上不克扣罢了。平日里也并不怎么在意。
至于这位大姑娘,除了美貌,并无丝毫出众之处,胆小老实,毫不足虑。
汪嬷嬷当初唯一的顾虑,其实只是张太夫人,只是老主子笑着与她说:“你怕什么,有我呢,就算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儿子要紧还是孙女要紧呢?你且细想想。”
她确实细想了一整晚,又与大儿子大儿媳妇商议,盘算再三,也是万无一失的,但只要得手,那荣华富贵定然就有了。
可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宫里会动手,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老主子不是说,大姑娘是王妃一系看中的,叶家大爷并不情愿吗?
这位太妃娘娘,可是叶家大爷的亲姨母呢。
当然,汪嬷嬷心中还是有一点儿盼望的,只盼着丹红在宫里真是因着什么事耽搁了,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她的希望就破灭的干干净净,叶锦干净利落的转了回来,回话道:“奴婢去请见叶大姑娘,在二门上等的时候,王府大爷正巧回来了在二门下马,见了奴婢,听了那个事儿,大爷说,幸而你碰着了我,这差使你才办得成,这事儿就是你见了大姑娘,她也不知道。”
谢纨纨嘴角露出一个淡的看不见的笑来,叶锦接着说:“大爷说,他那会儿正在宫里头,听说庄太妃娘娘吩咐从外头带进来一个侯府的丫鬟,原是要听她回话的,只没想到这丫鬟不知规矩,十分狂妄,行动犯上,太妃娘娘已经命慎刑司将她杖毙了。”
“啊!”汪兴家的一声尖叫,汪嬷嬷直接晕倒了,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一屋子人都惊呆了,只有谢纨纨轻轻叫了一声,就再没有表示,低下了头。张太夫人一脸蠢像的张着嘴,回不过神来。
汪家几个儿媳妇都捂着嘴,不停的发抖,这辈子头一次见识天家之威,就是自己的亲人,一句犯上,即刻杖毙,自然吓的快疯了似的。
但只有汪兴家的知道内情,简直就是真的要疯了,她根本没看自己的婆母晕倒在地,只是急的团团乱转,脸上瞬间褪了血色,又青又白,又浮出一点奇异的潮红,嘴里念念有词:“天呐,怎么办。”
“会死人的……”
“我的天爷啊,怎么会这样啊,老太太不是说……”
“对,老太太,找老太太去……”
竟然一转身就跑出去了。
留下一屋子人或目瞪口呆,或若有所思起来。
张太夫人这会子回过神来,有点儿若有所思的看向谢纨纨,谢纨纨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可是身形是镇定的,并没有一般小姑娘听到这样可怕的事情的时候那种惊恐。
张太夫人此时也很混乱,镇定了一下才道:“把汪嬷嬷扶起来,先送回家去,你们几个做媳妇的,好生伺候着。”
汪家几个儿媳妇面面相觑,愣了一下有一个才噗通一声跪下来,哭喊道:“老祖宗要给我们家做主啊……”
“放肆!”
“你也想死吗?”张太夫人一拍扶手:“丹红犯上,这是死罪!若是宫里追究起来,别说你们,就是侯府也要请罪,谁敢来做主?”
真是找死呢!杖毙丹红的是谁?那是宫中的庄太妃娘娘,伸一根手指头都比自个儿腰粗的主儿,她能做什么主?不连累到自己家就不错了!
张太夫人心中又惊又惧又疑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来,只是赶紧打发了汪家的人走了,才吩咐身边的丫头:“快去打听侯爷这会子在哪里,这件事要即刻回侯爷,商量个对策。”
谢纨纨在一边看完了,才抬起头来,一脸才回过神来的惊恐说:“丹红……丹红真的就死了?”
张太夫人冷哼一声。
谢纨纨一副弱不胜衣的被惊吓状:“祖母,孙女身子不适,先回去歇着去了。”
张太夫人只觉得如今乱成一团,哪里有精神理会她,只点点头,让她下去了。
谢纨纨领着叶锦,一路上一言未发,直走到那个小跨院了,她就站在中间,并没有直接进屋去。
叶锦等了一下,见她并没有吩咐,也没有问话,却不进去,才低声道:“丹红并没有死。”
“嗯。”谢纨纨简单的回答了一声,那声音的平稳让叶锦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下,见谢纨纨早不是先前在那边屋里的样子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的平静。
“大爷说,丹红经不起拷问,已经全说了,给她毒药,命她下手的,是汪家的老太太张氏,大爷已经命人跟进这件事了。”叶锦低声回道。
丹红一个小丫头,只知道到这一级,是很正常的。
“原来是她。”谢纨纨笑了笑:“我明白了,谢天谢地。”
不是谢纨纨的亲祖母,到底叫谢纨纨放了一点心,也多了一点宽慰,张太夫人虽然不喜欢这个孙女儿,也并没有要拿她的命换荣华富贵。
只是她的不喜欢,终究还是成了谢纨纨殒命的帮凶。
谢纨纨又问:“大爷还说了什么吗?”
叶锦迟疑了一下,才道:“别的没有了,大爷只是吩咐奴婢代问姑娘安好。”
哼!我才不信呢。谢纨纨想,很显然叶少钧没有这样吩咐。
而且她期待的也并不是这个,谢纨纨期待的,是这件事让庄太妃愿意招她入宫,她想见母亲,想的快要疯了。
自己都提了两回了,就是给个面子,也该给她这个机会嘛。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谢纨纨在心里嘟哝。
她也不想要什么,得到什么,她只是想要见见母亲,只要……见见就好。
想到母亲的容颜,想到母亲的一举一动,教导、玩笑,谢纨纨觉得眼眶有点儿发热,别过头去,匆匆的回了自己屋里。
☆、到底是谁?
汪嬷嬷被抬回家,醒了来,先是嚎哭了一阵子,几个媳妇上来劝解安慰,早被轮番的赏耳光,大骂:“丹姐儿没了,你们瞅见空子了,就得了意了是不是?早多着呢!有你们哭的在后头!”
几个媳妇都不敢再作声。又不敢走,一家子都愁云惨淡。
哭了一阵,又叫套车,立刻赶往汪家见汪老太太,汪兴家的正在地上跪着,哭的一脸眼泪鼻涕,汪老太太在上头坐着,闭着眼一言不发,听到汪嬷嬷来了才说:“丹红的胆子不小啊。”
汪嬷嬷吓的一抖,跪在地上磕头:“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啊,丹红折在宫里,难道是宫里知道了?这……这可怎么得了。我……我……您……”
“蠢货!”汪老太太这时候才终于睁开眼睛:“太妃娘娘什么身份,那丫头又是什么身份?若不是与王府订了亲,太妃娘娘能知道她这个人?更别提她身边的丫鬟了,就是咱们看来天大的事,娘娘跟前能算的了什么?有哪一个眼角来瞧你?你就吓的这样!”
汪嬷嬷被骂的一愣一愣的,寻思半日才道:“那……丹红她?”
汪老太太越发发火了:“你还有脸问!我说了多少回了,你是跟着我一辈子的老人儿了,这么些年功劳苦劳都有,有体面那也是应该的,可没说连你孙女都是一样的!丹红才多大点儿,就叫你纵的那样,那丫头再老实,再不讨人喜欢,那也是主子,就算心里头不敬重,脸上总要敬重些的,倒连使唤都使唤不动她了,你倒好意思到我跟前来哭!”
汪嬷嬷婆媳两个跪在地上,不但一声儿不敢吭,就连哭也不敢哭了,汪老太太道:“你以为宫里是什么样子?能跟这府里,那府里一样不成?但凡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那就是死罪!丹红又是狂惯了的,不知收敛,还以为跟在这外头一样么,真真是找死!”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完了,汪嬷嬷才怔怔的道:“老太太的意思,原是与咱们不相干?”
那汪老太太心里头一动,叹了口气道:“我实与你说了吧,这事儿就是叶家大爷打发了人来请大老爷,吩咐大老爷去办的,只是因着这是后宅的事,一个爷们怎么有法子?我才接过来的,宫里太妃娘娘,那可是叶家大爷的亲姨母,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拿你怎么着。”
“竟然是叶家大爷?”汪嬷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怎么太妃娘娘就……”
“这种事,到底不怎么光彩!”汪老太太道:“叶家大爷不喜未婚妻,只是父母之命违拗不得,只得另辟蹊径,难道还好叫嚷的一家子亲戚都知道不成?太妃娘娘自然是不知道的。”
“哼!”汪老太太又道:“就是在我这里,这一应事情,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二闺女那里,我都没说一个字。你们一家子都在那边当差,自然是知道动静的,这些日子,谁有半点儿疑心?有半点儿防备?他们家都没人察觉,外头难道还有人能知道?更别说宫里了,你少疑神疑鬼的。”
汪老太太说的一点儿也不犹豫,汪嬷嬷细想一想,倒也果然如此,谢纨纨差点没命的那一次,整个侯府也都以为她只是风寒,没有一个人疑心到这上头来,张太夫人对她也依然很给体面,确实没有任何异样。
至于先前恍惚中看到的谢纨纨的那个嘲讽的笑容,汪嬷嬷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大约做贼心虚,臆想的罢了。
嗯,一定是这样。
从整个家将有灭顶之灾的惊恐中脱了出来,汪嬷嬷才终于有心神想起自己被杖毙的大孙女了,悲从中来的嚎哭道:“我可怜的丹红啊,你才十六岁啊!”
汪老太太也叹口气,吩咐跟前的管事媳妇:“去拿二十两银子来给汪嬷嬷,回去置办置办。”
汪嬷嬷与汪兴家的哭着磕了头,才拿了银子走了。
那管事媳妇见那婆媳走了,才低声道:“如今丹红坏了事,那边可怎么办?”
汪老太太沉吟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如今确实不好办了,一时间要寻人,也没个好人选。一则要信得过,有忠心的,二则,也要是那府里现成的人才好调度,没有我现送个人去的道理,三则,到底是提着头办的事,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胆量的。若不是这样艰难,当初我为什么要用丹红?这丫头狂惯了的,本就不是十分妥当,如今果然坏事了不是?”
那媳妇忙道:“可不是这个理儿,还是老太太虑的周到。只如今,那边交办这事儿也有半年多了,大姑娘只是病了一场,这会子倒是好了,半点儿看不出什么来,再拖一拖,只怕不好交代呢。”
汪老太太叹气:“你说的不错,幸而那边是不理会咱们怎么动手的,不然,就是这会子丹红捅出这样大的篓子来,叫那边知道了,岂有不恼的?就是如今,要不赶紧着办成了,那边追问起来,也是了不得的。”
好不容易攀上这样的高枝儿,汪老太太自然不肯放的。
那媳妇忙应是:“依我的浅见,倒是与那府里老太太说了也就罢了,横竖有二姑爷在那里。还是那句话,儿子要紧呢还是孙女要紧呢?”
汪老太太想了半日,终于道:“也只有这样了,拼着姐姐怨我一阵子,今后得了好处,也不怕她不念着我的好儿。”
“您说的是!”那媳妇连忙道。
因为丹红的事,侯府一片惶惶不安,张太夫人与侯爷商量之后,又不敢往朝廷递请罪帖子,只在第二日亲自带着谢纨纨,前去安平郡王府见徐王妃。
张太夫人明知道徐王妃与庄太妃并不是一路人,但如今这个侯府唯一能攀上的高枝儿,能进宫说话的,就只有安平郡王府了,如今为着一个丫鬟,让侯爷亲自去见安平郡王,似乎并不合适,也就只有徐王妃了。
丫鬟这种事,可大可小,若是不理论,实在算不上大事,若是要理论,就可以给侯府扣上犯上的罪名。徐王妃面儿上好歹并没有与叶家元配系撕破脸,张太夫人就指望着能有这点面子情儿了。
谁料想,到了安平郡王府投了帖子,徐王妃身边的管事媳妇亲自走了出来,客客气气的把张太夫人和谢纨纨迎了进去,奉了茶,陪着喝了一盅儿才道:“太夫人且见谅,昨儿王妃受了风寒,这会儿用了药刚睡下,是断不能见您了,王妃说了,请您略坐坐罢,有什么事儿,与我说一说,我回头回王妃就是。王妃赶明儿好了,再亲自登门赔罪。”
张太夫人心中一沉,也只得笑道:“原是我们来的太贸然了,打扰了王妃,哪里当得起赔罪两个字。”
明知道这是托词,张太夫人想了又想,还是厚着脸皮把那话说了出来,央那媳妇‘千万回与王妃’。
那媳妇虽满口应了,却是一句实在话没有,只与她笑着客气,白不见换茶,张太夫人只得怏怏的告辞。
刚走到院子里,一个丫鬟急匆匆走进来,见了她们,忙福了福身,笑道:“大姑娘听说谢大姑娘来了,打发我来请呢。”
谢纨纨站住了,回头看向张太夫人。
那丫鬟十分伶俐,笑道:“太夫人只管放心,我们姑娘那边还有好几位姑娘一起喝茶呢,大姑娘说了,回头自然派妥当人送谢大姑娘回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太夫人哪里能说什么,对谢纨纨说:“既然叶大姑娘相邀,你只管去就是了,只别贪玩,遇事多谦让。”
想了想又说:“若是有机会,你也问问那件事。”
“是。”谢纨纨恭敬的应了,才与那丫头走了。
一路走,一路却在想,叶少蓝与交好的姑娘聚会,为什么会来邀她?她心里明白的很,谢纨纨与叶少蓝可算不上是什么好交情的。
☆、第 19 章
依然是在常蔓轩,外头的走廊上就站着十来个丫鬟等着里头的吩咐,谢纨纨一眼扫过去,竟然全是熟面孔,光是看着这些丫鬟,她都知道里头坐着的是哪些姑娘。
不用见面,她们的音容笑貌,就都一清二楚。
帝国顶级豪门出身的小姐们,谢纨纨自然没有不认识的,以江阳公主的身份地位,以及她八面玲珑的行事,自然有不少交好的姑娘,就是叶少蓝,因为没有生母,又是那样一个继母,也向来是由她或是舅母带着,与姑娘们交际。
是以如今叶少蓝邀来喝茶的都是谢纨纨的昔日好友,那就再正常不过的了。
引着谢纨纨进来的是叶少蓝屋里伺候的八个大丫鬟里的一个,叫杜仲,此时笑道:“大姑娘这边请,我们姑娘早两日就下了帖子请几位姑娘喝茶,正巧听说大姑娘来了,我们姑娘说,人多了才热闹,便打发奴婢请大姑娘去呢。”
谢纨纨轻轻颔首,走廊上的丫鬟们都不由的好奇的打量一下她,那些人家能伺候着金贵的姑娘们出来的丫鬟,都不是一般的丫鬟,眼里最毒的,此时略一打量这位新来的姑娘的衣着首饰,就知道大概身份了。
但是依然规矩的恭敬的低下头静立。
进门就听到里间有姑娘清脆甜美的笑声,单听这样一声笑,这些日子来一直苦苦挣扎的谢纨纨竟就觉得眼眶有点儿发热,连忙眨眨眼压下去,随着杜仲走了进去。
除了叶少蓝,屋里还有五个姑娘,此时听到门帘响动,都一齐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正站在门口微笑。
那笑容自然真切,仿佛是发自内心般欢喜似的,不见丝毫做作与局促,一见就叫人觉得喜欢,觉得自在。
叶少蓝这时才站起来,笑道:“姐姐们大约不认得,这位是永成侯府的谢家姐姐。”
本朝贵族子女成婚都较晚,通常在十五六岁定亲,十八九岁才出嫁,这里几个姑娘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龄,只有叶少蓝最小。
谢纨纨轻轻颔首,她虽认识,却不能出声招呼,叶少蓝指着她们介绍了一番,便笑道:“难得姐姐们都有闲来我这里喝茶,偏又听丫头说谢家姐姐也来了,便冒昧去请,姐姐也真是的,既然来了,竟然不来看我,倒要我叫人去请,是什么道理?”
叶少蓝惯有的精致腔调,略为用心,就能显出十分的亲近来,确实叫人舒服,谢纨纨笑一笑,见几位姑娘并没有露出疑惑的样子来,就知道先前叶少蓝定然是有解释的,便很自然的笑道:“妹妹还不知道我么?我随祖母前来给王妃请安,哪里敢来看妹妹呢?只有妹妹叫人请我,我才得来呢。”
她双手接过叶少蓝递来的茶盅,接着道:“这会子妹妹想着我,请我来松散松散,就是这样,回头回了家,说不准还要变着法儿找我的麻烦,妹妹可得应我一件事,帮帮我。”
“什么事?”说话的自然是性子最急的泰安郡主的独女袁宝儿,谢纨纨就转头看着她笑道:“袁姑娘肯帮我也行。”
谢纨纨就笑着把那一日回家后发生的邀妹妹参加赏花会的事情说了,谢纨纨向来是说笑话的高手,神情生动,言语有趣,拿捏的恰到好处,说着话,她也不由的忘了形,竟似回到了当初与姐妹们无话不说,言笑欢愉的时节,那个时候,她有最好的一切,有最美的年华,和更为美好的今后。
众人不知不觉就被她感染了,都不由的笑起来,她们个个出身大族,家里这样的事,或许不曾落在她们这些天之骄女身上,但看却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此时听谢纨纨这样毫不顾忌的自嘲的讲出来,都觉得简直恍若亲见一般。
个个都笑的了不得,只有谢纨纨自己掌得住,还撑着问袁宝儿:“袁姑娘可答应?”
“万一又有这样的事,我就不劳烦叶妹妹了,就跟祖母提袁姑娘,到时候打发人上门去,袁姑娘可别说不知道呢。”说着她也掌不住笑起来了。
当然,在场的人都是人尖子,当然知道她在开玩笑逗袁宝儿,就算再有这样的事,难道同样的借口还能再来一次么?
袁宝儿就嚷嚷:“什么嘛,你又用这样的借口,你祖母肯信吗?哪里能次次这样。”
也就宝儿会这样直率的嚷出来,谢纨纨嘴角的酒窝更深了,偏又要一本正经的和她抬杠:“孙子云,兵不厌诈。都觉得不可能再使一次,那再使一次不是正好有用吗?”
“这样一说,也好像有点儿道理耶。”袁宝儿摸摸下巴,这个最不会运筹帷幄的姑娘,偏最爱做这种表示她在运筹帷幄的动作来,故作深沉得道:“或许有人会想,上一回没成,这一回能成呢?”
“你省省吧!”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递了个杏干给袁宝儿:“这种事有什么好兵不厌诈的,无非就是看准了,这处罚并不是一定的,所以姑且放过她一次,万一是真的呢?”
哎呀,甜甜还是那么敏锐,看得透彻。
这是英国公府的九小姐赵甜,英国公的老生女儿,长的如娃娃般玉雪可爱,偏又生就的敏锐聪慧,笑的甜甜的就能把人坑的说不出话来。
袁宝儿不服气的道:“你说的跟我的意思不是一样的吗?”
一屋子的姑娘都扑哧笑出声来,谢纨纨简直想伸手去揉袁宝儿的脸,她努力不笑的那么厉害,打圆场道:“是是是,那袁姑娘肯替我圆场吗?”
袁宝儿很实在的犹豫着,一边的淑宁长公主府的大小姐温暖笑道:“宝儿,要换我我就应了,今后但凡谢姑娘要被罚,你就约她一回,多来几回,她们家长辈们就想,咦,若是想要有这好事儿,罚一罚她就有了,那还不快些罚她?光这样想想就好有趣是不是?”
大家都大笑起来。
温暖最坏了!跟她的名字一点儿也沾不上边,谢纨纨恨恨的想,忙笑着求饶:“千万别,温姑娘这样一说,我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春天这样好的日头,都跟下了雪似的。”
袁宝儿还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好像是挺有趣的样子。”
还是向来温柔敦厚的寿王府郡主萧晚笑道:“行了,第一回见,你们就捉弄起人了,今后谢姑娘还怎么敢来见你们。”
寿王是当今的亲叔父,与寿王妃青梅竹马,燕蝶情深,一生未纳侧妃和侍妾,寿王府向来宁静平和,也造就了萧晚温柔平和的如水性子,年纪虽不是最大,却最有姐姐的样子,袁宝儿听她出声,便道:“我也只是玩笑话罢了,我哪里有这样不知分寸呢。”
另外一边,唯一没有出声的,是叶少蓝的亲表姐,同样也是谢纨纨曾经的亲表妹,庄太妃与安平郡王府元配王妃的侄女儿顾盼。
此时听谢纨纨笑着帮腔道:“袁姑娘不过是爱玩笑罢了,我明白的。”她也只是微笑,与叶少蓝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过袁宝儿还是说:“谢姑娘你要真是有事要用着我,打发人来跟我说,我肯定不会拆你的台的。”
谢纨纨笑道:“袁姑娘果然侠肝义胆。”
她的样子,半认真半玩笑,叫人看不明白,不过谢纨纨要融进这些尊贵的姑娘间也并不难,她的神情动作言语,十分自然,没有显出谄媚讨好,也没有瑟缩畏首的小家子。
她的那种大方大气,叫人十分难忘。
而且谢纨纨熟知这里每个人的个性喜好,就如同过去的岁月一般,她不用费力就能让每个人都觉得愉快,所以她能很自然的谈笑,自然的让她们都不知不觉的觉得自然了,仿佛她一向就是坐在她们中间的,仿佛谈笑惯了的,透出一丝谁也没有察觉的熟稔来。
这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时候,是她成为谢纨纨来最为愉快的一天,温暖说叶家的家厨她都吃腻了,叶少蓝便命人去请了八宝阁的大师傅来,做了一顿清淡精致的午宴,甚至还喝了一点蜜酒,到走的时候,谢纨纨简直有一种不想回那个侯府的感觉。
但是现实永远无可躲避,叶少蓝打发人送她回去,那会子小姐们都散了,谢纨纨才得空问道:“对外头预备怎么说?”
叶少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便道:“虽说是侯府的丫鬟,但也不是大事,太妃娘娘宽厚,也就罢了,只把那丫鬟的家人处置了就是。”
汪嬷嬷显然参与的更深,或许能够问出些别的。谢纨纨垂目想了想:“也罢,那汪家的人呢?”
“哥哥说,且不用急,再说吧。”叶少蓝顺口就道,顺口的连自己回过神来都吓一跳。
这种一家人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谢纨纨垂着眼睛想了想,轻声道:“今儿的事,也是你哥哥说的吧?”
叶少蓝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是凑巧罢了。”
谢纨纨已经从她的迟疑里得到了答案,轻轻拍拍她的手,才上车去。
☆、汪老太太
谢纨纨在回永成侯府的路上还在笑,到了门口才收敛了表情,去上房给祖母请安销假。
上房里今日有些不太寻常,有一个老妇人与张太夫人分宾主对坐着,谢纨纨上前与张太夫人请安,又口称老太太问了好,着意打量她,那老妇人的样子与张太夫人有些相像,年龄似乎也差的不多,只是比张太夫人更瘦,瘦的有点儿像是风干的腊肉般,一脸皱纹,眼神特别阴冷,看的人很不舒服。
谢纨纨不认识她,却暗暗的提高了警惕,母亲以前教导过她,所谓相由心生,人的容貌在三十岁之前是由父母处得来,但大约三十岁以后,就是因着自己了。
若是宅心仁厚,过的好的人,多半会显出福相来,叫人看着就舒服,愿意亲近,若是那等刻薄的,阴狠的,或是蛮横的,也是感觉得出来的,‘一脸横肉’这种事,其实是看得见的。
以前谢纨纨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都控制的很好,可如今,她见刻薄的张太夫人,嘴角两道深刻的下撇的痕迹,如刀刻一般,就想起了母亲这些言论。
而此刻,见到这个风干的老太太,感触就越发深了。
不过这会儿,这老太太的神态倒是寻常,反是张太夫人一脸阴霾,似乎还隐藏着怒气。
只是奇怪的是,张太夫人见了谢纨纨,竟不由自主的收敛了那神情,居然罕见的有点和颜悦色起来,问道:“叶家大姑娘请你去,说了什么?”
谢纨纨心中的感觉越来越不妙,丹红这件事,张太夫人虽然不知情,但因着是侯府的丫鬟,被宫中定了犯上这个罪名,侯府紧张起来,生怕被连累到,也是有的。
可先前杜仲来请她的时候,明明说了还有别的姑娘在那里,张太夫人居然一点儿也没问,就显得太不寻常了。
叶少蓝的客人,定然都是高门贵女,在这个府里看来,都是高枝儿,若论以前,谢纨纨还没这个感觉,可经历了前两天的邀请事件,她已经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她们有多么的看重这种机会了。
那么,现在这个样子意味着……或许有更重要的事,已经让张太夫人根本没有心神关注这种交际的事了。
而且自己一去两三个时辰,还是叶少蓝相邀,张太夫人居然很明显的收敛怒气,显出不合常理的和颜悦色来,简直叫谢纨纨心里发毛。
然后就发凉。
对细节的敏锐感觉是她简直是与生俱来的特质,此时也同样带到了这里,她几乎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这时候,谢纨纨也并没有显出丝毫异样来,横竖她低着头,谁也看不见,只需保持声音的平常:“叶家大姑娘说了,虽说丹红犯了事,但到底是个丫头,算不得什么,太妃娘娘宽厚,并不想追究。”
果然,张太夫人也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来,只是点点头:“那就好了,我也放心了,你回去歇着吧。”
谢纨纨行礼告退,她转过屏风就站住了弄裙子,听到后面那个风干老太太说:“姐姐也听见了,这可是恼了不是?如今只是慢了一点儿罢了,就这样,姐姐若是再舍不得,真要出了点儿什么事,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很久没有听见张太夫人说话,久的谢纨纨连裙子也弄完了,实在不敢再留,才听到张太夫人声音很淡很淡的说:“好吧。”
果然是汪家老太太?
谢纨纨连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其实我应该要薛冰的嘛!
薛冰是她当年身边的贴身侍卫,身手颇为了得。
不过也就是这个念头这样自嘲的想了一下,谢纨纨总算开始想,这个风干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细节很多的,神态、语气、言语中的蛛丝马迹,已经可以串起一条隐约的线索了,还有谢纨纨心里的感觉也不容忽视,她觉得,这非常不妙。
嗯,非常不妙。
谢纨纨一路沉思着,不过这侯府真不大,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已经走到了自己房间跟前的小跨院里,叶锦正站在中间等着她。
谢纨纨又露出了深深的小酒窝,走到她跟前,叶锦微微躬身,往周围扫了一眼,小声道:“汪老太太是一早来的,太夫人那会儿刚与您去了安平郡王府,汪老太太就往杏夏园去了,进了三夫人的屋子,又把丫鬟媳妇都遣了出来,一个没留,与三夫人说了半日话,后来回报太夫人回来了,汪老太太才出来,据说,三夫人哭的很厉害。”
谢纨纨笑,并不急着知道后情,反是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一种欢喜得意,真是一望即知。
叶锦却永远是一脸淡然平静的样子,似乎丝毫没看到谢纨纨这点儿小心思,回道:“大爷吩咐,要绝对保证大姑娘安全,尽量注意这府里的动静。”
叶少钧果然最靠得住了!谢纨纨得意的嘴角都翘上了天,先前那种不安的心情一扫而光,笑嘻嘻的说:“还有呢?”
叶锦道:“大爷说了,知道了什么,要回与大姑娘知道,听大姑娘的意思行事。”
或许是谢纨纨一直都是那样坦诚的态度,连一点儿假装叶锦是她的丫鬟的样子都没做过,向来只摆明了表示,我知道你是叶少钧的人,我把事情跟你说,就是让你传话的。
这种态度和做派,叶锦觉得,在她见过的主子里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绝大部分人,就算明知道大家都心知肚明了,说话也依然是遮遮掩掩的。
当然,有些是必要的场面话,有些却不是。
谢纨纨这种态度虽然不常见,可叶锦也很快就适应了,如今回起话来,也毫不遮掩,格外轻松。
话虽这样说,可这会子谢纨纨偏又要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笑道:“那我倒该去亲自去给他道个谢呀。”
当然,对谢纨纨这种略有一分颜色就能看见彩虹的得意,叶锦也很坦诚的表示了一个态度。
她就保持着恭敬的沉默,一个字也不肯说。
谢纨纨压根不在意,只听叶锦道:“上房防的严实,什么也听不到,只知道里头说着的时候,太夫人恼起来,还摔了杯子。”
“让我想想。”谢纨纨并没有什么紧张着急的情绪,倒是笑道:“你也陪我坐坐。”
说着就叫石绿:“我今儿乏了,想透透气,你把椅子茶几搬出来,我坐在这里喝茶。也给你周嫂子搬根凳子来。”
石绿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她算得上是个勤快的小姑娘,脚不沾地的就进去搬椅子了,叶锦哪里好叫她给自己抬,也跟进去帮忙,石绿放好了东西,又转身端了两个盒子来:“先前五夫人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五夫人娘家给她送东西,有今年才下来的好茶叶,两样茶果子,这茶我刚才给姑娘沏上了,这是果子,正好这会子用。”
谢纨纨笑道:“倒是罢了。”她随手抓了一把赏给石绿,石绿就欢喜的进去了,并没有想着要在这个院子里伺候着。
叶锦是宫里调教出来的,又在安平郡王府伺候过这些日子,哪里见过这样子的规矩,虽然还掌得住,眼里却显出一点儿情绪,谢纨纨便笑道:“家境如此,规矩之事自然就松泛了,世间之事莫不如是。”
她曾经也听过不少,家境衰败之后,恶奴欺主,背主,甚至卖主的事都有,这种通常是骤逢大变,突然衰败的人家,谢家是因着夺嫡失败,慢慢衰落下来,也就没有表现的这般明显。
但是这个侯府,已经处处都透露出了垂死的气息了。
其实叶锦这样的规矩才是在这里格格不入的。
叶锦依然恭敬的等了恰到好处的一小会儿,才继续道:“摔了杯子之后,有丫鬟进去换了茶,出来了说,太夫人恼的手都在抖,倒是汪老太太没怎么着。”
“哦?”谢纨纨探寻的看向叶锦,叶锦解释道:“换出来的汪老太太那杯茶,差不多喝完了。”
“大概是上了好茶。”谢纨纨笑着点点头,她向来善于观察细节,据此推论,往往宛如亲见一般:“这位老太太显然是贵客。”
叶锦想想也是如此。
谢纨纨道:“其实是很顺理成章的,尤其是,已经知道了后面的人是谁,这件事就算是水落石出了,想来,当初王妃寻找这个人选,只怕也是煞费苦心了。这位老太太应了这件事,后头的就简单了,定下了亲事,自然是大功一件,谢家上下不说当她菩萨般供起来,自然也是千恩万谢的,实打实的贵客。所以,她只要就便儿提出来,我如今既然有这样的前程,她的陪嫁丫鬟的孙女如今正在府里当差,提拔到我跟前,也挣个前程,这样的小事,定然没有一个人肯驳她的回的。”
谢纨纨回想先前所见的一幕,还有叶锦说的这些事,她轻声道:“这位老太太一生算计,此事大约还会再起波澜。”
☆、意外惊喜
之前这位老太太还真不十分登门,虽然她嫁的只是个正六品的太医院医官,可那等人脉在手,只等你来巴结我的做派简直做的淋漓尽致,张太夫人到底也为侯夫人,虽说因着家族衰败,只封了二品诰命夫人,但也比汪家老太太强的多了,可这些日子来,也是张太夫人上门去的多。
在太医院里的这种职位,官职虽不大,做到顶天,也只是个正五品,可因着职责,不仅是皇室,就是各公侯府邸,各世家贵族,甚至能搭上线的豪富商家,都常常要请了家里去,不仅钱财上宽裕,甚至人脉上也是比人强的。
汪老太太又是个最精明不过的人了,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就最有主意,这夫婿就是她自己选的,夫婿人才并不算十分出众,她看中的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几十年来,汪老太太从当年的汪家大少奶奶,变成了大太太,如今成了老太太,在帝都几乎是每一家的门第都进过,跟不少夫人太太奶奶有往来,虽在高门大户也算不上多有体面,可好歹能进门,跟一些王府公主府的长史官等颇有交情。
谢纨纨的亲事,就是汪老太太一手促成的,这对谢家,当然是意外之喜,张太夫人这样的人,这一年来也总上门去与她说话,当然,汪老太太言谈间自然是得意的说:“大姑娘的事儿,不过是举手之劳,绵姐儿的人才这样出众,这今后的造化也更不用担心了。”
只可惜,这位汪老太太这话并没有跟自己的亲闺女汪夫人明说,自然是不愿意自己的闺女知道内情,倒叫张太夫人觉得汪夫人鼠目寸光,经不起跟前一点儿好处,倒要耽误绵姐儿的好前程。
当然,这些内情,都是如今事情败露,汪老太太上门来摊牌,张太夫人才知道前因后果的。
“摊牌?”叶锦这样镇定的人都不由的低声重复了这样一句话:“大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汪老太太把姨外甥女卖给了徐王妃,暗中安排人要害她性命,如今事情败露,明明是应该谢家找她算账的时候,她怎么会用得上‘摊牌’两个字?
谢纨纨悠闲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确实是摊牌,汪老太太大约手里有把柄,所以有恃无恐。丹红调到我屋里,到如今,已经半年有余,我虽病了一场,却还是又好了起来,我总不死,自然是有人着急的,且如今丹红已经折了,你又到了我这里,越发不好安排。暗的不成,自然就要用明的。丫鬟办不了,换个人来下手,显然就容易了。”
叶锦已经完全跟不上谢纨纨的思路了,只得又应了一个‘是’字。
谢纨纨又沉吟了一下:“此事须的你代我回叶少,第一,汪老太太并不认为丹红此事有什么要紧,是与我无关的。看来王妃也不知道丹红就是下手的人,并没有察觉出咱们的动静,是以那边还会再次下手。
第二、我们家或许有长辈早就参与了这件事,大约是三老爷,为着儿子,太夫人大概是容不下我了。”
谢纨纨并不犹豫的说:“叶锦,你回叶少,汪嬷嬷就算知情,一个别府的下人的话,也没什么要紧分量,用处不大。既然她们会再次下手,请叶少不必阻止,我愿意以身为饵,把有用的人钓出来。”
谢纨纨好笑的看着叶锦万年不变的淡定脸终于有了裂痕,大姑娘这段话,内容太多,也太不可思议,她一个姑娘家,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叶锦想了半日,才道:“这话如何作实?”
谢纨纨笑道:“这是我的推测,你照实回与叶少就是了,若是不实,也着落不到你头上,不过想必是差不离的。叶少天纵英才,手下能人也多,你把我的推测回与他,他自然是探查的出来的。”
谢纨纨没有再说,她拿着茶杯靠回椅背上,似乎若有所思,渐渐的,她的脸上现出了悲哀的神情,叶锦不敢打扰,轻手轻脚退到了一旁。
不知不觉中,叶锦已经渐渐的对这位大姑娘敬重起来。
谢纨纨并不知道叶锦的心理,她只是想到了已经殒命的谢纨纨,这个可怜的姑娘,如今又被她的亲祖母出卖了一次,谢纨纨在心里默默的想:不管多艰难,多危险,要花多少心力,用多少时间,我都会让他们为你偿命!
刚刚成为谢纨纨的时候,她有些彷徨,也有些害怕,她一心只想保住性命,安稳的活下去。可是如今,经历了这些日子,这些事,她的心境不知不觉中有了改变,她为可怜的谢纨纨悲哀,为她愤怒,尤其是这个姑娘终于被她的亲祖母出卖之后,她的愤怒痛苦无以复加,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叶少钧听了叶锦的回话之后,也是难得的怔了一怔,然后就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很对,当然是谢老三。”
过一会儿又笑一笑:“真是越发有趣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美貌的小姑娘咬着牙的样子,大概也会抿出深深的酒窝来,晶亮的眼睛会因为生气变的更亮,雪白的皮肤上泛起粉红色,如杏如桃。叶少钧手指轻轻拨了拨数珠儿,他虽然只在那一日见过她一次,却意外的印象深刻,甚至在此刻,只听到下人转述她的话,竟然就能想像出她的神情来。
她真的很像她,虽然容貌没有一丝相像,谢纨纨身形容貌都十分的娇滴滴,与她的英姿飒爽完全是两会事。可叶少钧固执的觉得,她非常的像她,像了个十足。
叶少钧难得的怅然了一阵,才对叶锦说:“你守好谢大姑娘,别的事不用理会,回去之后你回谢姑娘,此事我会斟酌安排,若是决定了,再与她面谈,请谢姑娘万事小心。”
他还笑着玩笑道:“我可不想克妻呢!”
叶锦完全不明所以,只是又不敢问,对着叶少钧和对着谢纨纨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压力,叶锦只得应了是,回去一字儿不错的回与谢纨纨知道。
这真是一个惊喜!
谢纨纨笑着想,显然叶少钧很同意她的推测,他开始给这个原本他完全看不上的姑娘真正的尊重了,这其实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是她应得的。
她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叶少钧不肯答应她以身涉险,叶少钧这个人,她太明白了他了,虽然他面对谢纨纨,态度与面对江阳公主完全不同,可他是叶少钧,一直是那个叶少钧。
他说斟酌,那就是真的要斟酌,到底该不该让谢纨纨涉险,他的安排是不是能够保证她的安全。
谢纨纨想到这些的时候,笑容比三月的桃花更灿烂。
只有自己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之后才明白,叶少钧一直是她生命中的一个惊喜。
很快,叶少钧给了她另外一个惊喜,那一日,临近午饭的时候,有个小丫头跑过来叫她:“大姑娘,太夫人请您快些换了出门的好衣裳,这就过去呢。”
这会子出什么门?谢纨纨奇道:“什么事?去哪里?”
那小丫头不是十分伶俐,只是道:“我也不知道呀,我只守在那边廊下烧水呢,外头门开了,进来了好些人,过一会子,彭大娘过来,看见我就叫我来请大姑娘。”
谢纨纨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这是怎么着,便叫叶绵跟着,往上房去。
刚刚转过抄手走廊,谢纨纨就看见二门上的彭管事正在耳房里陪着个小太监喝茶,谢纨纨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咦,认得!
这不是母亲宫里的小太监长福吗?他向来伺候母亲宫里管事大太监秦满的,常随他出门,或是派出去往各府送东西之类,难道是秦满来了?
谢纨纨心里涌起喜悦之情来,轻轻跨进门,上房正厅里,祖父陪着坐着的,不是秦满又是谁?
谢纨纨只站在抱厦前,没有上前去,只听得人报大姑娘来了,秦满就道:“娘娘等着呢,如今就不理那些虚礼儿了,这就请伺候大姑娘上轿罢。侯爷留步。”
听到这句话,谢纨纨长出一口气,终于!
天堑之途,终于要走到母亲跟前了。
☆、第 22 章
马车快要走到宫门的时候,谢纨纨的心境终于平复了下来,只是就要见到母亲的喜悦依然让她容光焕发起来。
熟悉的宫殿,熟悉的青石地面,熟悉的甬路,熟悉的过往众人的衣饰,各处的装饰,谢纨纨简直有恍若隔世之感。
父皇薨后,母亲迁入了寿宁宫,这反而是谢纨纨不太熟悉的地方,当时她已经缠绵病榻,不大能下地走动了。兼父皇陡然薨逝,她听丧音而吐血,哀恸不已,病转危急,更无暇关注别的事了。
看起来寿宁宫是为庄太妃重新修葺过的,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寿宁宫前的路上已经两旁满是鲜花,门口是大红杜鹃,里面更是异花满地,正是母亲喜欢的格局。
台阶下站着一个丽装少女,秀丽容貌,高挑身材,细长的眉眼,十分有神采,正是顾盼。
顾盼笑道:“我进宫来给姑母请安,碰巧听说姑母召了姐姐说话,正喜欢呢。”
谢纨纨笑道:“劳动妹妹了。”
谢纨纨哪里真信她这碰巧二字,这话意有所指,并不仅仅指她出来相迎。上一回喝茶,谢纨纨的言谈举止,想必已经透过顾盼的眼睛,让庄太妃知道了。
叶少钧叶少蓝是一方面,顾盼的观感也是一方面,每个人的角度是不同的。
而且虽然只有一面之缘的交情,但这样子说话,顾盼是不会恼的。顾盼的性子,谢纨纨当然明白,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以前相聚,顾盼就是最沉默的一个,可是但凡她说出话来,却人人几乎都会听,江阳公主也不例外。
聪明人,总是忍不住有意无意的炫耀自己的聪明,就如同自己,谢纨纨很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能像顾盼这样,又聪明又沉默,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果然,顾盼只是笑一笑,便挽了谢纨纨,与她一起进去。
庄太妃娘娘今年刚四旬的年纪,看着却仿佛未满三十岁的样子,她穿着十分素淡,连头上手上所戴的首饰,也是白玉为主,半点儿未用金器。
这不仅是因着大行皇帝薨逝才刚一年,或许更是因为她唯一的女儿江阳公主逝世未满一年。
庄太妃眉眼也是十足的顾家人的样子,其实算不得国色天香,但未笑也像笑,不说话也带着一丝甜蜜蜜的味道,却与她的女儿江阳公主是一色一样的。
只不过江阳公主那是少女的娇俏,而庄太妃更有成熟的温柔。
这样的熟悉的样子,谢纨纨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凝滞在殿中,别说行礼,就是动作也不听使唤似的。
她好像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她好像满是欢喜,又十分委屈,殿中的声音一时间訇然远去,她紧紧咬着牙,才没有叫出那一声‘娘’来。
顾盼有点诧异的看她一眼,这个失态太明显,这位谢姑娘眼中明明有眼泪在打转。她又看了坐在宝位上的姑母一眼,姑母并没有看自己,她只是在打量着进了门来,就好像是吓傻了,一动也不会动的谢纨纨。
当然,庄太妃就算打量,那也是不动声色的,叫人看不出来在打量,只觉得在温柔的微笑,只有熟悉如顾盼,才看得明白。
姑母身边站着的是当今的十二皇弟,才三岁的小王子,他好奇的歪歪头,然后果断的跑了过来,一头撞到谢纨纨的腿上,抱着她的腿笑嘻嘻的抬头看。
这个举动打破了殿中的僵局,谢纨纨也终于从那种异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小王子胖鼓鼓的笑脸能叫人心都化了。
这是小十二。
小十二也这么大了,那个时候,他刚刚会走路不久,跑起来跌跌撞撞,现在跑的多么稳当啊!
谢纨纨很自然的弯腰伸手去牵小十二的胖手,刚走了一步,又停下了,赧然笑道:“还没给太妃娘娘请安呢。”
顾盼笑了笑,去把小十二抓回来,谢纨纨这才恭恭敬敬的跪下,给庄太妃娘娘磕头问安。
庄太妃笑着命起,笑道:“你以前少进宫,原是不熟的,又没个大人带着你,原也怪不得你,并不要紧。今后熟了,你就知道,我这里向来自在的,她们姐妹进宫来瞧我,也不大讲究这些的。再说了,今后又是一家子,你还得叫我一声姨母呢。”
谢纨纨轻声道:“多谢娘娘,娘娘向来宽厚,叶姑娘在我跟前说了几回了。”
庄太妃笑道:“真是个好孩子,模样儿齐整,说话也和气,我一见你就喜欢。”
又示意一边的女官把表礼给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留着赏人吧。”
谢纨纨忙道谢。庄太妃拿出手的东西,当然与谢府的东西不能比,是一对儿赤金缕空海棠花嵌红宝石的镯子,宝石不大,镯子也是缕空的,并不重,但十分精致,给闺阁姑娘用刚刚好。
台阶上早摆了两根绣凳,庄太妃赐座,谢纨纨的姿态神情总算自然多了,只是她刚一坐下,小十二就挣脱了一边的女官,跑到谢纨纨跟前来,依着她的腿站着。
谢纨纨心里欢喜的很,轻轻摸摸他的小胖手。他似乎是受到了鼓励,整个小胖身子都靠了过来,有点儿沉甸甸的重量,叫人安心。
尤其是谢纨纨。
庄太妃也笑了:“这小子,向来喜欢美貌的姐姐,也不知哪里来的这样的毛病。”
顾盼坐在一边,看看旁边的谢纨纨和小十二,笑道:“小孩子眼睛最清亮的,可见谢家姐姐生的比我好了。”
庄太妃笑道:“果然是比下去了。”
真的,比容貌的话,不仅是顾盼,就是当初的江阳公主也没有谢纨纨的美貌,这种微妙的身份,倒叫谢纨纨不好意思说容貌不好的,只得笑道:“娘娘谬赞了。”
庄太妃笑道:“模样儿倒也罢了,我只喜欢谢姑娘这品格儿,这些日子,姑娘们到我跟前请安,倒都说你有趣儿,听的我也好奇起来,今儿左右无事,就请谢姑娘进来白坐坐。也跟我说说话儿。”
许久没有听到母亲说话,这会子听到这样熟悉的见客的腔调,谢纨纨都不由的倍感亲切,只抿嘴一笑,并没有回话。
顾盼就笑道:“姑母不是说光咱们吃饭不热闹,要请谢家姐姐一起用饭来着?怎么就成了说话了?”
庄太妃就道:“你急什么,难道还能短了你的?”
她又笑对谢纨纨道:“我想着小姑娘头回进宫,难免拘束,跟我用一回饭,熟了就好了,今后只怕你还要常来呢,太拘束了大家伙儿都紧张。”
谢纨纨笑道:“娘娘这么和气,又这么体贴,我哪里还有什么拘束的,只怕比在家里还自在!倒是怕忘了形,错了规矩,反叫人笑话。”
庄太妃笑道:“这样子我才喜欢。我就喜欢这样活泼自在的小姑娘,不像她们,一口一个不敢,好像我能吃人似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好的小孩子,拘的神鬼似的,有什么意思。”
顾盼笑道:“我就知道姑母会喜欢谢家姐姐这样的,我也觉得亲近呢。”
说笑了几句,有内监请用膳,谢纨纨随着顾盼起身,顺手牵上了小十二,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颗糖,正低头专心的吃,头也不抬的叫谢纨纨牵着走,两个乳母连忙跟在后面。
顾盼上前扶着庄太妃的手,移到偏殿左间,当中已经摆好了,三人身份年纪都相差悬殊,根本没有谦让位次的必要,庄太妃坐上方,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相陪罢了。身后都有两三个丫鬟布菜舀汤,另有七八个丫鬟站在后头,捧着各种用具等吩咐。
谢纨纨把小十二抱起来坐在一边,庄太妃笑道:“他不吃这些,谢姑娘不必理会他。”
“随小王爷自个儿吧。”谢纨纨笑着摸摸他的头,她向来比母亲惯着弟弟们的多,倒也不以为意。
庄太妃用膳,菜式向来不是十分的多,但都精致雅洁,且都清淡为主,养生为上,谢纨纨向来跟她娘用不到一起去,两母女常一起吃饭,都泾渭分明。
就如同这会儿,谢纨纨吃的菜就跟庄太妃用的几乎都不在一个盘子。
虽然讲究食不言,庄太妃却几乎都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谢纨纨,谢纨纨并没有注意,跟母亲和表妹一起用饭,她完全没有一点儿不自在,倒会偶尔转头确定一下小十二乖乖的,也会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苹果卷递给小十二。
她记得小十二偶尔会愿意吃一块苹果卷的。
果然小家伙接了过来,就把手里吃残的糖丢在桌子上,开始啃苹果卷了。
“太可爱了!”看那胖脸一鼓一鼓的,谢纨纨简直想把他搂过来亲亲亲。
还是母亲这里好,真是其乐融融,谢纨纨觉得自己好久没吃的这么舒心了。
☆、议定
三个人都吃的不多,丫鬟送了茶来漱口,又移到右边殿里坐着,小十二被乳母抱去喂饭了。
进了门,谢纨纨略一打量,就知道这是母亲日常起居的地方了,窗下打着大炕,铺着杏黄大褥子,四五个湖蓝绣兰花靠枕,炕桌上搁着一个大翡翠荷叶样的盘子,盛满了新开的栀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陈设。
谢纨纨心中一酸,这一年来,母亲更素淡了。
炕下一溜四张椅子,都铺着杏黄椅垫,谢纨纨就往那椅子上坐了,庄太妃也并没有叫她上炕,谢纨纨明白,这才真是要说话了。
可叫谢纨纨惊讶的是,刚上了茶与点心,庄太妃就吩咐身边的丫鬟:“带进来罢。”
咦,戏肉来了?
被几个粗壮婆子带进来的竟然是汪嬷嬷,头发凌乱,脸上青肿,踉踉跄跄的被推进来,就往地上软下去,被两个婆子一扯,才算勉强跪住,只知道磕头,嘴里模糊的喊着‘饶命’。一看就是吃了大苦头。
根本连谢纨纨都没认出来。
庄太妃端着茶盅子,好整以暇的道:“问她!”
跟着汪嬷嬷进来的还有一个太监,此时顺溜的一哈腰,回头问汪嬷嬷:“娘娘问话,汪张氏,是谁指使你命你孙女汪丹红下毒谋害谢家大姑娘的?”
汪嬷嬷声音模糊,但还是能听得懂:“娘娘饶命啊,奴婢原不敢的,是汪家老太太给了奴婢毒药,命奴婢孙女去下毒的,娘娘饶命啊,饶命啊。”
那太监又问:“汪张氏,汪家老太太是谢家大姑娘的姨祖母,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害谢家大姑娘?”
汪嬷嬷忙道:“是……是叶家大爷,因觉着谢家大姑娘门第低了,配不上,只是因着父母之命,违拗不得,这才暗中吩咐,大姑娘没了,自然另选好的。”
谢纨纨先是一怔,然后就啼笑皆非起来。
这汪家老太太,果然是很会算计的。谢纨纨觉得,自己真没看错她。
然后她又看看庄太妃,母亲居然还来这一手。不过想想也是,自己虽然深知母亲,深知叶少钧,可自己对他们来说,可是一个陌生人,就算再三观察,到底时日还短,母亲不放心也是有的。
那太监道:“大胆!你可知道,胡乱攀诬,罪加一等!你这话可有凭据?”
汪嬷嬷吓的发抖,拼命磕头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攀诬叶家大爷,这是汪家老太太亲口对奴婢说的,且大姑娘向来好性儿,与世无争,除了这个,还有谁能不满大姑娘呢?还求娘娘明察。”
别看这老嬷嬷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说话倒是有理有据的,挺会说的嘛,谢纨纨好整以暇的又笑了一笑,转头去看庄太妃一眼,又看了顾盼一眼。
庄太妃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似的,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向她,倒叫谢纨纨不由的啼笑皆非。
母亲这点儿偶尔的淘气神情,真叫她想笑。
庄太妃的神情仿佛就是在说:“怎么样,羊入狼圈了吧?看你往哪儿跑!”真是的,哪有这样恐吓一个小姑娘的!
汪嬷嬷说的应该是老实话,所以谢纨纨也收起了好笑的神情来,轻轻的说:“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细节,顾盼到底还年轻些,此时眼中一亮,已经露出了激赏的神色来。
汪嬷嬷忙回道:“原是前儿我孙女出了事,奴婢六神无主,去见老主子,因怕是这回事漏了出来,老主子与我说,是叶家大爷吩咐的事儿,就是太妃娘娘知道了,也是无碍的。”
谢纨纨又笑一笑,不再问话了,她懒懒的靠回椅背,动作神情无不是十分清楚的表示:“瞧,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庄太妃也笑起来,吩咐那太监:“行了,带下去罢。”
汪嬷嬷又叫起‘娘娘饶命!’来,很快被堵了嘴,拖了下去,谢纨纨环望了一眼,不甘心的撇撇嘴,这里自己身份最低,还是主动一点儿的好:“叶少天纵英才,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他很不情愿……”
说到这里,谢纨纨凝了一下,才接下去道:“也不至于如此。此事很显然,是汪家老太太知道丹红在宫里坏了事,就是原不是为了这事,丹红也可能说出来求保命,是以预料到汪嬷嬷会被查,是以有意说与汪嬷嬷,以混淆视听。”
有些人脏心烂肺惯了,以己度人,自然觉得别的人也都脏心烂肺,并不懂什么叫高贵的品格。这种人做亲戚算计亲戚长久了,自然谁都信不过,也觉得别人同样会这样想,所以汪老太太才有意放出这个幌子来,大约是想要庄太妃也怀疑一下叶少钧。
庄太妃是叶少钧的亲姨母,又有足够大的权利,她得知叶少钧不想要这个媳妇,或许会顺手帮他解决掉,至不济也是不理睬这事儿,放任罢了。
这是基于亲疏之别的猜想。
庄太妃也确实没想到谢纨纨对她这个只见了一回面的未来夫婿有这样强的信心,倒是不由的露出一丝微微的诧异来,然后又很快收敛了,笑道:“你倒是子乔的知己,罢了,他们家的事,叫他自己去处理罢,咱们不理他。我看,你比他可难的多了,你们家的事,我大约听说了些,你的意思,子乔也与我说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你怎么会猜测你的祖母和叔父的?”
子乔是叶少钧的字。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谢纨纨定然胆战心惊,妄自揣测祖母和叔父会下手害自己,实在是大逆不道的罪名。若不是深知叶少钧,谢纨纨也绝对不敢随口说出来的。
就是此时,庄太妃这样一问,谢纨纨也忙站起来,回道:“我也不愿意这样揣测,可是……”
说着就拭泪。
庄太妃笑着抬抬手:“咱们不过闲着说说话,并没有问罪的意思,你只管坐着说罢。”
谢纨纨当然知道,母亲今日召她进宫说话,当然不是来问罪的,她也犯不着来替张太夫人出头,母亲的目的,大概是为着看谢纨纨的品性。
谢纨纨坐下来,毫不忌讳,把从丹红出事那一日起她关注到的事情,尤其是张太夫人的神情语气,拣要紧的说了一回,条理清楚,猜测合理:“那个时候,姨祖母上门来,显然是因着丹红出事,而敢上门来,必然是有恃无恐的,这是其一,其二,既然姨祖母算计我的性命,祖母总该大怒才是。”
谢纨纨露出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嘲讽:“可并没有这样——大概刚知道的时候确实发了火,我听说摔了一个杯子,可到我回家的时候,就已经宾主相得了……显然是被姨祖母拿住了。我好歹也是祖母的亲孙女,能拿住祖母放弃我的,也不会有太多了,叔父们最有可能。而三叔父是姨祖母的女婿,三婶又在姨祖母去的时候大哭了一场,所以我推测最可能是三叔父,这才请叶少去查一查的。”
顾盼在一边凝神听着,轻轻点点头,看向庄太妃,见庄太妃也不由的轻轻点了点头。
庄太妃想了想才说:“子乔已经查过了,确实是你三叔父。”
猜测与确定是完全不一样的,谢纨纨心中一片悲凉,半晌作不得声。庄太妃道:“你的意思,那日子乔也与我说了,有人欺上门来害你,不能任其妄为,这是有的,可如今已经牵扯到自己家里了,你可得明白,风险不小的。”
谢纨纨回道:“回娘娘的话,这只是我的一点儿小见识,说句心里话,若只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我便死了也就罢了,可我死了,却是叫旁的人得了意,我却不愿意,且这是于我,就是于叶少,此事若是坐视不理,风险也不小的。”
庄太妃笑着抬抬手:“你不用着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未免太急切了些。”
谢纨纨很明白庄太妃的意思,到了母亲这个地位,谢家这点事,不过是一点儿小事,算不得什么,甚至都不必拿出来讨论,与徐王妃不能比。
徐王妃虽说比不过母亲,到底是郡王正妃,并不是可以轻易动她的。
只是母亲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谢纨纨想了想,刚想说话,庄太妃却道:“好孩子,且别急,咱们合计一个法子。”
谢纨纨总算松了一口气。
有了母亲这句话,她终于不怕了。
☆、相似
庄太妃笑道:“论理,这事儿原不与我相干,只是,不怕你恼,我瞧着,你是个明白人,也爽快,我就不像跟其他人说话那样,一句话分成三节,遮遮掩掩的说。你今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子乔自小没了母亲,说不得我多疼他,事事护着他些,他有事也常来回我,这回的事儿,也是我听他说了,一时起意,和你说说话,其实也为着看你的意思。到底是亲祖母,亲叔父,原是难的。”
谢纨纨便跪下来:“娘娘慈悲,知道我的难处,且此事也是祖母叔父受人辖制,原不与他们相干。”
谢纨纨的确看不上这样的长辈,可是处在她现在的位置,就是做面子情儿,她也不能不为他们说话,至于今后到底如何,其实不是谢纨纨能决定的。
庄太妃叫她起来,笑道:“既这样,你可有想清楚,要怎么着才好?”
这话问出来,倒叫谢纨纨傻了眼,她还真不是策划这种事的人才,在她想来,不就是坐在屋里等着,看他们怎么出招,见招拆招吗?
谢纨纨顿时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睛水灵灵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可是庄太妃和顾盼,都一式一样的端着茶盅子低了头喝一口,动作姿势简直一模一样。
你们才是亲母女吧?谢纨纨气结。
谢纨纨努力了半日,还是不知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就是用不着做什么呀,总有人会做的,只要小心堤防,在她们动手的时候抓住就是了。
“这……这……还能怎么着……”
谢纨纨这话说的毫无底气。
最终还是顾盼心软了,她放下茶盅子,笑着说道:“依我看,丹红被抓住了,作用却不大,若还是原样儿,再抓一个,也不过是底下人罢了。依然没多大的效用,是以应迫使幕后之人换个法子才好。”
谢纨纨恍然大悟,丹红虽然承认了下毒,可就她一个人,还是谢府的奴才,又并没有任何物证,别说徐王妃,就是指向汪老太太,也无实证。
关键是,现在谢纨纨好好的,并没有中毒。真叫丹红出来指证,汪老太太只要咬死了不认,丹红自然就是胡乱攀诬,而谢纨纨大约还要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来。
别忘了,谢纨纨的婚事,还是汪老太太做的媒呢。
既然如此,现在就应该让这件事变的更艰难,迫使他们出动更多的人,更大的场面,这样才更容易抓到实实在在的马脚。
谢纨纨便道:“我明白了,不能让人再下一次毒,可如今我们家里,祖母掌家,三婶管事,不说别的,厨房里每日送茶送饭,要做手脚太容易了,实在防不胜防。就是再有别的法子,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汪老太太打发人动手,和张太夫人愿意动手,显然是不一样的,真是极端一点,张太夫人把她召进内室,叫人拿绳子勒死她,只怕最后也能掩过去。
谢纨纨原本没有想这样多,这时候这么一想,不禁毛骨悚然,在那个家里,她的弱势不必提了,真没有多少反抗的资本,更别提反击了。
谢纨纨沉思起来,没有注意到庄太妃与顾盼都在打量她,大约是从小时起,就有太多的目光追随她了,她对于别人的目光从来都不敏感,她只看得到自己想要去看的东西,所以直到她出宫回家,也还是完全没有想到,宫里的这一次召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是在审汪嬷嬷的时候,心中一动,突然有了个新的疑问。
叶少钧看不上谢纨纨,这点儿她很清楚,那当初他为什么会同意订这个亲事呢?
父母之命,那是哄鬼,谢纨纨心里明白的很,叶少钧真那么不愿意,他绝对有法子搅黄这件事。
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隐情?谢纨纨简直头疼,可是这会儿她也没法子问,只得在心中搁下了。
倒是出宫的时候,庄太妃拉着她的手说:“今后你闲了,常递帖子进宫来与我说话儿,这两年,亏的盼儿她们常来陪我,如今,你也是咱们家的人了。别外道才是。”
顾盼是亲侄女,常进宫请安谁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自己这身份,其实尤其尴尬。才定亲呢,就急着攀高枝儿?
谢纨纨也不好说别的,只得应了,依然是宫里派了车,送她回去。
待谢纨纨走了,庄太妃才长叹了一口气,顾盼很明白她的意思:“姑母今儿亲眼看见了,可像不像?”
庄太妃沉默不语,脸上渐渐的浮现出又是思念又是悲哀的神情来,虽然一点声音,一个动作也没有,却能叫在这个屋里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哀伤。
是以庄太妃虽非绝色,却能盛宠二十年不衰,总是有点道理的。
顾盼接着道:“那日姑母吩咐我去见一回谢姑娘,瞧瞧她的性子人品,我倒是真吓一跳,明明模样儿一点儿也不像,可整个人偏偏却叫人觉得那么相像,有好几次,在我没有回头的时候,我都恍惚觉得那是表姐。”
庄太妃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世上竟有这样相似的人,若不是模样声音不同,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江阳……”
她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丧女之痛实在难以排解,顾盼只得轻轻拉着她的手安慰。
“连小十二都那么喜欢她……”一颗眼泪滚下玉雕般的脸颊:“她也爱吃辣椒,也不吃韭菜,她也拿勺子吃豆腐……”
庄太妃说不下去了,轻轻拿手掩着脸。
“所以我很喜欢她,姑母。”顾盼的脸上也露出怅然的神情来,她是很少表露自己喜好的人,甚至她也虽然与江阳公主十分亲厚,却也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她。
庄太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顾盼是希望自己做主,帮她一把。
看着与自己爱女的一颦一笑这样相似的姑娘,庄太妃明白,自己哪里又能真的硬的起心肠,看着她被人害死呢?
更何况,就算抛开这相像的一点,她也同样有帮她的理由。庄太妃点点头:“你放心,这件事子乔已经在着手了,我瞧着他如今也挺上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表哥,他愿意了,这事儿就好说了。”
顾盼就露出放心的神情来。
庄太妃倒叫她逗笑了,这孩子,也就在自己跟前,会露出这样的孩子气来。顾盼想了想:“还有呢?”
“还有什么?”庄太妃故意问,顾盼就撒起娇来:“您呢?您怎么说?”
“我知道了。”庄太妃摸摸她的头:“我会下旨的,只是总得先给皇上说一声去。”
顾盼这才终于放心了,她陪着庄太妃坐着,转而絮絮的说起家常来:“今儿躲进宫来,还不是因着我那位伯娘,贼心不死,又把她那侄儿接过来住,一早上,她房里的丫鬟就往我那里走了三回,一会子世子爷送的好墨,一会子又是什么点心,烦死了,什么了不起的王府世子,我瞧着就能眼红了不成。”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没规矩。”庄太妃宠爱的摸摸她的头:“大嫂子那心思我知道,原是好心,着实觉着你们好,也没犟着你不是?那孩子我瞧着也不差,模样儿齐整,听说也肯读书。”
顾盼嗤的一声笑:“王府世子用读什么书?哄鬼呢,但凡找不出别的好处来,就是肯读书。横竖那种人家,我是不肯的,将来一个正妃,四五个侧妃,十来个侍妾,还不知道多少丫鬟通房,点一回名也要一两个时辰。”
“你今年就十六了,这两年咱们纵着你,倒把你耽搁了,赶明儿我请你娘来说话,无论如何要定下了才是。”庄太妃道。
顾盼不大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听到这种事就脸红,躲的远远的,笑道:“您跟我娘只管选,多看几个也不要紧,横竖要我情愿才是。”
庄太妃笑着伸手去拧她的脸:“真真把你宠坏了!这会子开春了,各处的酒宴也多了,你也到处走走去。”
顾盼笑着应是,这个她愿意,在家里坐着最无聊,她又不大绣花,不过看几本书罢了,出去逛逛倒是好。
顾盼回了家,转头就往永成侯府送了帖子去,她也有趣,打发了两个媳妇送帖子邀谢纨纨去三日后寿王府的花会,却吩咐了送帖子的媳妇,叫她回明白,若是谢姑娘觉得一个人不便,再带一位姑娘作伴也罢了。
顾盼这鬼丫头,这是又在玩什么花样呢?谢纨纨一时间竟不明白起来,只是找不着顾盼问。
另外一个媳妇瞧这院里没人了,又小声笑道:“我们姑娘给姑娘道喜了。姑娘说,大姑娘这会子还不知道,横竖等等就好。”
顾盼从来不故弄玄虚,她说有好事就定然是有好事,谢纨纨也不多问了,只拿荷包打发了两个媳妇,让她们代自己多谢顾盼。
☆、爹爹回来了!
谢纨纨去上房回这件事的时候,正巧谢家几个掌事的儿媳妇都在张太夫人跟前回话。
经了上回的事,秦夫人听说顾家姑娘只邀了两人,木了一下,就没再说话了,汪夫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只管低着头不说话。谢纨纨想,大约她还没修炼的如她母亲那般,所以对着自己,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就是十分的想要自己的女儿去这样的场合见见,也说不出口。
邓夫人就眼巴巴的瞧着,偷偷的看了张太夫人好几眼,见她好像很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笑道:“寿王府郡主邀了大姑娘,别的倒是罢了,这送的东西倒是不好斟酌,郡主自然是什么都有的,且又是小姑娘,太贵重了也不像,可巧前儿我娘家给你妹妹送了一套江南的玩偶来,做的倒是趣致,不如就给大姑娘带了去吧。”
谢纨纨笑了笑,也不去看张太夫人的脸色:“怎么能拿妹妹的东西。我那里还有些精工的团扇,咱们家也就妹妹的花儿扎的最好,比我强十倍,倒是想求妹妹替我绣点儿简单的花鸟。姑娘们跟前就是那个意思,如今是自己做的,倒也就能送人了。”
邓夫人忙道:“大姑娘喜欢你妹妹绣的花儿,只管叫她做,平日里她也闲着淘气。”
两人一递一句的就要商量妥当了,张太夫人哪里受得了自己被这样漠视,道:“老二媳妇,你昨儿不是说玲姐儿着了凉?我还恍惚听见你们那屋里请大夫了,这会子可好些了?”
谢纨纨眼瞧着邓夫人眼中就露出掩不住的愤愤的神色来,可掩不住也得掩,她又不是一个有急智的人,虽然明明知道婆母这是无中生有,心里头十分想要驳婆母,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直说玲玲哪里有着凉请大夫,婆母定然顺势撒泼。经过这些年的日子,邓夫人哪里还不明白婆母的性子呢。
邓夫人嗫嚅了一下,还是不甘心应下来,谢纨纨笑道:“祖母听岔了吧?昨儿我原去寻三妹妹说话,走到门口碰见三妹妹的丫鬟听鹂,正急匆匆的往外走,瞧我去了,与我说三妹妹着了凉,刚请了大夫看过了,这会子正去厨房煎药呢,我怕扰了三妹妹,才没进去的,三婶娘,三妹妹可好些了?”
汪夫人被点了名,一下子抬起头来,正看到谢纨纨笑吟吟的看她,她如今是十分不愿意与大姑娘有来往,甚至就是看着她,也觉得心里难受,想到母亲说的那事儿,她就觉得恐慌的喘不过气来。
虽然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也说不上疼爱她,可是到底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是自己看着出世,看着长大的,在一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可如今……
如今谢纨纨看过来,眼睛亮闪闪,脸上也是笑吟吟的,汪夫人心里一慌,顺口就接道:“好些了。”
连邓夫人也不由的诧异的看了过来。
张太夫人脸上刷的就黑了一层:“既然绵姐儿已经好了,就叫她跟着纨姐儿去吧。”
谢纨纨慢条斯理的笑道:“虽说好些了,但终归没大好。论理,我是姐姐,我自是不怕的,只是寿王府可不一样,寿王妃自是尊贵的,且就是那一日,姑娘们也多,或许并不都是我这样的结实身子呢?不说过了病气,就是哪位在园子里吹了风,着了凉,本来也是常事,可若是有疑心的,又恰巧知道三妹妹才病了,可怎么好?叫人说起来,今后谁还敢邀妹妹过府呢?”
张太夫人狠狠的瞪了汪夫人一眼,她这是什么毛病!只不过她向来不是这样肯叫人拿住的,便道:“既好了,还有什么病气!你只管与你妹妹去就是了。”
如今张太夫人已经知道了谢纨纨能与王府定亲的真相,心里早凉了半截,对于谢绵绵的亲事,哪里还像先前那样笃定,此时自然嫌谢纨纨没眼色,只是心中多少有些许愧疚,说话还算得上淡淡的,换了往常的脾气,早发作起来了。
偏谢纨纨不看她的脸色,只是笑道:“不如这一回让二妹妹与我去,下一回三妹妹大好了,再出去也一样。”
秦夫人在一边早急了,心里早埋怨了数十声谢纨纨不识眼色,横竖带妹妹,带谁不一样呢?何苦来非要驳了太夫人的意思。
她忍不住了,便道:“纨姐儿,你祖母既说了你三妹妹去好,自有道理,你只管听着就是了,哪有那么多话说?你才有多大,难道还能比祖母还虑的周到了不成?还不快应了。”
谢纨纨看看秦夫人,又看看邓夫人,有意的等了一等,邓夫人脸上木木的,嘴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谢纨纨环望一圈各人脸上的神情,突然就悟了:原来母亲是这个意思!
张太夫人掌控这个家,已经二十年了,掌握了绝对的控制权,根本没有人敢反抗她。张太夫人在这个家里能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她想要自己的命,绝对不是自己凭一己之力能反抗得了的,自己对抗的,根本不是张太夫人一个人,而是这整个家。
母亲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自己必须离开这个家,才能避过毒手。
谢纨纨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笑道:“并不是我不听祖母的话,只是因虑到了,还得说出来给祖母参详,其实于我有什么要紧呢,只是虑着三妹妹的名声罢了。”
张太夫人这才满意了,缓缓的点点头:“罢了,纨姐儿只是虑的细罢了,也没什么要紧,就这样子了。”
她如今多少有点儿愧疚,对谢纨纨倒比以前多些容让,想着她时日无多,就没给她教训了。谢纨纨起身辞了出去,一路上都在想,原来顾盼是这个意思!
毋庸置疑,顾盼是在提醒她,可是谢纨纨明白是明白了,可要怎么做,她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一直走到自己屋子门口,她也想不出任何的可能来,身为女孩儿,话不能多说一句,路也不能多走一步,更别说走出这个家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刚进了屋,石绿笑嘻嘻的迎上来道:“姑娘,老爷打发人送了信回来,听说还有一箱子给姑娘的东西呢。”
谢纨纨醒过来这近两个月,就没见过她爹谢建扬,听说是往山上收茶去了,府里也没人知道到底去了什么山,连信都没处送,谢纨纨差点儿没了,谢建扬大约还不知道呢。
谢纨纨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小梅却喜滋滋的笑道:“老爷果然最疼姑娘了,听说送回来一大箱子东西,给姑娘的东西倒是有一多半,大爷四爷和五姑娘都只有两盒茶叶,夫人那里,也只多了两套瓷器,再有就是往上房老夫人那里送了些东西了。我听了一回,大约就是些山里的药材,虫草三七这些东西了。”
谢纨纨慢慢走过去坐到炕上,看起来一脸的无动于衷,可心里头却有些意外起来,她是成为谢纨纨之后才知道谢建扬这个人的,当然毫无印象,不过她为了做好谢纨纨也努力过,很小心仔细的多听多看少说,这些日子下来,对自己身边要紧的人,还是有些明白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那个时候就决定了趁去安平郡王府的时候找叶少蓝,而却没有对谢纨纨的亲生母亲秦氏吐露此事的缘故。
在这些听到的看到的东西当中,她知道,谢建扬不是个喜欢呆在家里的人,总爱往外跑,常不在家。不过听这府里的下人偶尔随口一句话,似乎谢建扬很宠爱自己这个大女儿,其他的儿子女儿都要靠后。
因谢建扬不在家,谢纨纨也不过听到过两三回语焉不详的话罢了,只要一点儿隐约的感觉,直到这会子听小梅这样一说,似乎她的父亲待她还真是格外不同些?
这还真叫谢纨纨有点儿意外。谢纨纨可是女儿,就是亲生母亲秦夫人,心里也只有儿子那一个命根子,压根不拿她当一回事,还真就是个面子情儿。这是真无奈的事儿,也就是她如今不是真的谢纨纨,想起这些还算是能心平气和,可想想以前的那个谢纨纨,她真替她难过。
可没想到,父亲谢建扬反而又是一种态度,谢纨纨又是意外又是好奇。问石绿道:“老爷打发人带了话没有?”
石绿忙道:“老爷打发回来的人,是在夫人屋里回话的,我并没有听见,就是东西,也是因在二门上下车,我正好出去拿东西,才听到了二门上的来旺儿说的。”
谢纨纨便站起来:“咱们去前头看看去。”
☆、第26章
这会儿,秦夫人也已经回了正房,大约是在张太夫人跟前站的久了,正歪在炕上让丫鬟捶腿,闭着眼养神,董嫂子站在一边,手里捧着个填漆小托盘,上头放着一个定窑的茶盅子,微微躬着腰,正在与秦夫人说话:“……大约就是这一两日就能到了。”
秦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半点儿喜悦,甚至还有些不大耐烦的样子。
谢纨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只这样一个瞬间,谢纨纨心中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感观了。看来谢建扬回不回来,对秦夫人来说真是十分无所谓的。
秦夫人与谢建扬算得上相敬如宾,但是,秦氏并不太看得起他。
秦夫人与娘家人说话,与自己亲近的心腹说话,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都是她嫁了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罢了,麒哥儿的一切只怕都得靠自己张罗。
秦夫人在这个家里,或许算得上一个悲剧,嫁进来之后不久,婆母就开始不喜欢她了,也不喜欢她的孩子,秦氏进门三个月,婆母张氏夫人就做主把自己赏给谢建扬的通房丫鬟扶了正,做了姨娘,过了大半年,秦夫人有孕,张夫人便给柳姨娘停了药,结果秦夫人生了大小姐谢纨纨,柳姨娘却在第二年生了大少爷谢瑞承。
秦夫人不敢对婆母如何,却转而怨起了谢纨纨,觉得是因为自己怀了她,才被柳姨娘抢先生了庶长子,怨谢纨纨不是个儿子。
就是后来秦夫人终于生下了儿子谢瑞麒,这种心态也并没有消失,反倒是儿子是命根子,两个女儿更靠了后,倒是越发盼着今后借女儿的婚事,多帮衬儿子才好。
且谢建扬爱好清贵,只爱品茶养壶之类的清玩,眼中没有阿堵物,手里也没银子,并不像三房里那样会捞私房,更叫她觉得他没用。
手里没银子,婆母克扣的厉害,娘家还指望自己贴一贴,秦夫人没别的法子,为着宝贝儿子,自然只能指望女儿了。
幸而大女儿攀了这样高枝儿,简直叫她欢喜的了不得。
虽说不可能有人明着这样跟谢纨纨说,可她做了两个月的谢纨纨,耳聪目明,已经得出了结论。
这会儿董嫂子见了谢纨纨,忙笑道:“大姑娘来了。”
秦夫人睁了眼,半坐起来,靠在大红引枕上,笑道:“正有事要跟你说呢,可巧你倒来了。老爷打发了小子走前头,送了信跟东西回来,说是这两天就要到家了。”
“可要回来了。”谢纨纨笑道:“爹爹还是过了年,正月还没出就出了门,这都两个月了。”
秦夫人一脸笑,比往日里亲热的多的样子,还拉着谢纨纨的手道:“老爷送了一箱子东西,有些是特给你的,这会子因还没收拾好,还搁在外头,回头二门上送了来,我就打发人送你屋里去。”
“嗯。”谢纨纨回答的很简单,看这个态度,她知道肯定有后话。
果然秦夫人笑道:“老爷出门之前,原拿了一百两银子搁在我这里,要给你打首饰,偏巧三月里头是你外祖父寿辰的好日子,我这里办寿礼,一时竟短了点儿银子,我想着,先挪了你的用用,横竖不急的,回头我这里租子收起来,我再替你打吧。”
谢纨纨有点不明所以,既然不凑手先挪着用也罢了,过一两个月打首饰也确实不要紧,谁会去问呢?其实也不用特地说一说。
且她瞧着这个府里,也没有谁的银子是凑手的。
见谢纨纨没表态,秦夫人越发笑的亲热起来,赶着她叫:“我的儿,你父亲的脾气你知道的,回头叫他问起来,又是一场气生。说起来,前儿你进宫见庄太妃娘娘,娘娘不是赏了你一对金镯子么?索性你应起来,就说是我替你打的,岂不是好?横竖回头我再悄悄的补给你就是了。”
这话听得谢纨纨直眨眼,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什么都不说,最终只应了下来完事。
大约秦夫人见她有了金镯子了,就不打算给她再打首饰了。
谢纨纨想来想去,像她这样的人都实在找不出话说,也只得摸摸头算数。
董嫂子忙凑趣道:“夫人,瞧我先前说什么来着?大姑娘向来有孝心,且夫人这又是孝敬老太爷的,大姑娘自然是情愿的。”
“可不是么。我们家纨纨我还不知道么?自然是好孩子。”秦夫人也不住口的夸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谢纨纨觉得这事儿可尴尬了,实在听不下去,只站起来去看桌子上的那盆花儿:“这两日暖和,这花开的倒是好了。”
又问“妹妹呢?”几下子把话岔开去,才觉得自在了一点。
就是回了自己屋里,她还歪了半日头,总觉得这事儿太匪夷所思了,真叫她难以置信。
不过到了第三日,石绿跑进来说:“老爷到家了。”的时候,谢纨纨还是把那双镯子带上了,才去了正房。
正房厅里没人,只搁着一个红色的木头箱子,有丫鬟过来打起里头小次间的帘子,听得到里头的说话声,谢纨纨进门一看,秦夫人与一个男子分坐在炕桌两旁,一母同胞的十二岁弟弟谢瑞麒规规矩矩的坐在炕下的椅子上,六岁的五姑娘谢昭昭坐在秦氏跟前。柳姨娘所出的大少爷谢瑞承今年十六了,也都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
姨娘柳氏站在秦氏跟前伺候,此时一见谢纨纨进门来,弟弟妹妹也都站了起来。
谢纨纨略看了一眼,秦夫人和柳姨娘看起来都一脸喜色,似乎对父亲回家很欢喜的样子,她上前给父亲请安,谢建扬是个清俊的男子,精神气色都很好,望四十的人了,看起来似乎还没到三十的样子,一见谢纨纨,先前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顿时有了笑容:“纨纨来了,快过来给爹爹瞧瞧。”
谢纨纨怔了一下,反而退后了一步,打量这个爹。
谢纨纨简直完全继承了谢建扬的容貌,除了那对笑涡不知道怎么来的,眉眼脸盘子都像了个十足。
她这样后退一步,谢建扬立时不自在起来:“纨纨这是怎么了见了爹爹不喜欢?”
说着就转头看秦夫人:“怎么我瞧着纨纨气色不大好的样子,有事?”言语表情简直立刻就变了。
这会儿功夫,谢纨纨已经把在场人的神情都打量过了,她虽然没有谢纨纨的记忆,但瞧着这些神情,精通察言观色盘算人心的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秦夫人的脸有点发青,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带着点儿求救样子的看向谢纨纨。
谢纨纨没言声,低了一会儿头,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点儿猜想,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谢建扬,眼圈儿都红了。
谢建扬立时心疼的了不得:“到底怎么回事?纨纨你先坐着罢。”
谢纨纨不肯坐,又踟蹰了一下,终于走上前去,拉拉谢建扬的袖子:“爹爹,你来。”
只有对着这个女儿,谢建扬是最温柔的,此时果然就站起身来,丢下这屋里一屋的人,与谢纨纨走到了院子里。
秦夫人有点儿不安,在炕上挪动了一下,往外看。
柳姨娘轻声道:“大姑娘是最懂事知道分寸的,夫人只管放心。”
谢瑞承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
面对谢纨纨,谢建扬的神情格外柔和,轻声道:“这阵子我不在在家里,纨纨你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又是你祖母?”
他是极爱这个大女儿的,但自己的母亲却偏偏很不喜欢她,纨纨在祖母跟前,跟避猫鼠似的畏缩,就这样,还动辄得咎,简直就像是天生的冤家。
可是谢建扬还真没什么办法,只能常常劝着护着,可那是他的亲娘,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亲娘。
不过这样一来,谢建扬就更心疼这个女儿了,女儿在母亲跟前受了委屈,他就总想办法弥补,不知不觉就更加偏爱她了。
他这句话说出来,叫谢纨纨头上都‘叮’一声般的简直雀跃起来。
谢纨纨道:“爹爹想到哪里去了,不过些许小事,能有什么委屈的,只是有个事,我不好跟母亲说,只想着求爹爹。”
这么一听,谢建扬就知道女儿当然受了委屈,只是因着懂事体贴,不肯说罢了,忙笑道:“什么事?你只管说,爹爹自然替你办。”
谢纨纨道:“爹爹不知道,是上个月的时候,宫里的庄太妃娘娘也不知是听人说了什么,忽次巴拉的赏了个服侍的媳妇给我使,夫家姓周,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能辞,如今正在我屋子里伺候,回头再打发她来给爹爹磕头。”
☆、第27章
这话听得谢建扬皱起眉来,谢纨纨小心的看了一眼,接着道:“也就是前儿,这周嫂子进来与我说,厨房里新换了人,她去瞧过了,看着不是很干净的样子,我如今身子也弱,比旁人格外经不起些,倒不如要了东西,自个儿屋里单做了的好。我想着,咱们家这原是没这个先例的,只是周嫂子身份不同,她既说了,我也不好不理。只我想来想去,也不好跟母亲说,祖母那里也不敢说,正为难呢,幸而爹爹今儿回来,我才想着,问问爹爹,可好是不好呢?”
谢建扬越发眉头皱的紧了,只说了一句:“这位周嫂子,倒是细致。”
谢纨纨忙笑道:“周嫂子原是宫里调教的人,听说是最精医理药理的,后来赏了恩典,出宫嫁了人,又进了安平郡王府伺候,这会子才赏到咱们家里。”
谢建扬道:“你说的很是,这是宫里赏的人,自与咱们家自己的人不同,你越发要尊重些,她既这样说了,咱们也该斟酌才是。”
谢纨纨抿嘴一笑,点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要不然,我也不敢拿这个来烦爹爹了。”
谢建扬笑道:“什么叫烦,你是我的女儿,有事自然与我说,爹爹才喜欢。”
这边说完了,父女俩才又一起回屋去。
其实厨房什么的,不过是小事一桩,谢纨纨是见了谢建扬之后,察觉到了一些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东西,这才临时起意,其实是想要叫谢建扬知道叶锦这个人。
叶锦的身份特长来历,这才是她想要让谢建扬知道的事情。而现在看谢建扬的反应,就更加叫谢纨纨放心了。
秦夫人心中略有不安的看着他们走回来,丈夫和女儿的神情都很平常,她就放下心来,瞧谢建扬没说话,她才笑着对谢纨纨说:“你来的迟了,没听到先前的好信儿。”
咦,秦夫人满脸喜色,原来不是单因着谢建扬回家的吗?
秦夫人笑道:“你爹爹如今选了官,要进部里了呢!要不是公文都发了,你爹爹只怕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这倒真是大喜事,这永成侯府自当年夺嫡落败之后,就再没有起复过,如今集全家的资源,加上汪家的人脉使劲,还有张太夫人出银子,才给三老爷谢建棠谋了个顺天府的推官,也是个从六品的官儿,很过得去了。
这也是三房在这永成侯府能把其他几房压住的缘故,汪夫人娘家得力,能帮着姑爷谋官儿,自然就把其他几个妯娌比了下去,并不完全是因着她是张太夫人的外甥女儿的关系。
谢纨纨笑道:“什么官儿,爹爹快告诉我,也叫我欢喜欢喜。”
秦夫人哪里忍得住,笑道:“是户部浙江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呢,真真是大喜事。”
秦夫人真是觉得说不出的欢喜得意来,这是她原都绝望了的事,怨了十几年谢建扬只会吃喝玩乐,只知清玩,不思钻营进取,竟没想到还有这一天,终有一日官身在身了,自然恨不得满世界的宣扬一番去。
正六品虽不甚高,却刚好高过了三老爷,谢纨纨笑了笑,看来这可不是天上落馅饼,正巧落在谢建扬头上的。
秦夫人道:“老爷也该换了衣服,去给母亲请安了,回头我再分了东西,往各家送去,也就跟着报了喜信儿。且还得张罗着家里摆酒呢,给老爷接风,也要请请亲戚们。”
谢纨纨听了就招呼弟弟妹妹们:“正是,爹爹还有的忙呢,我们就先回屋里去罢。”
柳姨娘连忙去取谢建扬的衣服来伺候。
谢建扬却不换衣服,只对谢纨纨道:“也罢,你先回去,我也有些倦,先歇着一会儿。晚饭的时候,再一起去给你祖母请安就是了。”
一时众人都散了,屋里只有夫妻二人,谢建扬歪在炕上,秦夫人站在炕下道:“老爷既然倦了,离晚饭还早,不如先到床上歇着罢。”
谢建扬仿佛没听到一般,双手交叉在脑后,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在这些日子,纨纨出了什么事?”
秦夫人不安的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二月中旬,不知道在哪里吹了风,得了风寒,着实病了些日子,如今已经大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纨纨说了什么吗?”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突然惹恼了谢建扬,谢建扬猛的坐起来,抓起炕桌上的杯子就向秦夫人砸过去:“说个屁!”
秦夫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砸了一身茶水,杯子打在肩上,又‘砰’的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你就是这样在家里养孩子的?亏得她还是你生的!”
谢建扬怒不可歇,喘了两口粗气,自己下炕来穿了鞋子就往外走,秦夫人不敢上前,只忙忙的说:“原是我没照顾好孩子们,只是这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如今幸而也大好了,老爷就别恼了罢。”
她是知道谢建扬把谢纨纨捧在手心里,最是宠爱她,以前她有什么为难的怕谢建扬不答应的,也常常撺掇女儿去谢建扬跟前说项,可也没想到女儿生个病,谢建扬竟然会突然暴怒起来,倒叫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孩子哪里有不生病的?就是壮健的大人,还难免生病呢,且当时虽说有些凶险,好歹也算是熬过去了,如今既然好了,那就没什么要紧了呀。
谢建扬这是发哪门子火?
秦夫人连忙回想,谢纨纨生病的时候,请了什么大夫,大夫是怎么说的,自己也是时时守在女儿房里,并无什么疏漏啊。
这样一想,秦夫人就安心点了。
谢建扬却是气的发抖,从正房出来,狠狠的呼出了一口气,出了门口就打发跟着他的小厮应福:“立刻去查一查,大姑娘这一回的不好,是请的哪个大夫瞧的,谁请的大夫,都给我查明白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直接找岳大福查就是了。”
岳大福就是府里的管家,他娶的正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只要找上他查,其实就是明白的告诉老夫人,谢建扬在查这件事。
他也不回屋里去坐了,看着也觉得腻的慌似的,倒是跟谢纨纨一模一样的脾气,走到后头的院子中间坐下,心里一跳一跳的,只想出粗气。
谢纨纨在屋里带着谢昭昭玩儿,从窗户里看见了,亲自倒了一盅茶,叫谢昭昭给谢建扬送过去。
小胖丫头走的小心翼翼的,还是洒了一点儿出来,谢建扬摸摸谢昭昭的头,又哄了她几句,谢昭昭才跑回来。对谢纨纨道:“爹爹问姐姐,石绿姐姐在么,爹爹要问问她。”
谢纨纨笑,石绿正在炕边叠衣裳,很是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老爷要问我?”
谢昭昭点点头,谢纨纨笑道:“去吧。”石绿这才狐疑的走了出去。
片刻后,石绿就回来了,笑道:“我说什么呢,原来老爷着紧大姑娘,打发我去问了些那一回大姑娘风寒的事儿。”
“怎么说的?”谢纨纨漫不经心的问,石绿也没觉得有什么要紧事,笑道:“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问姑娘哪天病倒的,病的要紧不要紧,请了哪个大夫,吃了多久的药,什么时候停的药,哪天好起来的,我都一一说了。”
谢纨纨笑笑,没再理她。
她醒过来之后,坚决不肯吃药,就是强喂,也呕了出来,闹了几日,竟渐渐好起来,这才算是逃过那一次。
过了半个时辰,谢建扬的小厮应福就回来了,找着谢建扬回道:“回老爷,我去寻岳大爷问过了,当日大姑娘有恙,是请的走马胡同的倪大夫,用了七八日的药。我听了,也去走马胡同寻倪大夫,不过那里关了门,我去旁的人那里打听了一下,说是上个月,倪大夫的儿子选着外头不知哪一府的官儿,带了一家子走了,连房子都卖了。”
谢建扬怔怔的听着,好半晌才叹口气,打发应福下去。
谢纨纨在里头看的很清楚。
她并不知道谢建扬会怎么做,只见他怔怔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好像也并没有回上房去。只到了晚饭的时候,大房一家子都去给张太夫人请安,到底也是亲儿子,张太夫人见了谢建扬也是很喜欢的,脸色格外和煦,谢建扬问了安,说了几句闲话,便接着笑道:“还有一件事要禀母亲知道,儿子原是预定四月十五才回来的,偏还在那边,就接了吏部的公文,儿子选着了户部浙江清吏司的主事,要即刻去部里任职,这才赶了回来。”
这话一说,整个屋里先是静了一静,然后又立刻热闹起来,人人不管是什么心思,都脸上带出笑来,都上前来给谢建扬和秦夫人贺喜,张太夫人脸上多少带了点儿不自在,然后又掩住了,说:“这原是喜事,咱们家要好生庆贺才是。”
汪夫人忙笑道:“母亲说的是,如今既公文都下了,就要打发人往亲戚家报喜去,家里头也要换了喜庆的东西,还有,选了好日子要紧,热热闹闹的摆几桌酒,给大伯贺喜。”
☆、第28章
秦夫人站在一边,忍不住的自得的笑道:“这公文上限的日子就这两日了,只怕来不及,就咱们自家人贺贺就罢了,倒是用不着太张扬。”
五房的吴夫人忙笑道:“这样的大喜事,哪有不摆酒请客的,大嫂这两日要预备大伯上任的事,定然忙不过来,我帮着三嫂预备这些事也就罢了。”
一时人人都只管说着喜庆,一派的喜气洋洋。
见大伯没什么动静,就选了个正六品的官儿,汪夫人心里自是最酸的,她看了看一边坐着静静微笑的谢纨纨,心里自然是猜疑大伯这个六品官儿只怕是借了谢纨纨这东风。到底是安平郡王的正经亲家,虽说是侯府,一介白身也不好看,替他选个六品官儿,既不显山露水,也不太差,也就交代的过去了。
这样一想,又看看站在张太夫人左手边,得意的没了边儿的秦夫人,汪夫人心里头那点儿酸,越发就显得又妒又恨了,一时不由的想:过些日子,大姑娘没了,这亲家自然也就没了,看你这官儿能不能做的长久!
觉得谢建扬是沾了亲家的光的,当然不止是汪夫人一个人,不过其他人都只是又羡慕又妒忌罢了,张太夫人眼中明灭不定,也不知道是什么考量,看着似乎还想要说两句,只是望了一眼,却也什么也没说。
她忍住了没说话,谢建扬却是要说话的,待众人贺喜声渐渐淡了下去,谢建扬便又道:“还有一件事要与母亲商议,我今儿进了城,还没回来,先去部里拜见了左大人,请教了这当差的要紧事,左大人指点我,因着户部各清吏司与别的地方不同,管着地方上几个府的钱粮要事,事多繁杂,当差的时候是不必说了,就是不当差的时候,遇了急事,或是上头垂询,也是须得立时赶去的。”
谢建扬声音平稳的说:“左大人问了我们家在什么地方,又说,总是军国大事要紧,真有事了耽搁不起,不如在葫芦胡同一带典个小院子住着,才便宜。部里不少同僚都是如此。”
啊啊啊啊啊,是这样!谢纨纨的嘴角露出笑涡来,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叶少钧这家伙,怎么就能盘算的这样细致!
谢纨纨笑吟吟的转头去看张太夫人,根本都不想掩饰。
张太夫人却没看她,她看着谢建扬,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一时间竟鸦雀无声,连秦夫人都不由自主的露出惊讶之色来,谢建扬根本提都没提过这个事。
惊讶之后,秦夫人也满心欢喜起来,丈夫选官已经是意外之喜,如今还要搬出去住,只要搬出去,那自然就是自己是正主子了,由自个儿说了算,既不用服侍婆母,也不用被妯娌排挤,只管说一不二,那可正正经经的官太太日子了!
秦夫人简直心花怒放,直直的盯着张太夫人,盼着她立时就应下来。
只可惜那边的母子两人都没理会秦夫人,连眼角都不瞄她一眼,张太夫人脸阴沉了半晌,才冷笑了一声:“做了官儿,父母兄弟自然就是拖累了,不要也罢,我真是养了个孝顺儿子。”
谢建扬眉毛都没动一下,温声笑道:“母亲说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照着上头吩咐,典个院子暂住,并没有要搬出去的意思,就是秦氏、柳氏连同孩子们,也依然在家里孝敬您,并不同我过去的。”
秦夫人一声失望的‘啊?’好险差点叫出声来,可脸上的神色早失望的无以复加了。
这才做了不到一盏茶时分的没有婆母压制的官太太美梦,立时就破灭了,谢建扬原是打算自己出去,丢自己在家里伺候老太太呢。
谢建扬看着张太夫人的脸色回暖了,笑着加了一句:“不过是因着上头特特的说了这件事,自然是要听一听的,不做个样子,倒显得拿大似的,今后在部里日子久了,再看能不能回来住吧。”
张太夫人这才缓缓点头:“也罢了,你们爷们的事,自个儿拿主意就是,我们女人说的多了,只怕倒妨碍到你的前程,只你自个儿外头住了,到底也是一处屋子,谁替你料理呢?”
谢建扬笑道:“我也是虑到了这个,先前就与秦氏商量了一回,秦氏要在家里伺候您老人家,断然是不能与我出去的,柳氏虽好,却是姨娘,在外头当家,只怕惹人笑话,咱们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想着,倒是叫纨纨与我去才好,一则她是定了亲的人,越发要学着掌家理事,不然出了阁,半点儿不懂,叫夫家怎么说呢?这倒正好是个机会,正好学着独当一面,横竖我一人,事情并不多,只怕才应付得来。二则姑娘也是主子,正是名正言顺的事。”
说着谢建扬就看秦夫人,秦夫人万般的不情愿,可丈夫这样说了,她也真不敢违拗,只得笑道:“老爷说的是,纨纨今年十七了,平日里在家里,有我料理着,她也没操心过,正是该学的时候了。”
“胡闹!”张太夫人没料想谢建扬绕了一圈,竟然把她就给绕入彀了,断然道:“谁家未出阁的女孩儿抛头露面的?更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了,哪里有让女孩儿跟着父亲到外头去当家的道理?”
谢建扬毫不动容,不温不火的道:“这虽不是惯例,倒也是有成例的,不说别的,就是旧年里,南安郡王奉诏巡视四川诸府,在成都的官邸,就是由丹阳县主当家管事,如今好像还没回来呢。”
这话差点儿没把张太夫人噎倒,南安郡王家的事,几乎能写一部书,南安郡王没儿子,就一个独女,宝贝的什么似的。家里老太妃,王妃,傅侧妃又各有势力,为了过继的事,斗的乌眼鸡一般,丹阳县主虽没有了亲娘,却有个厉害的舅舅舅母,自己又是个火爆脾气,听说跟王妃都冲撞了一回,把王妃给撞在了桌角上,又揪着傅侧妃打了一顿,南安郡王也是没法子,才请诏出京,把宝贝女儿带了出去。
提到丹阳县主,谢纨纨都忍不住笑了一笑,说:“这事儿前儿在安平郡王府我还听说了一回呢,说是老太妃送了一碟点心给丹阳县主,因一时没用,搁在桌子上,丹阳县主养的猫儿一时没看住,跳上桌子偷吃了,竟就死了,这才闹起来,老太妃喊着冤枉要上吊,要去庙里哭老王爷,丹阳县主也要跳湖,也不知怎么的,连王妃,傅侧妃也都卷了进来,混战了一场呢。”
她是笑吟吟的,就好像是在说个笑话,可架不住有些人有心病,顿时觉得刺耳,觉着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脸上自然就不由的难看起来,张太夫人沉着脸,半点儿没笑,发话道:“人家是人家,咱们家是咱们家,断没有未出阁的姑娘住到外头去的道理,大老爷这事也别提了,就让柳氏随你出去罢,当初她在我跟前伺候,也是管过事的,倒也明白。”
孝道所标榜的长辈的权威果然是难以逾越的,谢纨纨在心里想,她其实也并没有真的指望谢建扬这样一说,张太夫人就会答应,别说她另有盘算,就是没有别的盘算,她要有她的权威,也自然不会这样轻易的答应。
谢建扬笑看了张太夫人一眼,半点儿愠色都没有,依然不温不火的道:“那就听母亲安排就是。”
汪夫人松一口气,不由的去看谢纨纨,谢纨纨微笑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有这样一幕,可到底谢建扬也没怎么多说,一家子还是和和乐乐的吃了晚饭,如往常一样,各自散了,谢建扬默默的走着,走到了院子门口,一回身,便见谢纨纨清澈如水的眼睛。
那眼睛纯粹又灵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是却奇怪的没有一丝怨恨,似乎很容易的就接受了现在这个局面,这倒叫谢建扬不懂了。
她被至亲这样对待,怎么会不怨恨呢?
她的冷静反而才不合时宜。
可是谢纨纨确实不怨恨,最开始是因为她不是真的谢纨纨,而现在,却是因为这样一个惊喜。
谢建扬回家才半日,毫无疑问他确实起了疑心,但这么点时间,显然是不够他确定下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样的,到底是谁干的,目的是什么,都有些什么危险。
叶少钧的调查都不止一日,何况谢建扬!
但仅仅是因为这一点疑心,他就立刻决定竭尽所能的保护女儿,想要把她带离这个危险,这叫在这个家里凉透了心的谢纨纨,自然感到了温暖。
她替谢纨纨怨恨的那些东西,都在此时获得了补偿。
谢建扬笑道:“纨纨回去,瞧瞧有什么要带走的,慢慢开始收拾,过两日,好跟爹爹到外头住去。”
谢纨纨一点儿也不怀疑,笑吟吟的道:“好。”
他先前只是有了疑心,现在却差不多作实了,这叫他觉得悲伤和绝望,不能再在这个家里过下去了。
谢建扬想: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已经退让了这么多年,他所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不能再用女儿来退让了。
他已经退无可退。
☆、第29章
谢建扬做事很有条理,他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柳姨娘:“这些日子在外头,别的也罢了,就是吃不香,如今回来了,越发要好生养一养。这几日每日亲自去采买些新鲜东西回来,亲自下厨,横竖我的口味你也知道,只得你受累了。”
柳姨娘会得熬一手好汤,也颇会几样家常小菜,以前张太夫人赏了她给谢建扬,就有这个说法。
柳姨娘忙笑道:“哪里说得上受累,我伺候老爷原是本分,老爷爱吃我做的菜,那是抬举我,只一件,各处都没有自己开火的,这老太太那里,怎么着说好呢?”
谢建扬笑道:“你瞧着怎么说好就怎么说,不与我相干,横竖我回来有的吃就好。”
说着抬脚走了。
柳姨娘当年也是张太夫人跟前的贴身伺候丫鬟,给谢建扬之前,底下小些的两个爷们,还赶着叫姐姐呢,颇有点儿体面,后来给了谢建扬,就是在大房里,张太夫人一向抬举的是她。
她也不是个笨的,只看她如今,虽说抢在秦夫人跟前生了儿子,张太夫人又爱抬举她,秦夫人竟然也还会偶尔与她说一两句知心话,就知道她颇有点手腕,此时听了谢建扬吩咐,不由的就琢磨了起来。
这一两个月,府里事情不少,柳姨娘虽不是什么要紧主子,可主子有主子的体面,她也有她的办法,有些话有些事,或许主子不知道,她倒是知道的,谢建扬这个看起来寻常,细思又有些突兀的吩咐,让她一琢磨,就琢磨出了不寻常的味道来。
“姨娘在这风口上做什么呢?”谢瑞承刚下了学走过来,大概正好看到姨娘在这里,就站住了笑问。
柳姨娘转头笑道:“承哥儿下学了?可饿不饿?姨娘房里有新做的点心,你去吃两块吧。”
谢瑞承笑道:“我看姨娘这样子,有什么为难事不成?”
这个年龄的人了,微一皱眉,眉间就有痕迹,看起来格外显眼,柳姨娘向来不瞒儿子,便一边与他一起往屋里去,一边道:“我能有什么要紧事,是老爷吩咐了我一件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给老太太说才好。”
说着就把谢建扬的吩咐说了一回,谢瑞承笑道:“这个容易,姨娘只管去哄一哄老太太。您跟老太太说,昨儿老爷说要出去典房子,连夫人都不一起出去,老太太偏指了你去。父亲向来仔细,就疑着是你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什么争宠的话儿。生了气了。”
听的柳姨娘又好气又好笑:“胡说什么呢!”
谢瑞承笑道:“我说正经的呢,刚才那话姨娘想着怎么好听怎么编,总之,你虽委屈,可还是想着,父亲向来爱用你做的菜,趁着父亲这刚回来,好生做几回给父亲,指望父亲念着你的好。”
柳姨娘会过意来:“不让老太太知道,是你父亲的意思?”
“哼!”谢瑞承冷笑着哼了一声:“父亲的意思您还没明白呢?父亲就是要让您去哄着老太太,不然老太太绝不会答应的。不过我瞧父亲的意思,似乎有点儿无所谓,大约就是不答应,也碍不着他什么。只是您去哄的老太太答应了,父亲总会承您的情,知道您是个明白人,会办事,总是好处。”
柳姨娘这下子有点儿转过弯来了,又皱起眉头来:“难道,为了大姑娘,老爷连老太太也要忤逆了不成。”
“有所为有所不为。”谢瑞承道:“忤逆不忤逆,也要看谁占理,总不能因着有个孝字儿,就什么都能做。姨娘只管听我的,您去哄的老太太应了,每日里辛苦点儿,整治洁净东西,给大姐姐送去,父亲自然都看在眼里头。就是大姐姐,也念你的好,我瞧着,大姐姐如今是不大一样了,您今后定然吃不了亏。”
柳姨娘拉了拉儿子的袖子,靠的近了些,轻声道:“你大姐姐这件事,真有不妥?”
两人都知道这件事是哪件事,谢瑞承垂目沉吟了一下才道:“门不当户不对,必有所图。当初我以为是为着要去了叶少妻族的助力,这也不鲜见,倒是便宜了咱们家。可如今瞧着,倒像是短兵相接了似的。”
柳姨娘想了想,展颜一笑:“你说的这些,姨娘不大懂,横竖姨娘也就你这一个命根子,这辈子只想着你好了就好,你既这样说了,姨娘就替你办去。倒不用大姑娘念我的好,只要肯念你的好,比我怎么着都强。”
谢瑞承笑道:“姨娘放心,这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儿,只或许要得罪老太太一会子,不过姨娘的本事我知道,自然能哄的回来的。”
柳姨娘果然是哄张太夫人的一把好手,往上房里去了一回,当天就开始亲自下厨,做了家常菜给谢纨纨、秦夫人送去,倒叫谢纨纨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难道这事儿连柳姨娘都知道了不成?
看来张太夫人掌控侯府看着是很厉害,可私底下只怕也不见得像她以为的那么严密的。
当然柳姨娘口口声声是笑着说是老爷想用,这才亲自去采买了下厨的。只这都在一个院子里头,横竖要做,自然是多做一点,不能落下了夫人和姑娘并爷们,并不居功。
倒叫谢纨纨高看了她一眼。
谢建扬在做些什么,当然不会来与她商议,但谢纨纨却意外的放心,觉得他一定能把这件事处理好,这会儿见谢建扬安排的柳姨娘此事,足见自己的信任并没有错。
在这个家里,谢纨纨第一次有了靠山的感觉,就好像当年在深宫之中,虽然波诡云谲,可有母亲在,她就从来没有担心过。
这一次,她又一次有了这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
于是,她颇有闲情逸致的打点着出门的衣服首饰,预备第二日与谢绵绵一起去寿王府赴宴。
衣服她有两件新裁的,虽然花色不时新,可百蝶穿花的样子也不算太过时,首饰确实差一点,这个没办法,张太夫人肯定不会再送首饰来给她,就是有好的,当然也是给谢绵绵,谢绵绵才是主角嘛。
可谢纨纨没想到的事,下晌午的时候,顾盼居然打发人给她送了一件首饰来。
来人笑回道:“原是咱们家大舅老爷从任上回来,带了些外头的东西,这是江南的样式,瞧着新奇,咱们家姑娘得了,就拣了些新奇有趣的,每位交好的姑娘处都送了一样,姑娘说了,请谢大姑娘收下,或送人或自己用,比外头银楼送来的强些。”
这是一朵宝光灿然的赤金鬓花,有一寸大,新金的切面闪闪发光,中间攒着浑圆光润的珍珠,若是江阳公主处,自是平常的很,只是在谢纨纨这里,却是件贵重的东西,谢纨纨颇有点捉摸不透,顾盼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从来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至于不懂世情,她当然明白谢纨纨的身份地位,绝不会冒冒失失的把她当成和自己身份相当的人来对待。
可她依然送来了这件首饰,谢纨纨把盒子盖上,笑道:“替我上覆你们姑娘,多谢了,赶明儿我碰见她,再亲自道谢去。”
说着示意石绿去盒子里抓了一把钱出来给那媳妇:“累你跑一趟,这点儿钱拿去喝杯茶吧。”
那媳妇笑着道了谢,接过钱辞了出去。
谢纨纨坐在那里,又打开盒子看了,实在想不通顾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意是肯定的,但顾盼不是这么冒失的人啊,这件事,若是放在袁宝儿那里,就很正常了。
正想着,听到身后娇滴滴的少女嗓音问:“大姐姐在这里看什么呢?”
谢纨纨回头一看,原来是谢绵绵来了,谢绵绵今年十四,也是个美人坯子,鲜妍明媚,说起来,谢家的姑娘们,个个都是雪白皮肤,水灵灵的杏眼,若是论容貌,倒是比好多人家都强。
还没等谢纨纨说话,谢绵绵已经走了过来,一眼看见那精致的首饰盒子,不由的惊呼一声:“呀,真好看,姐姐这是哪里来的?”
谢纨纨见她一脸艳羡的样子,随手递给她,道:“这是顾家四姑娘打发人送来的。”
谢绵绵越发羡慕起来:“怪道呢,顾姑娘真是个大方人,不过也难怪,那样的人家,顾姑娘随便给点儿什么,也比咱们强十倍。”
谢纨纨随口道:“只是太贵重了些,觉得不好收的。”
“这算什么呢?”谢绵绵不以为然:“咱们是觉得贵重,可放在人家顾家,也不过就是随手的东西,算的了什么?姐姐也未免太狷介了些。”
谢纨纨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生硬的换了话题:“妹妹怎么这会子有闲过来走走?”
谢绵绵依依不舍的把那首饰盒子放到桌上,才笑道:“我是想着来问问大姐姐,明日去寿王府,可要预备些什么,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首饰?”
谢纨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问的,只笑道:“有什么可预备的,姑娘们一起玩儿罢了,并不用什么贵重东西,平日里画的扇子,绣的荷包,拣花样雅致的送两件就是了,只不过是个意思。”
谢绵绵见她不懂,心里直撇嘴,只得又道:“那大姐姐穿哪件衣服去呢?”
谢纨纨指指炕上那件白底银红蝴蝶穿花衫儿:“也就两件新裁的衣服,我就拿了这件出来。”
“哎哟!”谢绵绵顿时一脸懊悔的样子:“怎么我就跟姐姐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预备穿这个,原本还有一件石榴红缠枝花儿,偏昨日踩了水,污了色,还没收拾好,只剩了这个,没承想重了姐姐,这可怎么好。”
在这些事上,谢纨纨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迟钝,大约也是因着她以前的生活里确实没经历过这些东西,此时听谢绵绵这样一说,就很实在的道:“既这样,你穿这个罢,我换一件。”
谢绵绵便眉开眼笑的道:“我记得大姐姐有件黛青绣竹叶缎子衫儿,最衬的姐姐淡雅脱俗了,姐姐穿那件去吧。”
就是再迟钝,谢纨纨也醒过味儿来了,这是要姐姐当绿叶衬托她一回呢?她又一次啼笑皆非起来,这简直就是在这个家里的日常了。
☆、第30章 出人意料
穿戴什么,谢纨纨向来是不上心的,可是这一回她偏偏在乎起来,第二日一早,她一边笑自己跟个小姑娘较劲儿,一边把那件百蝶穿花的衫儿穿上,去上房给张太夫人请安,再出门。
谢绵绵的衣裳,当然不会跟她一模一样,她穿了件花色样式都十分时新的银红洒金锦缎衫儿,越发衬得肌肤雪白耀眼,脸颊边一对浑圆光润的珠子坠子,十分清丽,端的好一个美人儿。
只是她一见谢纨纨的穿戴,顿时就沉下了脸来,昨天明明与她说过了,她竟然还穿的这个!
还有那朵宝光灿然的鬓花,她还真带出来了?真是白跟她说了半日!
谢绵绵本就坐在张太夫人身边,此时一脸委屈,低声的在张太夫人耳边说了两句话,张太夫人便道:“纨姐儿,你头上那朵花儿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拿过来我瞧瞧。”
岳大福家的忙走过去,谢纨纨果然取下来,毫不在乎交给岳大福家的,抿嘴笑道:“这是昨儿顾家四姑娘打发人送来的。”
张太夫人接过来打量了一下,眼看就抬手往谢绵绵头上插去,谢纨纨依然笑着,慢吞吞的说:“顾四姑娘说,庄太妃娘娘听说她邀了我一起往寿王府去,欢喜的很,又正巧尚宝司进上来江南宝叶坊孝敬的今年夏天用的首饰,太妃娘娘就手儿挑了两件,都一并送到顾四姑娘处,叫她打发人给我送一件过来,正好去寿王府的时候用。”
张太夫人刚给谢绵绵戴好,顿时那一句:“这朵花儿你妹妹用刚好,你是姐姐,先让给她用一用。”就说不出来了,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拿下来也不是。
谢纨纨简直当没看到,只管笑着说:“若不是这样,我哪里好意思收呢,这样贵重的东西,这样不年不节的,姐妹们送来,我自然不好要的,哪儿有那么大脸呢。”
张太夫人气的手直抖。
谢绵绵这辈子大概没被说过这样的话,玉白的脸上顿时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似的,泪珠儿都在眼里打转,可谢纨纨半个字儿没提到她,她就是再委屈也没法说话。
岳大福家的都诧异的看了这位大姑娘一眼,她是觉得,这短短一个月来,这位大姑娘不仅早不是以前那样绵软安静,万事不理会的样子,反倒是越来越锋芒毕露,咄咄逼人起来。
她不由的给谢纨纨捏了一把冷汗,张太夫人的脾气她是再明白不过的,没事儿还要拿捏儿媳妇们一回呢,只对姑娘们略客气些,可谢纨纨敢当面这样给没脸,就是看着有理,回头也定然要找补的。
岳大福家的看场面尴尬的要命,谢纨纨还没事人一样微笑,只等着张太夫人把花拿回来,一边想着,这大姑娘真是太寸步不让了,在这家里的人跟前,就是有庄太妃娘娘的话,要让张太夫人对她服软,也自是不能的。其实,大姑娘只要略退一步,上前拉了三姑娘出门儿,叫三姑娘给,岂不是好很多?
也就只能她来做这个了,笑着道:“这会子也不早了,姑娘们可不能叫顾家姑娘干等着,还是快些去才是。”
伸手轻轻拉一下谢绵绵,又赶着给谢纨纨使眼色,谢纨纨才冷笑一下,转身出去了。
这里谢绵绵还委屈的了不得,拉着张太夫人的袖子哭了出来,她只得耐着性子道:“好孩子,别委屈了,眼睛哭红了出去叫人笑话,回头祖母给你个更好的!”
谢绵绵跺跺脚,想要说两句不跟谢纨纨去的硬话,犹豫了半日还是没说出来,那样花团锦簇的场合,她实在舍不得不去。
张太夫人又哄了几句,才打发她出去了。岳大福家的赶着送出去,低声在谢绵绵耳边说了两句话,谢绵绵一脸愤恨的样子,把那鬓花拔下来掷到岳大福家的怀里,就上了车。
她只得苦笑一下,把花儿给谢纨纨送过去,笑道:“三姑娘瞧过了,打发我来还给大姑娘。”
终于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大姑娘虽说委屈,其实和软些反是好些,到底是一家子的老祖宗,就是夫人们,也要小心伺候的。”
谢纨纨笑了笑,只简洁的说了一句:“我明白。”就放下了车帘子。
岳大福家的也只得叹口气了事。
张太夫人坐在那里,一时气的心口疼,脸沉的水一样,见岳大福家的回来,好半晌才阴沉的说:“这翅膀还没真硬呢,就敢给我脸子瞧了!要真让她嫁去那家,咱们还不被她踩在脚底下了?”
岳大福家的差不多知道所有内情,越发不敢回话,张太夫人怒道:“这等忤逆,可不是咱们家的规矩!”
张太夫人当然有她的一套,谢纨纨虽然出了门,可秦夫人还在家里,立时吩咐人把秦夫人叫来骂了一顿,才算是出了一口气。
谢纨纨还真没想到殃及了鱼池,她只是真不习惯有人竟然当面儿强抢罢了,下意识就要反击,一时出了门,冷静下来,反倒觉得好笑起来。
她在这个家里短短两个月,已经遇到了太多次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偏偏在这个家里却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瞠目结舌,好像自己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似的。
想想都觉得好笑。
马车辚辚的走了一盏茶时分,就到了寿王府,这里她当然也来过,今日显然热闹很多,虽没开中门,但边门不断有车马进进出出,都是高头大马拉的华盖车八宝车等,相比之下,谢家的马车显然就寒酸起来。
谢纨纨向来不注意这些,还没什么感觉,只是谢绵绵刚下车来,略一打量,已经觉得不自在起来,未免有点儿别扭,不少小门小户的姑娘媳妇,在家里原也是父母捧在手里养大的,丫鬟婆子伺候着,本来不差的,只这进了豪门往往显得缩手畏脚,其实也就是被这种平日里少见的气派压住的。
反倒是谢纨纨,头是抬惯了的,毫无所觉。
寿王府二门上伺候的人不少,来了姑娘,立刻就有媳妇丫鬟上来迎着,请换小轿,顾盼格外周到,特特的留了个媳妇在二门上等着谢纨纨,此时听见是谢家姐妹来了,忙上前来接着就笑道:“我们家四姑娘也才刚到,吩咐奴婢在这里伺候谢姑娘进去呢。”
言语虽恭敬,可举止是不一样的,连仆妇的穿戴也比自己家的下人高着一层,用的首饰也有赤金的,谢绵绵不由自主的就挪了挪脚,有一种无意的往谢纨纨身后藏的感觉,谢纨纨随口笑道:“顾姑娘这会子在哪里坐着?她一个人来的么?”
那媳妇殷勤的伺候谢纨纨上轿,躬着身子笑道:“听说是在后头园子里的玉生烟亭,又有水又有花儿,旁边挨着赏心阁,正好宴息,我们家大太太、二太太也都来了,大约这会子正在赏心阁里头坐着呢。”
舅母们都来了呢,谢纨纨点点头。那边谢绵绵没怎么在意听,已经看的眼花缭乱了,这寿王府十分华丽壮阔,单是二门就这样气派,迎客的轿子是青绿色的,轿帘和窗帘都绣着含苞的桃枝,正映着这季节,丫鬟们一色儿的鲜色缎子比甲,戴着金海棠花的耳坠子,赤金簪子,殷殷勤勤的伺候着来的夫人姑娘们上轿。
就是对着明显与平日里往来的贵女们不同的谢家姐妹,也没有人露出异色来,不自在的反而是谢绵绵自己。
一时到了赏心阁,这是本就是预备的一处看花看水的地方,建的格外雅致,进门就是曲径,一色水磨砖墙,石子漫甬成路,院子里头搭着花架子,里头大花厅十分阔朗,后头小小几间屋子,都合着地步打了桌椅床榻,供来客小憩。
进了大花厅就见满眼的花团锦簇,一屋子贵人的衣着穿戴,自都是当季最新最好的,简直耀花人的眼,还没进去呢,气派就已经有了。
顾盼听谢纨纨来了,亲自走到门口来迎,谢纨纨先介绍谢绵绵:“这是舍妹绵绵。”
顾盼打量了一眼,笑道:“前儿姑母说你模样儿好,这会儿瞧着,这妹妹比你还强呢。”
谢绵绵听的眼睛发亮,忙笑道:“姐姐谬赞了。”
顾盼就伸手挽了谢纨纨过去,谢绵绵再有恭维话也说不出口,只在后头跟着,谢纨纨抬眼一看,坐在这里的,有王妃、公主、郡主、各公府侯府的太太奶奶们,都是京城里数得出名头的人家,几乎没有她不认得的。
只是认得也不能认,谢纨纨只得老老实实的与谢绵绵一起过去行礼拜见,让顾盼挨着介绍一番。
一圈儿走下来,有些人已经悄悄的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些贵胄人家的夫人太太们,眼中不知见过多少事,眼光最毒,自然不是年轻姑娘们可比的,这简单的见礼,谢纨纨的大方气派与谢绵绵的缩手畏脚,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早被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觉得诧异,安平郡王妃在京城里挑拣了半日,选了这一家的姑娘,当然是早有议论的,倒是谢纨纨的举止,此时反倒出人意料了起来。
☆、第31章
顾盼的母亲是顾家二太太,这谢家姐妹今日到场的缘故她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看她们人见完了,又是顾盼的名义邀来的姑娘,她当然就叫谢纨纨姐妹在身边坐了,问了些在家里做什么,现读什么书之类的话。
这些简直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话了,哪家的长辈新见了小姑娘,也没别的说,自然只有这么问,不过这是这一位安平郡王府未来的大儿媳妇第一次真正在这样高的交际场合亮相,多少人都在打量她。
当然没有人指望这样平淡的几句话就能看出她的性子来,其实无非是看她的举止气质,到底叶少钧和谢纨纨的亲事也算是一个有些谈资的八卦了。
谢绵绵小心翼翼,显然在家里就练习过这类常规的问话,十分的规矩:“只女诫,孝经这些读一读,家里规矩不许读闲书的。平日里有闲,也就做做针线,再听长辈吩咐罢了。”
谢纨纨的姿态就十分大方,笑道:“家里能做什么,不就是每日里长辈处问问安是正事儿,我又不大会绣花做衣服,也不大读书,只母亲说如今倒要学着管管事儿了。”
她倒真磊落,半点儿不装样,顾盼在一边直笑。
顾二太太笑道:“学着理事倒是应该的,做姑娘的时候自然是清贵的,待出了阁总得明白这些才是,偏我们家盼儿就不愿意做这些,谢姑娘你与她投缘,也说说她。”
“您叫我纨纨就行了。”谢纨纨笑道:“顾姑娘是明白人,天生就会,我不懂的还要问她呢,伯母有什么可愁的。”
顾盼在一边听了,便笑道:“娘就爱操这些闲心,谢姐姐是知道的,才不理你呢。”
顾大太太就在一边笑道:“可不是,盼儿这样聪慧懂事,连我嫂子都说好,还有什么可说的,弟妹也是太操心了。行了,让孩子们出去逛逛吧,人家都是来看花儿的,白陪着我们这些啰嗦老货坐着做什么。”
谢纨纨笑,大舅母一向觉着顾盼好,总想要她嫁进自己娘家去,可顾盼最烦这个,连着对大伯娘也敬而远之,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谢纨纨就笑着对着顾盼眨眨眼睛。
顾盼面不改色,全当没听到,笑道:“可不是,谢家姐姐是来看花儿的,娘拉着人说个没完,谁耐烦呢,走,我们出去瞧瞧去。”
谢纨纨其实愿意多与舅母们说说话,不过顾盼既这样说了,她也不好说不,便带着谢绵绵起身与顾盼出去。
刚起身,却见安平郡王妃带着安平郡王府大姑娘叶少蓝、二姑娘叶少茗,三姑娘叶少蓉一起进来,原本坐着无聊的一些夫人奶奶们不由的精神一振。
谢纨纨当然不能当没看见,笑着上前请安问好,又介绍谢绵绵给叶府的姑娘,自然没人肯失了礼数,纷纷见礼。
徐王妃一脸微笑,十分和气温柔,问了谢纨纨祖母好,母亲好之类,谢纨纨自然是笑着一一道谢,又跟姑娘们都说了两句话,场面十分平和,一家子都很亲热似的。完全没半点儿八卦可看。
谢纨纨略一扬头,早看见这周围打量围观的眼光了,真是的,就是有八卦,也不会有人在这种场合现场表演吧?
敏和县主是顾大太太的娘家亲妹子,此时笑着低声道:“那一位这次怕是走了眼了吧?你这未来的外甥媳妇,还真不像那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她不见得拿得住她。”
她是难得赞人的,竟也说了一句:“很是大方。”
顾大太太只笑着点点头,不说谢纨纨,倒说起谢绵绵来:“妹妹就差了些儿。”
敏和县主嘴头子最不客气,样子是笑着的,说话却像一把刀子般利:“小家子气。不过模样儿倒是不错。”
一边齐王妃听见了后头半句,转过身来笑道:“说的谁呢?”
敏和县主就指了指谢绵绵,齐王妃笑道:“这个姑娘,我倒是听到一句半句的。”
齐王是当今皇叔,齐王妃在这京城里最是个活跃人物,善交际,会说话,敏和县主就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的人物,又听到了什么?”
齐王妃笑道:“皇上登基一年了,除了长春宫皇后娘娘,才两位主位,空着那么些,宫里的贵人们固然要使劲,外头看着的也不少啊。”
敏和县主就道:“她?倒是不错,单论模样儿,宫里排得上的几位主儿都差着些儿。倒也怪了,这种事,嫂子怎么知道的?”
齐王妃笑道:“赶明儿你置了酒请我喝,就明白我怎么知道的了。”
众人不由的都议论起来了。
谢纨纨当然听不见这些贵妇人的议论,她同谢绵绵与顾盼一起出来,寿王府一片杏花林,此时开的最好,一团团艳红粉红间杂,如云蒸霞蔚一般,寿王府的花会就叫杏花宴,此时杏林边上已经布置了错落的条桌圆凳,姑娘们大多聚于此处,有品茶看花的,有作诗作画的,也有刺绣的,这种宴会,也差不多都这样。
谢纨纨仗着她是订了亲的身份,韬光养晦要紧,自然不能出风头,倒是刚好,萧晚在那里与人说话,见顾盼与谢纨纨就走了过来,顾盼笑道:“这是谢家三妹妹,你带她去与姑娘们说说话儿,我和谢家姐姐看看花儿去。”
萧晚笑道:“也不知是看花儿也不知是说私房话呢,哪里有没见过的花儿呢。”不过她向来温柔,只说了这一句,就笑着带着谢绵绵过去,谢纨纨还有点儿不放心的嘱咐谢绵绵道:“姑娘们都是好性儿的,你安心坐着,过会子我就过来了。”
谢绵绵当然巴不得这一声儿,连忙答应。
顾盼笑道:“老妈子似的,这还没嫁人呢,就这样,等嫁了人,还不知道多啰嗦。”竟叫谢纨纨颇有点诧异的看顾盼一眼。
这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顾盼今儿实在活泼的有点儿异样了。
顾盼向来是个沉默的姑娘,一桌子的姑娘们坐着,她就算不是话最少的那个,但也绝对不是活泼的那个,应该说,活泼这个词儿,向来与顾盼不沾边,很早以前母亲就说过:“盼儿聪慧懂事是难得的,就是太稳重,一点儿也不像孩子,实在是太懂事了一点。”
还顺便点点她的额头:“你们匀匀就好了。淘气鬼!”
那个时候,顾盼才十岁左右吧?谢纨纨一径想着,忍不住又看了顾盼一眼,不,不对,这确实是个错觉。
自她生病起,就少见外人,更别说与姑娘们聚会了,直到如今,也有三年时间了,三年没怎么见到顾盼,才有这样觉得顾盼活泼的过头的错觉。
那个时候过于稳重的姿态和腔调,放到现在十六岁的顾盼身上,竟就刚刚好了,不算太沉默,也不至于太活泼。
可这样一想,就更古怪啊,谁都在长大,就顾盼不长大么?十二岁的时候像十六岁,十六岁的时候还是像十六岁,难道今后二十岁了,还像十六岁?
谢纨纨摸摸头,顾盼见她把自己看了又看,便笑道:“昨儿打发人送东西给你,并没有说的很明白,大约有点唐突。”
啊?谢纨纨不妨她说这个,啊了一声才说:“原是太贵重了些,只是……你送的,我也不好不收。”
顾盼笑了:“我猜你心里疑惑的很,是不是?”
“嗯?”谢纨纨简直招架不了顾盼这种突如其来的活泼,岂止心里疑惑,就是脸上也满是疑惑的神情。
顾盼笑道:“你心里定是在想,这个顾盼,不像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人呀,邀我来看花儿也罢了,莫名其妙送我件首饰,搞什么鬼呢?是不是?”
这简直古灵精怪了!谢纨纨终于还是承认:“我确实不大明白。”
顾盼笑的越发欢快起来:“不明白就罢了,横竖这首饰也不吃你,你只管用。”
完全是一脸的我才不会告诉你呢的表情,谢纨纨十分的摸不着头脑,她一向觉得自己不蠢,可现在还真完全不明白了。
不过她信任顾盼,见她实在不说,也就不问了,不过是一点东西罢了,谢纨纨向来心胸开阔,从来没有太多的执意。
顾盼要的就是她的不明白,换成别的人,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时机,收到这样一件贵重首饰,自然就会想到是自己家境差了,拿不出像样的首饰来,会在这样的场合丢脸,所以顾盼才会送了这个来。
有的人大约会欢喜,得了大便宜一般,对顾盼感恩戴德,也有的人性子清高,觉得被人怜悯,被人看不起,受了轻侮,会觉得不自在。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因为这个首饰贵重的缘故。
可谢纨纨却这两种感觉都没有,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会因为首饰而丢脸,以前在宫中的时候,她其实常嫌金银宝石的头面沉重,反爱用当季的鲜花之类。
她这样单纯的不明白,叫顾盼觉得很有趣。
顾盼既不挑明,两人便转而说起了别的话,沿着小道走了一圈儿,就绕回了那边,这会儿姑娘们越多起来,谢纨纨看了一圈,居然没看见谢绵绵。
谢绵绵第一回来,怎么就不见了?谢纨纨还真有点急,这会儿没有长辈,她是做姐姐的,带着妹妹出来,若是有点儿不周全,可难辞其咎,顾盼也看了一会儿,她在这寿王府是熟悉的,就招了一个丫鬟过来问。
“回顾姑娘的话,奴婢刚才过去送果子了,并不在这里。”那丫鬟秀秀气气的样子,道:“奴婢这就去问问。”
她见谢纨纨面生,又解释了一句:“王妃今儿一早就吩咐过了,今日姑娘们多,不管哪里,都多安排人引路,姑娘只管放心就是。”
谢纨纨点头,这种时候,主人家当然要防着出点儿事端了,顾盼笑道:“先去这边坐一会儿吧,表婶治家有方,不会有什么要紧的。”
正在这时候,一个小姑娘过来叫表姐,团团脸儿,谢纨纨不认得,想来大约是顾盼舅家的姑娘,连说带笑的说了几句话儿,就把顾盼拖走了。
谢纨纨挥挥手:“你只管去,我在这府里又不会掉的。”
☆、第32章 英雄救美
一盏茶刚喝了一口,刚才那丫鬟寻了过来,笑道:“谢大姑娘,谢三姑娘先前原在那边树底下坐着,与姑娘们做了画,都说谢三姑娘写意画好,要看谢三姑娘画后头池子里的虎头金鱼,就往那边去了。”
谢纨纨应了,左想右想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搁了茶盅要去寻谢绵绵,那丫鬟眼最尖,忙跟上来笑道:“谢大姑娘要往哪里去?奴婢替您领路。”
谢纨纨笑道:“听说这里的虎头金鱼,在京城里也是独一份儿的,我也想去瞧瞧虎头金鱼,是在小垂虹那边儿吧?”
那丫鬟显然是得了吩咐,不能叫姑娘们自个儿乱走,忙就引路道:“您说的是,从这边儿廊下过去,过了绿子山就是了。”
就是姑娘们矜持的动作,走过去也不过片刻,很快就听到姑娘们清脆的笑声,立时叫谢纨纨放了点心,她不在乎谢绵绵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收获,只要不出事儿,全须全尾的回去,让她交差就行了,这会儿一见,谢绵绵一脸笑,似乎挺欢喜的样子。
甚至见谢纨纨找了来,反倒有点儿不大愿意,似乎觉得谢纨纨打扰到她似的。
谢纨纨看了一眼,在这里有四五个姑娘,倒是什么身份都有,武将文官,清流勋贵,庶出嫡出都有,谢绵绵是侯府嫡女,父亲又有从六品官身,在这些姑娘里头,既不算出挑也不算差,倒是挺融洽的。
谢纨纨就笑道:“你只管画你的,我听说这虎头金鱼就这里有,就过来瞧瞧,你好好瞧好了,回家也画给祖母瞧,也是咱们出来一趟。咱们家就你画的好,我就是有那心孝顺也没那本事。”
谢纨纨真愿意八面玲珑起来,谁都肯吃她的那套,谢绵绵当然不例外,又是捧她的才又是捧她孝顺,顿时叫她心花怒放,满面笑容的道:“大姐姐就会取笑我。”
谢纨纨其实是怕她因着早上那一回,孤拐起来,非要跟自己犟着干,此时见状,倒也放心了,想来谢绵绵难得有这样在王府交际的机会,自己也是不愿意搞砸的。
谢纨纨到底是姐姐,若是在外头显出十分的芥蒂隔阂不恭敬来,叫人随口说一句,就是闲话。谢绵绵当然不肯。
她可是有志向的姑娘。
一时画也得了,诗也得了,谢纨纨笑道:“也好早晚了,还是过去坐坐才是,不然叫人说咱们不爱理人呢。”
谢绵绵也听了,果然就要约着旁边的姐妹走,是的,这才一个时辰不到,这姐姐妹妹的早叫的比自己的亲堂姐亲热了。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笑道:“倒也是,谢家妹妹,咱们从那边走吧,从这边儿桥过去,只多绕半盏茶的路,刚好能经过覆雪廊,那可是京城十景之一,如今这个时节,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呢。”
谢纨纨就皱了皱眉,那地方她当然知道,确实是京城十景之一,琉璃为顶,光彩盎然,不论是覆雪还是覆花,都是美景,可那个地方,通常也是寿王府宴客的时候公子爷们喝酒的地方,至少今天是。
这姑娘,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谢绵绵正要答应,谢纨纨便道:“那边是外头大爷们喝酒的地方,不方便过去,今后有机会再去吧。”
那圆脸姑娘就笑道:“大爷们虽说在廊下喝酒,不过听说酒都摆在外头,横竖咱们也不过去,就在桥边儿看看就是了。”
谢绵绵听说是宴男客之处,倒是有些犹豫起来。
那圆脸的姑娘又笑道:“咱们难得来一回这王府,若是连这著名的覆雪廊都没看一眼,岂不是可惜?说不准倒叫人说咱们胡说呢。”
另外一个脸儿尖尖的姑娘也笑着道:“王家姐姐说的是,我早就听说覆雪廊了,只没见过,好容易今儿个来了一回,不去看看,今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呢。”
看起来这些姑娘都以那圆脸的王家姑娘马首为瞻,剩下几人虽没说话,也都点头称是。
谢纨纨不认得这些姑娘,不过听她们这么一说,就知道这大概也跟谢绵绵一样,是谁带进来的,这谢绵绵倒是有些本事,这才进来多少时候,不仅找到了同样境遇的姑娘,还能打的火热,姐姐妹妹的亲热的很。
果然,谢绵绵不愿意听谢纨纨的话,倒是对这个圆脸姑娘的话十分意动,只当着人,她也不敢过分给谢纨纨没脸,便笑着软语央求:“好姐姐,咱们就在那边桥上看一眼罢了,并不过去,隔着远,就算那边有人也不要紧的吧。”
谢纨纨不肯,她也不管那姑娘是真心想要看看覆雪廊还是另有所图,她今日带着谢绵绵出来,压根不愿意另生枝节,只想着在这寿王府吃吃喝喝,和人说说话,亮个相,万事大吉的回去才好,覆雪廊那头全是爷们,真要是闹点儿什么出来,就是麻烦。
张太夫人没事还搅事呢,要真有事,又是她的掌上明珠谢绵绵,更不知要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谢纨纨就道:“今日委实不便,不能去。寿王府既把大爷们安排在那边,自然不会叫女眷过去,咱们既来这里做客,还是客随主便才是。”
谢绵绵撇嘴,其实她倒不是真的非看不可,只这会子结识了别的姑娘,她并不想太过扫人的兴。她在家里虽然骄纵,并不把姐姐妹妹的放在眼里,倒也知道在外头,差不多儿的姑娘也不会十分让着你,太骄傲不随和,人家何必理睬你呢。
这一回她进来这里,受到的震撼不少,因着出了阁的少奶奶们因怕人说抢风头,且又有上头几层婆婆跟前要随侍,都不大过来,杏花林那边几乎都是年轻姑娘,可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却自然而然的分了阶层,随你貌若天仙才华盖世,那些豪门嫡女眼睛只一扫,哪里能把你当回事呢?
谢绵绵接收到的好意,也就都是差不多儿的姑娘,自然的就加到这里来了。
这会儿当着新结交的姐妹的面,被姐姐这样说了两句,脸上就颇有点下不来,那王姑娘显然很会察言观色,适时的在一边笑道:“既然谢家妹妹这样怕姐姐,咱们也不能叫妹妹为难,这会儿就罢了,回头有机会,咱们单来看就是了,没什么要紧,谢家妹妹快别气了。”
这样赤裸裸的挑拔离间,简单粗暴的叫谢纨纨都怔了一下。
联想谢家的做派,大约真是越差一些的人家,越不加遮掩,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能做。
可谢绵绵还真吃这一套,顿时就恼了,脸上一冷,对谢纨纨道:“并不用你一起去,就是真有什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她仰头对王家姑娘:“现在就去,怕什么!”
谢纨纨可不是怕人撒泼的主儿,反笑道:“寿王府伺候的姐姐们各处都有,你敢去,我就敢喊人来,说不得闹到前头大厅里去,你怕不怕?”
又转头问那挑拔离间的王家姑娘:“你怕不怕?”
那王家姑娘一脸错愕,大约还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顿时蔫了,她挑拨一下谢绵绵当然不怕,可真要闹到外头去,她还真怕了。
王家姑娘嗫嚅了一下,很识时务的转头去劝谢绵绵:“还是谢家姐姐说的是,这事原是我想茬了,想来那覆雪廊总是在那里的,什么时候看不是看呢?好妹妹,咱们玩笑罢了,可别和姐姐生分了。”
这姑娘还真是能屈能伸呢!
一对比,就把谢绵绵给比下去了,谢绵绵显然就不这么搁的下脸面来,脸上给臊的火辣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负了气,就快步往前走。
刚见她转过那假山,只听得哎哟两声,不知道怎么跟人撞在了一起,谢绵绵退后一步,她本就气急,此时叫人一撞,还没看清人,已经骂道:“没长眼睛呢?”
“啪”的一声脆响,谢绵绵脸上早挨了一巴掌,打的她往旁边只一栽,一时反应不过来,竟就捂着脸怔住了。
这辈子,谢绵绵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后面的几个姑娘也都怔住了,只有谢纨纨知道不好,大呼倒霉,千防万防,也防不了出事,肯这样出手,干净利落,底气十足的,那定然是真正的贵女,有封号的那一种。
打了谁都不算大事,才敢这样出手。
谢绵绵还先骂了人……
谢纨纨连忙几步走上前去,看清楚情况,倒是先松了一口气,谢绵绵撞的不是正主儿,正主儿在后头站着呢。
可是遇到这主儿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位是昭阳郡主,齐王的爱女,讲不讲理要看心情,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儿。
谢纨纨看了这情形,先就上前笑着给昭阳郡主请安,客气的说:“舍妹与这位妹妹不小心碰到了,惊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她趁机打量了一下出手的那个姑娘,自己不认得,想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儿生的普通,穿的倒是顶时新的花样缎子,头上带着玉钗珠花,手腕上两三对镯子叮当作响,富贵是尽有的。
谢绵绵呆在一边,听说是郡主,着实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后头的王家姑娘等都赶着上前来请安,昭阳郡主看了谢纨纨一眼,慢条斯理的说:“不是碰到了,是她跑过来撞到我表妹了。”
自己不认识的昭阳郡主的表妹,那想必不是血缘亲近的,不论是齐王还是齐王妃,都是极尊贵的出身,这位表妹,应该是不知道哪里的转折亲了。
谢纨纨听了笑道:“虽说是舍妹在跑,贵表妹也是没看到不是?如今舍妹也得了贵表妹的教训,还请郡主恕罪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又息事宁人,暗指那出手的表妹是仗着郡主的势,其实这种相撞,也不是全怪一方,谢绵绵就算跑过来,你若是看着了,略一避让,也撞不到的。如今撞上了,谢绵绵又先出言不逊,既然挨了一巴掌,也就足够了,谢纨纨知道谢家惹不起昭阳郡主,只想撂开手完事。
那个表妹忙道:“她跑那么快,我虽是看见了,也避不开的。”
昭阳郡主挥挥手,拦着那表妹说话,她自己倒越发打量了谢纨纨起来,看这姑娘一身穿戴,并不是什么贵重人家,那种破落人家出来的小姐,既知道自己是郡主,还敢这样说话,真是颇有胆量。
她是个说话软绵绵的姑娘,此时依然慢条斯理的说:“她撞了人,还张口就骂人,我不想恕罪,还想掌她的嘴,又如何?”
谢纨纨就知道昭阳郡主今天肯定心情不怎么样,讲不下理来,只得道:“若是郡主定要如此,我便只有往齐王妃处说理去了,就算要动手掌嘴,也要当着齐王妃并外头的长辈们,在这里,我是不从的。”
齐王妃当然不可能让昭阳郡主掌谢绵绵的嘴,这不仅是得罪顾家,更是坏昭阳郡主的名声。
昭阳郡主倒觉得这个姑娘越发有趣起来,软绵绵的说:“她的事,再往前头说去也罢,还有你,在郡主跟前大呼小叫,这又是谁教的规矩?”
“我教的,怎么了?”
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倒叫众人都下意识的转头看去,谢纨纨只听到那句话就知道是叶少钧的声音,转过头的时候已经眉开眼笑起来。
☆、第33章 忘乎所以
昭阳郡主也没想到有人来出头,见是叶少钧,倒是颇有点出乎意料,只不敢怠慢,叫了一声‘表哥’。
谢纨纨记得,叶家的大姑奶奶就是齐王妃的娘家嫂子,关系是极亲近的。
叶少钧想来也是来做客的,穿了一身的脸上惯例的没什么表情,把这里的人都扫了一眼,几乎人人感觉好像有刀子掠过似的凛冽,然后叶少钧缓缓说:“一点小事闹什么,都散了吧,前头玩去。”
昭阳郡主嘟嘴道:“怎么就是我闹了……”话还没说完,叶少钧看了过来,她就没出声了。
那王家姑娘早在谢纨纨护着谢绵绵顶撞昭阳郡主的时候,就给这场面吓到了,此时巴不得这一声儿,怯怯的看了昭阳郡主一眼,见她虽瘪着嘴不高兴的样子,却一声不吭,显然是默认了,简直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来,匆匆行了个礼,含糊的说了句什么,就跟身后几个姑娘走了。
谢纨纨见谢绵绵还愣在那里,赶紧推了她一把,叫她跟着王家姑娘走了。
叶少钧又看看傻在一边的郡主表妹,说:“这是你哪里的表妹?仗势欺人,一言不合就敢动手掌掴官家小姐。且明知道你不喜欢,不说劝慰着你,反挑着你出头得罪人,今后不要和她们家来往了。”
谢纨纨对叶少钧简直五体投地,她原是见惯了叶少钧温柔和气的模样的,从来不知道他在自家表妹跟前居然这样霸道冷冽,这位可是昭阳郡主,就算是表妹,那也有郡主封号,叶少钧连个世子还没挣上呢。
谢纨纨以前也当然识得昭阳郡主,只她年龄略小,今年只有十四岁,比谢纨纨小着五岁多,不过当她小妹妹,不是什么闺中交情,了解不算深刻。
在当年的谢纨纨跟前,昭阳郡主自然没什么脾气,不过谢纨纨也记得,昭阳郡主心情不好的时候,脾气就格外孤拐,谁的话也不愿意听,什么理也不讲。齐王妃都头疼的很。
这会儿她的心情明显就是不好嘛。
谢纨纨往后头一看,越发想到,看来昭阳郡主心情不好了,才避开人群,过来看金鱼的吧。
昭阳郡主嘟了一下嘴,可能是有点儿在谢纨纨跟前下不来台,小声嘟哝:“这么凶!”
谢纨纨连忙打圆场:“叶少言重了,也是舍妹不懂事,出言不逊,得罪了郡主。”
叶少钧简直是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就你会惹事,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有人瞧见了来回我,任着你在这里得罪了表妹,连我也不好去见姑母了。”
关我什么事啊!谢纨纨简直要叫起撞天屈来,可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叶少钧已经先说了郡主了,连郡主都没反驳什么,她自然更不好塌了叶少钧的台,在谢纨纨心里,她自然是觉得她和叶少钧更亲近,更是自己人的样子。
谢纨纨只得笑道:“郡主宽宏,想来不会怪罪我的。”
昭阳郡主没理她,犹豫了之后,还是打发那表妹:“你先过去,我回头就来。”
那表妹已经叫叶少钧给吓的眼泪汪汪的,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动手打人的凶神恶煞,可怜兮兮的喊了一声:“表姐……”
见昭阳郡主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终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这时候叶少钧才说:“表妹不认得她吧?这是永成侯府家的大姑娘,你叫她一声姐姐就行了。”
昭阳郡主居然有点儿不明显的挣扎,叫谢纨纨看在眼里,赶着叫了一声妹妹,她才终于叫了一声姐姐。
叶少钧点点头,特别理所当然的说:“既然是一家子,一点儿冲撞有什么要紧。表妹你去玩吧,纨纨你跟我来。”
说着转身就走,压根儿没理会身后这两个姑娘各有各的尴尬,潇洒至极。
昭阳郡主一跺脚:“表哥!”
叶少钧回头过来,可昭阳郡主又没话说的样子,他就道:“我与谢姑娘有正事要说。”
然后就走了。
谢纨纨看看昭阳郡主,又看看叶少钧,终于只得尴尬的对昭阳郡主笑一笑,追了上去。
叶少钧在桥头负手而立,等谢纨纨过来便说:“你父亲今日一早来见我了。我查出来的事情,都跟他说了。”
“多谢你了。”谢纨纨诚心诚意的说。
叶少钧虽然难缠,可是实在靠谱,他应下来的事,就定然会办好,而且办的周到,远超过你的期望。
叶少蓝的邀请,顾盼的友善,庄太妃娘娘的召见,连同父亲得官,后面都有叶少钧的影子,谢纨纨心知肚明,甚至今日倒霉催的遇到这档子事,叶少钧也赶过来解围,确实难得。
她实在是领情的很。
叶少钧转头,凝视她一会儿才说:“你相信我就好。”
“我当然相信你。”谢纨纨不假思索的说,她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对只见过一次的叶少钧这样相信,思索了半响,实在找不到理由,只得苍白的又强调了一句:“我相信你。”
也不知这样苍白无力的相信怎么就取悦了叶少钧,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影子,只是淡的只有像谢纨纨这么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可就这一点笑影子就叫谢纨纨也跟着喜悦起来。
她唠唠叨叨的跟叶少钧说:“前儿庄太妃娘娘召见我了,娘娘和气的很,我还看见了十二殿下,胖乎乎笑眯眯的,可爱的要命。”
叶少钧点点头,他当然是知道的,可他却愿意听她说,并不觉得不耐烦,还随口说了一句:“前儿九爷偷偷带十二殿下去骑马,叫皇上知道了,给了他一巴掌。”
“这有什么关系,男孩子嘛,当然要骑马,九殿下是做哥哥的,他不带着十二殿下,谁带呢?”谢纨纨不以为然的说:“皇上也太凶了。”
叶少钧简直觉得好笑,可脸上一丝看不出来,只是一本正经的说:“姨母也是这样说的。”
“就是嘛。”谢纨纨笑道,她脸上的酒窝深深的,装满了蜜似的甜:“太妃娘娘原是最好亲近的,这会子我在那边,出门不容易,今后我真搬出来了,就常去给娘娘请安去。”
叶少钧道:“左右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了。”
“太好了!”谢纨纨颇觉惊喜,叶少钧简直就是定海神针,他这样一说,谢纨纨半点儿也不怀疑,满心欢喜起来:“谢天谢地,你不知道咱们家里的事儿,虽不说一刻也呆不下去,但能单独出去总是好的。”
“我知道。”叶少钧说:“我查过了。”
“喔~~~~”谢纨纨拖长了声音笑起来,简直比桃花更娇艳:“怪道我爹爹莫名其妙就得了官了。”
看来叶少钧显然是查到了谢建扬对这个大姑娘的疼爱,也明白谢建扬的性子,所以推测出谢建扬可能的举动,所以才给了他官职,把他召回京城来。
谢建扬到底没脱出叶少钧的算计。
见叶少钧没接话,可是露出了倾听的表情,谢纨纨笑道:“那你查到了些什么?”
叶少钧答非所问,只是道:“我与父亲说,既然是正经亲家,白身也不好看,叫人议论,父亲也就应了,并不是我做的主。”
谢纨纨笑道:“可我只信你,也只谢你。”
叶少钧这次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仅仅只是这一点,就如春回大地一般的叫人舒服。
怪道他不爱笑呢。谢纨纨想,他笑起来就一点儿也配不上叶少这个名声了,实在是太好看了一点。
这样一想,谢纨纨就不由的笑出声来了,她的声音清亮,如冰块撞击一般的清冽,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是真笑出声了的。
两人一时无语,就这么对站着,都没有说话,可也都没有走的意思,偏偏气氛也并不尴尬,好像没有什么话说,又好像什么都能说。
感觉格外的微妙。
叶少钧更是低眉敛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叶少钧才似乎回过神来一般,吩咐道:“你搬出去住,是个三进的院子,住的开,你不妨请你父亲也带上你兄弟谢瑞承。”
“好。”谢纨纨不假思索的应了一声,然后才说:“麒哥儿呢?昭昭呢?”
“谢瑞麒又不下场,用不着出去住,在家里住,有母亲照管,才是好事。”叶少钧显然是算好了的,至于谢昭昭,六岁的小姑娘,大约根本没上叶少钧的眼角:“小妹妹就随你吧。”
顿了一下,叶少钧才解释般的说:“就算娘家不是非靠不可,但有一个肯替你说话的人,也不是不好。我查过了。”
“嗯嗯。”叶少钧说查过了,自然就是很明白了,并不用多解释,谢纨纨想想她所见的情形,因为大家年纪大了,她与谢瑞承接触不多,不过柳姨娘是个有分寸的懂事的人,她是知道的。
这样想着,她就把这些日子的事儿说给叶少钧听,叶少钧只听着,并不评论什么,偶尔的轻轻点点头,说到后来,谢纨纨叹气道:“我也不是性子乖戾,实在是忍不住呀。”
张太夫人的反应简直她好像多大逆不道似的,真是要命的很。
叶少钧淡淡的说:“今后,还有更多忍不住的事。”
谢纨纨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安平郡王府,叶少钧和叶少蓝也都不是容易的处境,她笑了笑:“可不是!那我现在先习惯一下,免得今后仓促上阵,拖了你的后腿。”
叶少钧又被她逗笑了。
两人从头到尾明明没有一句互述钟情的话,可却仿佛缠绵不忍别离一般,直到叶少钧跟前的人等的实在不能再等,壮着胆子过来请的时候,谢纨纨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谢纨纨困惑的摸摸头,他们说了这半日,除了刚开始说的那件正事儿,好像都没说什么要紧事了吧……
啊对,她还忘了问自己家那三叔父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跟他唠叨起来,就忘乎所以了呢?
谢纨纨简直一脸困惑,想了一路,直走到前头,看到谢绵绵,才又想起来,哎呀,这里还有个事儿呢,今天她带了谢绵绵出来,结果她挨了一巴掌,回家还不知道张太夫人又要怎么着呢。
刚才见到叶少钧,简直就把谢绵绵忘的一干二净了!
☆、第34章 激愤
谢绵绵满心的憧憬简直叫这一巴掌打的烟消云散了,不说别人,就是跟新认得的王家姐姐什么的在一块儿,也觉得尴尬,可一个人坐又更尴尬几分,只得依旧坐在那里,满心里的委屈不自在,尤其是谢纨纨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又露面,谢绵绵就更不耐烦了。
好容易熬到摆了午宴,谢绵绵一刻也不愿意呆了,立逼着就要回去,谢纨纨知道她尴尬的很,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去寻了顾盼,跟她解释了两句,再去与萧晚告辞。
一路上,谢绵绵脸阴的都能滴出水来似的,沉着脸,一句话都没有,临到快到家的时候,更是已经酝酿的眼圈儿红红的,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
谢纨纨在边上瞧着,实在没别的说,只得在心里大叹倒霉,她已经很认真的在防备了啊,谁想到还是会出事呢。
真的,以前不管什么事,她都没这么认真这么仔细过呢。
进门下了车,谢绵绵谁也不去见,一路跑回自己房里,扑在床上就大哭起来,可没想到哭了都半盏茶时分了,不仅汪夫人没进来心肝肉儿的问她怎么了,就是汪夫人跟前的心腹管家娘子张三嫂子也没进来。
一个人哭着没人捧场,谢绵绵终于还是哭不下去了,翻身坐起来拿手绢子狠狠的擦擦脸,又把头上的首饰拔下来扔在地上,看着心烦,随手拿了个茶盅子摔在地上。
大约是动静大了,终于有个在院子里跑腿的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跑进来,见原本出了门的三姑娘自个儿一个人在屋里,砸了一地东西,脸也哭花了,很是吓了一跳。
谢绵绵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见这小丫头进来屋里,一脸见到鬼的表情,越发烦起来,两步走过去就是‘啪啪’两耳光,顿时打的那小丫头脸上紫涨起来,哭着直往后躲。
“看什么看!这屋里人呢?”谢绵绵没好气的骂道:“瞅着我出去了,一个个都哪里逛去了?别的不会,躲懒倒是会的!”
小丫头哭着道:“我只在院子里送东西听吩咐,姐姐们去了哪里,也不会跟我说呀,呜呜呜。”
谢绵绵气的半死:“那夫人呢,没在屋里?还有张三嫂子呢?你也没看见?”
“夫人去太夫人那里了,张大娘跟着去的。我也是刚从那边儿过来。”那小丫头抽抽噎噎的说。
“这会子怎么在那边?祖母这个时辰不是该歇晌午了吗?”谢绵绵道:“那边还有谁?”
“侯爷跟大老爷晌午都在那边用饭的。”那小丫头道:“我在院子里等着夫人,只听到里头摔了杯子,后来岳嬷嬷出来,把廊下跟院子里的人都打发出来了。”
谢绵绵听说,也没想太多,既然母亲和祖母都在那里,反倒更好,她衣服也不换,头发也乱着,就哭着跑出来,往上房去。
她今日叫谢纨纨害的丢尽了脸,就是今后出门也没脸,全是谢纨纨害的!谢绵绵一边哭一边想,要不是谢纨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摆她的姐姐架子,还威胁她,她也不会气昏了头,冲撞了郡主。
全是谢纨纨的错,一定要告诉祖母,要叫她好看!
上房的正厅里一片狼藉,摔碎的杯子已经被下人悄悄的进来检出去了,但茶水茶叶还满地都是,一家子并没有都在,只有侯爷、张太夫人、大房与三房的人在。
谢绵绵当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事,只一头撞进去,就扑到张太夫人怀里哭起来:“祖母,祖母我活不了了,怎么办啊……”
谢纨纨正在当地站着呢,此时不由的冷笑了一下,看来谢绵绵是把今天丢的人都算在了她的头上了,只可惜……她可没看明白现在的情形。
若是往日里,当然没问题,谢绵绵在这个家里有的是靠山,谢纨纨显然弱势的多,可此时,谢绵绵显然挑了个最不好的时候。
不过半日而已,张太夫人脸上的皱纹已经明显起来了,怒气冲冲的搂着谢绵绵:“怎么回事?今儿不是你姐姐带着你去寿王府做客吗?怎么委屈成这样了,你姐姐做了什么?”
还真是迫不及待的就要给她套上呢。
谢绵绵哭着断断续续的说:“姐姐害我冲撞了昭阳郡主,郡主恼了起来,当着人就掌了我的嘴,嘤嘤嘤,我今后还有什么脸见人啊,祖母……我活不了了,让我死了吧……”
汪夫人大惊,连忙去看女儿的脸:“怎么会这样,好孩子快给娘瞧瞧。”
谢绵绵就依到汪夫人怀里哭起来。
张太夫人大怒,猛的一拍桌子,对谢纨纨道:“跪下!”
谢纨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不干了,谢建扬道:“一样都是母亲的孙女,母亲只听了绵姐儿一句话,就要纨纨跪下,这也太过了吧?”
张太夫人怒道:“混账!天下竟有你这样的儿子!我真是白生养你了。不过得了个官儿,就要闹着分家。如今我不过说她一句话,你也有话说,她是我的孙女,难道还跪不得我?”
啊,分家?
谢纨纨都大吃一惊,她是刚进来与张太夫人请安,前头的情形并不清楚,此时听说了这个,倒是大喜。
秦夫人在一边,当然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母亲息怒。”又去拉一拉谢纨纨:“还不快跪下给你祖母赔罪。”
谢纨纨不肯,谢建扬也不肯,倒瞪了秦夫人一眼,声调平稳的对张太夫人道:“纨纨跪母亲,那当然是跪得的,可这会子是为了绵姐儿,那就自然跪不得,绵姐儿又不是母亲,她还受不起。”
这话把张太夫人噎的明显的倒了一口气:“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这到底是什么硬仗腰子的官儿,这么大底气,就敢顶撞起我来!”
“儿子不敢,只是儿子也是纨纨的父亲,有这样的不平,自然是应该护着她的。以前大妹妹被祖母禁足,母亲不也护着大妹妹,前去与祖母说话么。”谢建扬一点儿也不激动,只淡淡的说:“这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儿子与纨纨都愿意孝敬父亲母亲,可总不能因着母亲偏爱,连别的人也一起孝敬了。说到底,我也是老大,纨纨也是姐姐,他们还当不起。”
谢纨纨笑着偏偏头,她发现,谢建扬说话还真是挺有水平的。
秦夫人张望了一下,讪讪的坐下了。
侯爷脸色铁青,看这局面,大儿子突然提出来要分家,别的人也不请,只请三房的人来说话,而自己的夫人一口拒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样子,正没个开交,这绵姐儿一点儿没眼色的跑进来告大房长女的状,夫人偏又连装都不装一下,就偏爱成这样……
看大儿子这样笃定平稳的样子,侯爷已经隐约有了不详的预感了。
侯爷斟酌着正要说话,张太夫人已经气的了不得了,怒道:“我要去顺天府告你忤逆!看你这个官儿还做的成做不成!”
张太夫人这辈子大部分时候都活的说一不二,当年婆婆还在也得让她几分,到得后来更是早就习惯了儿女媳妇孙子孙女在自己跟前俯首帖耳,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她偶尔与娘家人说起来,言语中流露出她一辈子侯夫人虽说算不上多荣华富贵,可到底活的惬意,多少也是因此而来。
没想到今日谢建扬如吃了虎胆一般的大胆,张嘴就敢顶撞,哪里受得了一时气的连上顺天府的话也说出来了。
“胡说什么!”侯爷听着实在不像,立时一声断喝,这一碗水谁也不敢说真的端平了,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前,偏爱成这样,也确实太过了,就算是孝顺儿子,也受不得这样的气。
乱成这样,还这样闹着,越发说不成事,侯爷发话:“来人,扶着三姑娘回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汪夫人心里有点发虚,三老爷又还没回来,她便站起来道:“瞧着绵绵这样,媳妇也不放心,想着这回去看看她罢。”
谢建扬并不理会她,只是接着先前被打断的话道:“如今父母俱在,我提出分家,实在是不孝的很,可这其中的缘由,三弟妹最清楚,这会子三弟不在,你若是走了,叫我说出来,只怕就不好听了。”
谢建扬口口声声就是只要分家,缘由又偏是汪夫人才清楚,这样一说,她哪里还敢走,只得嘱咐铃兰把谢绵绵带走。
谢绵绵倒是被这场面唬住了,乖乖的走了。
汪夫人斟酌了一下,强笑道:“大伯说这个,我还真不明白,难道是你兄弟得罪了您?那只管叫他给您赔罪就是了,哪里说得上分家呢。”
张太夫人还在叫嚣:“他就是做了官了,觉得翅膀硬了,怕咱们沾了他的光,才要分家的,这样不孝不贤,你还要做官呢!别妄想了。”
谢建扬看汪夫人装傻,张太夫人更是不可理喻,终于道:“我要分家,那是因为在这个家里活不下去了!年后纨纨得的风寒,那根本不是风寒,那是中毒!”
这话出口,谢建扬都激愤起来,站起来两步跨过去,直问到汪夫人的脸上:“纨纨中毒,你清楚的很吧?”
☆、第35章 进二退一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静了下来,连谢纨纨也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这件事虽然已经调查出来了,可到底并无物证,又涉及家人,谢建扬比她所想象的更有勇气,更有决断,也更不顾一切。
秦夫人压根没反应过来,傻在那里,下意识的就“啊?啊?”了两声,却没动静。
汪夫人当然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句话,被谢建扬这样问到脸上来,又是心惊又是心虚,一时间慌乱起来,只顾着往后躲,嘴里期期艾艾断断续续的说:“哪有……什么,这……这是什么……话,没有的事,大伯……大伯……可不能这样说啊……”
张太夫人愣在原地,只不过这一瞬间,立即就发作起来,站起来指着谢建扬:“你……你……这样丧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来!就为着怕人沾你的光,一家子的情分都不要了?小孩子一个风寒罢了,你就敢说中毒!若是中毒,她怎么就好了?你倒给我说说,中毒在哪里,你拿出来我看看!这……这!”
她立刻转头对着侯爷:“这样的逆子,侯爷你还容他!”
真的,竟然看不出半丝心虚。
汪夫人慌乱了那一下,得了这话,也镇定下来:“大伯可不能这样含血喷人,纨姐儿原是风寒,哪有中毒这种吓人的事,且母亲说的也是,若是中毒,怎么就好了?我知道大伯如今当了官儿,比一家子都强了,想来是怕兄弟姐妹们沾了光,想要分家也是有的,可也不能说出这样的缘由来,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儿。叫一家子听了,多寒心呐。”
侯爷皱眉道:“景升,这可不是胡乱说得的,这样的事,你敢问老三家的,也得要有个凭据。”
“凭据自是有的。”谢建扬镇定的要命:“给纨纨看风寒的倪大夫,就是凭据。”
“啊!”的一声,汪夫人忙捂了嘴。
谢建扬瞟了她一眼:“当日是二门上的来福出去请的倪大夫,三弟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说是风寒,事后他就举家迁走了,他已经被找了回来,父亲要见见他吗?”
侯爷眉头越发皱的紧了,张太夫人明显比汪夫人更有恃无恐些,她冷笑道:“有什么好见的!不过是一个江湖郎中的话,你就信了?倒是外人比家里人更要紧些是不是?老三在顺天府做通判,见那么些人,审那么多案,哪里有不得罪人的,谁知道是什么事,就得罪了那郎中,记恨在心里,这会子拿出来说给你听,你就信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证据呢。”
这果然就是这件事最大的软肋,因为事情已经过了,找不到物证,无非就是丹红的话,大夫的话,终究拿不住人。
这一点,谢纨纨明白,叶少钧明白,想来谢建扬也明白。可他还是拿出来说,是为什么呢?
谢纨纨保持着一副吓呆了的模样儿,在一边细细的想着。
而秦夫人,则真是一副吓呆了的样子。
侯爷也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是一个江湖郎中的话,你竟就信实了,又闹着要分家,又反来问你兄弟,实在无理。再说了,纨姐儿一个小姑娘,你兄弟有什么要道理要置他于死地呢?荒谬!这话不可再提。”
谢建扬看看父亲母亲,又看看谢纨纨,倒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来,侯爷接着说:“你是做父亲的人,疼孩子那是应该的,听人这样一说,急怒攻心,要回来问问,也是有的,虽说莽撞,倒也是舐犊之情,我跟你母亲,连你三弟妹都是有儿女的人,都能明白,并不怪你。且如今话既已说开了,也是好事,今后万不可再提。不然,为着外头人的挑拨,倒叫兄弟生分了,就成了笑话了。”
谢建扬放弃的很轻易,从善如流的笑道:“父亲说的是,父亲这样一说,我倒也释然了,今日这事,原是我莽撞了,回头我置酒,请三弟和三弟妹来,赔个不是罢了。”
张太夫人重重的哼了一声。
谢建扬当没听到,一时笑容和煦,好像真的解开了心结似的:“只还有一件事,那日我也跟母亲说过了,因着部里上司特意指点了,需得到部里旁边典房子住一阵子,因着秦氏要伺候母亲,照管孩子们,出去自然不便宜,我想着,带了纨纨过去,替我掌事儿,也叫她管管家事,知道些道理。她明年就要出阁了,那边又是嫡长子,想来不轻省,若是万事不明白,只怕姑舅姑爷都不喜欢呢。”
妙!谢纨纨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侯爷到底也是经了这些年的事,哪里不明白谢建扬这意思,这明明就是还不放心老三,脸色顿时就不大好看了,张太夫人更是越发脸色黑的锅底一样。
谢建扬闹出这样大的风波,虽然看起来好像是释然了,可这个事儿一说,谁也明白,寻常情况下,带姑娘到别院住,虽不常见,到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赞成不赞成都是有的,可这样的情况下,却不能不答应。
谢建扬进二退一的招数玩的这样熟稔,一招就将住了军,就是张太夫人,也不能不应。
她要是不答应,就是侯爷只怕也是疑心重重了。
而且,也是对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的一次警告,就算没有能拿得住他们的证据,但我绝不会装聋作哑,任你妄为。
汪夫人更是一声都不敢吭。
侯爷斟酌了一下,并没有立即说话,倒是转头看看张太夫人,张太夫人忍了又忍,她可不是个真忍得住的人,终于还是说:“老大你可真不放心咱们家的人啊,要出去就出去,一辈子也不回来我也不稀罕!真是翅膀硬了呢!我倒是在这里瞧着,这出去了就一辈子没个头疼脑热了!”
谢纨纨和谢建扬都只当没听到。一个字都没有回她。
张太夫人叫谢建扬这一招拿的难受至极,说什么也不想就这样算了,立时又道:“这事儿既议定了,也罢了。还有一件事,我要问问纨姐儿,你带着绵姐儿出去做客,怎么就害的她竟被郡主掌掴?你是怎么做姐姐的?看她哭的那样,今后出门去,叫人怎么说?你就这么想害死她?”
侯爷也知道张太夫人这是借题发挥,不由道:“到底什么事,绵姐儿也没说清楚,你慢慢问也就是了,别吓着孩子。”
张太夫人怒道:“我管教孙女,侯爷也要管?既如此,这后头的事情我也都不管了,侯爷来管就是了。”
汪夫人已经在一边嘤嘤嘤的大声的哭了起来。
侯爷叹口气,大约也是有些不满谢建扬,想着让他得个教训也好,便道:“也罢,这些事原也是你才明白的。”
竟就走了。
谢纨纨看完了一场好戏,见居然又绕回来轮着了自个儿,不由觉得好笑,便道:“冲撞郡主这件事,我也没料到,原是顾家姑娘找我说话儿,妹妹在那边和几个姑娘说话,后来眼错不见,她们就去看寿王府后头的虎头金鱼,原是因着妹妹写意画好,过去画金鱼了。”
谢纨纨不紧不慢的说,汪夫人急急的问:“那怎么又冲撞了郡主了?”
谢纨纨笑道:“妹妹新结识的一位王家姑娘,撺掇着妹妹去看覆雪廊,今儿那里是寿王府请公子大爷们喝酒的地方,我自然不肯让妹妹去,万一撞到了谁,叫人看见,岂不议论?对妹妹的名声可不好。三婶娘说可是?妹妹见我拦着她,就恼了,自个儿一径往前走,就撞上了郡主的表妹。偏妹妹撞上了人,不说陪个礼,倒骂人没长眼睛,想来那是个不怕事的主儿,就给了妹妹一巴掌,并不是郡主命人掌掴的。”
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想着谁也不能说自己拦着妹妹去覆雪廊有什么不对,没想到张太夫人竖起眉毛:“你妹妹撒性子是小事,那在外头,你不知道拉着她?亏你还是个做姐姐的!妹妹负气走了,你就任她走?哪有半点儿做姐姐的样子,也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的缘故,早该严些个,就没有今日的事了,今日必得好生教导你规矩才是。”
张太夫人怒不可歇,吩咐道:“来人,请戒尺来,打大姑娘二十下。叫大姑娘记住规矩!”
她话是在吩咐下人,可对着的却是谢建扬,那一种跋扈简直丝毫不加隐藏,明摆着就是说:我今日非要打她了,你敢来拦我!
这其实已经跟有什么事没关系了,无非就是谢建扬今日闹了一场,生生的拿住了她,她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出气罢了。
想她做了这谢家一二十年的老祖宗,今日竟被儿子孙女拿住了,便是不为什么,这口气也是忍不下的,非要给他们好看。
这样的事,讲理已经讲不了了,就是谢建扬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道:“母亲,此事哪里是纨纨的错,这叫人如何心服!”
张太夫人一脸又青又白又红,显然是气到了极致的样子,见一个丫头躲躲闪闪的捧了戒尺来,也不待人动手,自己一把夺过来,对谢建扬道:“有你这样的儿子,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哪里还敢指望你心服!”
她要亲自动手,谢建扬还真不敢去拖,张太夫人走到谢纨纨跟前,见她一动不动,冷笑道:“怎么,你到底还是我的孙女,你敢忤逆?”
谢纨纨对她早没有了半点尊重之情,还真不怕撕破脸,此时反倒冷笑起来,刚要说话,岳大福家的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太夫人,宫里来人宣旨了。”
屋里众人齐齐一怔,宫中宣旨,当然是不敢怠慢的,张太夫人就是再大的脾气,也不敢撒气了,永成侯府开了中门,一家老少跪接圣旨。
谁也没想到,就连谢纨纨自己也没想到,这圣旨竟然是庄太妃娘娘下谕,认她做了义女,皇上凑趣,封了她一个乡君的封号。
这也来的太及时了吧!谢纨纨听到的第一反应就在想,这肯定又有叶少钧的影子在里面。
今天的事,他是最一清二楚的,他走的虽然潇洒,什么也没说,可也把一切都替她想好了。
☆、第36章 告状
谢纨纨到底年轻,还没修炼到家,万事并没有谢建扬那样忍得住,肯不动声色。
再说了,她原本就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叫她跋扈起来,倒比这个容易的多。此时接了旨,谢了恩,谢纨纨站起身来,当着来宣旨的怡和殿掌宫内监梅公公的面,当着一家子数十口人,就回头笑问张太夫人:“太夫人还打不打?可得快些了,我这还赶着要进宫给太妃娘娘磕头呢。”
张太夫人脸都涨的通红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形势如此,偏又真是不敢打了,只是气的发抖。
谢纨纨冷笑一声,反还走近了一步,轻声说:“我可不懂家丑不外扬的道理。”
一边梅公公都有点咋舌,他这辈子见的事多了,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儿也看了不少,只这样晚辈当着众人的面公然向长辈叫板的场面,他还真第一次见,可是在场这么多人,人人面上形容各异,神情古怪,似乎还真有点难言之隐似的。
这好像是有点儿不像,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是老成了精的人物,见这位新封的乡君出身不显,以前从来没进过宫,就连如今进宫见太妃娘娘也还就那么一回,就算已经和娘娘的亲外甥订了亲,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偏这个时候娘娘亲自去见皇上,突然要收她做义女,还替她讨了个乡君的封号,却也实在是异数,绝不可小觑。
更不能当她是好拿捏的小姑娘,想来卖个好儿不会吃亏。
梅公公就在一边打圆场笑道:“乡君如今要称呼娘娘母亲了,趁着今儿娘娘喜欢,乡君这就进宫去给娘娘磕头才是。”
谢纨纨转过头来,神情就和煦了,客气的笑道:“还请老内相略坐坐喝杯茶,也是来咱们家一回。”
谢建扬当然是主角,和侯爷一起上前让了梅公公到小窗轩献茶,陪着坐了,谢纨纨自回屋里,换上随旨赐下的乡君的服饰装扮,庄太妃娘娘自也赏了许多东西。
连张太夫人、秦夫人也都按品大妆起来,要一起进宫谢恩。
秦夫人带着谢纨纨坐一辆车,她还没十分反应的过来,没什么言语,而坐在进宫的车里,一时间,谢纨纨也不由的红了眼圈,兜兜转转,母亲终于还是她的母亲了。
她日思夜想却不能叫出口的那一声娘,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叫出口了。
到宫门下了车,谢纨纨环望一眼熟悉的宫廷,转头一看,几乎要失笑,张太夫人和秦夫人的样子,简直是鲜明对比,秦夫人只觉得兴奋莫名,这不过才几日,丈夫选了官儿,进了部,已经喜出望外,没想到女儿竟又得了宫中太妃娘娘的青眼,认了义女,封了乡君,他们这一房,被打压了二十年,如今总算是得了意,要扬眉吐气了。
而张太夫人,大约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牙齿咬的格格作响,她并不为自己孙女获封这难得的恩典而欢喜,反觉得这是她最为奇耻大辱的一天。
因为她不听话,她和她的父亲挑战了自己的权威,这几乎就是她最受不了的事,比别的任何事都叫她难受。
但她现在不仅打不得骂不得,还得为了她进宫来谢恩,而谢纨纨先前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像威胁,更叫她觉得不安。
这不安一直延续到进了寿宁宫,今日有太妃娘娘收义女的喜事,寿宁宫挂了彩缎,上下都显出些喜庆来,寿宁宫里坐了不少人,有六爷的生母徐太妃,因着在宫里与庄太妃交好,今儿也来凑趣。
更有当今的皇后娘娘,皇上后宫两位主位娘娘,淑妃温氏,贤妃陈氏,连同钱贵人,孙贵人等排的上号的主儿,也都来了。宫里的打扮自是不同,花团锦簇的坐了一屋子。
谢纨纨先向庄太妃行了大礼,认了母亲,才向坐在一旁的贵人们请安,庄太妃今儿欢喜,气色看起来格外的好,亲自携了谢纨纨的手,带着她过去行礼认人,谢纨纨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欢喜,笑容比蜜还甜些,徐太妃笑道:“虽说是干女孩儿,怎么我瞧着,倒是有些像你呢。”
皇后娘娘也笑道:“我也恍惚觉得像,可细看,眉眼间竟又不像了,倒也怪了。”
陈贤妃笑道:“谢家妹妹笑起来好似与太妃娘娘一样呢。”
“姐姐这样一说,我也觉得了。”
一时说说笑笑,喝了一轮茶,张太夫人与秦夫人仿佛那门上贴的门神也似,既说不上什么话,众人也并不十分理会她们,当然也不过分冷落,秦夫人度自己位卑,本就存了几分怯意,并不敢随意说话,总要想了又想,最终也不过附和一两个字。
而张太夫人更是只在那坐着,心里头还不安着呢。
坐了有小半个时辰,庄太妃笑道:“太后娘娘这会儿想来念完经了,咱们也该过去请个安了。”
众人便就纷纷散了。
庄太妃携着谢纨纨的手走在前头,笑道:“太后娘娘向来和气,你不用怕,只是太后娘娘潜心礼佛,并不理会尘俗杂事,你只记得,别扰了她老人家清净就是了。”
谢纨纨当然明白,笑着应了。
这位太后娘娘,虽说有些喜欢无事生非,但终究也不会太出格,分寸还是有的,且自唯一的嫡子死后,似乎就颇有些心灰意冷,越发吃斋念佛起来。
横竖这些皇子,谁做了皇帝,都得尊她为太后。
谢纨纨很明白分寸,在这位太后娘娘跟前,她也敛了笑意,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微笑来,到底今日这是个喜事,也没有板着一张脸的道理。
太后娘娘这两年好像慈眉善目的多了呢,谢纨纨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太后娘娘也在看她,然后就笑道:“是个好孩子,好整齐的模样儿,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七了。”谢纨纨规规矩矩的回答。
太后娘娘点点头,对庄太妃道:“我记得当年江阳,也就是十七……也怪道你喜欢这孩子。”
庄太妃只轻轻的点点头。
太后娘娘也没再多说,赏了谢纨纨一只凤钗做表礼,又喝了一盏茶,便告退出来。
谢纨纨不用看,都能感觉到母亲那一点黯然,她不动声色的轻轻上前一步,挽住了母亲的胳膊,轻轻摇了摇,以示安慰。
庄太妃似乎是不明显的怔了一下,就放松了下来,另外一只手伸过来,拍拍她的手背。
她真的得到了安慰。
张太夫人在这里难受的很,见人都会完了,刚跨进寿宁宫坐下来,就忍不住说:“也不早了,扰了太妃娘娘这么半日,也该告退了,娘娘正该歇着才是。”
庄太妃笑一笑:“说什么扰,我与纨纨投缘,正想与她多亲近呢。”
谢纨纨转头笑的一派天真无邪:“祖母是惦记着先前家法没行,这会儿急着回去补上么,吓的我都不敢回去了。”
张太夫人脸上刷的就变了颜色,她没料到谢纨纨是真的敢说,真的不怕撕破脸,真的敢家丑外扬。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姑娘,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胆量,这样的底气,这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样的事,就算是大人,也要瞻前顾后,怕人说不知轻重,怕人说不懂事,怕没面子,怕名声有碍。
到底她也是谢家的姑娘啊。
可是张太夫人却没料到,那一个把谢家视为家,唯唯诺诺可以随意拿捏的谢家姑娘,早已在她自诩的严谨的家里丧了命,而这一个,本就是不同的来历,又眼看到那样的下场,并受到这种种的不公,哪里会有亲情,又哪里会把谢家当成自己的家?
在这一点上,谢纨纨显然比心灰意冷的谢建扬更坚决,更无情的多。
张太夫人因为震惊太过,居然迟钝到和秦夫人一起开口,说的也都是差不多的意思:“纨姐儿可别胡说,叫人听到只怕当真了呢。”
秦夫人是真的冷汗都出来了,先前在家里,婆母撒泼的那一幕,她就缩在一边,压根没有丝毫的胆量敢为了保护女儿反抗婆母,而此刻,她所想的,却是女儿在这里畅快了,回家算账可怎么办?
反正也没打嘛。
张太夫人在儿媳孙女之前积威之重,可见一般。
只可惜谢纨纨并不是一个省事的主儿,她脸上一丝儿阴霾都没有,笑的甜甜的,跟庄太妃说:“母亲想必没听说过这样的笑话吧。今儿寿王府杏花宴,顾四姑娘邀了我去,我便带了妹妹同行。偏在那边看鱼的时候,我那妹妹生了气,撞到了人,大约也是气急了,一时没赶着赔礼,可巧人家又是郡主的表妹,当场给了妹妹一巴掌,就因着我在那里,就成了我的错儿了,说我没赶着拉着妹妹,叫妹妹撞了人,回到家里,祖母要给我上家法呢。”
谢纨纨还回头看了僵在那里的张太夫人一眼,笑道:“谁叫我是孙女呢,祖母是老祖宗,定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正巧母亲在这里,母亲替我求求情可好?或许就免了呢?再者,母亲把郡主请到宫里来,请郡主给我妹妹赔个礼,或许祖母的气就能消了呢?”
“祖母,是不是?”谢纨纨言语中的恶意,简直谁都听得出来。
☆、第37竟 告状2
连庄太妃都没想到谢纨纨有这样的胆量,不由的颇有点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简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己会护着她的意思吧?
这是一种大约连她自己都没有深思过的信任与依赖,落在旁人眼中,其实是显得很突兀的,当然,收义女,封乡君,或许可以解释一二,但这依然叫庄太妃有点玩味起来,感觉到了一种不大寻常的意味。
庄太妃的所思所虑,当然又不是谢纨纨这样的小姑娘可比的,她所看到的所想到的,远比谢纨纨更多更深,更接近本质。
谢纨纨很多时候大约往往是靠着本能和自觉行事。
庄太妃看看张太夫人又看看秦夫人,缓缓的道:“侯夫人,纨纨说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太夫人忙站起来,她脸色控制不住的难看的要命,只言语尽量的平缓一点:“回娘娘的话,这是小孩子没弄明白,这事儿当然是她妹妹的错儿,只是我也要教导她,一家子姐妹,自然是一体的,妹妹在外头丢了脸,做姐姐的又能有什么好儿呢?且姐姐的自然要多照管妹妹,瞧着妹妹生了气,多劝着多管着,自然就都好了,是这个意思。”
说到后来,大约顺畅了点,脸上才算回过点儿人色来:“或许是我语气严厉了些,小姑娘就害怕了,也是为着教导她的缘故。”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庄太妃就笑了笑,她当然不是个能被这种话就糊弄过去的人,轻轻笑道:“侯夫人说的自是有理,只是小姑娘们,脸面是要紧的,就是教导,也不可偏心太过,一样是孙女儿,要说一碗水能真端平,天下或许并没有,可总得做个端平的样子出来才是,若是连个样子也不做,小姑娘心里头委屈了,偏又不能像大人一般忍得住,自然就说出来,也怪不得她不是?”
简直是光明正大的在教训已经五十岁的张太夫人了,秦夫人哪里还坐得住,连忙站起来,垂手听着。
庄太妃道:“因着我与纨纨投缘,认了她做干女孩儿,也就算是一家子了,说话自然没那么多忌讳,有什么说什么,侯夫人只别往心里去才好。纨纨是个好孩子,我是最喜欢的,今后但凡她与姐妹们,或是侯夫人娘家过来的表姐妹们有个什么争执,侯夫人千万看我的面子,不要太偏心了才是。”
一句一句仿若掌掴在张太夫人的脸上,那又青又白的脸色早就涨的猪肝一般了,可身份高低在这里,张太夫人还只能听着,只能受着。
就好像在她的家里,她再怎么无理取闹,她的儿子们,儿媳妇们,孙子孙女们也都只有听着,是一样的。
庄太妃何等功力,根本当看不到,笑容依然舒缓的很:“若是有谁不欢喜的,侯夫人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我叫人替纨纨赔礼去一样。”
谢纨纨听的快活的很,差点笑出声来。
当然庄太妃也要提点她两句:“你委屈了,跟我说不要紧,只这到底是家事,可别在外头胡说,叫人听见,笑话你不懂事,你可明白?”
“嗯嗯。”谢纨纨快活的点点头,天真活泼一如当年:“我知道的,您瞧,先前那么多人,我就一个字儿没说不是,就跟您说。”
庄太妃凝视她一会儿,伸手摸摸她的头:“你也听见你祖母这样说了,你祖母虽说严厉,也是为着教导你,你别想岔了,没什么要紧的,乖乖的,回家去吧。如今你有封号了,又是我的女儿,有闲了只管递帖子进宫来陪我说话。”
“好!”谢纨纨笑,有点不舍有点留恋的摸摸母亲的肩,这才随着张太夫人秦夫人一起出去。
庄太妃独自坐在宝位上,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本的那个姿势,仿佛旁边依然坐着一个人似的,沉思了很久很久。
张太夫人在车上的表情也是一样,仿佛凝固了般的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冰山一般散发着寒意。谢纨纨没事人一般淡然微笑着,她是有护身符的人,丝毫不怕,只有秦夫人,惴惴不安,满心惶恐,幸而没跟张太夫人一车,不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进的气了。
回了侯府,谢纨纨样子平淡的紧,等着张太夫人下了车,便很自然的行礼告退,张太夫人仰着头,压根儿不理她。谢纨纨倒也不恼,也仰着头走了。
秦夫人连忙也想跟着走,张太夫人头也不回,目不斜视道:“老大媳妇跟我来。”
秦夫人整颗心都沉了下去,脸上还不得不堆着笑:“是。”
张太夫人一径进了平日里常起居的上房左次间才坐下,只说了一句:“春露夏暖都出去!”便阴沉着脸半晌没作声,秦夫人微微躬着身子伺候在一旁,满心忐忑。
丫鬟们见状,哪里还敢吭一声,立刻就出去了。
今日一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秦夫人又是惊慌又是疑惑又是害怕又是紧张,就没有片刻放松下来的,尤其是女儿与婆母直接杠上了,更叫她急的了不得,这会儿见婆母一声不吭,只阴沉着脸坐着,她已经紧张害怕的腿都有些发软了。
好像有一整天那么久似的,张太夫人终于发声了:“今儿老大说的那事儿,是谁胡说的?”
“啊?”秦夫人猝不及防,惊了一下:“什么事?”
“什么事!”张太夫人冷冷的道:“既当着面儿都说了,你这会儿还装什么,你们两口子拧着绳儿来给我颜色瞧吗?”
秦夫人这才想起是什么事,说真的,她也不信,或者是不愿意相信,在丈夫不在的时候,自己的照管之下出了这样的事,她也难辞其咎,这时候忙赔笑道:“大老爷先前不是说了,是那个郎中说的不是?这事儿媳妇是真不知道,大老爷也没跟我说过,想来大老爷也还疑惑着吧?也就问问三弟妹,既然没这样事,自然也就罢了。”
她觑一眼张太夫人的面色,又赔笑道:“媳妇也不信这样的事,纨纨一个小姑娘罢了,跟谁都没仇没怨,能有什么好处呢?大老爷向来疼纨纨,母亲是知道的,大约也是听了那话,一时急了,如今自然已经悟过来了。”
想到今日谢建扬的威胁,谢纨纨的不驯,在宫里的奇耻大辱,张太夫人的脸色又阴沉的如锅底一般了,因着管教儿子是侯爷的职责,她不能没事叫过来怎么样,且也没有由头。而教训谢纨纨……算了,她现在心里头还打鼓,真怕教训谢纨纨又教训出事来,也就只有秦夫人是儿媳妇,本来就要伺候她,有的是由头拿她出气。
这柿子拣软的捏,轮也该轮到秦夫人了。张太夫人本来就是无风也要起三尺浪的人,今儿彻彻底底的栽在长房手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有个不去找补的?
张太夫人就这样阴沉着脸坐在那里,没说叫秦夫人走,她也就不敢走,看了看,往桌子上到了一碗茶捧过来,张太夫人接了,只喝了一口,就勃然大怒,连茶碗一起掼到秦夫人身上:“冰凉的茶水你也给我用,嫌我活的长久了不是?”
秦夫人吓一跳,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母亲息怒,是媳妇疏忽了,以为这桌子上的茶自是常换的。”
“还敢说嘴!”张太夫人自然顺势发作起来:“这等没心没肝不知孝敬天打五雷劈的混账!治死了我,你好多着呢?”
这已经不知是在骂谢建扬谢纨纨还是在骂秦夫人了,秦夫人伺候婆母这么多年,虽说早明白婆母的不好伺候,但也还是少见这等的暴怒,上一回是十年前了,是为着二房,她只是旁观,虽说也吓人,总不是对着自己,哪有如这一回这般切身体会呢,一时哪里还敢说什么话,只跪在那里没口子的认错。
张太夫人怒不可歇:“给我到院子里跪着去!我看看这个家还有点儿王法没有!”
秦夫人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只得含羞忍辱到院子里跪下,丫鬟们见状,都吓的了不得,谁也不敢进去伺候,只有岳大福家的,因有点儿脸面,又是管事娘子,不能当看不见让张太夫人一个人在屋里,只得进去。
秦夫人见岳大福家的走过来,连忙小声道:“岳大娘,我央你央儿,你打发个小丫头子去我们院子,把这事儿与纨姐儿说一声罢。”
如今长房可今时不比往日了,岳大福家的倒也不敢怠慢她,只得背着那边窗子悄悄笑道:“大夫人放心,刚才听到里头摔了茶盅子,我已经打发人去寻大姑娘了,大夫人且忍一忍,我先进去劝劝老祖宗。”
秦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只等着纨纨来救她了。
想来太夫人虽生纨纨的气,可如今纨纨的身份不同往日了,她拿出乡君的身份来,就是太夫人再生气,也不敢怎么样。太夫人发作起来那么厉害,也就只有纨纨敢抗声了。
只是她跪在那里,眼见得掌起灯来,里头传晚饭了,各房都来请安了,来来往往走来走去,虽没人敢说什么,但总有些打量的目光。
只白不见谢纨纨来救她。
☆、第38章 银元攻势
听说谢纨纨今儿累着了,回家就发起热来,这会子已经躺下了。
秦夫人傻眼了。
直跪到戌时三刻,张太夫人就寝的时辰了,里头才传出话来,叫秦夫人回去自省。
秦夫人真是又气又羞,回了自己房里免不得扑在床上大哭了一场,只觉得委屈的了不得,明明是丈夫和女儿混闹,得罪了婆母,结果他们倒是没事人一样,自己小心翼翼,尽力的讨好婆母,替他们描补,转圜,到头来反替他们受了过,这般贤惠,却就连丈夫和女儿竟都不闻不问,叫她如何不委屈?
哭了一阵,越想越恼,秦夫人便起来要去寻谢纨纨,董嫂子在一边小心伺候着:“大姑娘已经歇下了,夫人不如明日再寻她。”
到底是女儿,就算今时不比往日,秦夫人也并不太怵,总比对着婆母和夫君容易,十多年来的相处模式总是深入人心的。
“我还没歇呢,她就歇下了!竟比我还自在了!”秦夫人犹自不服气。
董嫂子忙劝道:“我的夫人哟,您如今可让着点儿大姑娘吧。大姑娘如今可不一样了。”
“我亲生亲养的,还要我让着她?天下还有没有人情道理了?”秦夫人怒道。说着就要下床穿鞋去寻谢纨纨!
董嫂子连忙道:“是您亲生亲养的不假,可如今大姑娘还有一个娘了,回头进宫漏个一句半句出来,太妃娘娘说您一句不慈,您要怎么回?”
董嫂子虽没跟着进宫,但到底还是知道了那里头发生的事儿,苦劝道:“娘娘那是什么人,就是皇上也要敬重的。恼起来哪里管您才是大姑娘的亲娘呢?老太太这样厉害的人,不也一个字也不敢回么?何况您呢?你说是不是?”
一提到这个,秦夫人就有点发憷了,可又不大甘心:“我在这屋里,越发熬出花儿来了!连我自己的亲闺女都能给我脸子瞧!”
董嫂子撩撩头发,腕间一只赤金绞丝镯子的光芒一闪而过,一时忙倒了茶来笑道:“哎哟夫人怎么说起这个话来了,大姑娘哪里是这样的人,先前大姑娘回来就说,今儿封了乡君,又得了赏,还要把东西拿过来,先尽着夫人挑呢,只后头有些熬不住了,只得先回去歇着了。夫人也知道,大姑娘这才好了一两个月,并没有大好,身子自然是弱的,今儿又叫老太太吓了一回,熬不住也是有的。”
“真的?”这话总算说的秦夫人舒服了点,董嫂子笑道:“我敢在夫人跟前说假的不成?自然是真的,大姑娘的秉性,夫人没有不知道的,自是孝顺谦和的,今儿要不是逼急了,也不至于那样,您说是不是?”
说着她还凑近了些,小声道:“不是我胆大说嘴,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些,这三姑娘大姑娘不都是亲孙女不成?论理大姑娘还是姐姐,更强着些儿,偏在她老人家跟前,三姑娘就是金子打的一般了,谁心里服气呢?大姑娘就是脾气再好,也是不服的,就是我这点儿小见识,也觉得大姑娘今儿做的好!瞧着三房今后那模样,要怎么在大姑娘跟前挺腰子,更别提您了!”
董嫂子自然深谙秦夫人的心里,果然说到今天震慑了三房,秦夫人那些羞恼都去了大半,不由笑道:“说的也是,且不说今后,就是今儿纨姐儿说的那丫头的事,也能臊的她三月出不了门,才多大点儿的丫头,就要往男人堆里去,亏得老太太还成日里把她捧在手心里呢,真是活打了嘴,今后说不准还有她丢人的时候!”
董嫂子忙笑着捧场道:“可不是这样么,还是夫人见的深远。咱们姑娘就跟她不能比,知道轻重懂的规矩,长姐风范十足,可见夫人养的好了。”
一顿劝慰奉承,就把秦夫人给安抚住了,再没起什么风波。
第二日果然谢纨纨一早过来,石绿跟在后头捧着个盒子,谢纨纨满脸春风的笑道:“昨儿个到家就觉得有些不自在,歇的早些,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道,母亲可找我没找?”
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娘昨儿要找她算账似的。
她也不待秦夫人说话,接着又笑道:“昨儿一日事多,也来的急,乱了一日,今儿才有空收拾呢,皇上赏了东西,太妃娘娘也赏了东西,我瞧着,竟都是好的,挑了那么一阵子,挑了些最好的,给母亲使,也是女儿的孝心。”
石绿忙就打开盒子,里头一层四喜如意的小银锞子,八宝璎珞,赤金镯子,南洋珠的耳坠子,宝光灿然一盒子,耀花人的眼。
当然也耀花秦夫人的眼。
谢纨纨亲自接了搁在桌子上,笑道:“为着我的事,母亲奔波劳累,还要常听祖母教训,实在不容易,我都瞧在眼里呢,祖母是那样子,谁也没办法,母亲也只得忍耐了。横竖今后我好了,您的后福还有呢。”
秦夫人一脸笑意,赶着谢纨纨叫:“我的儿,一家子骨肉,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你的母亲,我不为着你还为着谁呢?你祖母那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并不相干。”
谢纨纨笑着附和称是。
要安抚秦夫人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到底这是谢纨纨的亲娘,面儿上要过的去才是,不然一家子长辈,祖母、婶娘说她不是也罢了,连亲娘都有怨言,叫人听到,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谢纨纨不愿意为了秦夫人再去与张太夫人叫阵,不过出点儿银子东西就不难了,且这些东西,她也并不放在眼里。
谢纨纨当然是会说话的,在这里说说笑笑,又说起在寿王府谢绵绵的事来,转而说起三房,谢纨纨笑道:“既这样,今后我出门,自然是不敢与三妹妹同行了,不然眼错不见的,她惹了人,倒都算我头上,可怎么得了?我又没长八只眼睛,她那样一个大活人,哪里有时时看得清楚的,母亲说是不是?”
秦夫人当然最愿意打压三房了:“可不是,老太太既这样偏心她,老太太自个儿带她出去也就罢了,何必来沾咱们的光。”
这得意劲儿就不用提了。
谢纨纨笑道:“母亲说的是,今后这样子的赏花作诗的时辰定然少不了,我倒不如听母亲的吩咐,带着舅舅家里表妹们一起去,表妹们倒都是懂事明白的,只怕还省事的多呢。”
谢纨纨这倒说的有几分实在,当日何太太来求的事虽然没成,她倒真觉得何太太是个懂事的。母亲如此,女儿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她还真宁愿带上这样的表妹呢。
秦夫人听了,自然更喜欢,谢纨纨就笑道:“母亲既然也说好,那今后有这样的事,我就打发人回来跟母亲说,母亲再去与舅母们说才是。”
董嫂子也赶紧上前来凑趣儿,说起今后会如何的得意,早把昨儿要找谢纨纨的那股子气忘的干干净净的了。
这里安抚起来容易,只还有别的事,比这要紧的多,谢纨纨刚从秦夫人屋里出来,走到前头院子的蔷薇花架的时候,朱砂正从一边的路上走过来,碰见谢纨纨,就忙停住了行礼。
自那一回使唤了朱砂之后,朱砂就老实的多了,她是一个聪明人,就那么一回教训,便明白大姑娘自定了这门高枝儿亲事,有了底气,与往日里再不一样,再不是以前那种万事不上心,肯让人的脾气了,朱砂不仅收起了轻视的心,也收起了惯用的小手段,只那心里头,反而更热了几分。
这样的大姑娘,自然更有前程。
果然,如今大姑娘越发连封号都有了,又认了宫里的太妃娘娘,就是府里老祖宗,也拿不住她。
朱砂的聪明就聪明在这里,眼里活动,看的明白,碰了壁赶紧掉头,绝不会让自己碰的头破血流。
谢纨纨瞧见她,便站住了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朱砂笑道:“三夫人伺候老太太去了汪太医府上,屋里左右没事,我脱这空儿出来松散松散,走出来又想着上回大姑娘叫我有空来打络子,就转了过来,来问问大姑娘要打什么使的。”
谢纨纨笑道:“我能做什么使,不过是想着我也不大会扎花儿,倒是学着打打络子罢了,想着请你来教教我。”
朱砂忙笑道:“怎么说得上教,都是那几样花样子,大姑娘一看就会的。”
就脚儿跟着谢纨纨往里走。
谢纨纨不问,她就不多嘴,她明白,现在是要从头儿知道大姑娘性子的时候了,再不是以前那样了。
谢纨纨当然明白朱砂的这点儿心思,她也愿意给朱砂机会,只看她是不是明白罢了。
进了屋里,叫石绿拿了线出来,谢纨纨就坐在炕上打起络子来了,谢纨纨不是这方面的人才,手拿着线就笨的很,可嘴里却一点儿也不笨:“三夫人出门去,怎么你就没跟着伺候呢?倒也轻省。”
朱砂手里灵巧的翻飞着,笑道:“我原本是伺候大姑娘的人,三夫人今儿出门,怎么会要我跟着去呢,自然留我看家了。”
这话说的有趣,谢纨纨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说呢。”
看来朱砂确实听到了一点儿什么,谢纨纨并没有追问,只看了朱砂一眼,朱砂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道:“前儿三夫人很是哭了两回,恍惚是三老爷任上有点什么事似的。”
谢纨纨一怔,恍然大悟,看来张太夫人随口那句强辩,果真是心里有那样的事,才想得到那个方向去,谢家三老爷是有把柄被人抓住了。
而且还定然不是得罪人这么简单,定然是要紧的罪名,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也不知这把柄到底是谁抓住的,是徐王妃还是汪老太太?
谢纨纨琢磨了一下,觉得很可能是汪老太太,徐王妃、连同徐家都是更高一层的那一些,或许更知道些上层的秘辛。要如何会关注到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儿呢?
反倒是汪家,不仅交游广阔,有些人脉,而且又是三老爷的岳家,有些事,若是三老爷吃不住了,去求助汪家,反倒是最有可能的。
当然,汪老太太拿着这个把柄威胁张太夫人,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拿住的把柄,定然会借徐王妃的大旗,说成是徐王妃威胁的,张太夫人要保儿子,也就顾不得孙女了。
☆、第39章 针锋相对
谢纨纨出了一阵神,又回过来了,笑道:“我明白了。”
她倒是好奇起来:“这样的事儿,三夫人肯跟你说?你倒也有法子呀。”
朱砂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扭捏了半日才道:“我自然不能够的,三夫人其实不大使我,我常在外头院子里,或者是打发东西这些。只我好歹也是一等的,住在后头倒厦里,与喜鹊姐姐一间屋,大姑娘知道,喜鹊姐姐是三夫人娘家陪房陆大爷的姑娘,陆大爷一家子管着三夫人陪嫁的那个绸缎铺呢,最是得用的。”
汪家小有富贵,三夫人的陪嫁,除了三十六抬东西,另外还有一个南城东街上的绸缎铺子,只有两扇门的一个铺子,一年倒也有几百银子的利,在这府里的媳妇里算是头一份儿,只还不知足,依然拿着公中的银子,在外头放利。
陆家一家子既然能替她掌管那个铺子,自然是心腹了,喜鹊得用倒也不稀奇,只是谢纨纨稀奇的是另外一样:“你倒是有点本事,喜鹊竟然跟你说?”
朱砂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并不是,大姑娘不知道,她们其实也是防着我的,到底我原是大姑娘的丫鬟。只是喜鹊姐姐有一点儿别人不知道,她睡着了,会说一两句话,原本这没什么,可有一回我无意中发现,在那个时候,若是问她什么,她都会答的。”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谢纨纨略一想象,就笑了出来:“倒是有趣儿。”
朱砂这样表现了,谢纨纨也心里明白,对她说:“如今我要出去了,这府里的事,还得多托给你,横竖你在这院子里也有好些年,上下都明白,我也放心你,你事事替我想着,我今后自也不会亏待你。”
朱砂大喜,忙笑道:“大姑娘这话我可当不起,我也并没有做什么呀。”
谢纨纨倒是越想越觉得好笑起来。
她肯应朱砂,当然是有考虑的。谢纨纨都不用问叶少钧也知道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有些事本来也是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昨儿那事,虽说侯爷一发话,谢建扬就认了不是,可这只是哄侯爷,汪家自己心里是有数的,谢家长房既然知道了这些事,要记恨是不需要证据的。
若是叫谢纨纨平平安安嫁过去,且不说叶少钧还有封世子成王的可能,就是没成,凭着他郡王府长子的身份,凭着他的舅家,他的皇子表弟,就算动不了徐王妃,难道还动不了你汪家一个从六品的太医不成?
而且就是这会子,谢纨纨也搭上了庄太妃,封了乡君。
若不是因着叶少钧,庄太妃哪一个眼角能瞧见她呢?凭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好处?
三房里有个人常看着,打听着,总有好处。
朱砂又是个聪明人,这一连两回,越发热切,当然不是什么心念旧主,是自有考虑的。
所以谢纨纨敢用她,只要自己一直有足够的身份地位,既能够让她有所念想,又能够有收拾她的本事,恩威并施之下,这种聪明人就会很好用。
她想要挣前程,当然要拿出足够挣前程的东西来,这比起得过且过的人,能看到的更多,做到的也更好。
就像今日这两句话,谢纨纨就很满意。
想来这阵子汪府颇为热闹吧。那两个老姐妹聚了头,也不知多情投意合。
其实,谢纨纨是永远也想不出那样的场面的,张太夫人跋扈惯了,又是长姐身份,目不斜视就进了汪老太太起居的上房,就张口吩咐:“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
汪老太太稳稳的坐着,只没吭声。
等人都走完了,就留了张太夫人、汪老太太并汪夫人在那里,张太夫人便怒道:“你看你干出来的好事!如今我家的老大已经知道了。”
汪夫人没敢说话,眼泪汪汪的样子。
汪老太太一看就是得了信报的,笑道:“知道了又如何,他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姐姐只管给他一顿拐棍,还怕弹压不下去?”
张太夫人确实没把谢建扬这个知道当什么大事,她的儿子,她还能怕不成?要紧的其实是谢纨纨现在的身份,这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汪老太太也早看出来了,冷笑道:“要我说,姐姐怕的不是我那外甥,是怕我那好外甥孙女了吧?说句不怕姐姐生气的话,亏的姐姐掌家这么些年,还夸口儿孙恭顺,怎么就没瞧出来竟还有个这样出息的孙女呢?”
张太夫人脸沉的锅底一般,抿着嘴一言不发,她这副寡淡刻薄的模样,她的儿媳妇们自然是怕的,汪夫人就没敢说一个字,可汪老太太不怕,笑道:“昨儿我听说了还不信呢,姐姐再怎么,也是一个老祖宗,教训她怎么了,能有多委屈?不说她,就是比她强着十倍子的,在家里老祖宗跟前,也没有敢犟嘴的,她倒委屈起来,还去挑拨宫里娘娘。”
一想到昨儿在宫中的羞辱,张太夫人脸上越发火辣辣的挂不住了。
汪老太太一脸恶意的讥讽:“果真是攀了高枝儿了,一家子谁还在她的眼里呢?这如今还没出阁呢,就是这样子,今后出了阁,只怕她才是祖宗了,就是姐姐见了她,还得问安呢!”
还很有趣似的笑起来。
这样的恶意,这样毫无顾忌的嘲讽,当然叫张太夫人十分的不自在,她也不是能忍得住这些话的人,沉着脸道:“我再不叫她放在眼里,总是她的祖母,她就是恨毒了我,终究不敢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她迟早查到你这里来,说不准连我的份,一起算到你头上来。”
张太夫人嘲笑道:“我倒想瞧瞧,到时候你若是跪下来求她,能不能叫她饶了你!”
这简直是延续了数十年的姐妹情,别说谢纨纨绝对想不到,就是汪夫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简直噤若寒蝉。
汪老太太脸上也终于不再是那等又是嘲笑又是刻薄的神情了,总是有一点不自在,但她这辈子也不愿意输给做了侯夫人的长姐,就算心里恐慌了,面儿上也冷笑道:“那谢三老爷跪下来求她,不知道她肯不肯饶了他。”
这句话说出来,一时两个老太太都没话了,汪夫人大声的哭了起来。
直哭了半盏茶时候,调子都高高低低的转换了几次了,张太夫人才终于叹口气:“行了别哭了,这事儿总得商量出一个法子来。”
“能有什么法子!”汪老太太狠狠的说:“我倒真是小瞧了那丫头,如今这样子,留着她,就是一个祸害!”
她是真觉得自己走了眼,以前见过的谢纨纨,老实安静,又规矩又小心,又是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弄死她简直不用费劲,不过安排一个人过去,一包药就能了结了她。
这样容易,于自己家半点儿损失都没有,借这门亲事,在亲戚里头又能显出手腕本事,自然就比众人都高着许多,更能搭上安平郡王妃和徐总督的船,一家子的荣华富贵都有着落了,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而且这种事,跟平日里的请安奉承搭上的关系可不同,这种阴私人命的事,最是不同的,轻易别想甩掉她。
就是这样再三算计,也觉得此事十分可行,汪老太太才下定了心,原本进行的十分顺利,只不知怎么回事,不知不觉间,事情竟就演变成了这样了。
但如今,实在是骑虎难下了。
那小丫头自己性子厉害不说,还有手段通过那门亲事攀到宫里的人,简直叫她连下巴都跌落到地上了。只是这样一来,她越厉害,汪老太太越不敢收手,一则怕这小丫头回过劲来收拾他们家,二则也没办法给安平郡王妃交代。
想当初,她可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打了包票定然没问题的。
安平郡王妃也不是个易与的主儿,知道她办砸了这件事,还叫那边察觉了,闹成这样,只怕也饶不了她了。
汪老太太就算是心里打着鼓,面儿上也不露出来,只管给张太夫人施压,如今谢建扬心知肚明,有了防备,她是插不进手了,也只有指望张太夫人了。
亏得自己知道谢家老三干的那些好事,自己这姐姐,再怎么着心肠冷硬,也舍不得儿子吧:“且王妃昨儿又打发人送了东西来,那送东西的媳妇虽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这都大半年了,连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反叫她攀了宫里的高枝儿,王妃可是不喜欢的很呢。”
汪夫人又吓哭了,连忙跪下来,拉着张太夫人的衣服道:“母亲要救救三老爷啊,王妃若是恼起来,一个手条子递出去,可是要了咱们的命了啊母亲。”
张太夫人恼怒道:“要怎么救!这两日她就要出去了,老大既然起了疑心,那外头一应人等,定然不会有咱们可插手的地方,越发难了!真是……早知道索性前儿趁老大没回来,一根绳子勒死了,也就罢了!”
“还不是你心慈手软,倒是慈心,就不理会儿子的死活了!”就是这样的场面,汪老太太也不放过任何可讽刺的机会:“依我说,出去了也不难,再是在外头住,还不是孙女儿?难道就不回来请安了?一家子有事,她有个置身事外的?我这里倒有个法子,妙的很,担保她不会半点儿疑心,还不用在屋里动手,就是你们家老大,也没个说嘴处!我昨儿也回了王妃,连王妃也说好。”
张太夫人沉默的听她说了,又细细的思索了半日,才道:“倒也不错,就这样吧,只这去的人,还要想想。”
汪夫人忙道:“依媳妇看,不如叫她去!”说着拿手比了比:“我瞧着,那丫头跟他们房倒是挺好的。”
张太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不错,那就打发她去吧。”
几人又细细议了此中细节,直耽到下晌午才回府。
谢纨纨见张太夫人和汪夫人神色陡然都抖擞起来,便知道她这回去定然又有什么花样,她也不在乎,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照着礼数请安说话,完事了回房收拾东西。
谢建扬已经打发人来跟她说了,定在了后日,四月二十二就搬出去。
☆、第40章 阔气的爹
新的地方,就像叶少钧跟她说过的那样,不算什么大地方,一个小小的三进的院子,倒还雅致,花木扶疏,一砖一木,一花一树都有年头。三间上房两间耳房,东西都是两间厢房,后头跨院有三间小小的罩房,院子已经略微修葺过了,谢纨纨进来走了一回,还挺满意的。
尤其是,在这里那种放松的心情,是与在谢家的那种紧绷是不同的。
自她在那个家苏醒之后,无时不刻不在紧张防备,不在思虑盘算,生怕略一疏忽,就没了性命,那种压抑的情绪,也亏得谢纨纨是个心宽的,偶尔还能笑得出来。
如今离了那个地方,离了那些人,似乎连行动都要舒展一点了,她欢喜的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后头小跨院去,左右打量,如今是四月里,两株西府海棠亭亭而立,开的正灿烂。谢纨纨走到树下,还仰头看了一回。
那一种闲雅喜悦之情,十分的自然而然。
回头一想,谢纨纨不由的一笑。放在两年前自己绝对不可能想象,有一天会因为搬到一个小三进的院子里住而欢喜。
所谓造化弄人,可见一斑了。
谢纨纨带了石绿叶锦出来,自然住了后罩房,柳姨娘是太夫人指了出来伺候的,便伺候着谢建扬住在正房旁边的耳房里,谢瑞承要读书,住了东厢房,也不过就这样几个人罢了。
伺候的人,只柳姨娘跟前一个小丫头叫小红的跟了出来,谢建扬常使的小子万贵也出来了,其余的府里的人,一个也没用,谢建扬倒从外头买了几个人来使。
柳姨娘收拾这些倒也利落,她本就存着笼络大姑娘的心,如今瞧见大姑娘封了乡君,越发有前程,更不肯怠慢,万事不敢自专,都要回大姑娘知道。
当然,谢纨纨也并不是一个撒手的主儿,会把事情都交给一个姨娘,她只笑道:“咱们虽出来了,也还比照府里头,这一概都是有定规的,姨娘倒也不用一趟一趟往我这里跑,咱们地方小,人也不多,并没有太多事,今后用了早饭,姨娘把一日的事与我说一说,要东西要银子都一概关了去。到了晚间,姨娘再来说说都办成了什么事,剩的东西银子缴回来,不够的找补,也就罢了,过半个月,再对对帐,自然就清爽了。姨娘说可是?”
柳姨娘听了笑道:“自然是听大姑娘的吩咐。还是大姑娘理的清爽,不像我一团乱麻样,碰到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倒扰的大姑娘不清净了。”
谢纨纨笑道:“我也是第一回做这些,可巧夫人也不在这里,也就自己琢磨着办罢了,爹爹偏又说我是大姑娘了,不能躲这个懒儿,只得越发细致些,少出错儿,自然大家都好。”
柳姨娘没口子的称是,还颇为推心置腹的道:“老爷说的最有道理的,有些人家只说姑娘没出阁,清贵才好,半点儿不染俗事,到后来出了阁,身边又没有亲娘扶持,越发不懂,叫夫家舅姑怎么想呢?我说句实话,婆母再好,又如何跟自己的娘比呢?有些就只靠着陪房管事娘子,越发不是个事儿。大姑娘本就聪慧,再历练个一年半载的,自然就好了,还是老爷想的周到。”
其实两人都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可两人都绝口不提,柳姨娘说了半日话,表了忠心,又有厨房的吴大娘来寻,她才辞了出去。
谢纨纨瞧着石绿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叶锦也在一边帮手,倒想起来了,问叶锦:“你们大爷可曾吩咐你什么话没有?”
叶锦不妨这个话问她,倒很不明白的样子:“大爷吩咐我什么?没有什么事呀。”
谢纨纨笑道:“当日娘娘赏你来,是为着什么,你自然知道,如今我出来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白问问你们大爷的意思,是怕他另有安排。”
叶锦垂手答道:“大爷并没有吩咐什么话,就是前儿姑娘使我往叶大姑娘那里送东西,碰到大爷也在,倒是问了我两句话,大爷还说,大姑娘就算离了那边,起居上也要经心伺候才是。”
身边有个懂医理药理的丫头总是好事,而且叶锦是能够信任的,谢纨纨就笑道:“倒是委屈了你。”
叶锦是宫里调教的人,虽不是女官,可赏到了安平郡王府,跟前也是有小丫头伺候杂事的,到了永成侯府,自然没有这样的排场了。
到这会儿,谢建扬离家另住,场面更不能大了,以免落人口舌。
叶锦忙道不敢。
谢纨纨道:“你且忍些日子,今后好了,你们大爷自然赏你。”
叶锦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甚至常显得十分老实沉默,跟谢纨纨当然不能比,只说了几句不敢,倒叫谢纨纨笑起来。
这丫头,真不像是母亲手里调教过的,又赏进安平郡王府的人。
谢纨纨觉得自己这一日似乎一直在笑,叶锦这样平常的话,她也忍不住笑,那一种轻松欢喜,简直一看即知。
“太不含蓄了!”谢纨纨在自己心底也这么觉得,她拉平嘴角,可是没过多久,她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又笑了出来。
忙乱了三五天,才算安顿了下来,一概都有了章程,虽说是谢纨纨管事儿,到底是姑娘,也不好往外头去,只在屋里听回话,二门外头的事,都一发交给柳姨娘,因人口不多,倒也算井井有条。
秦夫人来看了一回,谢纨纨瞧着她的神情,大约出门的时候挨了张太夫人两句衬话,不大敢在这里久留,只前后看了一遍,又坐在屋里,待家下人等来磕了头,认了主母,就不敢再坐下去了。
因着柳姨娘是张太夫人亲自指了来管事的,她不敢不叫柳姨娘不管,只当面却要敲打些话,无非就是姑娘年轻面嫩,不要想着姑娘自己尊重,就起了欺心的意思。
秦夫人心里不忿的很,又是对着姨娘,越发没顾忌,说话自然不大好听,柳姨娘只笑着恭敬垂手听着,只管答应,一句别的话都没有。
秦夫人这才舒服点儿,又拉着谢纨纨道:“我的儿,如今你在外头,我在里头也是不放心的很,有什么事儿不明白了,你打发人进来回我,这里有人若是仗着是府里的老人了,不听辖制,或是悄悄儿的有什么勾当,你也来跟我说,我自然给你做主。”
“我知道了。”谢纨纨笑道,秦夫人觉得她还没明白,又绕着这个话题说了好几遍,谢纨纨才总算慢慢的醒悟了过来。
她上一世从来没有过的为钱财操心的经历,让她在这种事情上显得格外的迟钝,一点儿也不像平时那样敏锐。
秦夫人担心的是谢建扬的私房,连同这外头小院的用度,会叫柳姨娘弄到手。
这样一个小院子的租金,一年就要五十两银子,这笔钱张太夫人是绝对不会出的,谢建扬提都没提这个事,想来必定是私房里出了,而这院子的用度,连主子带下人十来个,除了每月侯府的月例,一年也至少要几百两银子才开销的下来,如今柳姨娘跟着管事儿,若是谢纨纨手里散漫点儿,说不得就能有藏掖,白便宜了她!这才是秦夫人最不放心的地方。
谢纨纨笑道:“爹爹的俸银是交给我的,每日的开销,柳姨娘都算明白了才交给我,我算清楚了,一总儿关给她拿去使,帐都在我这里存着呢,能有多大出入,母亲放心就是。这也好早晚了,娘早些回去歇着,仔细祖母找母亲不在,又是一场气生。”
秦夫人也是担忧这个的,不得不又嘱咐了谢纨纨一些话,就回了侯府。
秦夫人前脚刚走,谢建扬就回来了,如今在外头,父女两个倒常见面了,谢纨纨亲自倒了三和茶捧过去,说:“刚才母亲来了一回,爹爹若是早一步回来,就碰上了。”
谢建扬笑道:“我进门已经听到了,不要紧。纨纨来看这个。”
他拿出来一个锦绣缎子包儿,打开来,里头是两对赤金和珍珠的耳坠子,两只赤金簪子,一只嵌了红宝石,一只嵌了青金石,两个金戒子,虽都不大,但还是很精致秀雅的,谢建扬笑道:“看看可喜欢?你的东西前儿我看过了,实在少了点儿。还有一只凤钗,是贺你封乡君的,才送去打,要下个月才得。”
谢家这个家底,谢纨纨确实没什么首饰,就是有两件,都是小小的,不大起眼,若是别的姑娘,尤其是要嫁到那样的人家去,自然有些犯愁,可谢纨纨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以为然的。
她从来不觉得人是靠首饰来衬托的,她从来都是抬惯了头,毫无所觉的。
谢纨纨笑道:“都是给我的?那妹妹呢。爹爹不能总偏心我呀。”
谢建扬道:“你妹妹还小,不急这些,这会子就是给她打了,也不知谁拿去了,到今后她大了再给她吧。”
虽然没有明说,谢纨纨也明白了秦夫人的那点儿举动没有瞒过谢建扬,只是他没跟她算这个帐罢了。
谢纨纨道:“平日里我也用不了这些,就是出去做客,反是新绞的花儿戴着更好呢,我把妹妹的那份留下来吧,今后我给她。”
谢建扬笑道:“你别操心她了,你爹我如今不缺这银子,今后或许你妹妹得的,比你还强呢,到时候你可别说我偏心才是。”
谢纨纨扬眉而笑,谢建扬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叠银票来,笑道:“你可别不信,来我把这院子的用度给你,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胭脂水粉只管指着好的买,可别给你爹省银子,拿去拿去。”
谢纨纨一数,居然有两千两,越发好奇起来:“爹爹竟然有这样许多私房?”
谢建扬反是叹了口气才说:“我与人在外头建了个茶场,也是因缘际会,得了贵人青眼,赚了不少银子,我原想着,下个月回来就把这事儿禀了你祖父祖母,如今一家子虽不能大富大贵,倒也能松快点儿,没成想……”
谢纨纨又是惊讶又是想笑,谢建扬突然被调回来,自然心存戒备,又因着回来之后知道的事,很显然对那个家心灰意冷,所以索性连银子也不肯出了。
☆、第41章 草木皆兵
自搬到这杏花胡同的小院子里,不论是行动还是心情都不一样了,陆续也有人上门来,不过谢纨纨没想到,第一个来的,居然是何太太。
还厚厚的送了一份四色礼。
谢纨纨客气了两句,就笑着把她往里让,琢磨着这位舅母这又是有什么事要说呢?
这一次她把自己家里没出阁的三个女儿都带了来,何太太自己生了两个闺女,大的那个已经出嫁了,嫁了个京畿营里的军官,这次带来的底下三个没出阁的女儿,谢纨纨其实还不认得,倒趁机瞧了一回,二姑娘秦幂是嫡出,两个小的都是庶出的,不过谢纨纨瞧了瞧这三个姑娘的装扮,倒瞧不出什么差别来。
何太太笑道:“也是大姑太太打发人回来说起的,说大老爷选了官,姑娘和大老爷如今暂在别院住了,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也叫孩子们认认门,这可是嫡嫡亲的表姐,若是连家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就成了笑话了。”
“舅母说的是。”谢纨纨端端正正的坐着,看了一回三个表妹,二姑娘看起来和谢绵绵差不多大,眉眼细长,说不上十分妍丽,也算的上可人。另外两个小的,大概十一二岁和八九岁的样子,虽说门第不很高,但也是做了官的富贵人家,依然养的雪团儿一般,此时都规规矩矩的坐着,小的那个坐在椅子上,脚还落不了地,一晃一晃的,小脸儿苹果般可爱。
谢纨纨接着笑道:“如今在外头来了,不像侯府里那么多规矩,倒疏散许多,且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一应都便宜,舅母平日里有闲了,只管与表妹来坐,常来瞧瞧我,才是疼我呢。”
谢纨纨说的谨慎,一点儿话茬子都不留,只等着看何太太要说什么。
何太太当然知道大姑娘突然出来外头住,任是说的理由再堂皇,也并不是一件寻常事,她也绝口不提出来这事儿,只笑道:“大姑娘第一回当家,定然没那么多闲暇,我不过白来看看,大姑娘若是有什么不趁手的,只管打发人告诉我,别把舅舅家当了外人才是。”
谢纨纨笑着应是,除了提防,笑容还是很温柔的,何太太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来,对着知道分寸明白道理的人,谢纨纨自也是平和的,并不是时时都竖着刺一般。
闲话说了会儿,倒好像是把秦夫人撇在一边了似的,并没有人提。谢纨纨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出来,把秦夫人依然留在侯府,倒是一个姨娘跟着出来,何太太是来给姑太太出头的,如今看起来,竟不是。
只不知到底要说什么,
既然何太太不提,谢纨纨自然更是乐的不提,只说闲话,却见何太太什么事也没提,不过说些琐事,一会儿,又说到往皇觉寺烧香去,谢纨纨知道,这是京城的老例儿,但凡有规矩的人家,闺阁姑娘,连同年纪不大的年轻媳妇们一年到头能往城外走的机会就这样三次,三月踏青,五月烧香,九月秋高气爽,到西山看红叶。
这是惯例了,家家户户不分贵贱都是如此,自然也就是众人都盼着的日子,何太太笑道:“大姑娘病才好了,可见菩萨保佑了,越发要去烧香才是。”
三月的踏青,谢纨纨还在休养,自然没去,后来又一应的应付各种层出不穷的事儿,倒没精神去想这些,如今换了地方,自己能做主了,又能松弛下来,叫何太太这样一说,倒还真想出去,心里琢磨着,嘴里却谨慎的笑道:“咱们家往哪里烧香,还得祖母做主,也不知今年往哪里去呢。”
没有真的分家,谢纨纨也只得从俗,要随着谢家一众女眷出门,可不能给人留把柄呢,何太太笑道:“果然大姑娘平日里是不理这些事的,怪道如今要出来历练呢。姑太太说过几回,你们家常年都是往皇觉寺舍香油点灯念经的,自然是往皇觉寺烧香的。”
谢纨纨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我竟没想到。”
何太太笑道:“管事久了,多留留心,也就知道了。”
一边听着的秦家四姑娘秦梅好奇的问:“母亲,皇觉寺在哪里呀?”
何太太跟她说了,又对谢纨纨解释道:“我们家往年里都是往大安寺烧香的,大姑娘可去过?从城东门出去,大约六七里地的样子,比皇觉寺略远些,方向也不同。那边人少些,竹子却多,很是幽静。我们家定下五月初五去烧香,大姑娘若得闲,不妨一起去逛逛。就是不烧香,走走也好。”
谢纨纨颇有点意动。但因实在没摸透何太太的意思,并不肯就答应,只笑道:“舅母说的是,只如今还不知咱们家出去是哪天呢,若是得闲,我再来寻舅母就是。”
何太太并没有觉得什么,只又笑着闲说哪里地方好,哪家素斋做的出色,坐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告辞回府。
谢纨纨礼数周全的送到了门口,回来还疑惑了半日,何太太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要想约她出去,有什么鬼么?可是何太太并不是汪家那边的人,不至于要把她怎么样呀,至少叫谢纨纨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来。
谢纨纨只管疑惑着,可自何太太开始,连着七八日,都有亲戚上门来,有时候一日还有两三个,个个都十分客气,礼数周全,多少都送了礼,因秦夫人不在这里,女眷们都由谢纨纨陪客,开始她还又是讶异又是防备,渐渐的才会过意来。
如今谢建扬选了正六品的官,又是户部这样的要紧地方,而谢纨纨不仅与郡王府嫡子定了亲,又新封了乡君,更叫宫里的太妃娘娘认了干女孩儿,这谢家的长房,早不是以前可比了,能搭上来的亲戚,自然也都要来走动。
虽然这长房父女搬出来的缘故,对外说的那一套说辞,跟在家里说法是一样的,可世上的人,总是聪明的人多,个个心照不宣,却也绝口不提,只管上门走动,简直把这租来的三进小院当了正经谢府一般了。
或许比那破落的谢府,还要强上几分似的。
也有好些长辈,如何太太那般,邀着谢纨纨出门做客,看花看水喝茶,什么都有,言辞客气,态度都很和气,并没有因着她是小辈,就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种正常的亲戚间的往来,开始还叫谢纨纨不适应了一下,总担心下一刻来人就会提出什么古怪的要求来。
直到多见了几回人,才终于叫谢纨纨觉得,其实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正常的,如谢家、汪家那样的地方,看来并不多。
所以人家的孩子个个都正常的长大,平安一生。
这样一对比,最古怪的反倒是谢府自己人,除了秦夫人匆匆的来了一回,那么多婶娘,还有就在京城的姑母,都没见一个。至于张太夫人,谢纨纨猜想她是绝对不会来看一次的。
幸好自己也巴不得她不来。
谢纨纨想的明白了,豁然开朗之余,也觉得胸闷起来,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人了……
遇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此的恶意,只顾揣摩人心,又充满了攻击性,这……哪里还是以前的自己?
成为谢纨纨这才两个月而已,怎么自己就变成这样了?虽然是遇到些匪夷所思的事,可那些是别人的错,自己怎么就受了这样大的影响?
这样下去,我还是我吗?
身体已经没有了,难道连我也要没有吗?
谢纨纨被这个想法吓到了,被这样的自己吓到了,不由的颓丧起来。第二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着花儿也觉得颜色破败,看着树也觉着沉闷,在屋里转了半日,谢纨纨本能的,便想要进宫去。
遇事就想找娘,心情不好就想找娘,这点儿倒是没变,谢纨纨自嘲的笑。
幸好如今她身份不一样了,宫里很快就允了谢纨纨的请见,她半刻也不耽搁,立时换了衣服,打发人套了车,就往宫里去。
庄太妃娘娘坐在炕上,正仔细的修剪着炕桌上一盆碗兰,天气暖和了,庄太妃家常只穿着一件撒花鹅黄色的衫儿,露出那只谢纨纨十分熟悉的绿的水一般的细圈儿翡翠镯子,淡绿挑线裙子,挽了螺髻,并没有带多少首饰,只簪了一只翡翠簪子,两朵新绞下来的玉簪花。玉颜平和,姿态闲适,就如同以前谢纨纨无数次进门的时候见到的母亲。
那个时候,母亲会转过头来,笑着说:“宝儿来了。”
一念及此,谢纨纨只站在门口,跨不进去,就禁不住的红了眼眶。
庄太妃听到她轻捷的脚步已经走到门口了,却没动静,便偏头一看,见她倚在门边,一脸要哭不哭,似乎想要忍住,却又忍不住的样子,忙道:“纨纨,怎么了,谁委屈你了?”
谢纨纨抿着嘴唇,只摇了摇头,一脸的挣扎。
那一瞬间,庄太妃也有一点茫然了,这一种既倔强又脆弱的表情,熟悉的恍若隔世。
不过也就是那一瞬间,庄太妃自然比谢纨纨要自持的多,她搁下手里的剪子,伸出一只玉手来,柔和的笑道:“好孩子,快进来。”
这样的温柔,彻底迎合了谢纨纨的那点儿脆弱,她两步上前去,伏在母亲膝上,真正的哭起来。
☆、第42章 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