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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这件事怪有趣的,谢纨纨不由的想。
不过是这样小一件事,展现出来的东西却不少,谢纨纨对这些关系密切的女眷,尤其是其间的关系好恶,都颇有些心得了。
而对张太夫人对这个家的掌控力,尤其叫谢纨纨大开眼界。
越发叫她沉思起来。
她今日做了不少事,尤其是心绪再三起落,越发觉得疲惫,进了门,见丹红迎了上来,笑道:“姑娘回来了,今儿晚饭倒是散的晚。”
又倒了一碗红枣茶捧过来:“姑娘喝口红枣茶,我伺候姑娘脱了衣服吧。”
谢纨纨看了她一眼,没理她,也没接,只是叫:“石绿。”
石绿从后头院门进来,笑道:“我正说去厨房拿热水呢,姑娘叫我做什么。”
丹红一脸尴尬的站在那里。
她是个瓜子脸的丫鬟,颇为俏丽,身材婀娜,论模样儿,在整个府里也算得上生的齐整的,她是三夫人的嫡系,她的祖母是汪家老太太从张家带过去的人,就是这府里的张太夫人,也对她祖母颇为另眼相看,常进侯府来陪着说话,抹叶子牌。
她的眼里心里,未必瞧得上这位老实绵软的大姑娘。且看她时常回三夫人院子里奉承,大姑娘不也从来不敢说什么吗?
就是这个月来,大姑娘虽说待她颇为冷淡,但也并没有怎么着过,怎么今日突然发作起来?
谢纨纨便道:“丹红去拿热水吧,你来伺候我换衣服。”
虽说在这个院子里石绿呆的长久的多,但往日里丹红压着石绿却是常事,但凡出力跑腿的,都常推给石绿做去,谢纨纨也从来不理论。
没承想,今儿却当面吩咐了,丹红怔了一下,正要说句话争取一下,谢纨纨已经坐到了桌子跟前,石绿看了谢纨纨一下,又看了丹红一眼,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大约是今日出去时辰长了,大姑娘忍不住要发作一下了?丹红心中这样猜测着,终于还是不情不愿的出去了,虽说自己有体面,到底不能比姑娘,服个软也就罢了。
石绿伺候着谢纨纨散头发,收拾衣服,犹豫了半天,才对谢纨纨道:“姑娘,其实我去拿也不要紧的,不过一壶水。”
谢纨纨却是不紧不慢的说:“你刚才怎么不说?”
石绿语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窘的无地自容。
就连她这样单纯的人,也觉得谢纨纨如今真的太不一样了。
谢纨纨从镜子里看她一眼,说:“你既不愿意,就不必答应,在我跟前说出来也不要紧。不过我也知道,你说的也是实话,是怕我为难,愿意去拿。你心里头有主子,是好事,刚刚你不说,也是好事。”
石绿听的云里雾里,还是不大明白,不过谢纨纨既然肯定了她,她也隐约有了点儿明白。
刚脱了大衣服,院子里的小丫头珠儿跑进来说:“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邓氏那是在这个家里格外边缘化的人,她嫁的是张太夫人的亲生第二子,论起来,比后头两个庶子儿媳妇要高贵些儿,可是在张太夫人的三个儿子里,论长,比不过谢建扬,论亲,又比不过受宠的小儿子和汪夫人,论出息,就更不出众了,而且她到现在也并没有生出嫡子来,只有两个嫡亲女儿,二姑娘谢玲玲比着汪夫人所出的谢绵绵大两个月,小的是六姑娘谢萱萱,才四岁。
一家子坐在一起的时候,邓夫人也是十分沉默的那一个,像个泥菩萨。
不过她这会儿来是做什么,谢纨纨当然明白,见她走了进来,忙站起来笑道:“这么晚了婶娘怎么想着过来走走?快请坐。”
她并没有要石绿倒茶,倒是把那红枣茶亲自倒了一杯,笑道:“我刚回来,丹红煮了这壶枣儿茶来,婶娘喝一碗?”
邓夫人笑着随手接过来搁在桌上,又从跟着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揭开来笑道:“明儿大姑娘要去泰阳公主府,只怕要见到不少姑娘,这里是我这些日子来绣的荷包和手绢子,大姑娘拿上,正好赏丫鬟。”
谢纨纨脸上的笑容都不由的凝滞了一下。
侯府败落,这一代的几个儿媳妇,都没什么太好的出身,邓夫人自然不例外,没什么家底,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谢纨纨倒不觉得意外,可是如今来打探消息,拿出来的居然是赏丫鬟的荷包和手绢,倒叫谢纨纨感受更深了一层。
这挂着侯府招牌的一家的破败情形,真是一次又一次的叫她意外了。
谢纨纨这时候已经很能理解邓夫人那种事不关己绝不开口,也不出头的心态了。
今日张太夫人拿她撒气,邓夫人在一边站着就一言不发,没有一句话面子情儿的求情,直到谢纨纨推出了谢玲玲和谢绵绵,邓夫人才借了时机铺台阶,这原本叫谢纨纨十分看不上,不过这会儿,看着那些精工的荷包和手绢,谢纨纨不由的意外的心平气和起来。
她虽然向来尊贵,可她也一直是那种愿意体谅别人的人。
这会儿她就轻轻推拒道:“不瞒婶娘,我今儿说了那个之后,因当时没作实,我也挂在心里头,后晌午就打发人去了安平郡王府探探叶姑娘的口风,瞧这样子,只怕明儿的事是不成了。”
“啊?”邓夫人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习惯性的低了低头,然后又不大甘心的抬起头来道:“真不成了?大姑娘也不能再问问?”
邓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女儿的婚事,自然就是她的指望,能在豪贵众多的场合让女儿露面,当然是难得的希望,此时被泼了一盆冷水,邓夫人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哀求的神情来了。
谢纨纨轻轻摇摇头,安慰道:“也不是非明日不可,如今开了春,各府各家也常聚的,没有泰阳公主府,还有别的人家呢,婶娘放心,我回头多去与叶姑娘说话儿,总能有机会的。”
邓夫人默默的听着,点点头:“多亏了大姑娘,你妹妹也常在屋里说大姑娘疼她呢。”
说了两句闲话,她还是把盒子放在桌上,笑道:“大姑娘拿着赏人。”便走了。
谢纨纨忙起身相送:“婶娘白来坐一回,茶也没喝一口,叫我怎么好意思。”
送了邓夫人出去,石绿笑道:“今儿姑娘出门一趟,回来就来了三四拨人,倒是热闹,只是想必累了吧?”
谢纨纨随口问道:“夫人那边屋里可歇下了?”
丹红手里拿着小茶壶,叫珠儿拎着大铜壶进来,听到这句话,就笑道:“我过去的时候,正好夫人屋里的香茹姐姐来拿热水呢,说是夫人乏的很,要早些歇着,姑娘就不必过去了吧。”
咦,张太夫人居然没叫秦夫人过去?谢纨纨倒是有点儿意外。
不过第二日一早,谢纨纨先去了秦夫人的屋里请安,然后又一起往张太夫人住的上房去请安,上房一应都是有定规的,一家子都差不多按着时辰到了,邓夫人比往日里更沉默,几乎没有抬头,汪夫人脸色暗沉沉的,没个好脸。
这样一看,谢纨纨发现,汪夫人脸一沉下来,眼角眉梢还真是颇有些像张太夫人的样子。今后老了,只怕也是一副寡淡的模样。
会齐了进门,都请了安,张太夫人便说:“昨儿晚上我有些个心神不宁,也睡不着,后来我就想着,应该是要清清净净的茹素几日,给菩萨烧了香,抄几卷经文才能静一静。这样想了,到了四更天才总算迷迷糊糊的闭了一会子眼。”
秦夫人忙问道:“母亲这会子可觉得好些了?”
张太夫人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的说:“心里倒是安定了些。不过昨儿既然发了这个愿心,今日早饭我开始茹素了,你们吃你们的去吧。”
汪夫人忙站起来道:“母亲且听媳妇说一句,母亲身子素来不健壮,旧年冬天还不自在了一回,大夫当时说了,身子是要靠养的,虽说不可太滋腻,却也要清清淡淡的匀着养补才是,万不可亏空下来。如今母亲要敬佛祖,这是功德,媳妇原不敢劝,只是这茹素烧香,咱们做子女的,替母亲敬了,也是一样的,母亲的功德有了,咱们也尽了孝心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纨纨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头却不由的大是感叹,真是开了眼!
果然张太夫人听了,颔首笑道:“你说的很是。”
然后就扫了一眼众儿媳,没一个人接话,张太夫人便道:“老大媳妇,你是长嫂,她们都越不过你去,如今只有你来替我这个老婆子敬敬菩萨了。”
秦夫人眼神变了几变,嗫嚅了一下,终是没敢说不肯来,只得应了,张太夫人便吩咐她身边的另外一个媳妇,夫家姓陈:“你伺候大夫人往后头小祠堂跪香去,小厨房预备的素斋也送过去罢。”
那陈旺家的应了一声,招呼了一个丫鬟,竟就扶着秦夫人走了。
几个儿媳妇正襟危坐,尤其是最小的五夫人吴氏,进门才一年多,算得上新媳妇,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谢纨纨在心中只是骇笑。
☆、处置丹红
张太夫人处置了秦夫人,若无其事的领着众人吃了早饭,谢纨纨还是那个风格,照着往日里那样与婶娘妹妹们喝了两口茶,说了几句话,当着众人就对汪夫人身后伺候的朱砂说:“回头你闲了,到我屋里来一回。”
朱砂不敢应,却又不敢不应,颇为无辜的去看汪夫人,汪夫人还真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确实不好处置。
昨儿在张太夫人跟前说了要驳回,这原也是正理,没有侄女儿再三使唤婶娘的丫鬟的道理,可偏谢纨纨当着这样多人吩咐,叫她当着这么多人面驳回,虽说占着理,可与家里头未出阁的姑娘针锋相对,她这个婶娘可就做的失败至极了。
张太夫人见汪夫人被拿住了,她便不悦道:“你自己没人使么,总使唤你婶娘屋里的丫鬟做什么,你娘是怎么教导你规矩的?”
谢纨纨就笑着站起来:“若不是祖母问起,我还不好说的,丹红我确实使唤不动,昨儿我回来,她就不在屋里,去三妹妹屋里描花样子去了,到了晚饭后才回来。我平日里要个花样子,她倒是没有。只是丹红是祖母给的,我也不好怎么着,朱砂原是我跟前伺候过的,会打的一手好络子,我这才想着,叫朱砂闲了来替我打两根络子使。”
这话一说,吴夫人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也是在一个大家庭里做女孩儿的,论人口,比谢家更多,自然伯娘婶娘姐妹也不少,可她也确实没见过谢纨纨这样豪放的作风。
告状也当面告,十分的磊落啊。
二姑娘谢玲玲也忍不住抬头去打量大姐姐,她的处境与大姐姐其实很相似,同样都是不受宠的女孩儿,可是借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在祖母跟前这样说话。
三姑娘谢绵绵一脸的不自在,听提到了自己,不由的就想辩解,却被她娘使眼色给压住了。
张太夫人脸色十分不好看,只不过她脸色向来是不好看惯了的,此时无非就是眼角掉的更低,嘴角的纹路更深罢了,她没有想到,她掌管这个家近二十年,向来说一不二,竟然有被逼宫的一天。
就是跋扈如她,在当着众儿媳,众孙女,还有一位表小姐的场合中,她也不敢驳斥作为主子的孙女,去维护一个丫鬟。
规矩是必要的,而上下尊卑则是所有规矩中最为要紧的一条,丹红再有体面,那也是奴才,谢纨纨再不得宠,那也是主子。所以根本就没有去辩驳谢纨纨那些不满的必要,因为但凡是有委屈,那也只能委屈奴才,而不能委屈主子。
这一条若是分崩离析,那这屋里,从张太夫人起,到各房的人,作为长辈、主子所凭据的那些东西,也就会受到质疑。
或许没有人想这么远,但张太夫人本能的遵循这一条规矩,当然,除了不满谢纨纨的胆大妄为,也很本能的不满起丹红来。
就是再有体面的奴才,当面儿的敬重主子难道还委屈了不成?
她训斥谢纨纨:“你是主子,你使唤不动她,就随她去了不成?姑娘家尊贵,不肯轻易动怒,这是应该的,只是这屋里,自然是有规矩的,你说给管事媳妇知道,自然就处置了,你反让着她,又去使唤你三婶娘的丫鬟,越发没规矩了!”
“出去告诉袁福家的,革丹红一个月的银米!好生教导她规矩!”张太夫人犹豫了一下才处置,显得颇为轻飘飘的。
谢纨纨只恭敬的站着,并没有说什么,却也不肯认错。
张太夫人没有台阶下,越发恼怒道:“原是我瞧着她还勤谨,才把她给纨姐儿使唤,如今显见得她是仗着是我赏的,倒拿大了起来。”
汪夫人忙笑道:“想来是这样,我以前瞧着丹红也还好,或是一时不妨罢,如今母亲教导她了,想必就好了。”
又对谢纨纨道:“朱砂平日里闲了,大姑娘尽管使她打络子去,闲着也是淘气。”
谢纨纨这才笑道:“也就是想打两根络子送人,哪有总打的。”
这大姑娘是真听不懂衬她的话,还是怎么的呢?汪夫人这倒是寻思上了。谢绵绵十分的不服气,回了屋就说:“那丹红就早前娘出门的时候她来了一回,怎么就成了在我们这里一天了?”
见身边只有铃兰,汪夫人才道:“傻孩子,你大姐姐那话,已经叫你祖母脸上下不来了,咱们再不担着点儿,叫你祖母怎么说?那丹红再不好,那也是老太太给的人,你大姐姐打狗不看主人,能有她什么好儿!”
谢绵绵似懂非懂,又道:“那这样说,祖母也没有罚大姐姐啊。”
“哪有为着个丫鬟罚姑娘的?”汪夫人失笑:“就是你祖母心里再不喜欢,也不会拿着这件事作伐,横竖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好孩子。”汪夫人拉着谢绵绵的手,教她道:“你可别学你大姐姐那样,鲁莽成这样,当着这么多人,就说出来,这样不知体贴,你祖母就是有十分疼她的心,也淡了。你瞧,丹红也没伤筋动骨,倒是她,在你祖母心里是个什么考语?真叫人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嗯。”谢绵绵明白了。
谢纨纨当然也知道这些人心中是怎么想的,只是她虽来的时日不长,但却已经足够了解张太夫人了,这个人简直就跟先帝的那位贤德的皇后一模一样!
她要保持自己对这个家庭,对这些人的绝对掌控力,有些事上她会小题大做,无事生非,以强调自己的权威。而同时,她又绝不容许有人觉得她好糊弄,可以哄骗她,所以在有的事上,她又必须要表现出她的贤明公正。
要猜到她会怎么处置,关键是看明白事情的性质罢了。
谢纨纨笑一笑,这对她来说,简直驾轻就熟。
秦夫人直到晚饭后才得回来,跪了一天的香,是两个丫鬟架着回来的,谢纨纨便去前头伺候,她吩咐石绿在屋里收拾着,只叫了丹红跟着她去。
也不知是被管家娘子训斥了,还是被家里长辈教导了,抑或只是单纯丢了脸,丹红哭的眼睛肿起来,倒是把那骄狂之气收敛了起来,一句不敢作声,谢纨纨若无其事的使唤她,她就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了。
秦夫人依然茹素,照着上房的吩咐,要茹素七日,今日跪香之后,明日倒是不用跪了,就是要抄经,谢纨纨进门的时候,五妹妹谢昭昭正坐在炕边上,此时忙站起来。
因着这个名头是替婆母敬佛,谢纨纨也不好慰问的,只是笑道:“母亲今日虔心礼佛,想必是劳累的,很该好生歇歇脚。”
秦夫人靠着大迎枕,闭着眼睛,只嗯了一声,倒是问了在一边儿的董有贵家的一句:“麒哥儿呢?”
“后晌午下了学就来了一回,听说夫人跪香去了,就回屋里读书了,刚才我打发人过去,说是正写字呢,写完一张就过来请安。”那董嫂子知道麒哥儿是秦夫人的心肝宝贝,替他回话都不一样。
秦夫人点点头:“读书写字那是正理,来不来都使得。”
谢纨纨一点儿感触都没有,自己笑吟吟的坐下来,又顺手牵着妹妹坐下,替她理理头发,待得她们都说完了,才笑道:“瞧着香雪姐姐不在,只怕是母亲还没用晚饭呢么?”
秦夫人又嗯了一声,谢纨纨笑道:“既如此,我原也不该耽搁母亲用饭,只是有一件事要回母亲。”
秦夫人继续嗯,谢纨纨笑道:“今日母亲虔心礼佛,自然是不知道俗事的。今儿祖母处置家事,说丹红骄狂,不服管束,命说与袁大娘知道,罚了她一个月的钱米,命她多学规矩。”
这话说的连秦夫人都睁开了眼睛,丹红更是一脸青白,忙跪下道:“奴婢知错了,先前袁大娘已经教导过奴婢了。”
别说秦夫人,就连董嫂子都不由的心中趁愿起来。
大房没有三房的体面也就罢了,丹红不过仗着她的祖母的体面,竟然连自己这个管事娘子也常使唤不动,自然叫她心中不喜。
秦夫人看向谢纨纨,有点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谢纨纨有点儿担忧的说:“女儿想着,祖母或许不大欢喜,这是祖母赏的人,原也是好的,偏在咱们这里,就不好了,知道的人也就罢了,若是不知道的人,只怕还要说是咱们院子里没规矩呢。”
当着丹红的面,谢纨纨也是半点儿面子都不留,丹红跪在当地,听的脸上又青又白,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了,偏董嫂子还忙捧场道:“大姑娘虑的很是。”
“且祖母都罚了,咱们倒没动静,显是没当回事不是?”谢纨纨又是一副胆怯的样子,似乎很怕祖母的模样儿,叫秦夫人都听得有点儿不自在了,也跟着说:“你说的是,老太太都动怒了,咱们倒装没事人,实在不妥。”
见秦夫人毫无问自己意思的样子,谢纨纨在心中叹口气,主动的开口说:“女儿到底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懂辖制,女儿想着,倒不如把丹红先放到母亲房里伺候,母亲费点儿心调教她,只怕就好了呢?她是祖母赏的,咱们要是把她退回去,祖母脸上怎么过得去?横竖咱们房里是一体的,倒不如咱们房里略动一动,既调教了丫头,又不伤了谁的脸面,倒也无伤大雅。”
秦夫人果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笑道:“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很好,只是这样子,你房里少了一个人伺候了。”
谢纨纨笑道:“母亲说的什么话,在这房里,还有什么多的少的?我屋里事情有限,石绿也是惯熟的,能有什么关系?就是真有什么事,还有董嫂子呢,董嫂子向来疼我,自然替我安排妥当了。”
那董有贵家的觉得今儿大姑娘做事说话都简直恰恰好的落在自己心坎上,早笑的花似的:“可不是大姑娘这话,这院子里头,第一个是夫人,第二个自然就紧着大姑娘了,夫人只管放心就是了。”
那丹红急了,别的事罢了,在谢纨纨跟前伺候这件事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忙道:“夫人,老祖宗当初打发我来,是要伺候大姑娘的,如今若是要伺候夫人,只怕还要回老祖宗才是。”
“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谢纨纨沉下脸来,对董有贵家的说:“快给她一巴掌,瞧瞧这规矩,可见祖母罚的没错了。”
那董有贵家的瞧了一眼秦夫人的眼色,秦夫人昨日就不满丹红了,只是按捺着罢了,此时心里越发腻味,董有贵家的心中明白,过去就‘啪啪’给了丹红两个耳光:“闭嘴!”
那丹红一脸通红,也不敢放声哭,倒是不敢说话了。
谢纨纨站起来道:“偏就我的丫鬟这个样子,真叫我也没脸见人,还求母亲调教好了才是,扰了母亲半日,母亲好生用饭,我带着妹妹吧。”
丹红总算是连一个字都没法说,就被留了下来,谢纨纨牵着妹妹走了。
☆、第 14 章
谢纨纨是绝对不会再要丹红近身的了,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子,又并没有经过什么变故,不管为着什么,就有这样的蛇蝎心肠,也真叫人毛骨悚然。
谢纨纨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她如今表现得只是不满丹红的怠慢,表现的还很正常,是以现在应该还没惊动丹红幕后的人,那幕后的人,大约也真没把谢纨纨当回事,所以正是好机会,应该想个什么办法,把丹红送到叶少钧手上去才好。
她相信叶少钧有本事让丹红把后面的主使招出来,她也相信,这件事徐王妃绝对脱不了干系,有了丹红,那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就算一时不用,也能震慑住那些人。
而且现在除了叶少钧,她也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
她一边慢慢寻思着,一边也不忘牵着妹妹。
谢昭昭才六岁,是个不大言语的小姑娘,有着胖乎乎的小脸儿,和与谢纨纨一模一样的小酒窝。
她似乎也不是十分亲近秦夫人,听谢纨纨说了,就乖乖的站起来,让谢纨纨牵着与她出去,她埋着头,踢踢踏踏的往前走,谢纨纨有过两个弟弟,没有妹妹,唯一亲近的妹妹,只有叶少蓝,不过到底没住在一起,自然也就没有日常生活的经验。
最后谢纨纨只是牵着妹妹,把她送回自己屋里,交给她的乳娘,自己站在门口,看着乳娘给妹妹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她睡下。
谢昭昭很乖,也很习惯,一点儿没有抗拒的睡下去,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她眨眨大眼睛,看着姐姐。
谢纨纨转身刚要走,又突然毫无预兆的觉得心中一软,转了回去,走到妹妹床前,摸摸她的脸,替她掖了掖被子,笑道:“乖乖睡觉。”
小丫头咧嘴笑了笑,露出小酒窝儿,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家子去上房请了安,回来用过早饭,石绿就进来神神秘秘的对谢纨纨说:“刚才汪嬷嬷进来给太夫人请安了。”
谢纨纨到底不熟,要顿一下才想起谁是汪嬷嬷,就是丹红的祖母嘛,这个时候谢纨纨一想,才思考了一下,这个汪嬷嬷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孙女做的事呢?
不过这种事想不出来,谢纨纨也只是随便想了想,就放到了一边:“与咱们不相干,你倒是过去看看,朱砂得空不,我叫她来打络子。”
石绿就答应了一声去了。
谢纨纨想也想得到这汪嬷嬷今儿要说什么话,可她到底没经历过这家子的生活,哪里知道那汪嬷嬷在上房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简直老泪纵横:“我活了六十年,原是张家的奴才,后来跟着三姑太太去了汪家,几十年又开恩放我出来,一辈子勤勉,一家子都在跟前伺候到如今,就是几位爷们见到我也给脸叫一声妈妈,没承想养出个这样的孙女来,真是活打了嘴。昨儿听见那个话,我气的一天没吃饭,只想着那丫头既不成人,大姑太太不如打发她出来罢。”
嚎哭道:“这叫我怎么见人啊!”
连张太夫人这样的人,也不好当面斥责,只得道:“丹红原也是勤勉的,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还不知道呢吗?只是大约一时不妨,略疏忽了些,偏纨姐儿是个老实的,又想着她是我给的人,越发有些顾忌,两下里对上了,才闹了出来。略教导几句话就是了,你就不用操心了,小孩子,哪有大人稳重呢?教导一回,叫她长些记性也就罢了。”
汪嬷嬷擦擦眼泪,叹道:“大姑娘是个好的,谁不知道呢?只老奴不明白,丹红去三姑娘屋里描花样子,她不好打发人去叫,偏又在长辈跟前抱怨?倒是三姑娘,不言不语的,倒一句话也没说。”
张太夫人活了这样一辈子,哪里不知道这汪嬷嬷的意思,只是昨日被谢纨纨拿住了不得不罚丹红,这会儿当着老奴才的面,也自然不会打自己的嘴巴子,只顺着道:“可不是,我这些孙女里头,就是绵姐儿最懂事明白,我也最疼她。”
那汪嬷嬷身后带了个伺候的媳妇,这时候对汪嬷嬷道:“老太太,先前进门我给丹姑娘送点儿东西去,听说如今她被调到大夫人屋里伺候了?”
汪嬷嬷立刻回身斥道:“乱打听什么!丹红如今在里头伺候,大夫人和大姑娘爱怎么着,与咱们有什么相干!主子这里的是,也是你说得的?”
张太夫人还真不知道这件事,略有点儿意外,皱了皱眉,回头去看岳大福家的,岳大福家的会意,走了两步,从后头门转出去问人,她在这屋里伺候的久了,知道张太夫人的脾气,且她虽说不大看得上秦夫人,却意外的觉得大姑娘是个好的。
而且……今后大姑娘不是还要嫁进王府么?今后说不准还有要去攀大姑娘的时候呢。
是以岳大福家的特意叫了董有贵家的来问了话,才进去说:“回太夫人的话,我刚问过了,因着昨儿太夫人发落了丹红,大夫人与大姑娘都说,丹红原是太夫人看着好才给大姑娘使的,如今来了这会子,怎么就不好起来?自然是因着大姑娘年轻脸嫩,不懂管束,倒叫太夫人气恼着了,大姑娘回去还哭了一场。是以暂把丹红调到大夫人跟前伺候,大夫人调教一阵子,依然还给大姑娘使,想着横竖是一个院子,也不要紧。”
这话说的顿时叫张太夫人觉得有脸面,媳妇和孙女这场面做的油光水滑,又孝顺又显得她有权威,心中倒是舒畅起来,便笑道:“也太肯小题大做了,无非是略处置一下,就这样。”
岳大福家的忙笑着奉承:“这也是大夫人与大姑娘的孝心,到底是太夫人给的人,自然与别的丫鬟不同的。”
汪嬷嬷一脸老泪,一时也不知该作何举动了,她是一心要来给孙女儿出头的,尤其是今日进了门,就知道丹红被调到秦夫人屋里伺候了,越发着急,此时勉强道:“虽说是如此,可老祖宗给大姑娘的,大姑娘随手就给人了,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到底是娘家出来的奴才,张太夫人也不想十分驳她的体面,又凝神想了想,便对岳大福家的说:“说的也是,你去与大夫人说,下月初一,还叫丹红去伺候大姑娘罢了。”
“是。”
正说到这里,外头进来一个丫鬟:“太夫人,安平郡王府的大姑娘来了,刚打发了个小子送了帖子来,说大姑娘的马车就快到了。”
张太夫人一怔,也不知道该惊还是该喜,但见肯定是要见的,便忙道:“快给我换衣服,叫一家子都来见见叶姑娘。”
汪嬷嬷也是一怔,便起身道:“我也见过了太夫人了,这会子太夫人有事,我便走了吧。”
张太夫人不理论,只道:“有闲了只管进来说话。”
汪嬷嬷刚走到二门前头,就见安平郡王府印记的一辆八宝华盖车停在二门上,两个嬷嬷正扶着一个淡装少女下来,那少女一抬头,就看见汪嬷嬷急匆匆的往一边让道。
叶少蓝只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轻声对旁边的一个媳妇说了两句话,那媳妇就走过去问谢家在二门上迎客的管家大娘子,还指了汪嬷嬷一下,那媳妇也一脸疑惑,颇为不解的回头看看汪嬷嬷,说了几句话。
叶少蓝听了,微微点头,倒也并没有理会汪嬷嬷,只管往里去了。
只是汪嬷嬷站在二门旁边的角落里,看的十分真切,倒也不急着走了,横竖她在这府里是惯熟的,就留在门房里喝茶,等着问一问那娘子。
张太夫人已经领着一家子女眷迎到了垂花门口,叶少蓝很客气的问好,又笑道:“我白来看看谢家姐姐,倒劳动了老太太,叫晚辈何以克当。”
又扶着张太夫人走进去,谢家一家女眷大部分都是第一回见叶少蓝,媳妇那一辈的,到底年纪大些,虽说羡慕,脸上倒还掌得住,底下的姑娘们,就忍不住都在脸上露了出来。
叶少蓝向来爱秀丽清雅,虽说衣服素净,只是简单的白底红蝴蝶的衫儿,与谢家众姑娘们看起来也差不多,可是看那衣服的料子,细滑柔亮,金线滚边,几颗扣子都是红宝石打磨的,手腕上一对儿简单的翡翠镯子绿的一汪水般清透,头上不过几件首饰,可哪一件都是谢家姑娘们见都没见过的。
哦,不对,谢纨纨曾见过。
所以谢纨纨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倒正好有余暇注意到几个妹妹,不仅是羡慕妒忌叶少蓝,就是对自己,也似乎有一两道含义不明的眼光了。
倒是说不清到底是羡慕还是不忿了。
谢纨纨忍不住摸摸脸,说真的,她还很想长叹一口气呢。
☆、急变
叶锦跟在叶少蓝身后,不由自主的打量那位只在嘴角露出一丝最浅淡的礼貌的微笑的谢家大小姐。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一户人家来出任务。
这位谢家姑娘,大爷的未来夫人,叫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如水清见底般的透彻,可再想想这两日发生的事,尤其是徐王妃这两日的动静,却又觉得这位姑娘似乎深不见底。
谢纨纨看她打量自己,微微歪歪头,算是打个招呼,她虽然十分了解叶锦的底细,但到底很少见过她,只想着她是来坐镇这府的,便只略微致意罢了。
叶锦一怔,竟不知该如何行礼,只能颔首示意,然后规规矩矩的低下头来,不再乱看。
两人的这一点细微的交流,没有人发觉,只听得叶少蓝与张太夫人寒暄道:“我今儿进宫去给姨母请安来着,姨母听我说了,也是急的了不得。”
她微笑着看看谢纨纨,居然露出一丝少女特有的顽皮的笑意:“不瞒老太太,我姨母向来疼我们兄妹,这会子听说谢家姐姐身子有些不大好,自然是着急的,原说要传太医院的钟大人来给姐姐瞧瞧的,老太太大约知道,钟大人是有名的神医。还是我劝住了,先叫叶锦瞧瞧,若是有大的不妥,再请钟大人也就罢了,姨母才勉强应了,打发我即刻把叶锦送来,您瞧,我这从宫里出来就来给姨母办这差使了,还没回家呢!”
说着才介绍一直跟在后头的那个妇人:“这是我姨母宫里的黄姑姑,姨母今儿打发她来办这件差使。”
张太夫人虽然心中不情愿,面儿上还只得满面带笑的直说怠慢,把叶少蓝和黄女官请进上房坐下了,奉了茶,才道:“请黄姑姑代老身请太妃娘娘安,说起来,太妃娘娘进宫前,我也去过尚书大人府上,见过娘娘,大约才十几岁吧,那会子瞧着就比旁的人都强了,再没有人比得过的,如今也有二十年了。”
黄女官矜持的笑道:“娘娘必然记得的。今儿娘娘下了令,要把叶锦赏给谢大姑娘跟前伺候,哪一位是谢大姑娘。”
谢纨纨低着头上前了一步,面色很平静,平静到平淡的样子,她对着叶少钧和叶少蓝都没有丝毫激动的失态,对着同样十分熟悉的黄女官,她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谢纨纨秀美的姿态叫黄女官不由的也在心中赞了一句:好一个水般的美人儿。便笑着把庄太妃的吩咐说了一遍,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把叶锦赏给谢纨纨而已。并没有多的话。
对于母亲的风格,谢纨纨没有不清楚的,母亲向来少解释,不爱生枝节,赏人就赏人,极其简单明了。
也只有某些时候,她赖在母亲的软榻上和母亲闲聊,会问起一些事,母亲才会跟她细细的解释。以作教导。
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儿,一直就是母亲最亲密的人了,与两个弟弟都不同。
谢纨纨听了令,跪下磕头谢恩,叶锦也上前来与谢纨纨磕头,谢纨纨忙命她起来,又赏了一个荷包给她,才算完成交接。
可叫谢纨纨意外的是,黄女官看这场面做完了,居然又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府上的规矩,姑娘屋里有哪些人伺候?”
张太夫人显然更意外,又不能不答:“姑娘屋里是两个一等丫鬟伺候起居,另外姑娘们都在她们母亲的院子里住的,自然还有管家媳妇和些洒扫跑腿的粗使丫头。”
黄女官颔首:“娘娘的意思,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咱们虽说是好心,也不能叫当家夫人奶奶难做不是?如今宫里赏了人给大姑娘伺候,太夫人就做主,把大姑娘跟前的丫鬟减一个下来才是。”
张太夫人真没想到这位太妃娘娘管的这等宽,又不好不应,只得笑道:“太妃娘娘体贴入微,实在是天恩浩荡。”
谢纨纨神情不动,心中却是十分奇怪,这个场面,并不是母亲的风格呀。
她轻声道:“昨日正巧把丹红调到母亲屋里伺候,只说过些日子再回来,如今太妃娘娘这样说了,那就不必再回来了就是。且丹红又是旧年里祖母赏的,为着我,倒叫祖母少人使唤,我原也是不安的,如今倒是正好了。”
张太夫人脸色有点往下沉了,只是当着黄女官和叶少蓝不好发作罢了,黄女官听了这句话,目光闪烁了一下,与叶少蓝对看一眼,叶少蓝微微一笑,轻轻点个头,黄女官便笑道:“这个叫丹红的原是在谢大姑娘房里伺候的?倒也罢了,太妃娘娘的意思,要我带一个大姑娘跟前的丫鬟进宫问问大姑娘的起居情形,她如今左右无事,就与我进宫回话去吧。”
在场众人齐齐怔住了,可是谁也没有谢纨纨心中那般惊涛骇浪。
这绝对不是母亲会做的事!
太诡异了,难道已经有人知道了丹红做的事?才有意要把丹红带走?除此之外,实在无解。
谢纨纨的目光落在安静的微笑着的叶少蓝身上,她一时间有点呆住了,没有反应。
张太夫人有点勉强的笑道:“这丹红是旧年里头我才给纨姐儿的,伺候的不久,她屋里还有一个丫鬟,是从小儿伺候她的,不如打发她去,才明白。”
那黄女官看着倒是并没有什么颐指气使的模样,只是身份使然,不仅是宫里出来的女官,更是庄太妃跟前得用的人,与这衰败的侯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话既然说出来了,哪里容得了人驳回,她也不恼,只是笑道:“无非问问日常起居,太夫人既舍不得一个丫鬟跟着走一趟,也没什么要紧,我这就回宫去奏与娘娘罢了。”
张太夫人再勉强也不敢再说一个不字,秦夫人见状,连忙道:“不过一个丫鬟,有什么要紧,太夫人不过是怕她说不明白罢了,倒误了黄姑姑的差使,姑姑既说明白了,香雪,你回去叫丹红来,吩咐清楚。”
张太夫人也只得道:“咱们家规矩粗疏,还劳黄姑姑教导她规矩才是。”
黄女官转头看了叶少蓝一眼,才矜持的笑一笑:“太妃娘娘最是和气的了,有什么要紧呢。”
谢纨纨在一边看的清楚,心中越发琢磨开了。
叶少蓝却也并没有理会这官司,她坐了一阵子,因她陪着黄女官来的,不好独自去谢纨纨屋里坐,只挨着谢纨纨低声说了几句话罢了。
她们第二次相见,若不是因着定亲,根本连见都见不到,能有什么话说?无非是解释昨日的事,又提起过几日有哪里的花会,想要邀她一起之类的话,不过叶少蓝十分会装,动作神情,都颇透出几分亲热的样子来。
熟谙叶少蓝的谢纨纨心中好笑,外头还不得不应和着她,可眼角一扫,几个妹妹都不由自主的悄悄看着这边,甚至有两个丫鬟已经悄悄的挨了过来。
谢纨纨心中一动,轻声道:“太妃娘娘的恩典,我愧受了,太妃娘娘待我这样好,我心里头有百般孝敬的心,只是也没得孝敬,只想着能进宫给太妃娘娘磕个头去,不知行不行?”
叶少蓝微微诧异,只是想到哥哥的话,才低声道:“宫里召见,规矩最大的,回头我替姐姐请见罢了,若是不行,我替姐姐给姨母磕头,也是一样的。”
谢纨纨顺着她的话道:“我原是没进过宫的,妹妹这样说,我竟有些担忧了。丹红原不是我的丫鬟,是去年春天祖母才给的,也是因着我大了,也要配个大丫鬟,祖母跟前调教过的人,自然是不同的。虽说她在我屋里时日不长,我心里还是很疼她的,这会子想到宫里规矩大,只怕她犯了什么忌讳,可就不好了。”
她说的话与她的神情完全两码事,别人都看不见,叶少蓝却看得真切,谢纨纨还恰到好处的给她使了个眼色。
叶少蓝也并不真是天真单纯的少女,就算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谢纨纨这话的意思,当她是客气话,可收到这个眼色,就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了。
再回头一想,这话就说的很妙了。
叶少蓝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我知道的,交给我,姐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哎哟,蓝蓝真乖。
也就是这样两句话的功夫,丹红被带了进来磕头,然后又颇有点莫名其妙的就被带了出去,叶少蓝款款起身,告辞回去。
谢纨纨回了屋里,随手拿了绣花棚子绣帕子,没两针就出起神来。
她了解母亲,现在虽说有点不那么坚定的认为自己了解叶少钧,但她也相信,丹红这次回不来了。
☆、回不来
谢纨纨出了一会儿神,才叫叶锦进来说话,以前她只是在安平郡王府见过叶锦两回,并没有很留意她。
不过对她的身份背景,谢纨纨是很清楚的。
她打量了叶锦片刻,才开口道:“你来之前,太妃娘娘可召见过你?”
叶锦道:“回姑娘的话,叶大姑娘进宫给太妃娘娘请安,奴婢是随侍进去的,太妃娘娘听了叶大姑娘的话,就召奴婢去磕了头。”
谢纨纨又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问道:“太妃娘娘可安好?”
谢纨纨的声音中有一点怅然,她其实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说的格外平常了。
叶锦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妥来,只是回道:“娘娘自是安好。”
“太妃娘娘可有吩咐你什么话?”谢纨纨说。“叶少呢?”
这下子叶锦才有点诧异了,抬头看了谢纨纨一眼,又想到那一日谢纨纨突兀的向叶少蓝讨自己的事,越发觉得这位姑娘十分古怪,不过答的依然中规中矩:“太妃娘娘吩咐奴婢只管听大姑娘吩咐就是。大爷也是这样吩咐的。”
谢纨纨笑了笑:“你是宫里的人,别说我,就是叶少也是另眼相看的,我自也不会亏待你。那一日我冒昧的向叶大姑娘讨了你,原是十分无奈的举措,也幸而叶少与大姑娘大方。”
叶锦十分无言以对。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听懂谢纨纨这句话。
谢纨纨又笑了:“你随我来。”
她领着叶锦走到屋子外头,连着正房的小院子里,院子虽然不大,不过因四面有门有窗,可看到四周动静,谢纨纨站在院子正中,轻声笑道:“房里我不敢说话,这里说小声一点,倒便宜。”
慎重成这样,叶锦也不敢怠慢,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叶少钧是吩咐过的,可是她真没有想到谢纨纨会当着面一点儿不遮掩的说出来,谢纨纨轻轻的说的十分简洁却又肯定:“先前被带走的丹红想要下毒害我,如今她虽说大约回不来了,可保不齐有别的人来动手,你要替我留意。我并不知道丹红后面的人是谁,这一点,你也要替我留意。”
就是容颜如千年古井般的叶锦,也终于脸上变色,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道:“是!”
谢纨纨又笑了笑:“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叶锦心里头有无数疑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该怎么问,又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问,最终还是又应了一声:“是。”
谢纨纨微微一笑,倒也不急着走,只在那院子里看看新开的花儿,一派轻松写意,仿佛真是出来看花的。
叶锦却是满心疑惑,一身沉重,竟觉得这位声名从来不显的谢家大姑娘的一言一行,实在叫人莫测高深。
不管是在安平郡王府还是在这里,她都并没有显出丝毫的锐利来,可她在说起有人要毒害她的时候那一种不动声色的淡然镇定,她对自己这种难以解释的信任,她这一步一步,出人意料却又巧妙的动作,虽然叶锦并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也隐约感觉出一些压力来。
似乎这位谢大姑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她能知道每一个人会怎么理解这件事,怎么安排这件事,甚至连在深宫中二十年一步未出的庄太妃娘娘的反应也不例外。
叶锦随侍在身边这片刻,竟觉得手心微微的出汗。
叶少钧也觉得这件事十分的古怪,叶锦的回话自然是事无巨细,每句话都几乎背了下来,尤其是那一句:“丹红大约回不来了。”
叶少钧听到这一句,竟不由的微微皱了皱眉,十分的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相信那个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姑娘,能这样不动声色的看懂那一幕,那可是叶少蓝的一时意动。
而妹妹的出身与她不可同日而语,妹妹所受的教导与眼界也定然不是那样的家庭教导出来的姑娘可比的,可如今,妹妹今日之所以有意动,那是机缘凑巧。
那一日谢纨纨走后,叶少钧就跟她分说过,能对谢纨纨下手而又能掩盖住,但又能被谢纨纨自己察觉到的,自然是她身边亲近人等,厨房里的人,并房里伺候的人最为可能。
然后叶少蓝登门,偏又在门口碰见了曾在王府见过的汪嬷嬷,叶少蓝只问了问这人是谁,家里有什么人,在府里哪些地方当差,对应上了,才临时起意带走了丹红。
谢家这位姑娘,她可不知道妹妹认出了汪嬷嬷,她又是如何会想到妹妹带走丹红是因为这件事呢?
叶少钧的手指轻轻的拨动了几颗珠子,还有,她显然是有意在叶锦跟前说的,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明知道叶锦会传话,她表现的毫无顾忌的信任叶锦,是为了什么?
她好像有什么想要达到的目的……
叶少钧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她有一种隐约的急切,他把整圈珠子都转了一遍,才对叶锦道:“罢了,你回永成侯府去吧。”
叶少钧决定亲自去给姨母请安。
叶锦回去了一趟安平郡王府,谢纨纨是知道的,虽然这是意料中事,甚至也是谢纨纨想要的,可她还是有点儿恨的牙痒痒。
叶少钧根本一点儿掩饰都没有,就差没让叶锦回说:“我要回去把今天你说的话回给大爷知道。”了!
真是太眼里没人了,谢纨纨忿忿的想。
这个混账,以前明明那么好,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谢纨纨在心里磨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跟他一般计较,形势比人强,她现在哪里还惹得起叶少钧呢?只能被他欺负了。
叶锦不知道这里头的种种关节,唯一知道的就是谢纨纨说的,丹红回不来了,还有,叶少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样子。
叶锦回到永成侯府之后,就在注意着这件事,丹红确实没有能够回来,永成侯府直等到天黑,也没有半点儿音讯。
张太夫人终于觉得不妥,打发人出去打听,可他们这样的人家,早不是当年手眼通天的人家了,哪里打听得到宫里的信儿,不过是白跑一趟。
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黄女官和叶少蓝的举动,张太夫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叙的不安,看起来好像是水到渠成,带走了丹红,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又带了几分刻意,张太夫人思前想后,还是打发人去传谢纨纨。
谢纨纨也是一副着急的样子:“我也是等了半晌,白不见她回来,只是,人是宫里带走的,孙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张太夫人便道:“如今你跟前不是正有个娘娘赏的人呢么?你倒是打发她去郡王府问问叶大姑娘,人虽是宫里带走的,但好歹叶大姑娘也在的,如今也只得问她了。”
谢纨纨忙应了,就叫了叶锦来,当面儿吩咐。
这边还没吩咐完,只听到外头一阵嚎哭声,苍老的声音哭道:“老祖宗可要救救我孙女的命啊。”
汪兴家的同着一家子妯娌,扶着汪嬷嬷哭着进来了。
那汪兴家的哭的眼睛肿肿的,进门一眼看见谢纨纨,或许一时不妨,很明显的抽噎了一下,竟不由自主的显出了一丝畏惧。
谢纨纨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汪嬷嬷就要比汪兴家的更掌得住,领着一家子噗通跪在地上:“老祖宗,丹红被带进宫四五个时辰了,还没半点儿音讯,求老祖宗发发慈悲,救救她吧。”说着就磕头。
磕的砰砰直响。
看得出心中的惶恐,不止是为着孙女,大约也明白,这是一家子的性命攸关了。
张太夫人命身边的丫鬟:“快把你嬷嬷扶起来。”
一边又劝慰道:“你且别急,宫里头规矩大,或许进出都有时辰,再者,许是有什么事耽搁在那里,没人送她出来,我已经命纨姐儿打发人去郡王府打听了,定然没要紧的。”
谢纨纨在一边微笑着,打量这一家子,若是已经来齐了,那汪家就是四个儿媳妇,除了汪兴家的,其他三个儿媳妇的神情里头显然并没有十分的着急,不过是个面子情儿的意思。
看来也是不知道内情的。
可汪嬷嬷是真着急,宫里庄太妃娘娘跟叶家的关系她如今已经知道了,孙女这样古怪的被弄进宫里渺无音讯,如何叫她不着急。
她可是心里有鬼的,自己的孙女对叶家的未来媳妇做了什么,她心知肚明。
虽说她有靠山,但到底自己身份低微,事情顺利倒也罢了,若是事情败露,那他们家就……
汪嬷嬷不由的打了个冷噤,转头去看俏立在一边的谢纨纨,这位美貌的大姑娘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见汪嬷嬷看过来,就缓缓的展开一个笑颜来。
极美,可是带着一丝明显的嘲讽。
☆、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