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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陶嫤跑得快,殷竹和丫鬟们都没追上来。

她乌瞳一亮,得意洋洋地跑到楚国公跟前,桃腮柔嫩,两靥盈盈,声音里透着股自豪:“外公快看,我把风筝放得好高!”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棉线,示意他往天上看。那只黑白燕子风筝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楚国公眯起眼睛费了好大劲儿才看到,连声夸赞道:“好、好。还是叫叫厉害,殷竹那小子可放不了这么高!”

正巧殷竹从后面赶来,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当即不满地反驳:“阿爷,您还没我放得高呢。”

楚国公被他揭了老底,面子上挂不住了,“你小子胡说什么,我何时放得没你高了?”

殷竹正想说前天在后院里,一看外公身边还有一人,他是认得江衡的,忙礼节备至地行礼:“见过魏王。”

陶嫤把棉线交给身后的玉茗,上前唤了声外公,转头看向一旁的江衡叫道:“魏王舅舅。”

因着江衡帮了她许多回,陶嫤已经不如上辈子那般怕他了,反而有种亲近感。他上回让她直接叫舅舅,可她私下里想了想,还是不敢太得寸进尺。是以这回见面,依旧称呼他为“魏王舅舅”。

江衡对此不以为意,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风筝,“这是你自己放的?”

说起这个她便自豪,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放风筝,竟有如此出色的才能。她骄傲地弯起粉唇,“是殷竹放到一半给我的,不过他没有我厉害。”

殷竹在旁撇撇嘴,懒得同她争辩,反正她许久才来一次,就让她多得意一会儿。

小不点额头上布着一层汗珠,她举起袖子随意抹了两下,露出一双晶亮清澈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他的赞扬。江衡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笑着称赞了句:“很厉害。”

陶嫤心满意足地眯起水眸,今天玩得痛快了,便让玉茗收起棉线,把天上的风筝拉下来。大概是她放得太高了,收了好半天才收好,陶嫤宝贝似地把风筝抱在怀里,对殷竹道:“你说这是送给我的?”

殷竹虽然只比她大一个月,但向来以哥哥自居,遂大方地摆了摆手道:“送给你了。”

陶嫤欢呼一声,别看她重新活了一辈子,骨子里仍旧幼稚得很。这是她刚发现的心头好,忙让玉茗小心存放:“我明天还要放风筝。”

明儿个殷竹要去学堂上课,不能陪着她,遗憾地问道:“你这次会住几天?”

陶嫤笑眯眯地竖起五个手指头,白嫩的指头莹润似玉,小巧匀称。

殷竹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轻松笑意,“那我上完课了再去找你!”

“好呀。”她跟殷竹约定好时间,正要回摇香居时,见楚国公和江衡尚未走远,顺口问了一句:“外公和魏王舅舅去哪?”

殷如打趣道:“去下棋,叫叫想不想观战?”

陶嫤深知其中无趣,连忙拨浪鼓似地摇头。他们两个在那下棋,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她去了有什么意思?还不是呆坐着。

然而她还没开口拒绝,殷如便改口道:“正好你来帮我们看着,看魏王是不是故意输给我。若是看出什么端倪了,外公便挑一匹良驹送给你。”

陶嫤有点心动。

因着心疾的缘故,陶临沅和殷氏都不让她骑马,府里的马厩基本与她无缘。可她还是喜欢马,喜欢马背上纵横驰骋的感觉,即便不能骑着奔跑,偶尔看一看也是很满足的。

她权衡了一会儿,还是没抵抗住诱惑,“外公说话算数?”

殷如大笑,“我何时骗过你们!”

言讫走在前头,不必丫鬟搀扶,笑呵呵地摸了摸两鬓须发。他倒是不怕陶嫤偷偷出去骑马,就算他送她一匹良驹,她也没机会骑出去,最多摸一摸,让她过过手瘾而已。

陶嫤与江衡走在后面,她稍稍往后退了退,错开半步距离。否则并肩与他走在一起,实在压力巨大。

未料想江衡顿了顿,往她看来:“你还敢骑马?”

上回她在城外忽然病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江衡头一回觉得有人这么脆弱,他一回头,她便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了。

陶嫤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不会骑了,我就是看看。”

毕竟骑马是她唯一的爱好,不得已被剥夺了,好歹让她过过干瘾也成。听到她这么解释,江衡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陶嫤不大明白:“魏王舅舅笑什么?”

他身高腿长,因为照顾她的脚步,是以一直慢吞吞地走在她身边,“笑你不长教训。”

这话说得陶嫤不高兴了,郁闷地鼓起双颊,想要反驳又没那胆子。奈何憋了一路,还是忍不住告诉他:“我不是不长教训,我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

前面就是棋室,殷如已经推开直棂门走了进去,他们还差几步路就到了。

江衡停下来,略感诧异地看向她。

陶嫤抬头,直勾勾地迎视他的双目:“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死了,却连喜欢的事都没做过,不是太可惜了吗?”

闻言江衡顿了顿,思忖她这一番话,“反而言之,若因为做喜欢的事而死,这便值得吗?”

陶嫤郑重地点点头,“值得。”

江衡失笑,还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谬论!”

说罢不再理会她,跟在殷如身后入屋,也不知道把她刚才的话听进去没有。陶嫤快走两步,撵上他的步伐,走进棋室。

棋室与书房想通,中间以一扇博古架为隔断。架上摆放着殷如这些年收集的珍惜古玩,陶嫤许久没来,便见上头又添了几样新东西。

博古架后面有一张黑漆矮几,上面摆放着一副棋盘,殷如和江衡便是在这里对弈。陶嫤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别坐在两边了。一眼望去,殷如持白子,江衡持黑子,白棋已落下一子。

小时候被迫看着楚国公下棋,次数多了,陶嫤多少能了解一些。不过她还是对此没兴趣,索性去旁边的书房挑了本前朝野史,坐在一旁捧着读得津津有味。

殷如时不时让她看上一眼,这时候她便适当地追捧一两句:“外公这棋下得真妙。”

每当此时殷如便喜滋滋地喝一口茶,语气颇为自豪:“多年下来,我的棋艺可从未退步。”

江衡笑着向她看来,陶嫤便吐了吐舌头,模样俏皮,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

这一局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最终以白子走投无路告终,殷如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你等着,我们改日再来一局!”

一开始是他让江衡不必让他,现在输了又不高兴。

江衡揉了揉眉心,这一局下得颇费精力,“本王随时奉陪。”

殷如原地走了两圈,还是没能消气,实在太不甘心了,明明差一点就能扭转乾坤,偏偏路都被这小子堵死了!他让人进来煮茶降火,恰好棋室里的茶叶被他喝完了,他便起身去书房寻找,“你等会儿。”

江衡正要答应,一抬头他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下煮茶的小童和两个不知名的丫鬟,还有一旁短榻上熟睡的陶嫤。

早在他们下到一半的时候,陶嫤便百无聊赖地睡了过去。她脑袋下还枕着那本野史,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明亮的双眸,在洁白的皮肤上打下一圈阴影,粉唇轻启,呼呼睡得正香。

江衡看了片刻,轻咳一声,示意两旁的丫鬟叫醒她。

陶嫤迷迷瞪瞪地醒来,估计自己也不知道何时睡了过去。倦倦地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声音满含睡音:“下完了吗?”

江衡道了声是:“下完了。”

她又问:“外公呢?”

不待江衡回答,楚国公已经从博古架那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盒今年新春采摘的茶叶。“来试试这个……”

话没说完,看到陶嫤醒了,忍不住笑道:“有人睡过去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跟那匹马是注定有缘无分了。”

陶嫤扁扁嘴,“我看了半局,外公应当给我一半。”

殷如做诧异状:“难道要外公砍两只马蹄给你?”

陶嫤被他的话逗笑了,捧着肚子歪倒在一旁,笑完了才一本正经道:“今年开春有围猎大赛,听阿爹说可以带家眷,外公带上我好不好?”

她知道陶临沅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是一定不会答应带她去的。可是她真想去看一看,就算不骑马也好,思来想去,也只有楚国公会答应她的恳求。

原本殷如也不答应,但耐不住她的再三恳求,于是松口道:“只要你没事,外公一定带上你。”

陶嫤惊喜不已,围绕着殷如说了许多好话。

说完对上江衡深不见底的双眸,她想起这辈子最主要的目的,于是挠了挠脸颊问道,“到时魏王舅舅也去吗?”

江衡转着手里的茶杯,缓缓应了声:“去。”

他果然会去,那她就更得去了。平常就没多少机会接触,当然得趁着围猎大赛表表忠心,省得他登基之后,第一个收拾的便是陶家。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应该不讨厌她吧?

陶嫤来回琢磨,最终也没能得出个准确答案。

既然他们下完棋了,她便没理由再留下。陶嫤跟殷如告退后,便先一步离开了棋室。

*

听说当晚楚国公把江衡留下用膳,可惜陶嫤跟殷岁晴在摇香居开了小灶,没有到正堂去。

她其实想问问江衡,他曾说帮她锻炼将军的事还作数吗?上回因为父母和离,她违背了两人之间的约定,也不知道他生气没有,还会不会带她去丘夷山?

如果能去就好了,她就不用每天这么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接近他。

陶嫤吃得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偏偏模样还很惆怅,殷氏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颊,打趣道:“怎么了,有心事了?”

陶嫤连忙嚼了嚼吞下去,软绵绵地嗔道:“阿娘,我哪有什么心事啊,我想什么还不都告诉您了。”

想想还真是,这小姑娘素来藏不住心事,一有什么事头一个便找她商量。殷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笑着问了句:“那方才你在烦恼什么?”

陶嫤断然不会告诉她江衡的事,说出来唯恐她会多想,于是眼珠子转了转,机灵地转了话题:“我在想阿娘如果嫁给瑜郡王,会不会就不疼我了?您日后搬去瑜郡王府,我们见面的机会更少,我会忍不住想你的。”

她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说说,未料想殷氏当了真,放下碗筷认真道:“就算我嫁给他,叫叫,你依然是阿娘最宝贝的好闺女。”说完一笑,想着自己果然被她带糊涂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想这个做什么?”

陶嫤感动地偎上去,抱着她唤了好几声“阿娘”,一声比一声绵软,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她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事,站起来走入屋中,“阿娘等我一下。”

翻箱倒柜好一阵子,终于从几位舅母送的首饰盒中找出来一块玉佩。就算她可能会跟段淳成为兄妹,毕竟两人男女有别,不能随意收取他的东西,遂老老实实地告诉殷氏:“这是段柿子上次来送给我的玉佩,他说以后若有需要,可以持着这个去王府找他。”

殷氏接过看了看,玉佩是上好白玉所制,玉中间还印着段淳的字,一看便知意义非凡。

这段世子大方归大方,但玉佩到底是贴身之物,怎可轻易就送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算这姑娘可能成为他妹妹也不行。

殷氏眉心轻颦,递还给她道:“叫叫,这玉佩你不能留下。若有机会,趁早退还给世子。”

陶嫤很懂事,清楚殷氏是为她考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阿娘。”

*

然而还没等陶嫤找着机会还给段淳,段淳便再次登门拜访了。

原本此事与陶嫤无关,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前院,怎么都碰不着面才是。然而凑巧今天锦绣阁把她冬衣的样式赶制出来了,陶嫤便满怀期待,非要亲自去看看,两人便在前院影壁毫无预兆地撞见了。

陶嫤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何又来?

段淳比她先有反应,那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出门?”

陶嫤点头,差点脱口而出问他怎么又来了,好在脑子及时打了个弯儿,“世子请等一等。”说罢赶忙让玉茗回去取玉佩,幸亏摇香居距离此处不远,依照玉茗的脚程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待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后,陶嫤把那枚玉佩还给段淳:“此物我不能收,还请世子收回去。”

段淳看都不看一眼,“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可是……”

陶嫤有些急,那他送她玉佩是什么意思?真后悔当初脑子一糊涂,就被他忽悠地收下了,现在这东西就像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还也不是。

她终于想出一个理由:“若是给别人知道,会引来非议……”

段淳想了想,目光看向别处:“反正以后会成为一家人,这玉佩算不了什么。”

一家人?

陶嫤被他这三个字说懵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瑜郡王已经决定要娶阿娘为妻?”

段淳颔首,“是有此打算。”

他今日来的目的,便是与楚国公商议此事。他想让瑜郡王先跟殷岁晴见上一面,省得成亲那天段俨认错了人。

陶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瑜郡王……会记住阿娘的脸吗?”

段淳一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或许是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事。瑜郡王记不住旁人的脸,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因为他面对外人时,都是一副清高冷淡的模样。别人都以为他不屑跟他们来往,其实他只是记不住他们是谁罢了。

他实话实说:“不好说。”

陶嫤十分好奇,“那当初瑜郡王是如何记住王妃的脸的?”

说完才醒悟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噤声。“对不起,我……”

瑜郡王妃在生他时难产而死,可以说段淳打从出生后,从未见过他阿娘一面。她这样问实在失礼,愧疚地望着他,一双水眸湿漉漉地,模样别提有多懊恼。

段淳并未放在心上,把从下人口中听到的话告诉她:“母亲脸上有一块胎记,父亲便是凭这个认她。”

陶嫤听罢恍然大悟,忽而心生一计,“我有办法了!”

段淳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不过她不打算这么说出来,踅身准备去街上看冬衣样式。忽地想起来还有东西没还他,停在原地踯躅:“那这玉佩……”

“你收下吧。”段淳负手,薄唇抿成一条线,“就当是兄长送妹妹的见面礼。”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陶嫤心安理得多了,收回去朝他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笑完跟他道别,转身步伐轻快地离开。

倒是段淳在原地站了许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

锦绣阁的衣服不仅花样好看,连款式都很别致。陶嫤的衣服泰半都是他们缝制的,从没失望过。

他们的衣服体现在细节中,譬如袖缘的每一片绿叶,都是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可以想象其中的精致。陶嫤看过样式之后很满意,让他们赶在入冬前做好,到时直接送去陶府中。

看过衣服后她又去了对面首饰铺子一趟,让白蕊玉茗在外头等着,她进里头挑选。

足足一刻钟后才出来,手里捧着个朱漆浮雕盒子,也不告诉俩人是什么,便打道回府。

回到楚国公府后,她直奔摇香居,咋咋呼呼地询问:“阿娘,今天府里是不是来人了?”

殷岁晴正在院里桂花树下,妆容清丽,深思飘远。被她扰乱了思绪,眉眼弯出一抹柔和的笑:“你这鬼丫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陶嫤不打算隐瞒她,是以如实道:“我今天出门遇见段世子了,他说有事要找外公商量。”

说罢见殷岁晴表情不大自然,便凑上前问道:“阿娘,他跟外公说了什么?”

她虽这么问,但心里已大约猜到七八分,否则殷岁晴便不会如此反常。方才她在她身后站了好半天,她都没有反应,是以才故意出声吓她。

殷岁晴怕她多想,本不愿意同她说,但被她追问得走投无路,于是便将殷如的话转述一遍:“你外公让我后日同瑜郡王见一面,就在府上后院。”

熟料陶嫤非但不反对,反而跃跃欲试:“那阿娘就同他见一面,不好吗?”

殷岁晴是嫁过一次的人,有些事便不如未出阁的小姑娘那般讲究。何况楚国公疼女儿,不想再让她受委屈,这门亲事是要好好斟酌的,于是便安排两人先见上一面,日后如何且看且说。

父母和睦固然重要,但是陶嫤觉得这辈子最要紧的,便是让阿娘平安幸福。阿爹不能给她的东西,如果瑜郡王能给,那她定然不会反对他们结亲。

*

不知不觉在楚国公府已有五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正是瑜郡王来府上的日子。

陶嫤心中有了主意之后,一大早便起来为殷岁晴拾掇。衣服换做胭脂色花鸟纹褙子,乌发梳成随云髻,髻上别两只绿玉花雕玉簪,淡雅随意,却又无处不透着精致。

待妆成后,她又让殷岁晴等一等,跑去里屋取来一个盒子。殷岁晴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一愣,“这是做什么?”

陶嫤取出里面一枚五瓣梅花宝钿,回应道:“让瑜郡王记得阿娘的模样。”

*

瑜郡王巳时来到楚国公府,与殷如在正堂说了番话,便被侍从引到后院。

后院种了不少银杏树,随风一起,飘落片片花瓣,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段俨跟着侍从往前走,想起自己多年的毛病,在他眼里看谁都一个样,是以心情很是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前方有一个八角凉亭,远远看去,亭内坐着一人,看姿势似在煮茶。她身后立着两名丫鬟,抬头见瑜郡王过来,低头跟她说了句话。

殷岁晴抬眼往外看去,恰好段俨已经走近,两人视线相撞,她微微一笑。

徐徐微风中,她面靥柔美,袭来淡淡熏香。玉肌光洁,细如凝脂,眉心一抹梅花钿,清晰地映入段俨眼中。


  ☆、第26章 交锋


纷纷扬扬的桂花雨下,有一个小姑娘坐卧在美人榻上,姿态悠闲,神情恬然。

她仰着脑袋观赏头顶的桂花,恰好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眉心,花瓣柔白,雪靥更娇。她眨了眨长睫,那花瓣便沿着光洁的额头滑落,盖住了眼角小小的黑痣,最后掉进土壤中,与其他花瓣一起归于尘土。

陶嫤看得出了神,塌下的小豹子叫了许多声都没得到回应,最后恼了,索性纵身跳到榻上,再利落地扑上她的脸颊。

眼前一黑,陶嫤惊得呜哇一声,被它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她摇晃两下,差点从榻上跌下去:“将军!”

将军从她脸上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他,不为所动。

两只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陶嫤揪着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怒目而视:“你是不是皮痒啦?”

可惜她的威胁没起作用,将军兀自舔了舔爪子,根本不搭理她。

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不是扑她脸上,便是咬她的鞋底,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待着。她的鞋子已经被它弄坏好几双了!

它调皮捣蛋也就算了,偏偏每次做完坏事还一副高傲的姿态,对她不屑一顾,可把陶嫤气得够呛。

这回也不例外,她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情,被将军这么一搅和,更加心浮气躁了。

想着阿娘在后院,她捧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长吁短叹道:“也不知道阿娘现在如何……”

不知道她的方法是否奏效,更不知道瑜郡王看到阿娘是什么反应……只要一想,她就恨不得立时冲到后院去,躲在一旁偷听两人的对话。

原本她是真打算这么做的,又怕弄巧成拙坏了他们好事,只得压抑住心中的好奇,留在摇香居静候结果。

白蕊上来添茶,听到她这一声叹息,抿唇笑道:“姑娘尽管放宽心,您的主意那么妙,一准不会有问题的。”

但愿如此吧。

*

陶嫤拈起一块百合桂花酥送入口中,满口软香,是殷岁晴特意为她做的。她住在楚国公府这几日,殷岁晴几乎用桂花把所有糕点都做了一遍,只要是她想吃,她都尽可能地满足她。

以前在陶府殷氏也常做点心,不过好像都没这几天的好吃。大抵是陶嫤知道以后这种机会不多,是以格外珍惜的缘故吧。

这么好的阿娘,日后很可能不再属于她和大哥了,陶嫤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她顿时苦闷地皱了皱眉,放下点心怏怏不乐道:“阿娘嫁入瑜郡王府后,会不会只想着那边的人,把我和大哥给忘了?”

尽管殷岁晴曾跟她保证过,但陶嫤依旧不安心,生怕阿娘被人夺了去。

白蕊却认为她想多了,一遍掸去他肩上的桂花一边安抚:“姑娘为何不换个思路想想?夫人与瑜郡王结为连理后,您不仅多了一位父亲,还多了一位兄长。”说着一顿,不大确定道:“而且依婢子看,那位段世子似乎很喜欢您,将来一定会跟大公子一样疼您的。”

经她提醒,陶嫤想起来段淳送她玉佩的那一幕。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情,更没流露出什么情绪,白蕊究竟是从哪儿看出来他喜欢她了?

说起来那块玉佩还在她身上呢,也不知道他为何非要送给她。陶嫤没把这事告诉殷岁晴,免得她再多想,打算等她和瑜郡王的亲事定下来后再说。到时候他们便是异姓兄妹关系,收个玉佩应当不算什么。

段淳说他们会是一家人,一家人这三字直直地戳进陶嫤心窝子里,甚是温暖。

上辈子她最贫乏的,恐怕就是来自家人的亲情。阿娘早逝,阿爹整日夜不归宿,大哥离家出走……她的家四分五裂,早就没人在乎她的死活了,所以这辈子能保住阿娘和大哥,便是她最大的夙愿。

至于阿爹……上辈子陶嫤真个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她当时不止一次地想,若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让阿娘跟他在一起。

目下真的重来一次,她成功地做到了,阿娘离开阿爹,躲过了香消玉殒的命运。正因为如此,阿爹这辈子提早醒悟,发现他心里始终住着阿娘。

可惜晚了,殷岁晴已经不要他了。

他们还有再和好的必要吗?

若是和好了,谁能保证不会再有第二个陆氏?

陶嫤看一眼院外,不敢轻易下定论。毕竟上辈子阿娘死后,陶临沅身边可从没缺过女人。

*

后院宁静,偶尔有清风拂过枯叶的声音,簌簌作响。

八角亭中传来袭人茶香,白雾袅袅。蒸腾的水气之后,是殷岁晴朦胧柔美的面靥。

自从段俨来后,她只笑着说了一句“见过瑜郡王”,便再无他话,一门心思放在面前的茶具上。她不仅点心做得好吃,更是煮得一手好茶,殷如最喜欢喝她煮的毛尖,可惜自打她嫁去陶府后,便很少有机会能喝到了。

茶水煮至三沸,殷岁晴撇去上面漂浮的泡沫,往里面添了一些细盐粒。她做起事情来很是专注,唇畔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娴静温婉,赏心悦目。

段俨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视线从彩绘番莲花茶杯上移开,落在殷岁晴的面容上,带着些微稀奇。

大抵是她眉心的花钿贴的恰到好处,竟让整张脸都形象起来。螓首蛾眉,朱唇皓齿,明明他看所有人都一个样,此时却觉得她与别人都不同。

如此鲜活明艳,脱颖而出。

段俨还当是自己的毛病治好了,抬头往她身后的丫鬟看去,蹙了蹙眉,还是分不清两人的模样。他们的脸在他看来,都长得同一个样,可是为何她的脸却如此清晰?

正思虑时,殷岁晴倒了一杯茶送到他跟前:“瑜郡王请慢用。”

段俨回神,道了声谢,看着她的额头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殷岁晴微滞,没听懂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见他一直盯着她的眉心,少顷明白过来他所指何物,敛眸一笑道:“这叫花钿,瑜郡王以前不曾见过?”

长安城曾一度流行眉心贴花钿的妆容,听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宫外女子争相效仿之。近几年虽不如以前那般盛行了,但还是有不少姑娘喜欢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段俨是真不知道,一是他认识的女性少,二是他平常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了,也不关注女人脸上的妆容,因为实在看不出有何差别。

今天是头一回仔细观察这玩意儿,他缓缓品了一口茶,恢复一贯的清高姿态,“没见过。”

殷岁晴不知道他患有脸盲症,陶嫤以为舅舅们跟她说过,殷家几兄弟却又以为陶嫤告诉了她,未料想到头来,谁都没跟她提过这回事。

殷岁晴只觉得这人清冷难接近,并不知道其中内情。既然他不说话,那边由她开头好了,不然两人在这干坐着委实尴尬。“瑜郡王想必见过家父和兄长了?”

段俨回想了下方才在正堂的情景,好像是出来了几个人,但他记不住谁是谁。略一思忖,颔首道:“见过了。”

“他们应当跟你谈了很多。”殷岁晴起身为他添茶,声音徐徐,却透着股坚定之气,“可我只有一句话想说,叫叫和靖儿是我的孩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瑜郡王手持茶杯,低声应道:“你放心,日后两家若能结亲,本王会对他们视如己出。”

所谓视若己出,便是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这件事对瑜郡王来说确实不大容易。就连陪了他十来年的段淳,他也是最近才勉强记住他的脸,不至于在外头认错儿子,若是再来两个,可就太难为他了。

殷岁晴放下心来,“我也一样。”

她心知肚明,照这趋势下去,两家联姻在所难免。今天楚国公让她跟他见个面,不过是个过场罢了,话语权根本不在她手上。

然而她才从上一段情感中醒悟过来,还没完全缓和,实在没心思接受另一个人。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段俨说起,没想到他竟意外地好说话:“无妨,本王不着急。”

他踽踽独行十多年,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殷岁晴不无吃惊,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劝说他的话,哪知道一句话都没派上用场,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正要感谢时,他起身准备告辞,“你慢慢想,不必在意本王。”说罢行将转身,忽而回头看向她的脸,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下回见面别再贴花钿了。”

他想看看,他究竟是记住了她的脸,抑或是只记住了那枚梅花钿?

殷岁晴不明所以地摸了摸眉心,不得不多想。

虽然她不喜欢过于繁琐的妆容,但他为何不让她贴花钿?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

回去时正值晌午,段俨带着侍从到前院正堂辞行。

楚国公想留他一道用膳,顺道套一套他跟殷岁晴都说了什么话。然而段俨不配合,他坚持离去,楚国公强留不得,唯有遗憾地把他送到门口。

不多时仆从牵马过来,殷如看着他骑上马背才回府。

段俨手持缰绳,往前骑出两步,还没走远,前面便迎面驶来一匹棕色骏马,正朝着他的方向。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段俨毫无反应,继续走自己的路。

倒是对方看到他后,双眸炽热地盯着他,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段俨终于注意到他,无奈看一眼实在不认识,好在身旁的侍从机敏,及时地附在他耳边提醒:“这位是户部侍郎陶临沅。”

名字颇为熟悉,段俨总算想起来,他就是前不久殷岁晴和离的对象,陶临沅。

那怪满月宴那天他对他如此警惕,原来是这么回事。

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对劲。既然是和离,便讲究个你情我愿,互不相欠,他为何却做出一副不甘不愿,苦苦痴缠的模样?

*

附近只有楚国公府一家官宅,段俨出现在此处,必定是从国公府出来的。

他因何而去国公府?答案不言而喻。

想到最有可能的那个猜测,陶临沅心头一哽,连礼节都懒得同他摆了,直来直往问:“瑜郡王去楚国公府何事?”

段俨大约知道他什么意思,有些见不得旁人优柔寡断的姿态,是以冷漠道:“去见本王未来的正妻。”

果然,话音刚落,一记眼刀便杀了过来。陶临沅愤怒地看着他,“哪位正妻?”

段俨总算看向他,茶色双瞳平静无澜,却在深处藏着一抹讥诮笑意,嗓音低哑:“你说呢?”

言讫不等陶临沅有任何反应,他已握紧缰绳,骑马离去。

*

今天是陶嫤在国公府的第五天,算算日子应该回去了,陶临沅特地来接她回陶府。

这事本可由府上下人代劳,但他疼陶嫤,又带着一股子私心,便选择亲自前来。

可他想错了,楚国公府的男人正是不待见他的时候,他这时候过来,无疑是送上门的靶子。

侍从到正堂通传,说是陶临沅来了,楚国公头一句话便是:“把他打出去。”

侍从暗自擦了擦汗,“陶侍郎是来接三姑娘回去的……”

楚国公听到他的名字便恼火,更别提要见他,当即便要操家伙:“我自己去收拾那小子!”

打是不能真打,侍从和几个丫鬟连忙把他拦住,好言好语地说了许多话,才勉强劝他冷静下来。

丫鬟把殷镇清几人请了过来,一堆男人凑在一块,终于的得出一个结论。

“让他在外头等着。”殷镇流淡淡地喝了口茶,飘出一句话。

侍从下去回禀。

于是陶临沅就在府门口等候,一等便等了两三个时辰。

直至暮色四合,霞光漫天,陶嫤才知道陶临沅来接他回府了。她的东西早已打点完毕,一想到又要离开殷岁晴,就千般万般的舍不得,扑在她怀中紧紧抱着不撒手。

殷岁晴笑话她:“叫叫以前怎么说来着?又不是日后都见不到了,只要你想阿娘,便可随时来国公府看我,这会儿却哭什么?”

陶嫤确实说过这句话,她呜咽一声,抬起湿润的大眼:“阿娘会一直给我做桂花糕吗?”

殷岁晴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会的。”

她这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摇香居。

才走没多久,前面便有丫鬟过来传话,对殷岁晴道:“六姑娘,前面大公子让婢子问您,陶侍郎求见,你是否愿意?”

殷岁晴正站在摇香居门口望着陶嫤的背影,人已走得很远了,她却仍旧不舍得进去。

听闻此言,她微微回神,偏头看向那位粉褥小丫鬟。

“不见。”

既已分别,何须再见?

*

听丫鬟说陶临沅亲自来接她,陶嫤前一点也不意外。阿爹出现在国公府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想不开,二是上门讨打。

这两个原因都跟阿娘脱不了干系。

正如她想的那般,才进正堂,便听到四舅舅殷镇汌的声音:“你以为岁岁还愿意见你?”


  ☆、第27章 遗憾


陶临沅自知理亏,毫无怨言,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我只想见岁岁一面。”

话刚说完,正堂响起一声冷笑。

他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五舅舅,殷镇沛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掷到地上,站起来便准备教训他,“你当岁岁是什么?生气便和离,高兴便想见,趁我没对你动手之前,趁早滚蛋!”

殷镇沛是几个兄弟中最冲动的一个,信奉一切事情都能用拳头解决。当陶临沅出现在楚国公府时他便想揍他,能忍到现在实属不易。

陶嫤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忙上前拦住他:“五舅舅,不要打我阿爹!”

她这个爹虽然混蛋,但到底真的疼爱她,他跟阿娘之间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他挨打又是另一回事。

陶嫤拼命踮起脚尖,用两只小手包住殷镇沛的拳头,仰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恳求:“别打我阿爹好不好?”

殷家另外几兄弟担心老五的拳头伤了她,老四慌忙把她拉到一边,“叫叫别怕,你五舅舅就是吓唬吓唬他。”

陶嫤不信,一脸希冀地看向殷镇沛。

殷镇沛起初是真想狠狠揍陶临沅一顿,但没想到中途会杀出个小叫叫,在她期盼的目光下慢慢放下拳头,立即换成一张慈祥柔和的脸,“你四舅舅说的没错。”说完转向陶临沅,恶狠狠地威胁了句:“快滚,国公府不欢迎你!”

老头儿殷如一早就被几个兄弟请回去休息了,他患有心疾,不能长时间逗留这儿,否则肯定会被陶临沅气得发病。是以堂屋只剩下他们五兄弟和陶临沅,若不是陶嫤赶来,估计很可能把他大卸八块。

然而陶临沅非但一动不动,反而掀开袍裾,屈膝跪在他们面前:“请兄长让我见岁岁一面。”

他头微垂,神情坚决,端是见不到殷岁晴不肯罢休的姿态。

*

这几天他在家里想了很多,从他们成亲到现在,一步一步究竟走了多少弯路。

造成今天的结果,全是他自作自受。又或者说是他太过糊涂,至今才醒悟对她的感情。

他们也曾恩爱过,只不过时间太短,短得几乎记不清楚。现在回想起来,几乎都是他们争辩不休的画面,他从没好好疼爱过她,也没承诺过她什么,只有在她提出要和离的时候,他十分痛快地点了头。

目下想起来,恨不得拔了当初的舌头。

现在他们和离了,他连见她一面都难。他想看看她过得如何,想问问她是否真忘了他,可是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只有他在后悔?

这才几天,她已经要准备另嫁他人了。那个人身份比他尊贵,地位更是显赫,日后会不会还对她很好?

只要一想到那场面,他便心口窒闷,嫉恨痛苦。

明明前不久还是他陶临沅的妻子,何时便成了瑜郡王未来的正妃?

*

陶嫤看着他跪下,心中百般滋味,说不上来的难受。

阿娘不会见他的,他这就是何必?

他这么做,只会让几个舅舅更厌恶他而已。

才刚这么想,殷镇沛便扬声唤来侍从,毫不留情道:“把他赶出去!”

门外两名侍从面面相觑,面露为难,不知是否真该动手。陶嫤哪能真让他们赶走阿爹,毕竟他是来接她回家的,于是上前扶起陶临沅:“阿爹,咱们走吧,阿娘不会见你的。”

陶临沅抬头,定定地瞧着她,好像她是唯一的希望:“她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虽然不忍,但陶嫤选择实话实说,想让他早点清醒,“阿娘跟我说过,她从不后悔跟你和离,你这又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她拽了半天没拽动,陶临沅身形僵硬地跪在地上,脑子里都是陶嫤那句话。

她从不后悔。

所以说,只有他一个人迟迟不能放下,多么可笑。

或许是嫌他受的刺激不够,方才殷家老大殷镇清派去的丫鬟回来了,走入正堂清楚地回禀:“回大爷,六姑娘说不见。”

陶临沅一晃,撑在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殷镇清听罢点点头,让她下去,对底下的陶临沅道:“听见了吗?不是我不让你见,而是岁岁不想见你。”

他顿了顿,“你走吧。”

这已是他们最大的宽容,若不是顾念着两家的颜面,几个兄弟都恨不得将他打得满地找牙。殷岁晴及笄之年嫁入陶府,如今过去十六年,竟落得一个和离的下场。

岁岁哪点配不上他?这门亲事本就是陶家高攀了,彼时是看在陶松然跟楚国公交情深厚的份上,才会让殷岁晴嫁给陶临沅。这小子不懂得珍惜就算了,还糟蹋他们的宝贝妹妹。

他以为岁岁没了他,就活不下去吗?想得倒美,既然和离了,便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他们一定会再给殷岁晴找一门好亲事,活活气死他。

*

跟五个舅舅一一道别后,陶嫤抱着将军踏上回府的马车。

等了一会儿不见车夫出发,她好奇地掀开帘子问道:“为何不走?”

车夫示意她看外面,“回姑娘,大爷还没走。”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果见阿爹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眼睛盯着国公府大门。刚才好说歹说,陶嫤才把他劝起来,谁知道这才刚出府,他便又成了这幅模样。

陶嫤喟然长叹,“阿爹,再不走天就黑了。”

陶临沅回过神来,恍惚应了声是,“……走吧。”

马车启程,车轮辘辘,缓缓往街巷另一头走去。没走多远,便听帘外传来陶临沅略显急切的声音:“叫叫,阿爹先不走,让车夫先送你回府,你大哥正在府里等着你。”说罢低声交代了车夫几句,调转马头便往楚国公府的偏门骑去。

陶嫤忙掀起帘子,探出脑袋往后看时,他已经只剩下一个背影了。

*

楚国公府有一处侧门,侧门旁边便是殷岁晴的摇香居。平常这门不会开,只有府里的丫鬟出门购置物品时才会打开,陶临沅过去的时候,这门自然是关着的。

他勒马停住,穿过墙壁看向前方一树树的桂花瓣,尽管隔得有些远,但已然能闻到淡淡花香。

殷岁晴喜欢桂花,每年此时便会用桂花做各种糕点,连她身上都是桂花馨香。

以前她给他做桂花糕时,他几乎没怎么吃过。现在就算他想吃,也吃不到了。

陶临沅站在门外许久,直至暮色.降临,天上悬起一轮弯月。他抹了把脸,这才骑马离去,只是那背影在沉沉夜色中,看着格外孤寂。

*

陶嫤比陶临沅回来得早,她回到陶府时天还没黑。正如陶临沅所说,陶靖一早便在门口等着她回来。

五天没见,陶嫤非常想他,尚未走下马车便远远地叫到:“哥哥!”

她活蹦乱跳的,也不怕从马车上摔下来。陶靖看得心惊胆颤,扶着她的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阿爹呢?”

陶嫤踩在平地上,让白蕊玉茗把她的东西搬下来,其中还有几位舅母送的好几盒首饰。她语气轻松道:“阿爹让我先回来,他要去个地方。我估计是偷偷找阿娘了,不过阿娘可能不会见他,所以他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陶靖一愣,“他找阿娘干什么?”

东西都搬得差不多,陶嫤便跟着他一起入府,“不知道。”

陶靖一阵沉默,没再多问。

两人走入后院,站在重龄院门口,陶靖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幅请帖:“这是京兆尹府前天送来的帖子,你打开看看。”

前天送的?陶嫤连忙拆开,便见上面字体娟秀,下面的署名是孙启嫣。

她仔细看了看内容,原来是孙启嫣邀请她这月初七去梨春园听戏。今儿个已经是初六了,正好就是明天。

幸亏她回来得及时,否则便要错过孙启嫣的邀请。

梨春园说是一家戏园子,其实也是一家茶肆,是孙启嫣的母亲刘氏娘家的家业。

陶嫤把帖子收好,问陶靖道:“哥哥明天有事吗,你明天送我过去吧?”

陶靖疑惑:“怎么了?”

他明天确实没什么事,但陶嫤一般很少要求他接送,是以一时间有些稀罕。

陶嫤翘起唇角,使出最拿手的撒娇,“你送还是不送嘛?”

陶靖招架不住,当即点头应下,“送,送送。”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笑弯了眼睛,这么做纯属是为了给孙启嫣和他制造机会。上回他们俩在京兆尹府遇见,便再没接触过,若是照这速度下去,不知道两个人何时才能修成正果。

上辈子他们俩便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在一起,这辈子陶嫤说什么都要撮合他们。

要说拆散他们的罪魁祸首,便是何玉照无疑。

陶嫤之所以恨她入骨,是因为她曾做了两件不能原谅的事。

*

将军来到陶府半年后,她因为嫉妒宜阳公主待陶嫤比她这个亲女儿更好,便下毒害死了将军。

再过一年,陶嫤行将及笄那个月。

她特意支开她俩的丫鬟,找来几个男人围截了她和孙启嫣的道路,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

孙启嫣为了救她,被那几个歹人迫害,遭受凌.辱。

那正是孙启嫣跟陶靖谈婚论嫁的时候,经过这件事,孙启嫣自觉配不上陶靖,便让父亲退了这门亲事。陶靖每日活在痛苦自责之中,退亲不久,便传出孙府大姑娘自缢身亡的消息。

阿娘死了,孙启嫣也死了,大哥心如死灰,当年便离开了陶府,从此不知归处。

所以陶嫤恨何玉照,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28章 偶遇


当晚陶临沅一直到深夜才回来,听丫鬟说他喝了酒,醉醺醺地倒在门口便不省人事了。

寒光正在给陶嫤擦拭头发,听罢不无唏嘘道:“姑娘不在的这几天,大爷几乎每天都去喝酒……”

陶嫤刚洗浴完毕,轻薄的散光绫外只罩了一件月白芙蓉纹褙子,浑身水雾朦胧,桃腮微微泛粉,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雪肌光洁。让人见了恨不得上去捏一把,试试是否真能掐出水来。

她没有答话,往窗外看去一眼,“阿爹回院里了吗?”

前院通报的丫鬟点点头:“三姑娘放心,已经把大爷送回望月轩了。”

陶嫤敛眸,“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丫鬟应了个是,欠身退下。

她才走不久,外头骤然卷起一阵冷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白天还十分晴朗的天气,到了夜里就变得阴沉起来,看样子是要下雨。

陶嫤猜得不错,她才躺在床上没多久,窗外便哗哗下起雨来。雨水打在窗棂上,斜风卷起细雨,有不少刮进了屋里,原本被炭盆烘得暖融融的房间顿时阴冷不少。陶嫤缩进被子中,扬声唤了两声寒光。

今夜轮到寒光当值,她一直在外头守着,闻声立即赶了过来:“姑娘怎么了?”

她半张脸都躲在被子下,只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我冷,你帮你把窗户关上。”

寒光转头看了看,果见窗户半掩,正被外头冷风吹得不住摇动。“是婢子疏忽了!”她赶忙上去关严实,又到另一旁看了看火炉子,关切道:“姑娘还冷吗?”

陶嫤摇摇头,想起一件要紧事,“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寒光也说不清楚,想了想道:“看样子明早不一定会停,姑娘要不要跟孙姑娘说说,改日再去听戏?”

陶嫤抿了下唇,有点固执:“不要。”

她好不容易想给大哥和孙启嫣制造机会,怎么能被这一点小雨耽搁了?只要不是狂风暴雨,她就一定要去。

*

到了第二天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果然还没停。

大抵是气候的缘故,这阵子经常下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陶嫤站在廊庑下,伸出白腻的小手接了几滴水珠,转头气呼呼地责怪寒光:“都怪你昨晚乱说话,现在好了,雨真的没停。”

寒光一阵委屈,“还不是姑娘您问婢子……”

反正她就是不管,把郁闷都撒在了寒光身上,就连今儿个听戏也不带她一起。陶嫤只带了秋空和霜月两人,路上湿滑,她牵裙小心翼翼地往门口走去,老远便看到陶靖已经骑上马等着了。

陶嫤从秋空手里拿过双环牡丹油纸伞,快步走到陶靖跟前,踮起脚尖试图把伞递给他:“哥哥为何不撑伞,淋病了怎么办?”

“我没事。”陶靖身强体壮,这点小雨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反而怕陶嫤把自己淋湿了,俯身接过油伞替她撑着,抬头看向后面的丫鬟:“过来替三姑娘打伞。”

秋空三两步上前,“姑娘快随婢子到马车上去吧。”

无奈陶嫤怎么都不肯听,非要让陶靖撑伞才行。她就这么一个哥哥,当然不想让他有任何意外。

可陶靖不这么想,他是个男人,这点雨一边骑马一边打伞成什么样子?

最后实在拗不过陶嫤,索性跟她共乘一辆马车,往梨春园的方向去。

陶嫤总算露出笑意,得逞似地弯起唇角,“既然如此,哥哥不如跟我一块听戏吧?”

陶靖看她一眼,实在是拿她没办法,“这才是你的目的?”

“才不是呢。”她双眸弯弯,讨好地挽着他的胳膊,“我是真的关心你嘛。”

滑头。

*

陶靖勾了勾她的鼻子,笑道:“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不能跟你一块听戏了。”

陶嫤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问:“有什么事?”

陶靖没什么可瞒她的,是以实话实说:“去明秋湖,定陵候世子在山庄里设了宴,邀请我今天过去。”

定陵候世子何珏是何玉照的长兄,同陶靖交情甚笃,两人志趣相投,情同手足。

何珏跟何玉照不同,他是个直肠子,性格憨实,从不拐弯抹角,更不会处心积虑地陷害别人。陶嫤对他的印象不错,盖因上辈子他曾帮过陶靖许多回,在陶靖背井离乡后,他每个月都会帮忙往陶府传递书信。

陶嫤闻言,遗憾地哦一声:“那你今晚回家吗?”

陶靖道:“或许明日才能回府。”

不多时到了梨春园门口,陶嫤踩着黄木凳下马车,门口正好有孙府的人等着他们。那名小厮上前询问他们的身份,得知陶嫤就是孙府的三姑娘后,恭恭敬敬地弯腰引路,“二位请随小的来,我家姑娘已在二楼等候。”

梨春园一楼搭了个戏台子,台下围着坐了不少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听戏。

陶嫤对这些了解不深,听不出台上唱的什么,只顾跟着小厮从侧门往楼上走。楼上别有洞天,每个雅间以黄梨木雕花屏风隔断,一边是安宁的街道,另一边是楼下戏台。窗户镂空,透过绡纱传来徐徐凉风,吹散了角落里的熏香,袭来袅袅香气。

小厮停在一扇屏风前,朝里面道:“姑娘,陶三姑娘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折屏从里面被人推开,露出一张笑吟吟的娇靥。孙启嫣亲自给她开门,“叫叫,你总算来了。”

言讫一滞,看清陶嫤身后的人后,笑容一僵,两颊慢慢洇出一抹可疑的粉色,“这是……”

*

陶靖抱拳,恭谦疏离,“在下陶靖,多谢孙姑娘对小妹的邀请。”

孙启嫣怔怔的,少顷慌忙别过头去:“没什么。”

她面上装得淡定,可是袖筒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裙子。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就是陶嫤的兄长。上回在小弟的满月宴上见过一面,她不好询问他的身份,本以为再无见面的机会,想不到……

陶嫤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禁不住抿唇一笑。她可真不会掩饰自己的心事。

陶靖只送到这里,接下来还要去明秋湖山庄,便叮嘱陶嫤道:“听过戏后就记得回家,别到处跑。”

说着又对霜月秋空道:“好好照顾三姑娘。”

这才转身下楼。

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孙启嫣一眼,态度端的十分君子。

孙启嫣情不自禁望着他的背影,眼里露出几许遗憾。

唯有陶嫤知道其中内情,边推着她入屏风边故意抱怨道:“我大哥可真啰嗦,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的。”

孙启嫣长睫一脸,支支吾吾地替陶靖解释:“你大哥是因为关心你才如此……”她猛地一停,恍悟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惴惴不安地偷看陶嫤一眼,见她没有察觉才继续道:“其实我也想要一位哥哥,可惜家中数我最大。”

陶嫤正好跟她相反,虽说在家里不是最小的,却是有最多哥哥的。陶府便不用说了,光是国公府便有七个表哥,说不定以后还会再多一个世子哥哥。

她打趣道:“这样好了,你跟我做结拜姐妹,以后我的哥哥就是你的,你看好不好?”

孙启嫣一愣,想了想坚定地摇头。

*

“为什么?”陶嫤明知故问。

孙启嫣一张俏脸被问得通红,任她说什么都不肯开口。

她若是跟陶嫤做了结拜姐妹,那陶靖不就成了她的兄长?虽知缘分渺茫,但她还是抱着点儿希望的。若真成了兄妹,那便是一点希望都没了。

最后孙启嫣耳朵根都红透了,倒了杯茶递到陶嫤手中:“快听戏吧,正说到游园惊梦呢。”

说着一指台上,让她快看。

陶嫤对这些委实没兴趣,强迫自己看了几眼,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这家茶肆是你阿娘的家业?”

孙启嫣面容恢复正常,颔首道:“不止是这一家,西街和东街各有两家茶楼,都是外公一手经营的。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客栈酒楼。”

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孙启嫣在她面前已经不如原来那般拘谨,提起家中经商,更不像一开始时卑微了。

说是来听戏,其实陶嫤的心思根本不在戏曲上,想着法子地劝孙启嫣换地方。

孙启嫣面露为难:“可是你大哥方才还说……”

陶嫤连忙竖起一根指头,压低声音道:“只要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最后实在被她磨得没办法,孙启嫣唯有点头应下。

陶嫤雀跃一声,拽着她就往外走:“我知道一家的糕点做得很好,我带你过去尝一尝。”

霜月秋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连唤了好几声姑娘她都听不见。

*

陶府的马车就停在梨春园门口,陶嫤过去时,门口除了府里的车夫外,还有几个衣着锦贵的人物。

其中一个在人群中分外显眼,盖因他身高挺拔,十分伟岸。

陶嫤牵裙走上前去,疑惑地唤了一声:“魏王舅舅?”

那群人中她只认得江衡,然而他侧面对着她,眉峰低沉,面容严肃,跟平常平易近人的模样大不相同,是以陶嫤很不确定。

待他转过头来,确实是江衡无疑。

陶嫤放下心,笑着问道:“您也来听戏吗?”

江衡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收起方才严厉的模样:“正要回去,叫叫去哪?”

她抿唇,露出几分赧然:“我来听戏,不过听得没意思,便想跟孙姑娘去西街吃点心。”

伞沿下的雪靥腼腆,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面前连成一串串珠子。丫鬟在她身后撑伞,倒显得她在雨幕中更加玲珑。

江衡一笑,在他眼里她一直是个小不点,是以做什么都有情可原,“目下还在下雨,可否要本王派人护送你们安全?”

陶嫤懂事地摇摇头,“不必了,魏王舅舅忙您的,我带了丫鬟。”

说罢想起刚才他动怒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方才出了什么事吗?”

提起这个,他果然又变了脸色。

江衡本不打算告诉她,但想起刚才侍从的回禀,想起陶靖也在其中,便对她坦诚道:“慧王长子在明秋湖山庄跟工部郎中起了争执,失手伤了对方。”

原来是孙珏在明秋湖设宴,邀请了许多权贵之地,其中包括慧王的长子江葛和工部郎中陆遥。两人素来不和,这次设宴正好两人都在,江葛便借机刁难陆遥,听说不甚重伤了对方。

慧王近来不在京城,江衡是他叔,自然要帮着处理此事。

他正打算赶去明秋湖一趟,却没想会在这里遇见陶嫤。


  ☆、第29章 山路


明秋湖虽不远,但因山前有一座武夷山,周围傍水,行走不通,唯有从半山腰穿过去。

山上下了一夜的雨,此时必定湿滑难行,乘坐马车容易出意外。江衡本欲拒绝,“叫叫,你还是先回府去……”

陶嫤固执地站在原地,粉唇抿成一条线,恳求看着他:“万一我大哥也受伤了呢?魏王舅舅,你带我去吧。”

她的眸子漾出水光,像雨水落进眼睛里,波光潋滟。

话刚说完,额头便有一滴水珠落进眼中,她举起袖子擦了擦,揉得眼睛红红的,竟像是才哭过一般。

江衡蓦地有些心软,面对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总是拒绝不了她,“你坐马车去,路上若是出现危险便立即回来。”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陶嫤欢喜地笑起来:“多谢魏王舅舅!”

她现在已经找到窍门了,只要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江衡一定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具体怎么回事她不清楚,但这也算一件好事,她高兴之余,赶忙让秋空霜月去转告车夫,这就赶往明秋湖。

小不点表情转换得太快,饶是江衡也知道怎么回事。他无奈地弯起薄唇,明知被她骗了,奇怪的是他却一点也不恼怒。

*

陶嫤跟孙启嫣就此别过,商量着改日再去西街吃点心。

“你快回家吧,免得一会儿雨下大了便回不去了。”陶嫤一五一十地嘱咐,直到看着她伤马车,这才放心地踩上脚凳。

孙启嫣很有些欲言又止,当布帘在面前落下时,她才遗憾地垂下眸子。

方才听叫叫说她大哥也在明秋湖山庄,也就是说他刚离开梨春园,便去了明秋湖?也不知道这次争执,他是否被牵连受伤了?

其实她想跟陶嫤一块儿去,但毕竟跟她没有关系,去了只会惹人口舌。况且父母都在家中等着,她不想让他们担忧。

才想到这儿,孙启嫣忙就此打住,脸上不由自主地染上红晕。

她惊觉自己想得多了,他们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他更是陶嫤的兄长,她怎能起这种心思?思及此,忙埋下头去,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

一旁丫鬟察觉她的不对劲,凑上前关怀道:“姑娘怎么了?瞧着脸有些红,莫不是受凉了?”

孙启嫣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地:“我没事。”

就此打住,不再多言。

*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官道上马车稀少,一眼望去好像只有他们在出城,大部分人都在赶着进城。

陶嫤掀开帘子往外看,江衡正骑着马在前面带路。他没穿蓑衣,也没有打伞,然而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屹立巍峨。只是一个背影,便让人觉得分外可靠。

若能被这样的人护着,日后一定很安全。

陶嫤放下帘子,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让江衡承诺不会对陶府动手。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行到丘夷山下,再往前便要走山路。山间本有一条小路,然而被雨水冲刷了一夜,这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既然都到了这里,断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陶嫤便让车夫继续前行,“你跟着魏王,走慢一点就是了。”

江衡回眸与她对视一眼,眉宇微蹙,大抵是想劝她回去,但见她态度坚定,最终没说什么。

马车走过一段山路,路上虽然有些坑洼湿滑,但不至于寸步难行。

车夫走得小心翼翼,尽管如此还是避免不了颠簸。车厢一摇一晃,车里的丫鬟扶着车壁,一脸惶恐。尤其霜月是个胆小鬼,怕极了这样的雨天和山路,声音颤颤道“姑娘,要不咱们回去吧……”

说罢马车一晃,她险些惊叫出声。

陶嫤瞪了她一眼,紧紧地扒着窗户,“万一我大哥出事了怎么办?”

何况陶靖说了明天才回来,谁知道这一晚上会出什么事,万一他也受伤了呢?陶嫤越想越不能放心。

霜月自知说错话了,“姑娘放心,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陶嫤没应她,偏头看向窗外的山路。

又走了两刻钟,眼瞅着便要穿过这道山路,车身猛地一晃,接着便再无动静。马儿在前面嘶叫一声,响在寂静空旷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幽静吓人。

陶嫤掀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一脸为难:“禀姑娘,轮子陷在泥坑里了,一时半会儿恐怕出不来。”

这事说来也怪他,见马上就要走出山林了,不免大意,这才导致车轱辘陷入泥坑中。他下车查看一番,果见半个轮子都陷入泥潭里,任凭前面的马怎么拉都没用。他转到马车后面使劲推了推,毫无效果。

陶嫤撑着伞下来查看,见他在推车,忍不住想上前帮忙:“这能行吗?”

尚未动手,前头的江衡发现他们落在后面,调转方向赶来,“发生何事?”

车夫抹去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道:“王爷,马车陷在泥坑里了,怎么都出来,这可怎么是好?”

江衡翻身下马,过去看了看,面色一变,“这是泥沼,只会越陷越深,你让车里的人都出来,这马车恐怕推不出来了。”

那车夫闻言一骇,或许没想到他一时疏忽,竟闹出这等大事。

山林里鲜少会遇到泥沼,大抵是因为此处距离太清湖不远,又因为下了几场雨的缘故,这才生出一块泥沼地来。好在只是车子陷进去而已,若是人掉了进去,可是要命的大事,到时候想救都救不出来了。

霜月秋空双双从马车上下来,听到车夫的解释,无一不露出惊惧。

好在这里距离明秋湖山庄不远,江衡上马对几人道:“你们先找一个地方避雨,我去请山庄的人过来,马上便接你们过去。”

说罢看向一旁的小不点,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静静地站在那儿,很不符合她的作风。

江衡忍不住道:“叫叫。”

陶嫤抬眸,眨了眨眼。

到底不能把她抛在此地,她身份娇贵,又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丢在这里一定会害怕。而且她还是楚国公的外孙女,于情于理他都得好好照顾她,于是伸出手去:“你是要留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骑马过去?”

陶嫤上前走了两步,毫不迟疑地把手递给他:“我跟你一起去。”

她刚才走神,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些自责。当马车出了事,她才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太冲动了,若不是她执意要过来,霜月秋空便不会被迫留在这里。

然而这副惭愧,看在江衡眼里便成了恐惧不安。

江衡顿了顿,这时候没工夫讲究别的,握住她的小手便将她带到马背上,“坐稳了么?”

陶嫤点点头,转头跟两个丫鬟交代了两句,又让车夫保护她俩的安全,这才放心。

江衡握起缰绳,骑马往山下走去。

起初她还有些畏惧,但随着耳边风起,便顿时放松下来,不再害怕了。只是她没拿伞,雨虽然小,打在身上仍有有些冷,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被江衡敏锐地察觉了,也不知道这小不点是怕他还是怎么,背脊挺得笔直,两手紧紧地揪着马脖子上的鬃毛,挨都不肯挨他一吓。

江衡把马停在路边,解开锦袍披到她身上,“先穿着,接着还有一段路。”

陶嫤忽然被裹在一件宽敞的衣服里,周围都是暖融融的温度,她揪着衣缘扭头看向江衡,“那你呢?”

江衡里面只穿了一件中衣和衬裙,他却不以为意道:“我不冷。”

说罢见她半天没动静,便亲手替她系上盘扣,他的衣服宽大,穿在她身上松垮垮地,瞧着有些滑稽。陶嫤低头挽了挽袖子,真心诚意地对他道:“魏王舅舅。”

江衡漫不经心地:“嗯?”

她道:“谢谢你。”

陶嫤是当真感谢他,明知她的要求无理取闹,但他还是带她过来了。而且一路上还十分照顾她,就算她还有些怕他,这会儿也已烟消云散了。她觉得他就是一个大好人,尽管有时严肃可怕了点,但其实非常和蔼可亲。

若是让江衡知道她对他的评价,估计会变得哭笑不得。

先不说和蔼可亲怎么回事,他可没那闲工夫对每个人都好,唯有她是个例外。江衡其实对小孩子很没耐心,尤其是一碰便哭的小孩,他基本不会招惹,却偏偏对她很有耐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小姑娘一准备掉眼泪,他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江衡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只要你到了山庄后,别再给我添麻烦就是。”

陶嫤连连点头,“我不添麻烦,我找到大哥后就带他回家。”

希望如此。

江衡对她的话不敢抱有太大期望,继续骑马往前走。

他们出了山林,前面的道路比山路平稳许多,因为还有人在山里等着,所以江衡加快了速度。陶嫤把脸埋进江衡的衣服里,冷风从耳畔呼呼吹过,她眯起眼睛,后背传来的温度让人很心安。

前头已经能看到山庄的影子,陶嫤让他停下,解开衣服还给他:“魏王舅舅快穿上吧。”

在路上没人看到,她尚且能披着他的衣服,到了山庄若是给人看见,即便他是她舅舅也说不过去。

这点礼数陶嫤还是很清楚的,是以赶在进山庄前,便把衣服还给了他。

江衡本没多想,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

这小姑娘心思倒挺缜密。

于是无声地笑了笑,接过来重新穿在身上。


  ☆、第30章 认错


山庄里的仆从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过来,慌忙迎了上去。

老远看着江衡怀里似乎还有一人,起初他以为是什么小童子,走到跟前定睛一瞧,居然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

江衡把陶嫤从马上抱下来,转头问那看呆了的侍从:“里面什么情况?”

侍从回过神来,引领他们入庄,语气里透着焦急:“魏王有所不知,是那陆遥先出言不敬……”

这侍从是江葛的人,自然要替自家主子说话。

刚才的情况,明眼人都知道,是江葛挑衅在先。起初陆遥对他视若无睹,后来便暗讽了他一句,他二话不说踢翻了陆遥的轮椅,还动手打了人。陆遥身体虚弱,不甚撞在一旁的双梅落地瓶上,脑袋破了一个大口子,至今昏迷不行。

江衡是知道自家侄儿什么德行的,是以没跟他废话:“实话实说。”

那侍从蓦然噤声,惴惴地觑一眼面无表情的江衡,再看他身后紧赶慢赶的小姑娘。挣扎一番后,低头把实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越往下说,江衡的脸色就越难看。

最后侍从几乎没了声音:“现下山路难行,大夫没法过来……”

江衡足下生风,皱着眉头骂了句兔崽子,正要去陆遥的房间探看他,忽然想起来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他停下脚步,见那小不点落在后面,便等她过来后对侍从道:“带广灵郡主去见她的兄长,另外给她安置一间房。”说罢在她殷切的目光下继续道:“再准备一辆马车,去后头丘夷山接几个人,务必要快,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危险。”

侍从只猜测她的身份不简单,却没想竟然是位郡主,态度顿时无比恭敬:“小人有眼无珠,拜见广灵郡主。”

陶嫤让他起来,期期艾艾地问江衡:“那魏王舅舅去哪?”

江衡告诉她:“我去看看陆遥的情况。”

陆遥好歹是朝廷命官,因才华横溢颇受皇上器重,今儿若是在这里有什么意外,可不是小事一桩。

*

两人就此分别,陶嫤跟着侍从去陶靖的客房,一路上问了无数次,“我哥哥当真没事吗?”

当时场面混乱,那侍从哪注意得了那么多,他照顾自家主子还来不及,又怎会管她哥哥?

侍从含含糊糊一路,终于领她来到客房门口。

陶嫤进门之前另外叮嘱:“你快让人去丘夷山上找我的丫鬟,她们还在那等着呢。”

侍从迭声答应,“小人这就着手准备。”

见他退下,陶嫤站在门口叩了两下,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而入。

听声音不像是大哥,难道里面还有其他人?

屋里除了陶靖之外,确实还有一人,便是这次宴席的主人公何珏。陶靖坐在短榻上,何珏正在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伤口应当不浅,否则便不会往外浸出血来。

陶嫤见状一惊,上前着急地问:“哥哥怎么受伤了?不是说没事吗?”

俩人没说话,皆一脸惊愕地看向她。

“叫叫,你怎么来了?”

陶靖想起外面还在下雨,她居然就这么贸贸然赶了过来,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一想到她可能发生的危险,他愠怒道:“你一个人来的?你的丫鬟呢?”

陶嫤知道他生气了,连忙上前解释:“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是魏王舅舅带我来的。我们路上出了意外,秋空霜月还在路上等我找人救她们。”话说完后,见陶靖的脸色还是没有缓和,便放软了声音道:“我听说山庄里出事了,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哥哥你别生气好吧?”

陶靖仍旧不能放心,这回是魏王带她过来的,若是下回魏王不在呢?

这小姑娘总是不让人省心,行事任性,乖张不驯。以前阿娘在尚且能管住她,现在阿娘回了楚国公府,便没人能降得住她了,这么下去迟早出事。

*

如此一想,他顾不得手上的伤,起身唤来屋外的侍从:“去把霜月秋空带来,我要好好惩戒她们。”

陶靖平常待人很宽容,就算是下人也从不轻易打骂,想必这回是真被陶嫤惹怒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陶嫤上前拦住他,又怕碰到他受伤的那只手,模样焦急,惶惶无措,“哥哥你别生气了,叫叫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你坐下,我给你认错,你怎么骂我都行。”

她一边劝一边让那两个侍从出去,费了许多口舌,总算把陶靖劝住了。

陶靖重新坐回短榻上,语气仍未软下来,“哪里错了?”

陶嫤老老实实地跪在脚踏上,小身板直挺挺的,就差没竖起手指头发誓:“不该冲动鲁莽,冒着危险跑来山庄,让哥哥为我担心。”

认识得倒挺深刻,陶靖看了她一会儿:“不许再有下次。”

她连连点头,“绝对没有。”

一旁的何珏从头看到尾,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歪倒在窗户上乐不可支:“我说律言啊,你究竟是嫤娘的兄长还是严父?连我都看不过去了,人家还不是担心你,竟被你这么一顿数落。”

陶靖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吐出一句:“长兄如父。”

得了,他说不过他,何珏收住笑,对陶嫤端出一副主人的态度:“我稍后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房,今晚山路难行,你先在这里住一夜,待明日雨停后再回去。”

陶嫤起身道谢:“那就麻烦何大哥了。”

何珏大方地摆摆手,“小事一桩。”

他见陶嫤还有话说,便没杵在这儿打扰他们,告辞出屋。

*

陶嫤等他离开后,才扁扁嘴问:“哥哥,你的手到底怎么了?”

她一进屋就想问这个问题,奈何被他先教训了一通,一直憋到现在。

陶靖不想让她担心,遂轻描淡写道:“没事。”

可是这样的伤口哪像没事?

陶嫤很不满意,为什么她只是任性了一次,就被他狠狠教训了,而他却连受伤都不肯说?

陶嫤恨恨地,使劲往他手心伤处戳了戳,“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陶靖倒吸一口气,没想到她竟会耍阴招,“叫叫!”

陶嫤飞快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你说不说?”

其实本就没什么大事,他不想说,盖因过程实在有些丢人,有损他在妹妹面前的威严。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是不说,陶嫤便越想知道。

末了他招架不住,叹了一口气妥协道:“江葛跟陆遥起争执时,我上前劝了两人几句……”

彼时劝说的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三人,那江葛怒极攻心,不管不顾地把周围几个人都打了。他被殃及,手掌恰好按在破碎的瓷器上,山庄里没有大夫,何珏便亲自过来给她包扎伤口。

正是陶嫤过来时看到的那幕。

得知实情,陶嫤忍不住讽刺:“哥哥你真没用。”

陶靖一噎,就知道告诉她准没好事。

*

不多时府上的马车把秋空霜月接了回来,两人大抵在山间受了冻,嘴唇乌紫,浑身哆嗦。好在没出什么事,陶嫤看过陶靖后,忙带她们来到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两张褥子:“快把衣服换了披上,免得受凉生病。”

霜月感动得泪眼汪汪,抱着褥子哽咽:“姑娘真好……”

她们临时决定要来山庄,是以根本没带换洗的衣服,只能脱下外衣裹着褥子,把衣服挂在火炉边上烘烤。

陶嫤来的路上虽然披着江衡的衣服,但还是淋了点雨,这会儿觉得头脑有些发涨。她脱下衣服让霜月秋空帮着烤干,自己钻进床榻里,交代了句:“我先睡一会儿,待到晚饭时候再叫我。”

两人齐声应了个是,“姑娘先歇会儿吧,这一路上你也累了。”

陶嫤嗯一声,没多久便睡熟过去。

*

屋外昏昧,光线阴暗,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不过。

霜月打了个哈欠,她们路上受到惊吓,目下好不容易安宁下来,疲倦也紧随而至。两人眼皮渐渐下垂,不多时便双双倒在榻上,抱着褥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山庄里传膳的丫鬟叫她们起来,她们这才刚醒。

于是忙穿好衣服,秋空去叫陶嫤起来,霜月跟着丫鬟一道去厨房拿膳食。

被火烤过的衣服暖融融的,陶嫤一边睡意绵绵,一边由秋空伺候着穿衣裳穿鞋子。她随口问道:“大哥在哪?”

秋空想了想,“应当还在房中……”

她便没再多问,正好肚子饿得咕噜作响,等霜月提着食盒过来,她更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因着傍水而建,山庄里的食材多为水产一类。秋空为她盛了一碗清炖鲫鱼汤暖胃,她才喝了两三口,便有丫鬟急急忙忙过来道:“姑娘快去劝劝大公子吧,现在天都黑了,大公子非要到后头山上去。”

陶嫤眉心一蹙,放下汤碗问道:“大哥为何要去后山?”

那丫鬟道:“是那陆郎中夜里发热不止,呼吸不畅,若是再不想办法救治,恐怕熬不过今夜了。大公子得知后,说是要去后山为陆郎中寻找能退烧的药草,可是外面还下着雨……”

陶嫤对自家大哥再了解不过,他天生一副热心肠,定然不会对陆遥袖手旁观。

她顾不得用膳,起身对丫鬟道:“带我去看看。”


  ☆、第31章 恩情


她们到时,房里除了陶靖、何珏之外,竟然还有江衡等一行人。

虽然私下里陶嫤喊他们一声哥哥、舅舅,但到底是一群男人,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好直接闯入陆遥的房间。陶嫤待在侧室,等候下人把陶靖叫来。

看到他的第一面,陶嫤斩钉截铁道:“哥哥你不准去。”

陶靖已经被很多人劝了一遍,目下陶嫤又来,他仍是不死心:“叫叫,这可是一条人命。”

他跟陆遥有几分交情,因为陆遥腿疾的缘故,陶靖对他很有几分怜惜。眼看着他快撑不住了,他怎能见死不救?

来时路上陶靖看到丘夷山长着不少药草,就算请不来大夫,找到几味能退烧的药也是好的。何况他又不是一个人去,必定会带几味仆从一同前往,他认为陶嫤根本无需担心。

陶嫤拽住他,凶巴巴地问:“你知道什么药能治发热吗?你认识每一味药的名字吗?”

不是她冷血无情,而是真不想让大哥冒这个险。现在天已黑了,山路险恶难测,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为了救陆遥而把大哥搭进去,她是怎么都不会答应的。

陶靖果然被她问住了,立在原地答不上来。

陶嫤就知道他是匹夫之勇,简直气得不想跟他说话,索性不管不顾地拦着他,“反正你不能去。”

想了想他一定不会死心,便叫来一个丫鬟:“你去跟魏王说,我在来的路上看到路边有甘草和柳树,让他遣人去那里找来甘草根和柳树皮,给陆郎中熬煮服下,应当能够救他一命。”

那丫鬟忙应下,去房中告诉江衡。

陶靖颇为诧异,“你何时懂得医术?”

陶嫤还在生他的气,本不想搭理他,但还是气鼓鼓地回答:“周大夫教我的。”

自打周溥来到陶府后,陶嫤曾去过他的院子几趟,偶尔一次见他摆弄这些东西,便随口问了两句。她从此记住了这两味药能够祛热,却没想过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少顷那丫鬟去而复返,对她回禀道:“魏王让婢子谢过姑娘提点,他这就去后山寻药。”

陶嫤一怔,“魏王亲自去?”

丫鬟点点头,示意她没听错。

*

这几个人都怎么了?一个个上赶着往外跑,就不怕自己有危险么?

陶嫤推开她往外走,恰好在门口遇见江衡,她三两步绕到他跟前,张开双臂问道:“魏王舅舅要去丘夷山吗?”

江衡猝不及防地被她截住道路,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迎视她的目光,“是。本王担心底下人粗心大意,一时半会找不到你说的药,倒不如亲自前往。”

他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原因,便是为了江葛赔罪。

那小子至今不肯过来认错,他才把他教训了一顿,现下正鼻青眼肿地躲在房间里,更加不肯出来。今晚陆遥要是出了事,他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与其在屋里干等着,还不如自己去找。

外面这点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行军时再艰难的路都走过了,这点困难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陶嫤没有退缩,“你知道甘草长什么样吗?”

江衡微顿,“不如你画给我看看?”

陶嫤许久没说话,终于下了一个决定:“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等她说下去,江衡便蹙起眉心,毫无商量的余地:“不行。”

外头又黑又危险,她一个姑娘出去怎么受得了?再说这事同她没关系,她大可不必参与其中,只要能告诉他那两味药什么样子,她便已做得足够了。

她不管他的拒绝,直接问道:“魏王舅舅会保护我吗?”

说罢自己先肯定地点点头,竖起一根小指头举在他面前,“魏王舅舅,我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这回如果能救陆郎中一命,你就答应我,记得我这个恩情,日后再还给我好不好?”

陶嫤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是看到他后,便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方法。

如果能因此换来他一份恩情,她不介意冒一次险。

江衡睇向这个一脸慧黠的小姑娘,明知她是趁火打劫,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指头,同她勾了勾,“一言为定。”

陶嫤弯起唇角,计划得逞了。

*

此次出行江衡带了六七名侍从,其中两个负责保护陶嫤的安全,另外两个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剩下的便跟江衡一起寻找药材。

陶嫤没有带上秋空霜月,她们两个若是来了,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要让人照顾,还不如留在山庄里等着。

夜路漆黑,山上更是坑洼难行,陶嫤打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江衡身后,帮着他寻找路边的药材。她的裙子都被路上的水洼溅湿了,难怪越走越觉得沉重,“魏王舅舅走慢一点……”

江衡不得不回头照顾这个小不点,昏暗的烛光下,她一手撑伞一手牵着裙子,可怜兮兮地走在后头。他脑海霎时闪过一个念头,真是个小娇气包。

当初在宫宴上第一回见她,他便觉得她分外娇气,这种娇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毫不矫揉造作,好像她原本就该是这样,让人好好捧着呵护的。正如她现在走在后面,撅嘴憋屈地掸了掸裙子上的水,搁在别人身上,他一定会觉得麻烦,然而看着她,他竟有种上前拉她一把的冲动。

陶嫤好不容易撵上他的步伐,停在他跟前问:“魏王舅舅在看什么?”

江衡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话虽如此,但他后来还是可以放缓了脚步,等她跟上后才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陶嫤无意间瞥见一处石头下的植物,眼前一亮,欢喜地跑到跟前仔细查看:“就是这个!”

她走得急了,没注意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当身后的侍从想要提醒时,她已经踩了下去。

只听啊呜一声,陶嫤皱巴着小脸蹲在地上,油纸伞落在一边,她扶着脚腕一动不敢动,“好疼……”

江衡见状,忙赶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叫叫怎么了?”

陶嫤想要站起来,还没起到一半复又蹲下去,疼得倒吸一口气:“我好像崴着脚了……”

江衡扶她坐到一边的石头上,让其他人去采摘她刚才看到的甘草根,接着对她道:“让我看看。”

说着握住她的左脚,便要褪下她的鞋袜。

陶嫤甫一被他碰到,害怕得猛一瑟缩,“疼疼疼。”

照她疼痛的程度来看,很有可能是扭伤了脚踝。江衡尽量不碰疼她,脱掉她的鞋袜看了看,果见左脚有点肿起来,好在看起来伤得不重,回山庄后用冷水敷一敷便无大碍了。

江衡问她:“能走路么?”

她眼泛泪光,委屈地摇了摇头。

刚觉得她娇气,她就真的娇气给他看。江衡蹲在她面前,无声地笑了笑,背过身对着她,“上来吧,舅舅背你。”

*

陶嫤有些错愕,“你要背我?”

江衡沉缓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然呢,你怎么回去?”

说的也是,她可不想一个人被扔在这山林里。陶嫤抿了抿唇,心想江衡肯背她,这应该是好事才对,证明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了。

于是狠了狠心,伸出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慢吞吞地爬到他背上,“……我上来了。”

话音刚落,江衡便站了起来。

陶嫤一直觉得他很高,没想到被他背在背上,竟比自己想的还要再高一些。她不敢多看,闭上眼睛埋在他的后背,瓮声瓮气道:“刚才我看到山庄旁边栽有柳树,回去的时候让他们取些树皮就行了。”

江衡的后背很宽阔,她小小的一团缩在上面,竟觉得意外的安心。

唯一不大好的,便是他的衣服被雨淋得有些潮湿,黏糊糊的很不舒服。陶嫤不安分地往上爬了爬,紧紧环住江衡的脖子,“我觉得我好像要掉下去了。”

江衡声音带笑:“哪来的这种感觉?”

她轻轻地:“因为我很重……”

江衡以为她在说笑,便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因着寻找药材的缘故,他们没有骑马,好在这里距离山庄不远,再往前走便快到了。

起初陶嫤还会跟他说话,后来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干脆不再张口,呼吸却渐渐重起来。

从下午来到山庄后,陶嫤便不大对劲,脑袋一直昏昏沉沉地。傍晚睡了一觉后有所好转,可是晚上又出来吹风淋雨,她的身体早就受不住了,这会儿趴在江衡背上,语序不清地说着胡话。

江衡让人去前面采集柳树皮,他停在一边,察觉到陶嫤的反常:“叫叫,你方才说什么?”

她的体温发烫,就像背了一个火炉子。

陶嫤有点头重脚轻,怕自己从江衡背上掉下来,松鼠一般抱紧他往上爬了爬,大概脑子烧糊涂了,竟把脸颊贴在他脖子上,“冷……魏王舅舅我冷……”

江衡一僵,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真在发热。

这时候顾不得许多,江衡把她从背上捞了下来,抱在身前用衣服裹住,“舅舅马上带你回去!”

说着让那几人赶快回来,一路刻不容缓地回到山庄。

*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陶嫤对昨晚后来发生的事全无印象,她只记得自己去山上扭伤了脚,后来江衡背着她回来……再想别的,却是毫无印象了。

外头的雨总算停了,湛蓝的天空如涤过一般,天朗气清,碧空万里。

她从床上坐起来,刚想动一下,发现脚腕还是有点疼。掀开被子一看,那里正贴着药膏,显然已被人处理过。她扭头往外看了看,不无疑惑,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正想着,霜月端着碗药从外面进来,“太好了,姑娘您醒了。快把这碗药喝了吧。”

陶嫤有些迷糊,“我怎么了?”

霜月没想到她竟忘得这么干净,想到昨晚江衡把她送回来的场景,忍不住心有余悸道:“你昨天跟魏王出去后染上了风寒,一直在发热。待雨停后,魏王连夜让人请来大夫,总算是把您的体温降下来了。”

陶嫤仔细想了想,好像最后是有点印象,她趴在江衡背上冷得直打哆嗦……

喝过药后,她想起来另一件事:“陆郎中怎么样了?”

霜月一直在跟前伺候她,对那边的事不大清楚,偶尔听人提起一两句,便都告诉她:“应该已经没事了,听说吃了姑娘让人找的药,后来又有大夫医治,想必已无大碍。”

陶嫤放下心来,陆遥没事就好,这样她不会白跑一趟,才能光明正大跟江衡谈条件。

期间陶靖来看了她两趟,见她退烧后松一口气,“你再休息一会儿,中午我们便回家去。”

陶嫤点点头,想问江衡在哪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巳时左右陆遥命人过来跟她道谢,那下人在外头恭恭敬敬道:“公子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他伤好之后,必定会去陶府登门道谢,日后陶府若有何需要,他定鼎力相助。”

陶嫤没想到这位陆郎中如此重情重义,当即表示记下了。

做了一件好事,换来两个人的恩情,这个买卖她一点也不吃亏。

*

从明秋湖山庄回来后,陶嫤的脚上足足养了十来天。

她自个儿觉得早就好了,奈何陶靖和陶临沅对她看得严,无论她说什么就是不准她下床。

说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她好,这扭伤若是不重视,日后变成跛子怎么办?所以为了陶嫤的将来考虑,他们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一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陶嫤总算可以出屋了。

这半个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好在锦绣阁的冬衣总算缝制出来了,就在今天送到陶府。

陶嫤一件件看过去,确实非常满意,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穿上试试了。

入冬之后,日子过得非常快。陶嫤基本上很少出府,她更愿意缩在屋里烤炉子,也不想去外头受冻。

今年的雪下得很晚,一直到快冬至的时候,才下来第一场雪。

直到陶临沅问她今年生辰想怎么过,她才恍悟,原来过几天就到十三岁时辰了。


  ☆、第32章 生辰


往年生辰都是在家中过的,陶嫤不喜欢摆宴,盖因外头太冷了,还不如一家人暖融融地围在桌边,说几句贴心话来得自在。

目下殷氏回国公府了,她更加没什么兴致大过,想了想对陶临沅道:“阿爹,我只邀请几个小姐妹,在府里赏梅看雪如何?”

陶临沅凡事都依着她,自然没什么意见,“那我便着人去打理一下梅园。”

梅园是陶府后院一个小院子,平常没什么人去,只有冬天下雪时他们才会过去看看。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雪,想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不打理根本没法进去。

陶临沅走后,陶嫤让玉茗去拿来笔纸,她坐在翘头案后开始拟写请帖。有几个官员家的姑娘跟她关系还是不错的,比如右仆射家的孙女,定国公的小女儿……写到最后几张,她提笔落下孙启嫣的名字,再然后便握着紫毫笔开始犹豫。

玉茗把帖子一一收好,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姑娘为何不写了?”

陶嫤点了点下巴,略显苦恼道:“要不要邀请何玉照来呢?”

因为上辈子十三岁时辰时,她是在家中跟父母一起过的,并未邀请其他的人。是以她拿捏不准何玉照来了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玉茗不解地问:“您不是跟玉照姑娘关系最好,为何不邀请她来?”

陶嫤滞了滞,慢慢偏头凝视她,眼睛一点点眯成一个月亮的弧度。她牵唇一笑,恍然大悟,“你说的对,我跟她关系最好。”

既然是最好,怎么能把所有人都邀请了遍,独独露下她呢?这不是昭告所有人她们不合吗?

就算何玉照这次想整出什么幺蛾子,她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既然已经将她看透,便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

请帖送出去后,明天才是她的生辰

陶嫤起了一早,准备去西市买几样设宴的点心。她记得有西市有一家名为祥瑞轩的铺子,那里的糕点既精致又可口,让人吃后念念不忘。

她换好衣服,外头披了件大红锦绣缠枝牡丹斗篷,头戴卧兔,袖子里又揣了一个小手炉,这才准备出门。没走两步,前头有个丫鬟捧着个盒子走来,到她跟前盈盈一拜,“姑娘,这是瑜郡王世子命人送来的贺礼,愿您康健长乐,顺水顺风。”

陶嫤怔楞,“段世子?”

丫鬟点点头,“那边嘱咐了,请您一定要收下。”

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她有些受宠若惊,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她跟段淳统共才见了三次面,更没说过几句话,他怎么知道她的生辰?为何还要送她礼物?

陶嫤低头看了看这个浮雕精美的盒子,“是谁送来的?”

丫鬟道:“是瑜郡王府的管事,不过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道这段淳究竟什么意思,陶嫤琢磨不透,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打开,转手交给身后的玉茗:“去帮我放进屋里,拟幅谢词送往瑜郡王府。”

玉茗应下,小跑着送回屋里。

这两天送礼物的人很多,陶嫤来不及拆看的,一律让人送往内室旁边的耳房,待何时有功夫了再看。可想而知,段世子的礼物也不例外。

*

陶府的马车驶进西市,很快停在祥瑞轩门口。

早在他们到来之前,楼上便有一个人等候在此。他坐在二楼能透过大堂,看清门口的光景。见到那辆熟悉的马车后,这袭玄青色身影霍然起身,离开座位往楼下走去。

他的仆从纳闷地跟上去,也不知道世子在想什么,大清早就坐在这里等着,不吃点心不喝茶……也没听说世子约了什么人啊?他百思不得其解,摸了摸脑袋跟着段淳一块下楼。

待到楼下之后,看清从马车里下来的陶府三姑娘,侍从似有所悟,了然地看向自家世子。

段淳端得一脸平静,好像真的只是偶遇一般,对一脸诧异的陶嫤施了施礼:“陶三姑娘。”

*

陶嫤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他,檀口微张,恍惚点了点头。

她很快收回吃惊的表情,指了指他身后的铺子道:“这里的点心很好吃,甜而不腻,香软滑糯,世子也喜欢到这里来吗?”

段淳看向她,不置可否。

其实他来了大约一个时辰,只喝了一口这里的银针茶,确实比一般茶楼沏得更香一些。至于那些姑娘家爱吃的点心,他是一口未动。

得知他也喜欢后,陶嫤弯眸笑了笑,颇有几分遇到知己的喜悦:“我最喜欢吃核桃百果酥。”

说罢,想起他刚才送的礼物,忍不住问道:“世子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站在门口说话终归不大好,这里人来人往的,每个人过来都忍不住看两眼,段淳提议请她到楼上去。陶嫤思忖了下,他送了她礼物,她怎么说都应该好好答谢他,于是便答应下来。

到二楼雅间坐定,陶嫤对方才的问题不依不饶:“世子怎么知道?”

段淳想不到她这么执着,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他让人重新准备一壶热茶,慢条斯理道:“家父曾说起过。”

此话不假,瑜郡王确实在他面前提过此事。不过瑜郡王只提了一次,他便由此记心上了。

陶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自从上回在楚国公府那次,阿娘和瑜郡王好像便再没见面过。陶嫤不知他们进展如何,一直没机会询问阿娘。

小厮重新提着一壶热茶上来,黑彩竹雀纹茶壶不断冒出热气,滚烫的热茶倒在两人面前,蒸腾出浓郁的香气。陶嫤放下手炉捧着茶杯,她的双手一直在袖子里捂着,目下被热茶一烫,白嫩的小手泛出红色,瞧着细致可爱。

她长睫微敛,正要吹一吹茶碗的热气,便听段淳平淡地问道:“方才送的礼物你喜欢吗?”

陶嫤略一顿,表情不大自然。

要怎么说她还没打开看看?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

段淳搁在桌子下的手动了动,不知为何很想摸一摸她的头顶,到底还是忍住了。他颔首道:“我听父亲说过,他跟令堂的事约莫会等到你及笄之后,你无需费心,父亲定会对令堂真心诚意。”

陶嫤微敢疑惑:“我及笄之后?是谁说的?”

段淳道:“令堂。”

这是殷岁晴的意思,她不想让两个孩子担心,叫叫现在还小,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若是嫁入瑜郡王府,平常便更没时间照顾她了,是以她想着,哪怕是等到陶嫤及笄之后,她能为她多做一点是一点。

陶嫤捧着茶杯百感交集,眼里蒙了一曾氤氤氲氲的水雾,不知道是被热气熏得还是怎么。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对段淳笑道:“那还要等两年呢。”

段淳敛眸,声音很低:“不着急。”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殷岁晴和瑜郡王的事,还是在说他自己。

陶嫤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想在这里逗留得太久,对他谢过之后,起身准备告辞,“多谢世子款待,我先回府了。”

段淳目送着她离开,直到面前的茶凉透了,他都没有再喝一口,桌上摆的几样点心更是原封不动。

*

翌日一早,陶嫤尚未从被子里爬出来,便听白蕊道:“姑娘,定国公府八姑娘过来了。”

没一会儿,“尚书右仆射家五姑娘业已前来,婢子已命人带她前往梅园。”

“李府三姑娘也来……”

她被催得手忙脚乱,终于穿好了衣裳,坐在镜奁前梳头。她皮肤姣好,根本不必施粉黛,白蕊只给她描画了眉毛,梳了一个双环髻,戴一对玉叶金蝉簪子。在斗篷一圈兔毛的簇拥下,脸蛋光洁似玉,娇面芙蓉,玲珑剔透。

陶嫤带着两个丫鬟一路赶往梅园,远远看去,几个姑娘正围在一棵梅树下,垫着脚尖去够那一株开得最美的花朵。隔得老远,便能听到她们的莺声燕语,陶嫤禁不住露出笑靥,快步往院里走去。

有一个樱粉短袄的姑娘看到她来,忍不住嗔怪道:“这正主儿可算来了,把我们晾在这里,估计自己在屋里睡大觉呢。”

开口的这个是定国公府的八姑娘,比陶嫤还要小半岁,也是被家里宠坏了,不太懂得谦让。不过她心地倒不坏,唯有一张嘴巴损毒了点。

陶嫤为了赔罪,让白蕊把祥瑞轩的点心端上来,不过怎么会让她在嘴上讨便宜:“还不是因为我太重视你们,特意准备了好一阵子才过来的。”

要论歪理,在场没一个说得过她。

定国公府八姑娘撇了撇嘴,不打算跟她纠缠下去。

正说话间,有人往门口看去,招呼了声:“玉照来了!”

说罢一顿,正好看到何玉照身后的孙启嫣,大为不解:“叫叫怎么把她也请来了?”

远处何玉照估计也在想这个问题,表情十分不悦,正领着丫鬟往这边走来。

陶嫤不喜欢她们私下议论孙启嫣,更不喜欢别人拿她母亲的家世说事,于是看向方才开口的人:“你若是不满意,可以现在离开。”


  ☆、第33章 礼物


陶嫤是个护短的主儿,只要是她划为自己的东西,哪怕别人说一点不好,她都会不高兴。

正因为如此,当李府三姑娘用嫌弃的口吻说起孙启嫣时,陶嫤毫不犹豫地回击了她。陶嫤觉得孙启嫣很好,哪哪儿都好。

李府三姑娘被她噎得一声不吭,面子有些挂不住。

她是见旁人都不待见这位孙姑娘,便以为陶嫤也跟别人一样,于是先挑了个话头,却未料想惹得陶嫤不高兴。在长安贵女这个圈子里,最受欢迎的就是陶嫤和何玉照两人,她们不仅身份尊贵,性格更是强势,说话很有威望。其他的姑娘总爱围着她俩溜须拍马,这李家三姑娘便是其一。

李云华哂笑,尴尬地放下花卉牡丹纹茶碗,“叫叫……何时跟她认识了?”

陶嫤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糕点一样样端出来,有府里做的桂花杏酪、杏仁豆腐等不能隔夜的点心,还有祥瑞轩的枣泥芙蓉糕、紫薯山药糕、奶香松瓤卷酥、艾窝窝和豆面糕等等……

末了一个石桌实在摆不下,陶嫤便捡了几样喜欢吃的,剩下的都分送给她们的丫鬟食用。那几个丫鬟露出喜色,连连道了好几声谢。

趁着孙启嫣和何玉照尚未走来时,陶嫤抬起头对李云华道:“要说何时认识的?真是很久了。”她给每人碗里都倒了一杯清茶,似是跟她们都说着,“我一直拿孙姑娘当姐妹看待,你们对她不敬,便是对我不敬。”

几人没想到陶嫤竟如此护着她,一时无声,面面相觑。

*

那边何玉照已经过来了,她今日打扮得十分明艳,朱红牡丹长袄外披着一件绣金孔雀披风,头戴珠翠,跟她的个性一样张扬。相反孙启嫣就显得淡雅许多,她穿着月白暗地缠枝莲纹短袄,外头仅穿一件杏红竖领披风,她生得高挑纤细,如此一来,愈加显得身姿窈窕。

何玉照来到跟前也不跟她说话,径直走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大抵是在生气她邀请了孙启嫣。

陶嫤没有理她,上前招呼孙启嫣坐下,提起彩漆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洞庭君山,“你们总算来了,架子端的比我还大,居然让我等你们好一阵子。”

闻言,定国公府八姑娘欧阳挽掩唇吃吃地笑,“郡主说大话一点也不害臊,分明是刚……”

陶嫤不动声色地斜过去,她虽还在笑,但却不再多嘴了。

何玉照没好气地喝了口茶,无奈茶水滚烫,她被烫着了舌尖,皱着眉头越发不悦:“还不是昨晚下了场雪,车夫不敢走得太快,足足在路上耽误了一个时辰。”

两家路途不远,平常只需走半个时辰便到,怎的今日花了这么长时间?

何玉照当然不会告诉陶嫤,她忘了准备她的礼物,是以中途拐去了西市一趟,去首饰铺子选了幅适合她的头面,这才赶来陶府。

正想着,见陶嫤跟孙启嫣关系亲昵,几乎把她晾在一边,登时不高兴地把盒子拍在桌上。

这盒子是用黄花梨所制,上头施以云纹浮雕,手工精细,一看便知珍贵。何玉照把盒子推到陶嫤跟前,示意她打开看看:“送给你的。”

陶嫤拿在手里翻看了看,对她的礼物丝毫不感兴趣,但还是得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是什么?”

一边说一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整幅头面,从金翠猫眼花钿到双鱼簪钗,再是如意眉心坠,还有一对金镶玉灯笼耳坠。不得不说,何玉照出手还是十分阔绰的……

陶嫤来不及盒上盖子,已被眼尖的李云华瞧见了,她咋咋呼呼道:“这幅首饰我在香乘斋见过,价值可是不菲,玉照对叫叫真舍得!”

陶嫤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在众人面前盖上盒子,交给身后的玉茗,让她拿回房间收好,“怎么个不菲法?”

李云华还要说,被何玉照狠狠剜了一眼,嫌她太吵:“你问问在座的人,谁把你当哑巴?”

这么隐晦的讽刺李云华怎会听得出来,她居然真的去问欧阳挽了,可惜欧阳挽也不搭理她。

*

陶嫤正要拿前面的艾窝窝,忽然觉得手背冰冰凉凉的,定睛一下,原来是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她抬头往天上看去,稀稀疏疏的雪花从天而降,像春日漫天飞舞的柳絮,迷乱人眼。好在雪并不大,她们坐在八角亭下,一时半刻不会被影响。正准备叫白蕊去准备火炉,便左边的何玉照问:“叫叫,方才的头面你不喜欢?”

陶嫤不解地睇过去,唇边溢出一抹笑,“喜欢呀,为何这么问?”

何玉照微微皱眉,依着多年来对她的了解,她要是真的喜欢,肯定不是这个反应。

难道她看出这是她临时准备的?何玉照猜不准,正要借机跟她多说几句话,谁知道她竟又跟那商贾之女凑到了一块。

何玉照对孙启嫣越看越不顺眼,好像自己手里有一个东西,无缘无故地被她夺取了。

没有她之前,陶嫤分明只跟她最要好。

何玉照霍地坐起来,毫不掩饰地瞪了孙启嫣一眼:“你既然来了,不知准备了什么礼物?我倒想看看,商人家的子女能有什么眼光。”

话音将落,在座有不少人把目光转向此处,或多或少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她们一开始就不认同孙启嫣来这里,目下好不容易有人挑起头,当然没站出来打圆场。再说这打头的人是何玉照,宜阳公主的女儿,可不是她们能得罪得起的。

场面忽而静下来,只有亭外的雪花不断飘进来,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洁白雪花落在陶嫤的肩头,有一些蹿进她脖子里,她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把何玉照拉到一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玉照甩开她的手,余怒未消:“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不顺眼便要给人难堪?陶嫤一向看不惯她的作风,听见这句话,不禁想起她上一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她后来看她也不顺眼,所以才会找人对她下手?

陶嫤问她:“那你看谁顺眼?”

何玉照把目光往在座的人身上一少,竟没一个能入得她眼的,最后目光还是停在了陶嫤身上。

陶嫤了然地哦一声,无情地道:“可是我看你不顺眼,因为你对孙启嫣无礼。”

两人在一起,互相嫌弃的话没少说过,是以何玉照没有多想,还当她是故意噎她。

偏偏她不肯低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说的没错吗?不然她来了这么久,为何却连份礼物都没有?莫非是拿不出手?”

那边孙启嫣怔了怔,不打算再沉默下去,于是横下心来,让丫鬟去府外马车把东西取来。

本来她是想等宴席散后,单独送给陶嫤的。没想到却被逼到这步境地,只好拿出来献丑了。

*

那丫鬟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朱漆托盘,上面用红绸盖着,从门口到梅园的这一段路便落了一层白雪。

丫鬟捧到孙启嫣面前,她解开红绸抖去上面的雪花,“这是我为叫叫绣的褙子,还有一方绢帕。”

何玉照一声嗤笑,还当是什么宝贝东西,不就是一件自己做的衣服,有什么了不起的?

正欲嘲讽,跟前的陶嫤已经迎了上去,拿起托盘里的褙子展开,待看清上面的针线花纹后,忍不住唏嘘大叹。

“这都是你自己绣的?”她扭头惊喜地问孙启嫣。

孙启嫣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陶嫤喜爱不已地摸了摸上头的花叶,这是一件樱色暗地宝相花纹褙子,是用上等的布罗,花边绣芙蓉绿叶,无比精细,可以看出每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绣上去的。她简直爱不释手,若不是外头太冷,真想马上就换上试试。

她又去看那方绢帕,帕上的花纹跟褙子一样,并在角落里用彩线绣了两个小字——叫叫。

这样漂亮的衣服,就连锦绣阁的师傅都自愧不如。

那些想笑话孙启嫣的姑娘们,此时全都噤了声,恐怕没一个能赶上她的女红。

“真漂亮!”陶嫤毫不吝啬地称赞了句,转头询问孙启嫣,“这两样东西你共绣了多久?”

孙启嫣柔柔地笑了笑,“没多久。”

她不说实话,端着托盘的丫鬟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多嘴道:“郡主有所不知,这绣活比一般的还要精致,姑娘自从得知您要过生辰后便着手准备,有时一下午只能绣两片叶子,总算是赶在昨晚完工了。”

陶嫤感动得不得了,转而想到一个问题,“可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呢?万一大小不合适怎么办?”

孙启嫣倒不担心:“我看过了,你跟我阿妹身高相仿,比她还纤细一些。我常给家人做衣服,是以对尺寸很有把握,这点你无需担心。”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陶嫤虽然比阿妹纤瘦,但是胸前却比阿妹挺翘。十三岁的小姑娘,生得正正好,真是教人羡慕。

她俩只顾着自己说话,把别人都撂在一边,何玉照不痛快地嚷嚷了句:“你们姐妹情深,我就是多余的那个!”

说罢招呼丫鬟往外走,因着生气,竟连伞都不拿了。

她足下生风,很快消失在梅园门口。孙启嫣略感不安,看了看何玉照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陶嫤:“她是……”

陶嫤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她就那样,你不用放心上。”

孙启嫣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知道何玉照不喜欢自己,她那样的家世,鲜少有人会看得上她。陶嫤是第一个对她表露友好的姑娘,她一直心怀感激。

*

何玉照离开后,其他姑娘也相继离去。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亭子,转眼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孙启嫣愧疚得不行,站在石阶上看她们的背影:“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们闹矛盾……”

陶嫤双手托腮,不以为然地翘起粉唇:“不是你的错,她们走了,我反而觉得清静。”

那几人跟她关系虽好,但都不是真正的交心。上辈子她心疾丧命,她们可没一个来看过她。

走了也好,她从一开始便没指望过她们。

白雪簌簌而落,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雪景挡住了远处的视线,孙启嫣忍不住伸手接雪,掌心落得冰冰凉凉,有种透彻心扉的感觉。

远处似有人影走来,他走得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两人跟前。

孙启嫣伸出的手来不及放下,就这么楞楞地递到他跟前,脸颊腾地红了。

陶靖看清她后,点头一礼,“孙姑娘。”

孙启嫣慌忙地把手背到身后,磕磕巴巴道:“陶大公子。”

按理说这里是陶府,她遇到陶靖实属正常。偏偏她怎么都没想过是他,让他看到了最傻的一面。

孙启嫣很懊恼。

陶靖手里持着两把油伞,是过来接陶嫤的。他刚才听丫鬟说梅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过来,没想到孙启嫣还在。

想到刚才看的那幕,他好意提醒:“外头很冷,孙姑娘仔细风寒。”

孙启嫣脸颊更红,“……多谢陶大公子提点。”

陶嫤正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陶靖已走上前来,递给她一把油伞,“阿娘来了,正在府外等着,你去看看吧。”

陶嫤霍然抬头,既惊又喜。


  ☆、第34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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