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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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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毒夫人心

作者:风荷游月


【文案】

广灵郡主性格骄纵,暴力乖张,是阖府上下都头疼的小麻烦精。

谁都奈何不了她,唯独当今魏王江衡。


论辈分她得喊江衡一声舅舅。

虽不情愿,但这根大腿还是要抱的,谁叫他日后有大作为呢?


但是,等等……江衡,不是这样抱的!



【男主黄昏恋,女主美娇甜,宠文。】


内容标签:重生 甜文

主角:陶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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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心疾


才过端午,天气益发闷热起来。

树上蝉鸣啾啾,燥热的气息透过绡纱传入室内,就连丫鬟举着团扇打出的风都是热的。

陶嫤临窗而坐,手持一支紫毫宣笔,认真地描绘院外盛开的火红石榴花。大抵是天儿太热了,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细嫩的额头渗出丝丝汗珠,末了烦躁地将纸张揉成一团,向窗外掷去。

“不画了不画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左右两旁丫鬟见状,打风的力道更加快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位小祖宗不痛快。

大丫鬟玉茗掏出绢帕,轻轻地拭去她鬓角水珠,“郡主可是累了,不如休息会儿吧?”

陶嫤摇了摇头,目光固执地落在那棵石榴树上。

她樱唇微抿,似是要把它看出个究竟。碧清妙目滢滢渟渟,好一会儿才别开,“今天什么日子?”

玉茗静了静,“六月初三。”

初三,距离她阿娘殷氏的忌日还有两天。

殷氏于明徽十五年逝世,至今已有七年。她是陶嫤的生母,嫁给宰相陶临沅后育有一子一女,正要生第三胎时,却因体弱气虚,最终没能平安顺产,一尸两命。

陶嫤托腮,若有所思地望向庭院,眼里露出几抹落寞。

其实阿娘不是难产,彼时大夫都看得好好的,何况她和大哥生产时都很顺利,怎会说难产就难产呢?究其原因,不过有人从中作梗罢了。

当时她小,不知道好好保护阿娘,眼睁睁地看着她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

*

长安的天气一天赛一天地热,跟被巨大的炭盆烤着似的,即便她只穿一件轻薄的散花绫,也招架不住这股闷热之感。

陶嫤肤色雪白,有如雪峰上最晶莹剔透的颜色,偏偏这种白还晒不黑,不知羡煞多少豪门贵女。她不是顶漂亮的女郎,却因为生了一张乖巧稚嫩的脸庞,给人一种天真的错觉。唯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姑娘其实一肚子坏水儿,并不如表面那般无辜。

要她有心,能把你整得苦不堪言。

翡翠珠帘被挑起,白蕊端着一碗冰镇糖蒸酥酪过来,掀开月白釉碗盖,“郡主吃几口酪解解暑吧。”

这是陶嫤最喜欢的食物,她舀了一口,清凉乳酪入口即化,冰冰爽爽确实消除不少热气。

吃着吃着,她忽然搁下,“外面怎么如此吵闹?”

白蕊微滞,惴惴地觑一眼她的表情,“禀郡主,是相爷带回来的两位侍妾,正在往府里搬东西呢。”

陶嫤不悦地抿了下唇:“哪来的侍妾?”

白蕊的声音低不可闻:“听说是向阳侯送的,目下住在金露轩中。”

金露轩里住着十来名侍妾,陶嫤对这地方并不陌生,这些年陶临沅不断地往里头添人。他除了朝堂办公外,最常做的便是倚翠偎红,醉生梦死,对儿女的事不闻不问。这几天尤其过分,彻夜不归,也不知宿在哪家娘子房中。

陶嫤坐起,换了身湖色织彩百花飞蝶纹高腰襦裙,重新梳了个倭坠髻,金翠孔雀簪衬着她皎如明月的面庞,明亮生辉。她看了看外头太阳,已经渐渐西斜,不如午时那会儿闷热了,遂叫上玉茗白蕊二人,“去金露轩瞧瞧。”

……就知道会是这么回事,玉茗白蕊相视一叹,簇拥跟上。

这会儿相爷恐怕还在那里,郡主选择这时候过去,无疑是准备给他添堵。

*

金露轩位于相府西南一角,是个两进的庭院。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景致勉强称得上雅致。然而走得近了,那股脂粉味儿越来越浓,陶嫤嫌恶地皱了皱鼻子,问院内当值的丫鬟,“左相呢?”

自从殷氏走后,她从未喊过陶临沅一声阿爹。

这两年陶嫤来过此处几次,每次都闹得惊天动地,是以院里的丫鬟看到她很是畏惧,缩手缩脚地回答:“在、在莺眉阁二楼吴氏房中。”

陶嫤没有多言,转身往二楼走去。

院里原本欢闹说笑的侍婢,这会儿都缄默不言了。她们好不容易等太阳下山,气温稍微凉快一点儿,想要下楼透透气,谁想会遇到这位小祖宗。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还是赶快回房去吧。

吴氏是陶临沅今天带回来的两位侍妾之一,房间在二楼东面第三间。

陶嫤推开镂空菱花门,一阵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窗户朝西,借着落日余晖能看清房间光景。

酒杯滚落一地,朱漆螺钿小几摆着几坛佳酿,一袭黛紫锦袍的男子依偎在女人怀中,醉意酣然。那位女子头戴珠翠,态度殷勤,正不断地往他的杯子里续酒。

陶嫤蹙了蹙眉,上前夺过陶临沅的酒杯,“你要喝到什么时候?”

吴氏被她突如其来的到访吓一跳,因着头一天来相爷府,没见过广灵郡主尊容,还当她也是金露阁的侍妾,当即一声不满:“相爷正在兴头上,你是何人,为何要来打搅?”

陶嫤朝她看去,“你也配同我说话?”

那眼里,分明含着轻蔑与讽刺,不加掩饰。

吴氏一惊,被侮辱的怒意袭上心头,“你……”

行将反驳,埋在她胸口的男人抬起头,睁开醉醺醺的双目,看清来人后略有诧异,“叫叫,你怎么来了?”

叫叫是陶嫤的乳名,小时候她咋咋呼呼,吵闹得很,是以殷氏便给她起了这么个乳名。

如今听来,很是讽刺。

“我为何不能来?”陶嫤后退半步,许是被他身上的酒味熏着了,“我如果不来,怎么看到你这副模样?怎么让我阿娘知道,她死的一点也不值得?”

陶临沅瞳孔紧缩,心脏似被狠狠揪了一下,他阖上双目,年迈英俊的脸上满是痛苦。他忽地举起桌几上的一坛酒,不要命往嘴里灌,溢出的酒洒在他的脖子上、衣服上,他却浑不在意。

如果醉了能好受些,他情愿一辈子都糜烂至此。

陶嫤看不过去,夺去他手里的酒坛狠狠掷在地上,酒液四溅,弄湿了两人的鞋袜,“别喝了!”

陶临沅神色迷离,喃喃道:“你阿娘也不喜欢我喝酒……”

说罢悔恨地蜷成一团,竟像个无能为力的孩童。

*

吴氏听见那句“阿娘”,有如醍醐灌顶,这才知道面前的女郎不是什么侍妾,而是身份尊贵的宰相之女。

她是皇上亲封的广灵郡主,是楚国公殷如的宝贝外孙女,方才她差点对她不敬,真是不要命了。

陶嫤睇向陶临沅,只觉得他的话好笑,“你也知道我阿娘不喜欢?”

她长袖一挥,桌上的酒悉数打翻,蹙眉质问:“你为何现在才知道?我阿娘在世时,你在谁的怀里喝酒?”

陶临沅掩住双目,嘶哑道:“叫叫,别说了。”

“我也不想说,我只是替阿娘不值。”陶嫤重新审视这个男人,年轻时他玉树临风,英挺潇洒,如今看来,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你配不上我阿娘。”

她踅身离去,菱花门阖上,脚步声越来越远,陶临沅悔恨的面容被掩在门内。

*

重龄院前种着两排石榴树,每逢夏天开花时,远远看去火红一片,花团锦簇,霎是喜人。

尚未走近,玉茗便惊讶道:“周郎君来了!”

陶嫤抬眸看去,果见石榴树下立着个苍色葡萄纹锦袍的男子,身形瘦高,面带笑意。

直至陶嫤走到跟前,他抬手指了指金露轩的方向,露出关心之色。

陶嫤大约明白什么意思,对此事不想多说,“没什么事,你不必为此跑一趟。”

说着便要步入院内,被他有些无措地拦下了。周溥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看她的眼神毫不掩饰关怀。

陶嫤一愣,心里柔软了些,“我没事,这些天都好好的。”

周溥是她十年前买下来的官奴,后来见他举止不凡,不似一般奴籍出身的仆人,陶嫤便有意让人调查了下。这才知道他原本是扬州刺史之子,后因父亲被人弹劾,涉嫌贪污,阖府获罪。周刺史死后,他被编入奴籍,无意间落到她手中。

陶嫤觉得他身世可怜,便单独让他住了一个院落,平常没什么粗重的活儿,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就行了。

陶嫤自幼患有心疾,这两年频频发作,他方才是在问她情况如何。

得知她没事,周溥显然松一口气。他不能说话,两人在这儿干站着委实尴尬,他便识趣地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陶嫤未做挽留,举步朝院内走去。

鹤鹿同春影壁后传来丫鬟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走近,那声音便蓦然停住了。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立成一排,“郡主。”

陶嫤乜去一眼,将她们的话听了个大概。

原来今日是魏王江衡大捷归朝的日子,城内城外围满了人,都想一睹魏王风采。

魏王江衡是当今皇上次子,出类拔萃,卓尔不群。自从十八岁被封王后,至今领兵胜仗无数,是整个大晋的英雄。

论辈分她得喊江衡一声舅舅,可是陶嫤怕他,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

这次他从松州回来,听说皇上有意退位给他。此事在长安引起轩然大波,无论重臣豪绅,或是寻常百姓,纷纷关注着朝中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事与陶嫤无关,夜里吹熄了油灯,放下销金妆花幔帐,她缩在锦被里平静地睡去。

睡到一半心口遽痛,压抑得穿不上气。陶嫤想出声唤外面的丫鬟,奈何发不出声音。她从小就有心疾的毛病,身上都会带着药丸,然而偏巧上回吃完了,丫鬟又没来得及送上新的,未料想晚上就犯了病。

这一次来得比以往都强烈,她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陷入混沌之中。


  ☆、第2章 十年


有些话真个不能乱说,白天才说完自己好好的,晚上便命归西天了。

陶嫤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围绕在榻前的一堆人,有些说不上来是何滋味。平日里看不出他们对她有多少感情,这会儿她死了,他们便哭得悲痛欲绝,如丧考妣。

尤其陶临沅看到她后,不可置信地倒退几步,一脚绊在门槛上,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便变了个人似的,更加浑浑噩噩,终日嗜酒为乐,恍若癫狂。直至明徽二十三年冬,慧王意图谋反,左相陶临沅涉嫌共谋,此事虽被魏王镇压下来,但皇上勃然大怒,下旨剥夺慧王兵权,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而陶临沅被处以绞刑,家当收入国库,女眷入掖庭为婢,男眷沦为官奴。昔日繁华辉煌的相爷府,一夕之间便成了无人涉足的禁地。

陶嫤立在白墙红门之外,面上看不出是何表情。

她虽然瞧不上自己阿爹,但多少清楚他的为人,他是断不会与人谋划造反之事的。那么为何会沦落到这地步?

是谁陷害他?陶嫤想不通。

明徽二十五年皇上体弱,退位给魏王江衡,从此天下易主。那个驻守松州、战功显赫的男人成了大晋天子。

*

再次醒来,脑袋一阵一阵地钝痛。

陶嫤嘤咛一声,艰涩地睁开双目,还没看清头顶帷幔的纹路,便听耳畔传来关怀慰问:“叫叫?可算醒了,头疼不疼?”

这声音,听着好像阿娘。

陶嫤怔怔地侧过头,只见殷氏一脸担心看着她,眼里满是疼惜。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她转头一一看过去,玉茗白蕊和几个小丫鬟,还有直着身板跪在地上的大哥陶靖。

陶靖一脸愧疚,老老实实地跪着认错。

陶嫤脑子木木地,许久没反应过来。

她竟然看到了阿娘和大哥?她不是死了吗?何况阿娘也早没了,大哥离家已有四五年,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的目光重新黏在殷氏身上,震惊得半响没说出话来。

殷氏黛眉轻颦,桃花般的面容露出担忧,伸手想要碰她,但又怕触到她身上哪个伤口,“该不是摔傻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跟阿娘说?”言讫见她还是没反应,扭头责怪地瞪了一眼陶靖,“瞧瞧你干的好事,非要带着你妹妹爬墙贪玩,这下可好,若是摔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日后怎么过意得去!”

闻声陶靖抬头,果见妹妹模样有些呆愣,顿时更加愧疚。

“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叫叫,让她受伤,请阿娘责罚。”

活生生的场景,连额头上的痛意都如此明显,陶嫤脑袋总算转过弯儿来。这分明是她十二岁时的事,彼时她在府里待得闷了,便央求大哥带自己出府,两人合谋一番,决定爬墙偷偷溜出去。

谁知墙头忽然落了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跟前,她惊得两手一松,便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那次摔得不轻,额头差点便落了疤。依稀记得大哥被父母重罚,从此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再带她出去了。

如果这不是梦,那她难道回到了十年前?

她一直不说话,殷氏还当是入了魔怔,“叫叫,别吓阿娘……你想怎么罚哥哥,都凭你做主。”

陶嫤伸手拽住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阿娘?”

殷氏松一口气,“我在这儿。”

真是阿娘,她呜哇一声扑到她怀中,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抱着她,好像怕自己一撒手,她便没了似的。

几年来她头一回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上辈子的委屈都哭诉出来,分明已经活了二十多年,此刻却无助得像个孩子。

殷氏听得心痛不已,还当她是伤口疼,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我让人去把大夫叫回来?”

她渐渐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摇头,“不是。”她揉了揉眼睛,一双水眸红通通地,“是我想阿娘了。”

说完仍旧赖在殷氏怀里不出来,她从小就爱撒娇,娇气得要命,受一点点委屈便跑到殷氏跟前诉苦。殷氏是个极疼爱闺女的,凡事都会为她做主,久而久之便娇惯了这身脾气。

是以对于她的依赖,殷氏并未觉得反常,反而十分受用。

她不厌其烦地连唤好几遍“阿娘”,最后实在没辙,殷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骂道:“快别叫了,你哥哥还跪着呢。”

她这才罢休,偏头对上一双乌黑瞳眸。此时陶靖还是个爽朗耿直的少年郎,没有以后的颓唐绝望,是她最喜欢的哥哥。

陶嫤拍了拍床沿,“哥哥起来。”

身穿藏蓝缠枝葡萄纹锦袍的少年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好说话,少顷才扶着五开光绣墩站起来。盖因跪得时间长了,他膝盖泛疼,一个踉跄险些往前栽去。

陶嫤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臂上伤口撞上金丝楠木床头,疼得倒吸一口气。

两人均是一副狼狈相,对视一眼后忍不住双双失笑。陶嫤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用两人才听到的声音说:“哥哥,我不怪你。但是你得答应,以后绝不能抛下我。”

陶靖想到这回就是因为他走得快,没有注意身后情况,才害她摔得如此重,当即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空口无凭,陶嫤环顾一圈没找到纸张,索性伸出小指头与他拉钩钩。

再怎么说陶靖都十五岁了,做这举措委实幼稚了些,但见叫叫一脸认真,唯有妥协。

殷氏看得好玩,摸了摸两人的脑袋瓜,“叫叫才醒,应该多休息一些。我跟你哥哥先回去,傍晚再来看你。”

陶嫤乖巧地点头,目送他们离去,没有多问一句。

若是以前她会疑惑阿爹为何不来看自己,但是现在她清楚得很,此时陶临沅正在陆氏房中。他才跟阿娘大吵一架,便迫不及待地到她房里寻求慰藉了。

*

陆氏只是个侍妾,婚前是陶临沅的开蒙丫鬟,论地位根本比不上出身国公府的殷岁晴。

不过陶临沅中意她,一颗心都在她心上,便是她的能耐。

上辈子殷氏和陶临沅关系不和,泰半原因便是她从中挑拨,他们动辄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明明是一对新人,最后却生生成了怨偶。就连殷氏的死,也跟她脱不了干系。彼时陶临沅一门心思袒护她,以至于殷岁晴含恨而终,对他再无眷恋。

直至陶嫤揭开了陆氏的真面目,陶临沅才幡然顿悟,可惜迟了,殷氏早就不在了。

陶嫤暗暗下定决心,上天既然给了她一次机会,她就一定要改变这局面,再不能重蹈覆辙。

记忆中最后一眼,是左相府荒败的朱门。

此时陶临沅只是个五品官员,尚未官升宰相,跟二叔三叔一家人住在陶府中。不管怎么说陶临沅是她亲爹,她不能对他坐视不理,那样的惨剧,能避则避。

她记得最后是魏王江衡即位,诬陷陶临沅谋反的人应当不是他。

不知为何,陶嫤就是有这样的肯定。

盖因阿娘与宜阳公主交情甚笃,契若金兰,而宜阳公主是江衡的长姐,三人从小就是玩伴,江衡一直把阿娘当做姐姐看待。当他得知阿娘去世真相时,曾不顾身份,在灵堂上对陶临沅大打出手。下手之狠,直把他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这样重感情的人,应当不会做出那种事。

陶嫤想起他当时的模样,禁不住浑身一激灵,至今觉得可怕。

然而更可怕的事,是在宫廷宴上第一次见面。她从小就畏高,江衡不顾她的反抗把她举过头顶,当众转了三大圈,吓得她嚎啕大哭,别提有多可怜。从此见到他便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一步。

算算时间,好像就是今年中秋,距离宫宴还剩半个月时间。

陶嫤有点为难,如果她想改变日后相府的命运,便要跟魏王打好关系。但是……她是真不情愿……

想得多了头疼,陶嫤疲惫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大抵是她飘荡了许久早就累了,一直睡到日暮西陲,才慢悠悠转醒。

床边守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陶靖,也不知来了多久。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少年棱角分明,俊颜清秀。见陶嫤醒来露出一笑,略有些期待,“醒了?”

陶嫤睡得头昏脑涨,瓮声瓮气地嗯一声,“哥哥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陶靖笑意渐深,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她。

陶嫤被看得发毛,“怎么了?”

他憋了许久,就想看到叫叫欢喜的模样,特意卖了个关子,“府上有几样从西域送来的宝贝,阿娘留下一物说是要送你,你猜是什么?”

陶嫤哪能猜得着,便央他告诉自己。

陶靖叫人把东西送入屋里,不多时从屏风走出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猫儿大小的动物,金黑斑纹,圆耳绿目。

它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地。

陶嫤一眼便认出它来,惊喜地睁圆了双目,伸手便要接过来。

陶靖及时拦住她,这玩意儿看看可以,若不留神,极有可能会被它伤到。“叫叫知道这是什么?”

她点点头,上辈子她养过它,怎能不知它是什么?

看着像猫,其实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豹子。


  ☆、第3章 将军


陶嫤曾为它取名为将军,可惜的是养了没半年,它就不幸身亡了。为此她伤心难过好一阵子,一看见猫便想起自己的将军。

上一世它是中秋节后才送来府上,没想到这次提早了半个月。陶嫤摸了摸它圆圆的耳朵,“我知道,它是豹子。”

陶靖诧异地扭头,他甫一开始还认错了,以为是谁送来的猞猁,没想到叫叫却一猜就中!

抱着豹子的丫鬟抖如筛糠,生怕它忽然醒来反咬自己一口。陶靖看不下去,便接了过来叫她退下,他是个男人,还不至于害怕这种小动物,“这可真不是普通的豹子,听说长大后迅猛矫健,是狩猎的一把好手。”

长安城中权贵人家都喜欢狩猎,以猎取动物的数量决定胜负,是力量与能力的角逐,为大多数男人所喜爱。陶靖最近跟着陶临沅去过几回,深深地爱上了这项运动,就连吃饭睡觉都想着。

陶嫤可没多大兴趣,她这回只想把将军健健康康地养大,“哥哥给我抱抱。”

换做平常的姑娘,得知它的真实身份后肯定都害怕了,唯独她胆子大,抱在怀里便不肯撒手。

陶靖不放心,一个劲儿地在旁叮嘱:“小心它咬你。”

豹子牙齿锋利,虽然这会儿还小,仍旧不能小觑。陶嫤刚驯养它时,好几次差点被它咬着,后来一人一豹渐渐混熟了,她就再没怕过它。

这回说来也奇怪,小豹子在她怀里醒来,非但没有露出犬牙,反而安安分分地待着不动,乍一看真跟温顺的小猫无疑。这让陶靖纳罕不已,还以为自己抱错了,伸手便要摸它的耳朵。

然而手还没碰到,将军便朝他龇了龇牙,发出一声尖细响亮的声音,像小鸡的鸣叫,饱含威胁。

陶靖猛地缩回手,差点就被咬着了,“怎么偏偏就咬我?”他拧起眉头,带着几分不服气。

陶嫤忍俊不禁,倚着沉香织金妆花迎枕笑弯了腰,宝贝一般把小豹子护在怀中,“因为它是我的,除了我谁的话都不能听。”

说罢将军附和地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可爱多了。

得了,这么快就沆瀣一气,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陶靖酸溜溜地看一眼小豹子,它居然这么快就赢得了妹妹喜爱,“你打算给她起什么名字?”

陶嫤不必想,“将军。”

陶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又问:“什么?”

一般人听到这名字都会诧异,连阿娘听后都觉得不可思议,哪有人给一个动物起这名字。陶嫤好脾气地重复一遍,“将军,它以后就叫将军。怎么样,是不是很威武?”

上辈子她无缘把将军养大,没能见识到它日后的风采,这一回说什么都得好好保护它,不再让它被人迫害。

“我听着倒有些不伦不类。”陶靖不予赞同,苦思冥想一番,“不如叫枣泥酥?”

陶嫤不解:“为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外表看着酥酥软软,馅儿却是黑的。”

陶嫤嗔了他一眼,这名字听着一点也不威武,跟将军简直没法儿比。“不好听,不如哥哥你自己养一只叫这个名字吧?”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盖因知道这只豹子的来历。它是西域进宫给皇室的幼豹,皇上将其赏给了宜阳长公主,宜阳又送给殷岁晴,这才有机会落入她手中。统共就没几只,何其珍贵,陶靖就算想要也弄不到。

果不其然,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你知道这是谁送的?我再弄一只,可就没你这么好运气了。”

陶嫤配合地摇头,露出疑惑:“不是阿娘吗?”

“是宜阳公主。”陶靖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不过心里却是真正高兴,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自然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宫里还专门送了两名豹奴,你若是有何不懂之处,随时都可以向他们请教。”

宜阳公主跟殷氏尚未出阁前是姐妹,关系亲密,乃至后来殷氏嫁给陶临沅,宜阳公主嫁给定陵候后,两人仍旧联系紧密,时不时便邀请对方到府上做客。宜阳公主最喜欢玉人儿般的小陶嫤,觉得这小姑娘就跟个雪团子似的,白得玲珑剔透,乖觉灵巧,比她的几个孩子都可爱多了。

陶嫤呜哇一声,琉璃大眼迸发出光彩,“改天到侯府上,我一定好好感谢公主姨母!”

陶靖笑了笑,正有此意,“我回去准备回礼,等日子定下来咱们跟阿娘一起去。”

宜阳公主把他兄妹视如己出,有好东西一定想着他们一份,他们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自然懂得回报这份恩情。

陶嫤点头不迭,“那你快去跟阿娘说说。”

他来时已是黄昏,这会儿窗外昏昧,廊下悬灯朦胧,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陶靖本不该选择这时过来,但他等不及想让叫叫看一眼小豹子,这才赶在天黑前来。

临走前突然想到,“你也许久没见玉照了,正好能同她见一面。”

陶嫤微滞,旋即轻轻点头,“嗯。”

陶靖没察觉她的异常,末了多叮嘱两句让她好好休息,这才离去。

玉照是宜阳公主的长女,全名何玉照。陶嫤跟她关系融洽,两人性格相仿,十分合得来。

不过那是上一世的事了,陶嫤想起她曾经做的事,不免感慨自己真是有眼无珠,身边留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人,而她竟不自知,一心当她是好姐妹。

将军不知何时醒了,窝在被子里好奇地盯着她,喉咙里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乌黑纯净的眼睛看得她心都醉了,陶嫤轻轻顺了顺它头顶毛发,“咱们又见面了,将军,希望这回能一起长大。”

将军鸣叫一声,仿佛听懂了似的。

屋里没有适合它住的地方,送回去陶嫤又舍不得,索性把它塞进被窝里,“这样不就好了。”

床前玉茗白蕊一脸为难,“姑娘……”

此时陶嫤尚未被封广灵郡主,那应该是今年中秋宴上的事。

不怪她俩为难,这又不是普通的小猫小狗,它可是生性凶猛残暴的豹子,别看现在还小,万一夜里兽性大发怎么办?姑娘若是有丝毫闪失,她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陶嫤朝她们露出安抚一笑,明亮水眸满是信任,“你们别怕,它不会伤害我的。”

尽管如此,两人依旧放不下心,玉茗守在室外整夜没有阖眼,就怕陶嫤万一出事她赶来不及时。所幸一整夜都相安无事,直到天蒙蒙亮她才眯一会儿。

*

没法下床的这几天多亏有将军陪伴,有它解闷,日子变快不少。它跟陶嫤混得很熟了,并且除了陶嫤,谁都不让碰触。

殷氏和陶靖几乎每天都来看她,除此之外还有二房三房的人探望。重龄院小小的房间总是很热闹,人一多便显得嘈杂,陶嫤目下是病人,适宜静养,最后是殷氏发话她们才一哄而散。

陶嫤不大待见她们,待人走后才摸着将军的头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们吵?”

将军叫一声,从她怀里蹿了出去,绕着床榻乱转。

好不容易挨到能下床走路,陶嫤简直有种重见天日的错觉。等大夫拆了额头白练,陶嫤第一件事便是照镜子,虽然知道没有留疤,但她还是不放心。姑娘家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容貌,她也不例外。

花梨缠枝葡萄纹铜镜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玲珑细腻,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精致。她不是明艳娇媚的美,而给人一种纯真无辜的感觉,清澈水眸不掺杂质,像是跋涉许久终于遇到的一抔清泉,沁人心脾。

这模样一直伴随了二十多岁,即便过了双十年华,还是有人误会她的年龄。

没办法,谁叫她天生长了一幅白嫩可爱的脸颊。这种差别现在还不明显,等再过四五年,在同龄的姑娘中便凸显出优势了。

何玉照曾经玩笑般跟她说过:“我要是历经风霜的男人,一定对你欲罢不能。”

陶嫤微微弯唇,到现在都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好在额上没有留疤,她总算放下心来,换了身雪青曲裾向白云谣走去。

白云谣是殷氏的院子,与重龄院仅隔着一条甬道,没走几步便到了。她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尚未进屋便听里面传来碎瓷声,并伴随着丫鬟的关切声,还有殷氏的斥责:“他就算不想见我,但叫叫是他女儿,难道就不能来看看?这几天他都宿在哪儿?”

陶嫤心下了然,加紧脚步往室内走去,殷氏的大丫鬟白术正给她顺气,并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夫人消消气,您瞧,嫤娘来看您了。”

陶嫤迈过门槛,“阿娘,你在跟阿爹生气吗?”

殷氏即便跟丈夫吵架,也从不把情绪带到孩子身上,更不在他们面前诉苦。见叫叫到来,稳了稳心情把她叫到跟前,“怎么下床了?阿娘本想待会儿去看看你的。”

陶嫤乖巧一笑,故意低着嗓子用大夫的口气说话:“小娘子已无大碍,可以下床走动,切记不要再发生碰撞便是。”

这个鬼灵精,殷氏被她一席话逗笑了,掀开她头帘儿仔细看了看,见没有留疤才放心,“幸亏没留疤,否则我可饶不了你哥哥。”

这些天陶靖没少挨殷氏训斥,以至于他看到陶嫤便满怀愧疚,待她比以往更加好。

陶嫤替哥哥求情,“不是大哥的错,是我求着带我出府,他没办法才答应的。阿娘别再责怪哥哥了,我看他这几天都低落得很。”

殷氏点了点她的鼻子,“就知道袒护他。”

末了一笑,本就只想让陶靖长个教训,既然他知道错了,便绕过他这一回。“看在你的面子上,这回就不罚他了。”

陶嫤嗯嗯两声,“那我先替大哥谢谢阿娘!”

她从小就嘴甜,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就连陶临沅都极喜爱她。这些天不去看她,似乎是陆氏那边缠得厉害,一直没法脱身。

他只在陶嫤受伤时去过一趟,此后便一直没露面,难怪殷氏方才发那么大的脾气,委实是他这个做爹的不对。

陶嫤低头看了看脚边瓷片,“阿娘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殷氏不想在她面前多说,省得影响孩子心情,“还不是你阿爹。”

她咦一声,“他怎么了?”

殷氏想了想道:“今早我命人给他传话,让他去重龄院看一看你,谁知道这太阳都落山了,还是不见他人影。”

就没见过这么当爹的,孩子受伤也不闻不问,殷氏只要一想起来就生气,恨不得过去把人揪出来痛骂一顿。

然而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陆氏住的地方,走进去只会污了自己的脚罢了。

陶嫤没有说话,因为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她没记错,过不了几天陆氏便会被诊断出怀有身孕,那时陶临沅会更加宠爱她。再之后不久,陆氏毫无预兆地小产,并且嫁祸到了阿娘头上。陶临沅得知此事后惊怒非常,对阿娘的误会更深,他们的关系也是从此变得毫无转寰余地。

陶嫤微微抿唇,她不能让阿娘再被冤枉一次。

既然陆氏不惜用小产陷害阿娘,那么趁大夫没诊断出来之前,不如先发制人好了。


  ☆、第4章 小产


在床上躺了四五日后,距离中秋已经只剩十天了。

皇上每年都要在宫中设宴欢庆,陶老爷陶松然是吏部尚书,陶家自然在受邀范围。陶家女眷有资格受邀入宫的,只有殷氏和陶嫤二人。

因为宜阳公主的关系,陶嫤曾去过后宫几次,或许是她天生长了副讨长辈喜欢的脸,连当今庄皇后都对她赞不绝口,喜爱有加。如果没有江衡的存在,她还是挺期待这回宫宴的……能被皇上亲封为广灵郡主,可是许多人都羡慕不来的事!

不过想到江衡那双坚不可摧的手臂,陶嫤禁不住瑟缩了下。

她从小患有心疾,连大哥都不敢随意吓她,他倒好,一上来便把她举得老高。又不是小孩子了!以为她会喜欢吗?

陶嫤愁苦地挠了挠将军的脑袋,“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

将军正埋头吃彩漆描金葵花盘里的桑树叶,根本没工夫搭理她。

它现在还太小,不能吃生肉一类。以前陶嫤没有经验,常常害得它腹泻,现在她可比以前上心多了,喂的东西都是严格请教过豹奴的。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印象中江衡似乎很喜欢骑马狩猎。他常年驻扎松州,很少回长安,但是一回来便会带上弓箭独自去丘夷山上打猎。

陶嫤想,既然要跟他打好关系,不如从这里下手?等将军再长大一些,说不定能派上很大用处!

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她顿时心情舒畅许多,正准备让白蕊传膳,却见外间侍候的丫鬟霜月进来:“姑娘,大爷来看您了。”

她尚未回答,便见丫鬟身后走出一位身穿紫绸织金云鹤锦袍的男人,三十上下,剑眉星目,器宇轩昂。

他面带笑意,坐在陶嫤身旁,“叫叫身体可好些了?”

陶嫤正趴在榻上逗弄教军,偏头朝他看去,平静中夹杂着几许好奇,“你是谁?”

陶临沅一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伸手便要摸她的脑袋,“这是怎么了,你难道连阿爹都不认识了?”

不只是陶临沅,连一旁的丫鬟都愕住了。姑娘自打醒来后一直好好的,脑子也十分清醒,怎么偏偏不认识老爷呢?

陶嫤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质疑,“你是我阿爹?可是我自从受伤以来,为什么从没看见过你?你出远门了吗?”

他没有出远门,就住在府里陆氏的杳杳院里。

陶临沅面露愧疚,总算知道这小姑娘不是不认得他,而是在跟他置气。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顿时没了碰触她的勇气,“阿爹没出远门,只是这几天有事缠身……才没能过来看你,叫叫,阿爹心里是关心你的。”

恰巧陆氏身体也不舒服,一步都不能离开他,他今儿好不容易抽身,这就刻不容缓地赶来了。

陶嫤在心里冷笑,脸上却无波无谰,“什么事,有叫叫重要吗?”

这个问题对于陶临沅来说,委实不太容易回答。就在他犹豫之后,陶嫤俯身把将军抱在怀里,低头轻声道:“我每天都在等阿爹来看我,可是你不来,我伤口疼的时候只有阿娘和哥哥陪着。丫鬟说你在陆氏那里,在阿爹心里,她是不是比叫叫还重要?”

小姑娘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隐约能听出哽咽。

陶临沅这才发现她在哭,巴掌大的小脸爬满泪水,乌黑大眼不断地溢出眼泪,顺着眼角的那颗小小泪痣滑下,真是看得他心都碎了。“当然是叫叫重要,在阿爹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她不信,“真的吗?那我如果受伤了,阿爹还会来看我吗?”

恐怕这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陶临沅都会答应,“看,当然来看。阿爹会一直陪着叫叫。”

好不容易将她哄得不哭了,正值晌午,他顺道留下来跟陶嫤一块用膳,临走前又柔声安抚了几句,这才放心离去。

他前脚刚走,陶嫤便收起依依不舍的模样,淡定地抹了抹眼泪,叫丫鬟去打一盆热水来。

她到一旁木架前洗了洗脸,重新换了身衣服躺美人榻上,琢磨着下一步的打算。将军纵身跳到她身旁,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她被舔得发痒,脆脆笑出声来。

*

陶府后院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每年夏天湖面便会铺满一层睡莲,美景壮观,府上不少夫人侍妾都喜欢去观赏。现在虽然转秋天了,但岸边种着一排排枫树,红色的枫叶开得如火如荼,艳丽秀美,仍旧吸引不少女眷来此。

陶嫤追着小豹子往前跑,“慢点,将军,等等我!”

可惜将军四肢矫健,没一会儿便将她甩开了。身后白蕊玉茗追得心惊胆颤,这边上就是湖泊,就怕陶嫤一不留神踩空了。她伤才刚刚好,万一再出点意外可怎么办?

好在陶嫤追了一会儿便停下了,扭头看了看平静的湖面,双手背在身后,狡黠地弯了弯唇。

果然没多久前头便传来惊呼声,并伴随着将军愤怒的叫声。她快步赶了过去,枫叶后面是一个姿容秀丽的女子和一个丫鬟,显然受了惊吓,正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小猎豹。

将军扑上前撕咬她的裙摆,被那女子一脚踢了开来,幸亏它动作敏捷,没有因此受伤。

陶嫤从火红的枫叶林走出,上前抱起将军,抬眸向对方看去,“你踢它?”

面前的女人正是陆氏,她没想到出来走一走,也能碰到这位小祖宗,更没想到方才那一幕被她看了去,登时面上有些难堪,“我不知这是嫤娘的宠物,方才它忽然跑出来……我一时受惊……”

她态度恭谦,同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将军还在她怀里鸣叫,陶嫤低头顺了顺它的毛发,“你没事吧?”

陆氏噤声,低眉顺眼,秋风拂过她的身旁,勾勒出蒲柳一般的身姿。难怪陶临沅对她神魂颠倒,瞧着真个有些楚楚可怜。

陶嫤一个愣神,将军便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张开四肢扑到陆氏身上,伸着爪子便挠上她的脸。陆氏惊叫一声,躲避不及,脸上顿时浮现三条血印子。她还没反应过来,将军已经在她肩颈上又抓了几道血痕,不过最深的还是脸上那几条,正在一点点往外渗着血。

不知是吓得还是疼得,陆氏叫声凄厉,清秀面容变得扭曲,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它从身上扔开。

伺候她的丫鬟也是个胆小的,蹑手蹑脚不知所措,“救、救……”

刚要呼救,她对上陶嫤探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心生一惧,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不过片刻功夫,陆氏已经形容狼狈,露在外面的肌肤有多处伤痕,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她被逼得步步后退,与湖畔仅隔着一步之遥,哀声连连,可惜没有一人敢上前搭救。

陶嫤看得差不多了,走近两步想要把将军抱回来,佯装惊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发起疯来了?”

说着就要阻止将军胡闹,她伸手把它从陆氏身上抱走,小家伙在她怀里仍旧不大安分,叫声不止。再看陆氏一张花容血痕斑斑,左脸颊三道深红血印,右脸颊还有几道浅痕,连脖子都不能幸免……

陶嫤刚想看看她的脸,未料想她一脸惊恐,下意识推开她:“别碰我!”

陶嫤踉跄后退,左脚踩着湖畔青石,身子不稳便要往水里倒去。她睁大双眼,在落水的一瞬间抓住陆氏的手,扑通一声,两人双双跌入水中。

将军及时跳出她的怀抱,站在岸上发出叫声。

这可把余下的丫鬟们吓坏了,好在玉茗反应迅速,她会游水,于是想也不想地跃入水中,没一会儿便把陶嫤捞了上来。

白蕊赶忙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姑娘快穿上,别冻着。”

初秋的湖水虽不冰冷,但已经有了凉意,掉下去一样冻人。

而陆氏那边便没这么幸运了,她的丫鬟不会水,只能站在岸边急得团团转。玉茗受过陶嫤指使,潜入水中许久才把她打捞上来,因着落水的时间太长,她已经昏迷了过去。

*

重龄院慌做一团,气氛凝重。

此次连陶老爷都惊动了,殷氏和陶临沅也及时赶来,一脸焦急地守在床边。听郎中说陶嫤救助及时,只是受了轻微风寒后,他们这才稍稍放心。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你们是怎么照看的?”陶老爷叱问。

他对底下孙儿都十分疼爱,陶嫤短短几天一连出了两桩事,气得他下令把院里上下婢仆都惩罚了一通,每人各打二十板子,以示惩戒。

因为玉茗救主有功,便少打了十个板子,这会儿勉强能站起来说话:“是陆氏……”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将军挠陆氏那一段避重就轻地掠过。

闻声,一旁的陶临沅赫然僵住。

一个侍妾也敢如此胆大妄为,陶松然更行愤怒,他瞪向陶临沅:“人是你惹出来的,这事就交给你解决,若是不给我个满意答复,那个侍妾便由我处置!”

陶临沅回神,应了个是。

床榻上陶嫤浑身发热,迷迷瞪瞪地抓住一只大手,“阿爹……”

被子下的小脸红红彤彤,黛眉拧成一个疙瘩,瞧着真是可怜巴巴。陶临沅的心软成一片,既是愧疚又是自责,“阿爹在,阿爹一直陪着你。”

听到他的声音后,陶嫤似是放心了,眉头渐渐舒展,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夜里她退烧后,殷氏回白云谣歇息,陶临沅一直陪着陶嫤没有离开。期间陆氏身边的丫鬟想要进院通报,可惜连门都没进去,便被重龄院的丫鬟挡了回去。

杳杳院无人问津,陆氏白天受惊加上落水,当晚便小产了。


  ☆、第5章 矛盾


一连三天,陶临沅都在重龄院陪着叫叫,寸步不离。

陆氏的丫鬟好几次求见陶临沅,却没有一次见得到。这回若再不把话递到,陆氏肯定会饶不了她,想到这儿,素弦苦苦哀求:“婢子有话跟大爷禀告,求各位姐姐让我进去……事关重大,委实耽误不得……”

金荷环膝冷睨,就是不放她进去,“什么事?你倒是说说。”

陶嫤身边除了玉茗、白蕊两个大丫鬟外,还有金荷、霜月、秋空、寒光等几个常在跟前伺候的丫鬟。她们事先得到过陶嫤指示,只要是陆氏身边儿的人,一律不能放进来,是以无论这个素弦说什么,她们都不打算放行。

金荷是个泼辣性子,横眉竖目,语气冰冷,一看便不好说话。

素弦转而向一旁的秋空求助,她看着比金荷温和多了,“是我们夫人前几天落水后……”

秋空一笑,“哪个夫人?这儿只有一个大夫人,目下正在陪着我们姑娘。”

她似乎求错人了,素弦咬一咬牙,“是陆氏,她小产了。”

陆氏对待下人阴晴不定,时而柔声细语,时而刻薄刁钻,正因此她连一个心腹丫鬟都没有。素弦作为她身边唯一一个亲近的丫鬟,对她并不多忠心,只是别无选择罢了。

加上陆氏刚小产,这两天情绪阴沉,动辄对她又骂又罚,她早已积郁在心。

闻言两人总算露出诧异,秋空若有似无地朝杳杳院方向睇去一眼,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小产了?可是怎么没听说她有过身孕,大爷知道这事么?”

素弦摇头,“并不知道,是陆氏小产之后,才诊出她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秋空想了想,让她在此处等着,“我进去问一问大爷的意思。”

说罢踅身往正室走,金荷让其余人看着素弦,三两步跟上她的脚步,对她的举动分外不解:“姑娘不是说了叫我们什么都别管,你这是为什么?”

秋空停步,笑她脑子一根筋,“我答应了帮她通传,可没答应会据实以报。”

金荷没听懂,“别跟我拐弯抹角的,你就直说。”

真是个榆木疙瘩,难怪姑娘什么事都不爱吩咐她,除了脸长得吓人一些,估计也就没什么优点了。她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末了问道:“陆氏小产,你以为大爷不会怀疑姑娘吗?”

经她提点,金荷恍然大悟,“还是你想的周到。”

两人达成一致,快走几步来到正室,没等看清里头光景便跪倒在屏风后面,愤愤道:“请大爷为我们姑娘做主!”

陶嫤正卧在榻上喝药,闻声手一抖险些洒出药汁,陶靖正好也在,眼疾手快地替她扶稳了药碗。

陶临沅面色不豫,偏头往外面看去,“何事吵吵闹闹?你们姑娘现在要静养,都安静些。”

“是……是陆氏那边来人了。”秋空声音颤抖,透过紫檀十二扇喜鹊登枝屏风传来。

*

这是哪一出?

陶嫤蹙眉,低头继续喝药,心思却已千回百转。她嘱咐过无论陆氏有什么事,都不得传入院里来,可是秋空金荷竟然自作主张?

这两人都跟在她身边好几年了,加上上一世的记忆,陶嫤知道她们对自己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害自己,是以才能如此淡定。药汁腥苦,她忍不住咋舌,陶靖适时递来一颗蜜饯,“快吃。”

她张口咬住,顿时满嘴甜香,好整以暇地朝她俩看去。

陶临沅一直没来得及调查落水一事,更没工夫到陆氏那儿去,目下听到她的人来,竟是有些不耐烦,“来做什么?”

隔着一道屏风说话始终不方便,他便让两人到内室来,让她们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秋空惊魂未定,连说话都不大利索:“陆、陆氏说姑娘把她的孩子害没了……”

陶临沅一顿,“什么孩子?”

“据说陆氏已有一个多月身孕,因为那天落水所以小产了。她一口咬定是姑娘所害,还说一定要讨个说法……”说完打了个哆嗦,在地上重重磕头,“大爷明鉴,那天婢子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陆氏推了姑娘一把,接着自己没站稳才落入水中……怎么能说是姑娘害她!”

府里没人发现陆氏怀有身孕,更没请郎中诊断过,陶嫤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又怎么可能因此害她?

陶临沅从震惊中回神,心情复杂,“她为何这么说?”

“婢子也不知。”金荷又道:“那天陆氏落水之后,玉茗受了姑娘命令下水救她,立即把她送回了杳杳院,大爷可问一问她当时的丫鬟。若真要害她,又岂会做到这个地步?”

陶临沅沉默许久,扭头看向喝药的小姑娘,她黑黢黢的双眸澄净清澈,迷惑而无助地问,“阿爹,是我害她小产了吗?”

小鹿般水润无辜的大眼,彻底打消了陶临沅仅有的一点疑虑,他的女儿怎么会做那种事。想到陆氏方才那一番话,他虽心疼她小产,但到底不满她的无理取闹,“不是你的错,你好好休息,阿爹去看一看就回来。”

陶嫤放下药碗,“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陆氏好像误会我了。”

陶临沅怎舍得让她下床,按着她肩膀对陶靖道:“照顾好你阿妹,别让她到外头受凉。”

陶靖颔首,不必说他也会照顾叫叫。

*

喝过药后陶嫤谎称困了,让陶靖回去,说着便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陶靖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才离去。

他刚走没多久,陶嫤便从床上坐起,唤来金荷秋空两人,板着脸质问:“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那套说辞是谁教的?”

两人对视一眼,秋空上前请罪:“是婢子的主意,没经姑娘允许擅自做主,请姑娘责罚。”

陶嫤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两靥粉嫩,黛眉连娟,一颦一嗔之间娇丽十足。她屈膝而坐,下巴枕着膝盖,“阿爹去问之后,你们就不怕他发现什么?”

秋空抬眸,斟酌一番用词道:“依照大爷对姑娘的疼爱,断然不会提起重龄院。而陆氏才小产,又因此毁了容,一定对您怀恨在心,不可能无动于衷,只要她稍微提起您,大爷便会对方才的话深信不疑,起码不会再怀疑到您头上。”

陶嫤听得饶有趣味,有些对她刮目相看,“那你让阿爹询问当时在场的丫鬟,万一她说了什么呢?比如将军故意抓破她的脸,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说是我指使的?”

秋空微微一笑,“陆氏不得人心,那个丫鬟只要稍微给点好处,她就是姑娘您这边的人。这点婢子已经打点完毕,您无需费心。将军再小也是猎豹,生性难驯,伤人是不可避免的事。何况当时的情况,确实是陆氏推您入水的。”

原来她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丫鬟,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

陶嫤扑哧一笑,粉腮微红,如冬雪般洁白无瑕,“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秋空一怔,旋即摇头:“姑娘是为了……”

“你不用否认。”陶嫤眉眼弯弯,纯真清绝,“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秋空和金荷看得痴痴愣愣,不知是因为她的话,或是因为她那股杂糅了纯净与恶毒的气质,一时间竟教人移不开目光。

许久秋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过婢子有一件事不明白,姑娘为何知道陆氏已有身孕?”

陶嫤竖起一根指头在唇边,眨一眨眼,“秘密。”

*

陶临沅跟随素弦回杳杳院,一路上只问了一句话——

“宝扇可否知道自己怀有身孕?”

素弦惴惴答:“落水前并不知道。”

一路无声,没多久便到了庭院门口。尚未走入屋内,便听里头传来哭啼声,并伴随着摔碎瓷器的声音,陶临沅步入室内,腥苦药味扑鼻而来。

陆氏一脸苍白地倚在床头,怒恨交加,“我不喝!你们都……”

余光瞥见屏风后的身影,她惊喜地看着陶临沅走出,泪水登时盈满目眶,连声音都柔和许多,“大爷,您终于来了……”

陶临沅看到她脸上的三道血痕,虽知道是将军抓伤的,但并未想过竟是如此之深。他坐在床畔,这才看清她脸上脖子还有多处伤痕,“怎么回事?”

陆氏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是嫤娘……是她故意指使那只豹子,她想要害我……”

陶临沅眉峰一沉,默声不语。

她扑入他怀中,低声啜泣:“大爷,您要为我做主……嫤娘她小小年纪心肠却如此歹毒,她是故意的,她害我下水……”

陶临沅一动不动,“当时丫鬟都看着,是你先推的叫叫。”

陆氏一惊,霍地从他怀里坐起来,布满伤痕的脸看着甚是可怖:“不,我没有推她!是她要害我,她故意落水的!”

说着,泪水爬满脸颊,柔弱堪怜。

陶临沅既有些心疼她,又对她这番话感到厌烦,“连你都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她为何知道?又怎么害你?”

陆氏被问得说不出话,她几次启唇,无法辩驳。

许久才找回声音:“那只豹子……它故意伤我,我的脸……”

陶临沅告诉她:“那是宜阳公主送给叫叫的宠物,即便它真故意伤你,你也不能拿它如何。”

在她愣神之际,陶临沅已经命人将那天湖畔的丫鬟带了过来,当着陆氏的面询问了几个问题。那丫鬟一一回答,同秋空说的几乎相差无几。

陆氏神色慌张,矢口否认:“你胡说,不是这样……”

她牢牢攀住陶临沅的手臂,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形神俱损,哪里还顾得上以往维持的形象,“大爷,您相信我,嫤娘真的杀害了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陶临沅拂下她的手臂,揭露道:“叫叫才是我的孩子。”

他忽而有些倦怠,不顾陆氏惨白的脸,起身准备离去,“你这几天好好调养,别再出门,我得空便来看你。”

言讫不多停留,走出内室。

*

宫宴将至,府里已经开始在做准备,殷氏上个月命人缝制的几套衣裳今早送了过来。

陶嫤看来看去,最终挑了身银红散花垂丝海棠襦裙作为那天的装束,上辈子她穿的杏色衫裙,被江衡以为不到十岁,才会对她那般无礼,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被他举起来。

陶嫤今年冬至满十三岁,雪肤玲珑,晶莹剔透,一身肌肤看不见丝毫瑕疵,换衣服时白蕊几乎看直了眼。

“姑娘,你好白……”虽然看过许多遍,但每看一次还是忍不住感慨。

长安不乏有漂亮姑娘,但是没一个能白得像姑娘这般,皎白柔腻,看得她忍不住想摸一摸。看那皮肤究竟多么脆弱,摸上又有怎样的触感……

将来谁若是有幸能娶姑娘,恐怕会对这身子爱不释手。


  ☆、第6章 宫宴


换完衣裳后,殷氏正在正室等候。

陶嫤站到她跟前转了一圈,“阿娘看我美不美?”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绽放,像一朵破萼欲绽的洁白莲花,摇曳生姿,旋转间依稀能闻见淡雅荷香。粉颊淡伫,滢透可爱,虽然尚未及笄,但已是长安城不可多得的小美人了。何况她身上清丽脱俗的气质,是旁人都无法比及的,这种纯净剔透的美,有时更能使男人神魂颠倒。

殷氏放下釉里红团云纹茶碗,满意地将她拉到跟前看了又看,“美,叫叫穿什么都美。”

陶嫤心里喜滋滋的,面上却装作不满,“阿娘总是敷衍我。”

“谁说我敷衍你?”殷氏真个越看越满意,女儿家身量尚未长成,穿齐胸襦裙更显得娇俏,“不信你问一问她们,看看阿娘是不是敷衍?”

说着睇向两旁的丫鬟,不等她开口,玉茗白蕊等人便齐齐点头,“姑娘穿这身衣服极美。”

不是她们撒谎,事实确实如此。嫣红垂丝海棠衬得她肤色更加洁白,玉骨冰肌,潋滟大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认真盯着你时,真能将人的心儿魂儿都勾去。

陶嫤本就只是使小性子,没往心里去,见她们一本正经地回答反而忍俊不禁,“那就这身了。”

她决定了宫宴穿的衣服,殷氏业已准备完毕,是一身绛紫缠枝莲纹裙子外罩褙子。

陶嫤看后觉得一点也不适合她,这颜色完全将她阿娘显得老气了,明明殷氏才二十七八,朱唇皓齿,玉面峨眉,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她把上个月做的其他几套衣裳都拿了出来,一一摆在弥勒榻上,最后指着一件妃色织金腊梅暗纹大袖衫道:“阿娘穿这件好不好?这个颜色最适合您。”

殷氏循着看去,正是她先前最喜欢的一件,但考虑到宫宴不宜太过张扬便没选它,目下叫叫提起,难免有些心动:“瞧着有些明艳……”

陶嫤赶忙打消她这个想法,在一旁极力劝说,“宫宴上那些命妇们哪个穿的不艳丽?谁都想打扮得更美一些,相比之下这颜色算不着什么。阿母你就穿这件吧,你每天都穿得这么沉闷,我看了都跟着压抑呢。”

她一壁说一壁拿起那套衣裳,让殷氏到屏风后头换上,“您穿这身一定很好看,我保证!”

殷氏拿她没办法,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屏风后,由丫鬟伺候着更衣。

殷氏自从生了陶靖后,便不再多么注重穿衣打扮,衣服颜色也多以暗色深色为主。方才陶嫤那么说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有时穿得确实过于端庄,给人不易靠近之感。而陆氏又常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对比之下更加明显,真是可气,阿娘分明比她还美上几分呢!

这次宫宴她一定要让阿娘改头换面,明艳照人。

正胡思乱想之际,殷氏已经从朱漆嵌螺钿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有些不大适应,毕竟出阁后便没穿过这样招摇的衣裳,“叫叫觉得如何?”

陶嫤愣愣地瞧了半响,好像眼前的人不是她阿娘了,因为她穿这身比她想得还要好看!

殷氏等了一会儿没见她说话,心中有些失望,“若是不好看便换回去吧,宫宴那天我便还穿紫色那件。”

说着便要回去换衣服,陶嫤慌忙上前拦住她,抱着她的胳膊死活不撒手,“阿娘别换,千万别换!好看,真的特别好看,好看得我都不认识了!”

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十分熨帖,织金妆花束带勾勒得她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行走之间分花拂柳。她身量高挑,丰神绰约,就连容貌都明媚了不少,与方才的打扮简直判若两人。

陶嫤死死抱住她,就怕她不同意,“阿娘若是不穿这身衣服去,我便这几天都烦着你!”

殷氏被她这股赖皮劲儿折服了,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这才肯放开她,得了便宜还卖乖,“阿娘听我的准没错。”

殷氏点了点她的额头,“总是这样没有规矩,成何体统。”

她故意捂着头呜咽一声,唇边笑意娇软。

*

头面到的这一天,陶嫤正捻起彩漆托盘里的点翠鱼宝簪端详,霜月进来说道:“姑娘,听说今天是魏王从松州大捷归来的日子,街上围满了许多人,都打算一睹魏王英姿风采呢。”

她手一紧,被簪子的一头刺疼了指腹,“今天回来?”

一旁白蕊眼尖地瞅见了,赶忙拿起她的手指查看,见没有流血才放心。

霜月含笑点头,“是呀,后天便是宫宴呢,这时候回来还有些晚呢。”

陶嫤定了定心思,继续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首饰上,故作镇静地应一声:“哦。”

回来就回来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还能去外头迎接吗?

于是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玉兔嵌翡翠珊瑚吊坠上,琢磨着那天应该做什么样的装束。然而想了又想,脑海里还是回荡着霜月刚才的话,江衡今天回来了,他现在就骑马走长安城大街上,由百姓簇拥着往皇城而去。

那个最终会成为大晋天子的男人,他会坐在尊贵的龙椅上,掌控着天下苍生的命运,包括陶家的宠辱兴衰。

她不想变得家破人亡,所以只能讨好他。

要怎么讨好呢?

如果能拯救一家的命运,那么被他再冒犯一次,也不是不能忍受。

他上辈子只把自己当小孩,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这次又会如何?陶嫤一一婆娑过首饰,他如果很喜欢小孩子,那么她就当个乖巧的小孩子也可以。

*

两天时间眨眼便过去了,宫宴设在傍晚,府上并不着急,直到午时用过晚膳后才开始准备。

陶嫤坐在镜奁前足足有一个时辰,白蕊心灵手巧地梳了个双鬟蝉翼,发际簪插玉叶金蝉宝钗,她皮肤细腻,脂粉反而会掩盖了原本的好颜色,是以只淡扫了峨眉。她雪靥白中带粉,如桃花含露,又似春雨梨花,端的是玉做精神雪做肌肤。

换上嫣红散花垂丝海棠襦裙,陶靖已经收拾妥帖在门外候着了,等了一会儿不见陶嫤出来,便径直走入内室:“叫叫,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音落,他看清里头光景后蓦然止步,少顷一声轻咳,“你快一些。”

陶嫤偏头睨来,微微一笑,“哥哥看我这身打扮好看吗?”

陶靖多看了一眼,以前就觉得妹妹像一个雪团子,洁白柔美,没想到今天一打扮更让人错不开眼。这才不到十三,若是以后及笄了,不知道要俘获多少权贵子弟的心,说不定家里求亲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才这么一想,他心里就不大高兴了,叫叫这么可爱讨喜,他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

“好看。”陶靖摸了摸她的头顶,“既然收拾好了就跟我出去吧。”

陶嫤嗯一声,牵裙跟在他身后出了重龄院。

此次入宫她只带秋空和玉茗两个丫鬟,一个头脑好,一个身手好,万一出了意外还能及时解决。

门外有两辆马车等候,陶临沅已经到了,见两人到来出声询问:“你们阿娘呢?”

殷氏尚未到来,他脸上隐有不悦。

这会儿时间尚早,陶嫤便央他多等一会儿,“反正去得早了也是等着,我倒宁愿在家门口多等一会儿。您别着急,阿娘说不定马上便来了。”

陶临沅纵容地看了她一眼,“身体可好了?瞧着活蹦乱跳的。”

陶嫤刚想回答,余光瞥见一抹妃色身影,扭头朝朱红大门看去,果见殷氏正领着丫鬟朝这边走来。她今日同往常很不一样,粉黛薄施,娇容娅姹,玉颜照人。她一身行头都是陶嫤挑选的,连头上的鎏金鸳鸯双翠翘都不易例外。

事实证明陶嫤果真没选错,阿娘今儿个美得不像话。

她悄悄打量身旁的陶临沅,他没了声音,目光定定地落在阿娘身上,连人走到跟前了都没反应。原本该殷氏和陶临沅乘一辆车,陶嫤坐后面那辆马车,陶静骑马跟在一旁。不过陶嫤临时改了主意,挽着殷氏的手问:“阿娘,我跟你坐一辆车好吗?宫里有些规矩我不明白,想请教一下你。”

殷氏想了想,宫里规矩确实繁琐,应当在进宫前告诉她,便应下了,“那我们坐到后面去。”

因为陆氏这一层关系,此时殷氏和陶临沅的关系已然很僵了,就算不争吵,也从未和颜悦色地相处过。是以陶嫤提出这个要求,殷氏答应时根本不过问陶临沅的意见。

陶嫤欢喜,扭头问陶临沅:“阿爹,你看好吗?”

陶临沅已然回神,面色如常地颔首,“也好。”

于是两人坐进后面的马车里,殷氏踩着黄木凳上车时,陶嫤不经意地看一眼前方,陶临沅正好往这边觑来,目光落在马车内那抹身影上。

阿娘打扮得这么漂亮,他却只能远远地看着,心里应当很不好受。

就是要让他不好受,陶嫤想。

看得到而得不到,他才会发现阿娘的好。

*

进宫后男眷与女眷分开行事,宫宴时再一起聚在麟德殿内。

前方有宫婢引路,殷氏和陶嫤一路来到庄皇后居住的昭阳殿,走过漫长的丹陛,便看到殿内已经来了几位命妇。

前方鸾凤镶象牙髹漆矮榻旁坐着一人,雍容华贵,年近五十保养得当,一点儿也不显老,正是当今庄皇后无疑。她身边站着一位与殷氏年纪相仿的女子,姿容不俗,笑意盎然,就是把陶嫤视若己出的宜阳公主了。

殷氏和陶嫤上前见礼,庄皇后让两人起来,笑眯眯地把陶嫤叫去跟前:“两个月不见,叫叫似乎长高了些。”说着拍了拍她的小手,“叫叫想本宫没?”

自从皇后知道陶嫤的小名后,一见面便亲昵地叫她叫叫,一开始她真有些无所适从,不过时间长了适应下来,反而觉得习惯了。

陶嫤娇靥含笑,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正因为想皇后娘娘了,我赶紧把病都养好了,就等着今儿个进宫来见您呢。”

卫皇后听了高兴,却又为她的身体心疼,“怎么又生病了?赶明儿本宫让太医署的人给你看看,把这身体好好养养。否则动不动就倒下了,本宫上哪儿再找一个你?”

能被皇后如此看重,可是在场许多人都羡慕不来的事,多少双眼睛盯着陶嫤,她却恍若未觉,眨了眨眼睛顽皮道:“可能叫陶嫤的有不少,不过叫叫可就只有我一个啦。”

一老一小许久未见,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就连宜阳公主看了都免不了吃味儿,皇后对她好像都没这么宠爱过。不过也不稀罕,谁叫陶嫤这丫头会说话,可人疼,就连她都喜欢得不得了。

她和殷氏对视一眼,禁不住相视而笑。

约莫两刻钟后,宫婢进殿内通传,躬身向庄皇后道:“娘娘,魏王正朝昭阳殿来,邀请您到前方麟德殿去。”

陶嫤微一滞,江衡来了?怎么跟她印象中不一样,上辈子不是慧王来请人吗?

她虽不解,但面色如常地扶着庄皇后站起来,一同朝门口看去。

金线纹墨靴踩在丹陛上,步履沉稳,魏王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第7章 畏高


松州古城是兵家必争的边陲重镇,军事重地,江衡自从十八岁封王后,驻守在那里已有九年,领兵打仗乃是家常便饭。

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将他磨砺得五官深邃,如一把锋利冷硬的兵器,平时不露声色,出鞘时便能轻易夺人性命。他换下一身明光铠,穿着墨色织金柿蒂纹暗地锦袍,目光专注,伟岸的身躯停在卫皇后身前,“母亲。”

卫皇后最满意的便是这个三儿子,不仅能力卓群,更是英武昳丽。自从他封王后便鲜少回京,难保不会多几分疼爱,“怎么是你过来了,你二哥呢?”

二哥便是慧王江衍,卫皇后统共生了三个孩子,宜阳公主是两人的长姐。

往年中秋宴都是慧王来请皇后入席,今年不知为何忽然换做他,不只是庄皇后,连陶嫤都觉得诧异。

江衡简单道:“二哥有事,便托我替他过来。”

他一笑,“母亲不欢迎我?”

卫皇后只是觉得疑惑罢了,又怎会不欢迎他。他前天才从松州战场回来,这不是为他的身体着想,担心他过于疲惫么?

“哪儿的话,你一走就是大半年,我欢迎还来不及呢。”皇后又恼又心疼地看他一眼,忽地想起来身旁还有人在,面上笑意慈蔼,“你去松州许多年,恐怕还没见过楚国公的外孙女呢。你不在的日子里,可全凭着这个小开心果陪着我。”

说着拉过陶嫤,把她介绍到江衡面前,“叫叫,这便是魏王。论起辈分,你还应当喊他一声舅舅。”

两人仅隔着两步距离,陶嫤的身高勉强到他胸口,需要使劲儿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跟前世见面的方式不大一样,不过大体没什么区别,陶嫤已经整理好心情,仰头瞅了他一眼,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双目澄净,好片刻才默默地憋出一句:“……舅舅。”

江衡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似乎才十岁左右,模样生得纯净漂亮,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逼人。

不过她好像有点怕他,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轻而易举地被他捕捉到了。

“叫叫?”他对这名字略有兴趣。

一旁殷氏抿唇笑了笑,上前解释道:“她一小就吵闹,不会说话时便闹腾,会说话后更是不得了。整个府里都是她的声音,后来给她起乳名,便顺势起了这两个字。”

江衡低笑出声,看着陶嫤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倒是有趣。”

陶嫤长睫一颤,敛眸移开视线,心里有些复杂。既庆幸他没有把她举起来,又遗憾少了个接触他的机会,如果不能借机给他留下特殊的印象,以后恐怕不好接近吧?

没等她想好,江衡已经走在卫皇后身旁,携领一干命妇女眷们往麟德殿而去。

陶嫤、殷氏和宜阳公主走在皇后身后。

殷氏与宜阳公主一个月不见,两人凑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泰半话题都落在殷氏今天的装扮上。陶嫤一边听一边跟着,前方正好是江衡修长的背影,他肩宽背阔,步伐稳健,身形很是高大。

*

上一世两人初见是在麟德殿偏殿内,彼时只有宜阳公主、殷氏和她,再加上两三个不大相熟的命妇。

江衡过来探看长姐,宜阳公主就顺理成章把陶嫤介绍一番,他的心情应该不错,俯身便把她当小孩子似的举了起来。陶嫤当时吓傻了,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一个劲儿地边哭边求道:“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她面容稚嫩,在他面前可不就跟个小孩子一样?

江衡常年在军营中生活,习惯了随性不羁,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可怜了陶嫤哭哭啼啼,最后是宜阳公主相劝他才把她放下。

江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真是个娇气包。”

陶嫤觉得很委屈,她才不是因为娇气,她是畏高。

后来从宜阳公主口中得知她有心疾,加上陶嫤怕他怕得紧,江衡便再没对她做过这种出格的举动。两人关系平平常常,同一般的长幼关系无差,直至陶嫤死的那一日,他们都没有过多接触。

麟德殿宫宴尚未开始,庄皇后考虑到他们小辈们不喜欢这种拘谨的环境,体贴地把陶嫤叫到跟前,“前方便是太液池,玉照跟几个小姑娘们在那叙旧,叫叫想不想去看看?等宫宴开始时再让人支会你们。”

陶嫤微微怔住,面带犹豫:“娘娘,我……”

她不大想去那里,既然知道了何玉照的所作所为,便没法再对她姐妹相待。何况这里还有江衡在,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近他呢。

庄皇后十分热心,已经让身后的一名宫婢出来领路,“你跟玉照素来关系最好,应当有说不完的话才是,正好她刚才还说想你了,一心等着你来呢。”

周围的人都在等她开口,连江衡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陶嫤再犹豫下去似乎不大好,遂弯眸笑了笑道:“那我先去见一见玉照,一会儿再去陪您。”

一番话把皇后娘娘哄得很是高兴,拍着她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本宫等着你。”

于是陶嫤半路上与众人分离,往麟德殿东北方向的太液池走去。前方有宫人引路,许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不多时玉茗秋空也出现在她身后。

玉茗吞吞吐吐,显然有话想说:“姑娘……”

陶嫤满脑子心事,随口问了一句:“怎么?”

她偷偷觑一眼陶嫤脸色,见她眉头微蹙便更加忐忑了,“方才玉照姑娘身边的丫鬟过来,把将军要了过去,说是玉照姑娘的意思。婢子两人不能拒绝,更不能擅自做主,说要先问问您,没想到她们便直接把将军带走了……”

这次宫宴陶嫤本不打算把将军带来,然而它死活要跟上,叫声可怜,陶嫤一时心软便将它带了过来。

搁在以前她肯定不会在意,好朋友想见见她的宠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现在,她却不那么觉得,只觉得心中一沉,“何时带走的?”

玉茗更加惴惴:“有小半个时辰了。”

她到昭阳殿前后统共才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从她刚入宫门起,她便打着她的主意。陶嫤想起将军上一世的死因,心中越发焦灼,一边请求引路的宫人走快些,一边恼恨自己疏忽大意。

*

太液池两边柳树林立,岸边建有回廊,周围亭台楼阁,殿宇轩昂。

池后三座山丘,形成一个囿的局面。此处面积巨大,布局舒朗,走了许久才来到蓬莱山旁的八角小亭中。

远远看去几个亮丽身影,正是玉照请来的重臣豪绅之女。她们中间簇拥着一个姑娘,约莫十三四的年纪,姿容不俗,明艳照人,笑时两颊有深深的酒窝,瞧着真是亲切可人。陶嫤一直觉得她笑靥明媚,可惜到最后她几乎不对她笑,满眼都是厌恶嫉恨。

虽然知道将军不会死在此处,但她还是不放心,快步往小亭方向走去。

何玉照远远便瞧见了她,起身向她打招呼,“叫叫!”

一干姑娘的目光齐齐聚来,陶嫤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瞩目,收敛心思,含笑走到她跟前,“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会丢了。”

“这不是怕你瞧不见我么。”何玉照把她拉到石凳上坐下,语气有些埋怨,“若不是我托皇后转告,恐怕你都不知道来看我。这几天也不知道你忙什么,算起来咱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想想还真是,自从醒来后她一直有意无意避开她,陶嫤只好解释:“我前阵子病了,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前儿个才见好。”

闻声何玉照忙关怀几句,得知她是因为爬墙头摔下来时,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没有丁点儿同情:“你、你这是活该!”

陶嫤扁扁嘴,她也这么觉得。

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提起将军,陶嫤只好问:“听说你把将军带走了,我怎么没看见它?”

何玉照抹了抹笑出的泪花,唇边尚有一丝笑意,“什么将军?”

陶嫤道:“宜阳公主送的那只小豹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大为诧异,“你居然给它起这个名字?”转念想了想,依照叫叫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方才它不愿意待在这里,我怕它咬伤别人,便让宫人带它到别处转悠了。”

陶嫤一怔,“那宫人养过豹子?”

她坦率道:“没有。”

既然没有,怎么能制服得了桀骜不驯的猎豹?陶嫤霍然起身,不放心地问道:“他们去哪了?我去看看。”

何玉照有些不高兴,“好不容易见一次,你就不想跟我说话?”

说完见陶嫤粉唇抿成一条线,是她动怒的前兆,便知道她不是说笑,于是伸手指了个方向气馁道:“在东边蓬莱山那。”

陶嫤二话不说便往那去,身后跟着玉茗秋空两人。

蓬莱山是太液池后的一座山丘,约一两丈高,上有古木松柏,风景宜人,是个登高眺远的好去处。陶嫤没一会儿便看到山上的金黑斑纹豹子,将军站在最高处,俯身睥睨她们,带领它的宫人站在底下,战战兢兢地伸手招呼:“我的老天爷,你快下来吧。”

陶嫤快去上前,“怎么回事?”

那宫人似是看到了救星,低头一五一十回禀:“……它忽然窜上去,怎么都不肯下来,稍一靠近便跑开了,根本没法近身。”

陶嫤在下面试着唤了两声,然而将军无动于衷。她让玉茗上去解救,没想到跟那宫人说的一样,玉茗还没接近,它便灵巧地跃到了另一个高处。

这么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宫宴马上便要开始了,陶嫤见这山并不陡峭,咬咬牙走了上去。

真是奇怪,这回将军竟不躲不避,乖乖地等她走到跟前,被她一把抱入怀中。

陶嫤松一口气,见它完好无缺便放心了。然而低头往下面看去,顿觉双腿发软,一阵头晕目眩,竟不知如何下去。


  ☆、第8章 郡主


此处不算太高,若是胆子大的一纵身便能跳下去了。可惜陶嫤不行,她抱着将军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底下玉茗了解情况,伸手递给她,“姑娘别怕,婢子在下面接着你。”

陶嫤根本没法蹲下,更别说去够她的手了,她摇摇头道:“我动不了。”

不是玩笑话,她当真一步都挪不动,双腿仿佛扎根在地上似的,不听她的使唤。不只是玉茗着急,连秋空都毫无办法:“姑娘沿着上去的路下来,别怕,不会有事的。”

陶嫤前后两辈子,最大的硬伤便是畏高,一在高处便毫无办法。她无助地搂紧了将军,浑身虚软,声音颤巍巍地:“我也想下去……可我下不去啊。”

偏偏她站的地方仅能一人落脚,没法上去搭救。玉茗思前想后,与其站在下面干着急,不如上去试一试,正准备行动时身后传来一道低音:“怎么回事?”

几人往后方看去,江衡站在一棵松树下,上扬的眉峰显示了他的疑惑。

玉茗好似见到了救命稻草,弯腰行礼跟他解释:“姑娘上去解救那只小豹子,可是却下不来了,求魏王着人救姑娘下来。”

魏王来到山脚下,抬头看向那个抿着下唇的小不点,“为何下不来?”

他受庄皇后嘱托邀请玉照与一干姑娘到麟德殿去,玉照告知他陶嫤尚未回来,他便让她们先随宫人前去,自己寻到蓬莱山来,没想到偶然看到她被困在此处。

照江衡看这山并不高,而且也不陡峭,怎么上去怎么下来就是了,这有何难?

玉茗轻声解释:“姑娘畏高,一到高处便身不由己。”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看她小脸惨白,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江衡低笑出声,站在陶嫤所处的山丘下,举起双臂道:“手给我,我抱你下来。”

在他眼里陶嫤跟小孩儿没有两样,何况她叫他一声舅舅,他便是她的长辈,这点肢体接触根本不算什么。

*

他的手臂举了半响,不见陶嫤有丝毫动作。

江衡问道:“你想今晚都待在这里?”

陶嫤当然不想,她怕江衡忽然一走了之,那自己就真孤立无援了。她拼命摇头,一手搂着将军一手慢慢递给他,小心翼翼地曲起双膝,“你、你要接稳……”

话刚说完,便被江衡反握住那只手,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陶嫤惊叫一声,只觉得心跳一停,便被他牢牢地扶住腰肢。她尚未缓过神来,已被平稳地放在地上。

玉茗秋空团团围上来,“姑娘有没有事?”

陶嫤余悸未消,对上江衡的视线小声道:“多谢魏王。”

明明怕得要命,还要强迫自己伪装出一副淡定模样,可惜那双潋滟大眼泄露了她的情绪,里头的惊惧表露无遗。江衡往下看,这才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抱着的小东西,一眼便认出是西域进贡的豹子,“你是为了救它?”

陶嫤颔首,把将军举起来给他看,一大一小两只无辜的眼睛盯着他:“它叫将军,是宜阳公主送给我的。”

要说将军无辜,那绝对是错觉。它毫无预兆地朝江衡叫一声,伸手便要往他脸上挠去。

江衡后退一步,丝毫没被将军的凶悍吓住,反而觉得稀罕。大晋女子中泰半贤淑温婉,极少有人姑娘敢接触豹子,眼前这个小不点显然跟别人不一样,竟然从小便将这种危险的生物当宠物喂养。

江衡揉了揉它的脑袋,“将军?为何给它起这个名字。”

陶嫤声音清脆,“因为很威风。”

这理由真是简单,他随口道:“我也是将军。”

经他一说陶嫤才想起来,他于五年前被皇上封为正三品骠骑大将军,但因魏王这个身份过于瞩目,她才一时没想起来。

两人一同往麟德殿走去,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比陶嫤大,陶嫤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那你介意跟他重名吗?”

江衡停步,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小豹子,“它比我威风,更适合这个名字。”

他是指方才将军差点抓伤他的事,陶嫤歉疚地解释:“将军一遇到生人便会如此,不是针对您的意思。”

江衡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并未放在心上,一路将她领到麟德殿前。回头看去,她还在远处慢慢走着,绷着小脸不大痛快。

他方才走得太快,忘了照应她,一不留神便甩开这么一大截。

陶嫤在后头紧赶慢赶了一阵子,始终撵不上他的脚步,索性破罐子破摔慢吞吞地跟在后面。麟德殿前种着两排密密的梨树,洁白花瓣簇拥成团,轻飘飘而下时犹如落雪,她踩着踩着花瓣雨朝江衡走去,雨中娇韵清癯,素肌晶莹,竟比梨花还要皎白。

将军由玉茗秋空看管,除了殿外看守的宫人外,此处仅有他们两人。

直至陶嫤跟上来,江衡才转身走上丹陛,这回照顾了她步伐的大小,始终不紧不慢地与她保持着三步距离。

*

殿内群臣业已落座完毕,男眷在前,女眷在后,前方宝座龙头椅上坐着当今圣上。

江衡进去时引来不少注目,他径直走到皇上右下方坐下,朝身边楚国公殷如点了点头。楚国公一把年纪却心态开朗,笑呵呵地与江衡攀谈。他是府里公认的的老顽童,连家里夫人都拿他没办法。

陶嫤见外公跟江衡有说有笑,找到自己的位子落座,左手边是何玉照,右手边是尚书户部郎中的孙女。

何玉照扭头好奇地问:“你刚才去哪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让舅舅去找你的。”

面前摆着几样点心,冻酥山花糕雕刻精致,上面饰以月季花瓣,让人看了竟舍不得下口。陶嫤想起自己在山上的窘态,没好气地埋怨道:“还不是你没看好将军,让它乱跑乱窜,我为了救它才耽误了时辰。”

好在皇上胸怀宽广,并未在意,她才免于责难。

何玉照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怎么能怪我呢?那小家伙生性凶猛,我是为了众姐妹的安危着想。”

既然如此,又何必特意把它要去?

陶嫤拿银勺舀了一口冻酥山,冰凉香甜的溢满口腔,她唇角微翘,“嗯,真是难为你了。”

何玉照察觉她情绪不对,还当是她生气了,有眼力见儿地把一碟透花糍推到她跟前,好言好语地赔罪,“好了好了,我下回不随意动它就是了。”

陶嫤敏锐地捉住她话里漏洞,偏头看去,“你若是反悔呢?”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起誓:“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陶嫤轻笑,“你最好能记住。”

何玉照不信神佛一说,起这个誓言不过随口一说,想让她消气罢了。然而她的反应似乎跟自己预料的不一样,究竟哪儿不一样却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怵。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何玉照抛之脑后,她与陶嫤和好如初,说起别的话题。

不多时宴上鼓乐鸣奏,头饰珠翠的舞女鱼贯而入,水袖轻扬,踏着舞点旋转纵送,献出一支霓裳羽衣舞。她们步履轻盈,似踩在云端,时而激烈时而舒缓。织金孔雀翠衣骤然绽放,嫣然灵巧的舞姿在乐曲中如鱼得水,赏心悦目。

陶嫤看多了这种舞曲,没有多大兴趣,不经意看向前方高坐上挺拔英武的男人,视线一顿。

江衡正在同楚国公谈话,察觉有人注视,循着目光看去,没想到刚才的小不点竟在看他。

楚国公是她外公,想到两人的推杯换盏,难道她是怕他灌醉这老家伙?

江衡放下酒杯,倒了一杯清茶朝陶嫤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他这是什么意思?

陶嫤迅速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的舞姬,抿着粉唇略显不解。

那边江衡笑了笑,继续若无其事地回应身边的人,仿佛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

宴席结束后便是到太液池赏月,皇上让众人先留步,命一旁的宦官宣读圣意。

魏王江衡在松州驻守有功,为大晋效忠,被封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食实封八百户。这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不过没料到的是,楚国公殷如的外孙女、吏部尚书陶松然的孙女陶嫤竟被亲封为广灵郡主,食实封三百户,与公主同等待遇。

这可让人大为诧异,陶嫤顶着众人注目上去谢恩,因着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她这回显得有条不紊,不过感恩之意却是表露无遗。

从麟德殿退出后,各种目光落在她身上,羡慕、探疑、嫉妒……陶嫤走得平稳,对她们浑不在意,怎么看是她们的事,她还是活得比她们都好。

何玉照一直处于怔忡状态,连周围的人搭话都没心思回应。她抬眸往前方看去,陶嫤笑意娇软,哄得庄皇后舒畅开怀。


  ☆、第9章 惊艳


月朗风清,滢滢如水。

一盘圆月高悬在长安城上方,凉风习习,月明星稀。回陶府的马车辘辘而行,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陶嫤疲惫地倚靠在殷氏身上,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进宫一趟好累。”

殷氏以为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好笑地拧了拧她的鼻子,“被皇上封为郡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

紧跟着圣意到来的,还有十二名侍婢和几十匹绫罗绸缎等,殷氏欣慰地想,她的叫叫日后是不愁吃穿用度的,光那三百户人家上缴的赋税便够她享用一辈子了。如此殊荣的待遇,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

叫叫这么乖巧慧黠,又生得玲珑精致,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娶走她的闺女?

三个月后她便满十三岁了,再没两年及笄之后就该考虑婚事了。殷氏心中千万个舍不得,她膝下仅有这么个女儿,偏偏又懂事贴心得紧,日后若是嫁给别人不知该如何伤心难过。

这么一想殷氏就受不住了,掏出绢帕点了点眼角。

陶嫤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连忙坐直身子慌张地问道:“阿娘哭什么?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

殷氏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失态,别过头拭去眼泪,“与你无关,是我想到一些事有感而发罢了。”

脚边的将军低低叫了两声,纵身跳到陶嫤腿上,仰起头看殷氏。

陶嫤以为阿娘怎么了,没有心思搭理它,端是不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说罢不见殷氏回应,语气变得可怜:“阿娘不要哭,你哭起来我也难受……”

殷氏待情绪平静后才转回身,见她苦兮兮地拧着眉头,不禁扑哧一笑:“我是想你快长大了,等你及笄之后,便找一门好亲事定下来。”

陶嫤一滞,没有说话。

上一世她及笄前几天,殷氏难产死于白云谣中,一尸两命。她连及笄礼都没有过,一直为殷氏守孝了三年。三年后她变成大姑娘,错过了姑娘家最美好的那几年,自然也错过了寻求姻缘的好时期。然而她是郡主,家世地位显赫,依然有不少人上门求亲,要挑一门好亲事并不难。

但看多了殷氏和陶临沅的争吵怨恨,陶嫤对婚姻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宁愿独自一人过活,踽踽独行,也好过两个不合适的人勉强凑在一块。双方都不痛快,最后落得像阿娘一样的下场。

所以她才会二十二岁了还没嫁人,有人传言她在府里养了面首,正是她买入府的官奴周溥。

陶嫤听后只觉得好笑,周溥虽住在陶府,但她只是养着他而已,他们之间可是毫无关系。

想起那个清隽温和却不能说话的男子,陶嫤生出一丝遗憾,不知他这辈子过得如何?是否仍会被抄家沦为官奴?

*

殷氏唤回她的神智,抿唇一笑道:“叫叫想什么?可是有哪家中意的男子,阿娘替你上上心。”

陶嫤回神,软绵绵地唤了声阿娘,“我才十二呢!您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呀?”

“我倒想永远把你留在身边,可你看有哪家是这样的?”殷氏不无惆怅,大抵想到了自己的婚姻,敛眸轻声嘲笑,“婚姻大事,自然是越周全越好。阿娘不想让你步我的后尘,后半生活得不痛快。”

殷氏未出阁前是率直骄傲的国公府六姑娘,楚国公为她挑选亲事时,她偷偷见过陶临沅一面。当时她被他英姿潇洒的身影吸引,对这门婚事没有抗拒,直到她嫁入陶府才知道,他曾有一位心心念念的侍妾,因为身份低贱,不能提升为正室,迫于父母压力才娶她入门。

她对爱情怀揣的那点儿期盼,在这里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再也没有当初的热忱。

若是可以,她希望叫叫能嫁给疼她爱她的男人,始终如一,千万不要像她一般。

陶嫤听得难过,紧紧地握住殷氏的手,“阿娘,你是不是过得一点也不痛快?”

殷氏看向她,笑容柔和,“有叫叫在阿娘就很快乐。”

可是这样的日子始终会害了她,最后死在别人手中。她一点也不痛快,连死的那一瞬都含着怨恨。陶嫤坚决地摇头,她不能让这一幕再发生一次,阿娘现在好好的,她还有许多机会救她。

破镜重圆这种事,素来只存在话剧本子里。

陶嫤思忖良久:“阿娘,你想过跟阿爹和离吗?”

殷氏一惊,显然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种话,“这可不是儿戏,叫叫莫非希望我们如此?”

大晋民风开放,男女婚姻跟前朝相比自由得多,和离之后对女方影响不大,更不会牵连家族声誉。只要双方自愿,和离后男女婚嫁从此各不相干,若是殷氏愿意,不愁找不到更好的人家。

陶嫤敛眸,两排浓密的睫羽像小扇子一般,“我不想看到阿娘为难,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您不必考虑我跟大哥的意见,我们一定站在您这边。”

殷氏缄默,认真思考她的话。

*

陶嫤弯腰抱起焦虑的将军,佯装漫不经心地开口:“阿娘,今天玉照告诉我一句话。她说男人都是一个样,得不到的才最好,真是这样吗?”

何玉照比陶嫤心思成熟,两个姑娘家凑在一块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殷氏对此并不怀疑。

她怔了怔,“这……”

不待她开口,陶嫤偏头笑吟吟地望过去,“那如果阿娘不要阿爹了,他会怎么样呢?”

殷氏脾气高傲,有时对陶临沅不满会当众驳他的面子,常常弄得他颜面尽失。陶临沅又不是会低头的人,是以两人吵架成了家常便饭,陶嫤几乎没见他们和颜悦色地交谈过。

陶嫤逗弄将军,伸出掌心让它舔弄,“您常告诉我要找一个对我好的人,可是阿娘想过没有,如果连我都对自己不好,那又有谁会对我好?”

将军愉悦地鸣叫几声,陶嫤弯起眉眼,娇颜俏丽,纯真无邪。

她说:“阿娘,您也要对自己好。”

这番话有些离经叛道,从未有人这么奉劝过她,殷氏有如醍醐灌顶,惘惘地看着笑眯眯的陶嫤。几乎所有人都要她忍让,大度,因为她是陶临沅的正妻,未来的当家主母。偏偏她的小女儿跟旁人不一样,她要她抛下丈夫,为自己而活。

马车转眼行至陶府门口,殷氏踩着木凳下车,仍在思索陶嫤的话。

她并不迟钝,有些事只需一点便透。

陶临沅先一步抵达,目下正在石阶上等候。

殷氏行至跟前,他道:“我送你回白云谣。”

今晚宫宴两人几乎没有见面,哪怕是遇到了,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陶临沅静静地看着殷氏,她与他共处了十来年,似乎从未像今晚这般美丽出众过。

殷氏心里装着事,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没有冷言回讽,更多的是陌生。

她不言语,径直往前走。

陶嫤提前一步回了重龄院,行至一半忽地回头,远远地见陶临沅跟在殷氏身后,面色略有复杂。

上一世陶临沅虽然为了殷氏醉生梦死,但他到底有错在先,若不是因为他,阿娘不会走得如此不甘。

说不怨恨是假的,她要替阿娘讨回来,就像何玉照说的那样。

男人,得不到的才最好。

*

天色已经不早,白云谣内,殷氏坐在四鸟绕花枝菱镜前卸下满头珠翠,正欲到一旁盥洗,转头见陶临沅还坐在榻上,“你不回去?”

两人分房睡许久,这几年他一直住在望月轩中,若是没有必要绝不在她这里留宿。

陶临沅让丫鬟伺候更衣,面无表情道:“我今晚歇在这里。”

殷氏拢了拢眉尖,她现在思绪乱得很,根本没心思伺候他,自然也不想见到他,“我这儿没有你的衣裳。”

言下之意就是你快走吧。

逐客令下的如此明显,陶临沅怎会听不出来。他动作一僵,“以前放在这里的衣服呢?”

殷氏想起事情始末,忍俊不禁,“叫叫扔了。”

这可不是她撒谎,而是前几天陶嫤气势汹汹的过来,把陶临沅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扔了出去,一面扔一面跟她说:“阿娘以后别再留阿爹的东西。”

那次是因为陶临沅日日宿在陆氏房中,照顾小产后的陆氏,可把陶嫤气的不轻。看着是闹脾气,其实是她故意为之。

他不是不来白云谣么?既然如此,那么日后都不要来了,来了也没有他的位子。

这姑娘是从小被宠坏了,脾气骄纵任性,竟然连亲爹的东西都敢扔。陶临沅本该觉得生气,然而更多的,却是被眼前殷氏的笑靥吸引。

酥颊含笑,冰姿玉肌,便带微嗔。

她有多久没对他笑过?

好像从叫叫出生后,她就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他几乎忘了她笑时什么模样,这次惊艳一见,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殷氏敛起笑意对他道:“我今天累了,你回去吧。”

说着让丫鬟送他回去,她到铜盂前洗漱沐浴。

直至菱花门在眼前掩上,陶临沅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胸口一处,好像那儿痒得厉害。


  ☆、第10章 姐妹


中秋宴过去不久,定陵侯府送来请帖,宜阳公主邀请殷氏和陶嫤去府上赏花做客。

定陵侯府的秋菊闻名长安,是宜阳公主一手培养的,有些人想看都看不到。今次设宴,邀请的全是长安城簪缨世族的女眷。

陶嫤一早收拾妥帖,她这会儿年纪小,稍微打扮一下便明亮溢彩。两只水粉色宝相花纹袖子随着她的跑动飞扬,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袖中藏着女儿家的淡香,不多张扬,却让人心驰神往。

“阿娘阿娘!”清脆声音响在白云谣上空,陶嫤推门而入,扑向坐在镜奁前的殷氏怀中。

白术正在给殷氏梳头,吓得躲到一边儿去,笑看着这位小祖宗撒娇。

殷氏侧身捏了捏她的脸蛋,显得十分无奈:“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陶嫤抬头仔细端详她的妆容,不满地撅嘴,“我要替阿娘选头面,挑衣服。”

自从中秋宴后她便跟上瘾了似的,每天都盯着殷氏穿什么、戴什么,稍微有一点儿不满意便要重换,争取每天都让殷氏光彩照人,全方面花样碾压陆氏一百遍。

殷氏被她折腾过几回,倒也习惯了,“由你来吧。”

陶嫤如愿以偿,笑眯眯地指导白术如何为殷氏梳妆。口头工夫她尚且可以,但要真上手那便不行了,是以只能一边说一边给白术递花钿,“阿娘戴这个好看。”

钿雀繁复瑰丽,造型与牡丹花瓣相似,花瓣层叠,两边镶嵌着细小的红蓝宝石,花心站立着一只金孔雀。用这个佩戴在殷氏侧髻上,下面再斜插两支如意金钗,懒怠之中别有一番妩丽滋味。

白术忍不住夸赞:“姑娘眼光真好。”

陶嫤得意地笑了笑,“是阿娘生得貌美,戴什么都好看。”

没有人不喜欢听到赞扬,殷氏嗔笑道:“小滑头。”

陶嫤去一旁柜子里挑了身蜜合色缠枝梅纹褙子,又选了配套的衫裙让殷氏换上,看似随意的装束,却处处都透着精细。

磨磨蹭蹭好一阵子总算到了时辰,几人走出白云谣,正好在路上遇见匆匆往外走的陶妘。

陶妘是二爷陶临沐的长女,比陶嫤小了几个月,因为平常性格沉默寡言,是以同她接触得并不多。

她形色匆忙,见到殷氏后端正地行了一礼,“大娘。”

殷氏让她起来,关切一句:“何事如此匆忙?”

陶妘虽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露出焦虑,“是阿娘不甚从阁楼楼梯摔了下来,我正要去请郎中。”

闻言殷氏一惊,“怎的这么不小心,可有大碍?”

陶妘摇摇头,“没有大碍,幸亏只扭伤了脚。”顿了顿道:“多谢大娘关怀。”

若不是着急出门,殷氏肯定要前去探看一番的,得知常氏没出什么大事也就放心了。她见陶妘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担心她一个小姑娘家出门不安全,便问她道:“正好我们也要出门,路上路过医馆,不如顺道带你一程?”

陶妘微微一愣,不经意地往陶嫤看去一眼,低头道:“那就有劳大娘了。”

*

马车里,陶嫤跟殷氏坐在一边,对面端坐着一本正经的陶妘。

陶嫤不断地往陶妘那边看,直把她清秀端丽的脸蛋看出了不自在,“阿姐有事吗?”

起初她还能装没看见,后来陶嫤的眼神愈加明显,她想忽视都没办法,脸上甚至浮起薄薄一层粉色。

陶嫤微笑着摇头,“没事呀。”

然后继续看她。

陶妘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然后一滞,绷紧了小脸僵硬地看向另一边。

陶嫤就是喜欢逗她,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面上装得一脸严肃,跟个小大人一般,其实心里比谁都诚实。

上辈子陶嫤不喜欢她,总觉得她心怀鬼胎、不像好人。然而她死后,她却是府里唯一一个在灵堂守了她三天三夜的人。

在死后还能被人这样记得,应当是一种福分。陶嫤心想,或许陶妘跟自己想的不一样,这辈子她应当对她更宽容耐心一些,她只是不擅长同人沟通罢了。

殷氏没注意两人之间的动静,亲切地问陶妘:“妘娘最近功课如何,在女学可否适应?”

太学院从去年开始开设女学,头两年先让达官贵人家的姑娘入院学习,每年一次试考,若是有能力出众者,可允许在朝为官。大晋几百年来可没有女人当官的例子,若是能成为第一位女官,可是要名流史册的大事。

不过陶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她只是一心想读书罢了。

陶妘刻意回避陶嫤的灼灼目光,恭谨地回答殷氏的问话:“博士讲授的知识都很详细,面面俱到,比府里请的先生渊博得多。女学里的同学也都很好,我在里面很适应。”

殷氏忍不住感慨道:“若不是前阵子叫叫身体抱恙,我肯定也要把她送去女学念书的。”

陶嫤最怕她说这句话,叫她做什么都行,就是千万别让她念书。那些拗口生涩的词句,读起来头都大了,她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阿娘,咱们府上出一个才女就够了,我去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殷氏对这话不太满意,“妘娘学得好是妘娘的知识,同你有何关系?女儿家多读些四书五经总是好的。”

陶嫤撅嘴,可她就是不想学啊。

想了想身子一歪倒在榻上,捂着心口哼唧:“我一念书就犯心病。”

殷氏瞧了既可气又心疼,叫叫身体比别人差,是她一直以来的愧疚,她没能给她一副健康的身体。目下见她这样,明知她是装的却也打住不再提此事,“快起来,妘娘还在这儿,你也不怕阿妹瞧了笑话。”

陶妘本就在眼观鼻鼻观心,忽地被提名,坐直了身体道:“我和二哥都在太学念书,阿姐若是想学,我们随时都能教你。”

陶妘口中的二哥是三房长子陶飒,比陶靖小了一岁,在府中排行第二。

陶嫤猛一哆嗦,她可不需要这种好心,赶忙冲着陶妘不住地摇头。

索性前面就是医馆,陶妘下车与两人告别,此事才算就此作罢。

到了定陵侯府后,殷氏担心陶妘一人回府不安全,便让车夫回程送她回家,待到傍晚时分再来侯府接她们二人。

*

她们到时府上已经来了不少人,各种或生或熟的面孔,殷氏带着陶嫤一一见过。

陶嫤眼尖地瞅到正室一角一对母女无人问津,正是京兆尹孙知礼的妻女。在座的人都不搭理她们,盖因孔知礼的妻子刘氏本家是商贾之家,经营酒楼生意,当年孙知礼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家中反对娶了回去。

如今虽然过去许多年,但正经官家的亲属仍不大愿意与刘氏打交道,若不是定陵侯与孙知礼关系好,恐怕宜阳公主也不会邀请她们来。

陶嫤看着刘氏身旁穿雪青八宝纹裙衫的姑娘,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跟人搭话,但却对添茶倒水的丫鬟回以浅笑,清丽温婉,平易近人。

陶嫤看了片刻,带着殷氏走上前去笑道:“宜阳公主尚未到来,我们就先坐这儿等着吧。”

说着极其自然地于刘氏和孙知礼的女儿孙启嫣见礼,就近坐在她们身旁。殷岁晴虽不解陶嫤的举动,但既然来了便与刘氏打了声招呼,她并没有瞧不起刘氏,只是两人不大熟悉,见了面没话说而已。

丫鬟上来添茶水,陶嫤捧着五彩月季花卉纹茶碗啜了一口,扭头对孙启嫣盈盈一笑,“你来时看到院里的玉楼春了吗?”

孙启嫣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这里没人愿意跟她说话,这个纯真俏丽的姑娘却主动理她。她知道对方是前几天皇上才封的广灵郡主,更知道对方性格骄纵任性,是以陶嫤跟她说话时,她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看到了。”

陶嫤可了解她,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的玉楼春培育得特别漂亮,你想不想去看看?”

不仅跟她说话,还邀请她去赏菊。

孙启嫣怔怔地,好半响才轻轻地点头。

陶嫤喜笑颜开,就知道她不会拒绝的。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看着温婉客气,熟了之后才发现她跟自己一样爱闹,是个值得交付真心的好姐妹,陶嫤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两人一会儿的工夫聊了许多,泰半时间都是陶嫤在说话,孙启嫣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因为都是她感兴趣的话题,是以偶尔会回应一两句。

陶嫤看着她含笑的粉颊,忽地一股愧疚涌上心头,泛上酸楚。

上辈子她亏欠她的,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还她。

*

不多时宜阳公主和何玉照一同出来,引领众人去后院菊园相聚。

宜阳公主跟与殷氏走在前面,上上下下将殷氏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称赞道:“那天宫宴我就觉着你哪里不一样,今日一见,原来是比以前瞧着漂亮了。”

她们是手帕交,嬉笑调侃是常有的事,殷氏抿唇一笑,“是叫叫帮我选的衣裳首饰,她大抵是长大的,近来很有自己的主见。”

宜阳公主听罢不无歆羡,“我要是也有这么心灵手巧的女儿就好了,玉照就会跟我使小性子。”

说着宠溺地往后方看去,见何玉照跟叫叫并肩走在一起,眼里的笑意更加浓厚。

何玉照挽着陶嫤的胳膊,对方才她跟孙启嫣搭话很是不满,“你同她说话做什么?当心沾染了一身铜臭味儿。”

陶嫤无声地笑,对此不敢苟同。

在她眼里孙启嫣比她善良可爱多了,起码不会像她一样,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害别人。


  ☆、第11章 泼茶


满园菊香,由八角亭往外看去,恍如置身花海之中。宜阳公主培育的秋菊花瓣重叠,繁丽清雅,更有许多不同的颜色。此时若是再品上一杯香茗,面前一碟点心,便是再好不过了。

陶嫤托腮观望另一边的妇人,阿娘正跟宜阳公主谈笑,笑容姣丽,比这园里的秋菊还要夺目。

她也本该跟何玉照有说不完的话,不过目下实在没什么心情应付她。

一群姑娘凑在一块说私房话,无外乎谈论谈论三种事:首饰、男人、八卦。陶嫤懒洋洋地听着,偶尔附和个一两句,对长安城里其他贵公子着实没什么兴趣。

“来年开春便是围猎大赛了,听说工部郎中陆遥也受邀前往,不知是否属实……若是真的便好笑了,就他那副病秧子的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骑马呢。”何玉照毫不留情地嘲笑,说完转头问她:“叫叫,这回你大哥去吗?”

陶嫤想到自家大哥对狩猎的那股子热忱,肯定地点了点头:“应该去。”

何玉照痛快地一击掌,“我大哥也去,正好让他们俩比一比,看谁猎的猎物多。”

陶嫤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此事完全没兴趣。虽然女儿家也可以上场狩猎,但基本上与她无缘,她畏高加上心疾,能平安上马下马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而何玉照下一句话却让她猛一激灵:“不过这次狩猎舅舅也去,头筹基本上与他们无缘了。”

……江衡?

怎么就把他忘了!陶嫤拍了拍脑袋,若是江衡去的话,她一定也要去的。平常就没机会见面,围猎大赛可是个很好的机会。

自打宫宴之后他们便再没见过面,陶嫤就算想表示忠心也没机会。

听说他自从回京一直待在府里,松州目前没什么状况,他可以一直留到明年春天。

说起舅舅何玉照便有些滔滔不绝,对他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松州百姓几乎将舅舅视作英雄……”

陶嫤一边听一边捻起一块白玉糕,这些事她上辈子就知道了,那个男人素来受人尊敬。

“悄悄跟你说,这次皇后娘娘让他回来是为了娶妻一事。”何玉照凑到她耳边,喁喁细语,“舅舅二十七了还没成家,可把皇后急坏了。今次特意为他物色好几门人家,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陶嫤来了兴趣,“为什么?”

何玉照两手一摊,撇撇嘴道:“我哪知道,估计没那心思。”

二十七这年纪委实不小了,江衡不止没有正妻,府上更是连个侍妾也没有。倒也不稀罕,他一年到头都回不了长安几次,若真纳了侍妾,那侍妾估计也熬不住漫长的寂寞。

正胡思乱想着,左手边忽然一阵慌乱,陶嫤和何玉照双双看过去——

不知是谁把茶水泼在孙启嫣身上,她衣襟到裙子湿了一大片,正抿唇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工部侍郎的千金卢静。

卢静非但不道歉,还十分张扬地责问她:“我往那边递水,你偏要站过来做什么?”

孙启嫣提着裙摆,声音平静道:“我原本就在这里站着。”

她冷冷一笑,不加掩饰的轻蔑,“是么?我可没瞧见,难怪我总能闻到一股铜臭味呢。”

言讫,周围几人都掩唇吃吃地笑。

陶嫤露出不悦,正欲上前教训对方,被何玉照拽住了手腕:“你干什么?该不是想给她出头吧?”

陶嫤拨开她的手,“你说对了。”说着眯眸一笑,诡异阴森,“我就是要替她出头。”

她不顾何玉照惊讶的眼神,径直上前往那边走,路过石桌时提起上面的白玉瓷壶,掀开茶盖把里头的热茶全倒在了卢静身上。

这一幕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周围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睁大眼怔怔地觑向她。

卢静面色难看,转过身正欲破口大骂,迎上她时却怯了气场:“你、你什么意思?”

陶嫤笑眯眯地:“我在浇花,你为何要站过来?”

卢静的表情似吞了苍蝇,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对方的身份比她尊贵,不是她能随意挑衅的,即便吃亏也只能闷声吃个哑巴亏。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哆哆嗦嗦地咬着牙:“你、你……”

陶嫤没有理她,上前带着孙启嫣离开此地,经过何玉照时顺口道了句:“我带她去换衣服,借你房间一用。”

何玉照没想到她这么雷厉风行,也跟其余几人一样怔忡。

*

陶嫤身后跟着玉茗白蕊两个丫鬟,她以前来过定陵侯府几次,对何玉照的房间轻车熟路。

孙启嫣一路没开口,大概是疑惑她为什么替她解围,毕竟自认身份尊贵的人都不愿同她打交道,更别说为了她得罪工部侍郎的千金。

她停在廊庑转角前,鼓起勇气开口:“你大可不必……”

陶嫤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必什么?

等了半天没等到她下一句,不过她大概能猜出个大概,弯唇笑问:“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撑的?若是别人我才不管,我只救你一个罢了。”

孙启嫣一震,更加诧异:“我?”

应当是自己的热情吓住了她,陶嫤松开她的手,苦恼地挠了挠脸颊,要怎么跟她解释呢?按理说她应该循序渐进才是,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对她好,不想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上辈子她死得那么悲凉,只要想想都觉得难过。

若是这次不出差错,说不定她日后便会成为自己的大嫂。帮自家人一把,需要什么理由?

陶嫤笑了笑道:“就是你呀。”

孙启嫣脑子晕晕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殊荣砸得有点愣,“我阿娘家中是做酒楼生意的,年轻时常抛头露面……”

陶嫤扑哧一笑,“那又怎么了?”

她以为她不知道吗?还特意跟她说一遍?

陶嫤就差没揉她的头了,不过丈量了一下两人身高,她只得放弃,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先把你的衣服换了,免得一会儿着凉。”

孙启嫣眼眶热热的,伸手拽住她的衣摆,“谢谢……”

陶嫤回头一边走一边说话,“你以后受人欺负时,不要再忍气吞声了。你退步越多,她们就会越得寸进尺。”

再往前走就是何玉照的院子,她没注意前方情况,未料想转角处忽然走出一人。孙启嫣没来得及提醒,她便直直撞了过去。

*

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扶住陶嫤的肩膀,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叫叫?”

陶嫤猛地抬头,便见江衡的脸就在上方,深邃的眸子隐含笑意,若有所地地盯着她看。

陶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而且他刚才叫她什么?

叫叫……他怎么叫得这么顺口?难道上回宫宴他们已经很熟了?

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分外灼热,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魏王。”

江衡顺势松手,举止坦荡,“怎么走路不看路?”

她长睫毛倦倦地垂着,看起来乖巧可爱,“刚才走得太急了,冲撞了魏王,请您不要见怪。”

江衡想起她刚才气势汹汹的模样,好笑地问道:“什么得寸进尺?谁欺负你了?”

他居然听到了她的话……

那口气俨然在说“不要怕,舅舅替你出气”。

不过他到底不是她的亲舅舅,陶嫤可没敢这么早指望他。她摇摇头解释:“没有人欺负我。”

说着让玉茗送孙启嫣去何玉照房里换衣服,她没有跟去,就在这里等着,“前面有人不甚打翻了茶水,泼湿了京兆尹千金的衣服,我是来带她换衣服的。”

那些女儿家的小打小闹她不想说给他听,何况为了孙启嫣的名声着想,她也不该都告诉他。

江衡点点头,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态度简直就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一步。”

说着举步欲走,陶嫤抬起水眸巴巴地看着他:“魏王来后院做什么?”

说她是小不点真是一点不假,她还没到他的胸口,江衡一只手就能把她举起来,难怪他只把她当小孩子。

江衡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接告诉她:“前不久西域送来几匹良驹,听说有一匹被宜阳公主要走了,我便过来看看。”

陶嫤想起他的爱好,“你要去狩猎吗?”

江衡略有诧异,点了点头道:“过几天去。”

他每年回来都要去丘夷山狩猎,这会儿虽然入秋了,但山上总归还有些出来觅食的动物,权当玩乐一番。

陶嫤见他又要走,嗫嗫嚅嚅地开口:“能不能带我一起?”

江衡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小模样很是诚恳:“将军现在虽然小,但是日后围猎一定会派上大用场,我想趁早锻炼一下它。魏王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倒没什么不行的。只不过,江衡想起她那天在蓬莱山上僵硬的模样,失笑调侃:“带你去没什么问题,但你不怕高了?”

陶嫤面上一窘,被反问得说不出话来。

江衡走过她身边,留下一句安抚的话:“若只想锻炼将军,你在一旁看着就是。届时我同你父亲说一声,去时叫上你。”

陶嫤忙回过头去,他身高腿长,已经走出去好远。

他身边只带着一名随侍,高大的背影看着很是可靠。


  ☆、第12章 和离


不多时孙启嫣换好衣裳出来,身上已经爽利许多,她朝陶嫤感激一笑,“多谢郡主。”

陶嫤挽着她的胳膊大度道:“你不用同我客气,也别叫我郡主什么的。我的小名叫叫叫,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孙启嫣眨了眨眼,不如方才那般拘谨,“叫……什么?”

陶嫤重复了一遍,“叫叫。”

她这才听明白,忍不住弯了弯唇:“好特别的小名。”

陶嫤不止一次被人取笑过这名字了,这会儿显得很是淡定,“小时候阿娘嫌我吵,取这名字估计是想让我长点教训。”

说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回到八角亭中。

卢静也被带去换衣裳了,何玉照见她们并肩走来,不悦地抿了下唇,“她怎么穿我的衣服?”

时值晌午,宜阳公主准备带人去堂屋用膳,有几个姑娘到其他地方赏花去了,亭子并没有多少人。陶嫤不以为然地倒了杯茶,捧着茶杯喝了两口,“谁叫你们两个身高相似,你总不能让她穿丫鬟的衣服?”

说着看一眼何玉照,顺手也给她添了一杯茶,“你让卢静换谁的衣服?”

何玉照瞪了她一眼,“我的。”

“那不就是了。”陶嫤一摊手。

让工部侍郎的千金换主人的衣服,却让京兆尹千金换丫鬟的衣服,怎么都说不过去吧?何玉照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虽然不高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偏头看了陶嫤身旁的孙启嫣一眼,眼里写满了不待见。

转而看向陶嫤,意指卢静的事,“你这么泼了她一身茶,就不怕她回去跟父亲说?万一因此闹得两家不和怎么办?”

陶嫤轻笑,“她不会说的。”

“你为何知道?”

因为卢静不敢说。工部侍郎卢行冶是个十分严肃正经的人,若是知道此事,必定会追根究底,也就会知道卢静倒孙启嫣茶的事。依照卢侍郎的个性,一定会先追究卢静的过错再狠狠责罚她一顿,是以卢静根本不会告诉她父亲。

陶嫤不说,何玉照很想一直问下去,不巧正好到了午膳时间,一行人便随着前方女眷去了正堂。

用过午膳,陶嫤觉着没意思,便跟宜阳公主辞行离去。

殷氏要到傍晚才回,便让马车先送她回府。正好孙启嫣家中有事,陶嫤便跟她一起离开。

“正好我们顺路,你不如跟我坐一辆马车?”陶嫤踩着脚凳问道。

孙启嫣本想拒绝,但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一时不忍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说了不要同我这么客气嘛。”

马车上,陶嫤本想跟她坐在一起,但避免把她吓着,最后选择在对面落座。车内置放一张朱漆螺钿小几,还有几块妆花金银丝迎枕,陶嫤懒洋洋地倚在上头,“你急着回家做什么?”

孙启嫣露出笑意,还是今天头一回见她如此愉悦,“这月三十便是家弟满月宴,我回去看看还有什么可布置的。”

不久前刘氏才给孙家添了一个小儿子,阖府上下一派和乐,让人歆羡不已。

陶嫤道了声恭喜,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未能面世的弟弟或妹妹,不免难受起来。

过不久马车行到孙府门口,孙启嫣下车与陶嫤告别,并允诺了下回一起去看玉楼春。

快到陶府时,陶嫤问车夫:“今天什么日子?”

车夫答道:“八月二十。”

距离中秋才没几天……陶嫤越想越觉得不对,脑海里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一闪而过,她恍然惊醒,掀开帘子命令道:“去西市,去西市!”

西市与他们要去的胜业坊是截然不同的方向,车夫略显为难:“但夫人命令要送您……”

陶嫤的语气刻不容缓:“我只去那里看看,看完就回来。”

到底拗不过这个小祖宗,车夫无奈地叹一口气,扬起长鞭朝马背上一甩,临时改了方向往西市驶去。

*

西市是胡商聚集的地方,有不少买卖人口的生意往来,从良民到奴仆,应有尽有。

陶嫤要去的是比较规矩的一家,转过一道道深巷,最后停在一座院落前。门前有侍从接应,并不过问来意,直接将她引入了正堂。

陶嫤一个人断然不敢来此,除了两个丫鬟外,还让车夫一起陪着,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少顷从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年约四十,诚实恭谦,旁人都称他一声齐二爷。

对方是个老手,开门见山,“不知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奴仆?”

陶嫤看向他,想了片刻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周溥的?”

她隐约记得是这个日子,以前便是在这一天买下的周溥。府上有两名仆役因事还乡,她便跟大哥一道来这里买了三名男仆,其中有一个是周溥。

一开始陶靖看上不他,不会说话,生得还瘦弱,能干什么活?

但陶嫤偏要买他回去,事后一问,才知道他身世坎坷。

齐二爷想了想,如实道:“姑娘想必弄错了,这里并无此人。”

陶嫤不信,她确信自己没记错时间,更没记错地方,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你再想想,他生得瘦瘦高高,有一股儒雅气质,跟别的男奴都不一样。”

齐二爷仔细思索,确实没有这个人,“回姑娘,当真没有。”

这就奇怪了,陶嫤直勾勾地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可他态度坦然,不像说谎。

陶嫤道:“你这里有多少人?我想见见。”

倒不是不行,齐二爷领她去后院屋子里看了看,一间房里统共有二十来人。他们见到人来都没什么表情,或坐或站,并无太大反应。

陶嫤逐个看去,没有发现熟悉的那张脸,她来回看了三遍都找不到周溥,“这就是全部?”

齐二爷道:“正是。”

陶嫤大失所望,只能作罢。

看来这辈子还是有些不一样了,她找不到周溥,这时候他应该在哪?难道没有被抄家?

走出庭院,陶嫤虽不甘心,但也只能回去。

*

马车越走越远,从她离开的巷道缓缓走出一人,身穿靛蓝缠枝莲锦袍,五官清雅俊逸,虽稍显稚嫩,但确实是周溥无疑。

他看着前方远去的马车,许久敛眸一笑,带着些微愉悦。

身后奴仆见状,十分不解:“公子特来长安城便是为了看她?您认识那姑娘吗?”

周溥收回视线,在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

“旧识。”

*

因路上耽搁了时间,回府后听说殷氏一刻钟前已经回来了。

陶嫤不想被责骂,遂快步往白云谣去,想赶在殷氏动怒前解释今天的举动。

白蕊很纳闷:“姑娘不是要买奴役,为何空手而归?”

陶嫤言简意赅,“没有满意的。”

何况府里现在不缺人手,她只是想帮助周溥一回而已。总觉得那样清癯贵雅的男子,不适合给人为奴为婢。

正思索着,她看到前方月洞门前的身影,心中一喜,快步走去:“阿娘……”

话语截然而至,盖因看到了门后的另一人。

陆氏垂眸立在她跟前,暗藏在袖筒中的五指紧紧拢起,下唇紧咬,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和愤怒。

陶嫤微微皱眉,来到殷氏身旁,“阿娘,怎么了?”

殷氏平淡道:“教训一个下人罢了。”

陆氏陡然一僵,脸色难看。

原来这里是白云谣前面的小院,殷氏不待见她,自然不希望她踏入此地。今日陆氏才能下床,不知怎的转悠到了这儿,正好被殷氏瞧见,便教训了她几句。

殷氏边说边睃向陶嫤,虽是质问,但语气比方才柔和不少,“你到哪儿去了?不是比我早回来一步?”

陶嫤嘿嘿一笑,“府上不是才走了两人,我便去西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仆役,可惜没一个看得上。”

殷氏不悦道:“这些事交给管事和你大哥做就是,哪需要你费心。”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置陆氏于无物。她尚站在原地行礼,殷氏没让她起来,她便不能多动一下。

这本是一个小插曲,过了便没事了。

偏偏赶上陶临沅回府,他从廊庑尽头走来,看模样应当是要去杳杳院。老远觑见这一幕,待走到跟前,峻着一张脸问:“怎么回事?”

陶嫤眨了眨眼,不由得感慨来得真巧,也不只是谁通风报信。

他才开口,那边陆氏已然低声饮泣,小产后的身板更加瘦弱楚楚,乍一看还真是可怜。“是我不该,误闯了夫人的地方……让夫人动怒……”

陶临沅让她起来,看向一旁的殷岁晴,“这里何时成了你的地方,莫非连我也不能走了?”

此话没有偏颇之意,全是就事论事。他素来不喜欢殷岁晴的行事作风,这番霸道的行为,必然是要被他挑刺的。

音落,殷氏掀眸朝他看去,晓妆娇涂,靡颜腻理,抿起的唇瓣溢出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倦怠。“若是可以,我自然希望你也不要走这条路。”

陶临沅冷笑,“那你就别再踏出白云谣一步。”

他看着她越显美丽的脸庞,心中恼意更甚,大约是被她这副不在乎的态度气着了,“不是不想见人?那就如了你的意。”

说着拂袖便要离去,陆氏惴惴地觑了她一眼,跟在陶临沅身后。

没走多远,殷氏忽地开口唤住他:“陶临沅。”

成亲之后她很少唤他的名字,即便有也是带着愤怒,鲜少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陶临沅闻声止步,回头看去,只见殷氏站在几步开外,似在思索什么决定。少顷她释然一笑,容颜鲜丽,“不如我们和离吧。”

陶临沅骤然一震。


  ☆、第13章 义绝


“你……说什么?”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问。

两人虽互相折磨、互不顺眼了许多年,但他从未想过与她和离,更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楚国公是个老顽童,对底下小辈都疼爱有加,若是两家和离,他头一个偏袒的肯定是自家闺女。何况大晋民风开放,不会存在因顾全名声而不肯和离的事,所以……当殷氏提出这二字时,只要双方愿意,根本没什么问题。

殷氏唇边笑意渐渐弯成一抹讽刺,“你回去拟好放妻书,明早我着人去取。”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从此他们男婚女嫁,再无相关。

陶临沅胸口堵得难受,看着她愈发明艳的双靥,满脑子都是混乱。

她想和离?

因为他方才对她语气过重?可他们不是一直都是如此,争执不休,吵闹连连?

他越想越愤怒,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怒意由何而来,“好,好!我便如了你的意!”

说罢踅身而去,面容阴骇。

院里桂花开得正盛,清香远溢,随着秋风扑面而来,沁入心扉。树下飘落着黄白桂花瓣,落在陶嫤的高缦履上,连廊庑上都落了薄薄一层。

陶嫤上前握住殷氏冰凉的手,明眸含笑,“阿娘想不想吃桂花糯米糕?这是我前阵子学的,哥哥说可好吃了。”

殷氏回握住她,目光温柔,“叫叫,阿娘若是走了,你同靖儿在府上要好好照顾自己。”

陶嫤坚定地摇头,早已在心中打好主意,“阿娘要走,我便跟你一起走。”

“胡闹。”殷氏柔声苛责,但心里却是高兴的,“你是陶府的后嗣,自然应该留在这里……要是哪天想阿娘了,便回国公府看看我。”

自从她提出和离后,仿佛浑身都轻松了许多,再也没有那些争吵执拗,也没有爱恨憎恶。她在说出口的那一霎,便已经放下这段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剃头担子一头热了那么多年,终于冷了。

既然在一起不痛快,何必两两折磨?

她本没想过这回事,是陶嫤在马车上的那番话点醒了她,这些天她一直在反复思考。起初是舍不得陶嫤和陶靖,再是怕本家反对,然而今日陶临沅的态度彻底让她失望,即便父母不同意,她也不想再同他生活一起。

陶嫤扶着殷氏回白云谣,一路上无话,到了影壁前才忍不住红了眼眶,死死攒紧她的手,“阿娘……我不是想让你走,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她慢慢哽咽,眼里泪光晶莹,轻轻一眨便顺着眼角的泪痣滑落。

陶嫤心中十分不安,她觉得是自己劝两人和离的,她是破坏他们姻缘的罪魁祸首。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她想不出另外保护阿娘的好主意。

只有离开陶府阿娘才会安全,才不会含怨而终。

殷氏一阵心疼,大抵是觉得她傻,掏出绢帕拭去她双颊泪水,“哭什么?阿娘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你说出那番话,我目下恐怕仍旧执迷不悟。”

她不是为了安慰陶嫤才这么说,而是真的看开了。

或者说,多亏陶临沅给她一个死心的机会。

*

晚膳过后,重龄院一派岑寂,盖因屋中气氛十分凝重。

陶靖盯着案上的白釉鹤鹿仙人塑像,面容严肃,许久才冷着声音问道:“他当时真这么说?”

陶嫤捧着茶碗,敛眸轻答:“阿爹什么过分的话没说过?就是因为这样,阿娘才会死心。”

碗里的碧螺春没一会儿便被喝完了,秋空上前添茶,正欲给陶靖再倒,却见他碗里的茶一口未动。

陶靖握了握拳头,起身便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傍晚他才从外面回来,谁知道竟然听到这个消息。

父母要和离,怎会如此突然?

他立即去了白云谣一趟,然而殷氏却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要他日后善待妹妹、疼爱妹妹。

可是他怎能不问个究竟?虽然他们一直不和,却从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是什么让阿娘下如此大的决心?

从白云谣出来后陶靖来到重龄院,屏退其余丫鬟,向她一五一十地问了个清楚。

得知陶临沅为了一名侍妾斥责殷氏后,他一张俊脸难看之极。“我看他是老糊涂了,值当为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如此!”

陆氏的脸被将军抓了三处伤口,因为太深至今没能消除,留下几道明显的疤痕,看时分外可怖。

陶嫤担心他冲动之下真去找陶临沅,上前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陶靖道:“回屋中取刀。”

不待陶嫤发问,他剑眉冷厉,“他若真为了陆氏与阿娘和离,我便当着他的面杀了那女人。”

不过是一个贱婢抬升的侍妾罢了,也敢妄想同夫人争宠,真是不识好歹。若不是有陶临沅护着,陆氏恐怕死了不止一百回。

陶嫤倒不反对他这个举动,只是目下不是时候。“大哥先别冲动。”

阿娘离开后,陆氏以为自己就能一步登天吗?她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

盖次夫妻之礼,恩深义重……

望月轩书房内,陶临沅在翘头案后静坐多时,提笔却只能写下这几个字。

他们之间的过往纷至沓来,如翻书一般,一幕幕在脑海中铺展。其实一开始,她待他并不如现在冷漠,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只剩下怨恨厌倦。

新婚初夜,她坐在撒满五谷的床榻上等着他来,销金盖头下是一张明艳姣丽的面庞,含羞带怯。她嫁入陶府,带着女儿家特有的矜持和憧憬,希望能与他好好过日子。

可是他呢?那时陆氏情绪不佳,他好像一直陪在她身旁,连两人的新房都没踏入过几回。

大抵从那时起,她对他不再抱有希望。

后来殷氏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大约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会经常陪在她身边,商量以后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那段时间她常对他笑,可惜这会儿再也看不到了。

再后来他们有了陶嫤,他进入户部当职,琐事繁忙,常常不能准时回府。适逢她那段时间情绪不佳,他没有耐心哄她,两人一见面便是吵架。怀胎整整十月,他在她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陶嫤如此愧疚,如今只想尽可能地宠着她,弥补她。

便是从那时起,他和殷氏的关系忽然恶化,他嫌她不体贴懂事,只会跟他争吵,惹他心烦。相比之下温婉柔和的陆氏更得他心,于是他总是宿在陆氏房中,对殷氏愈发不闻不问。

所以现在,他要亲手拟写这封放妻书,还两人的自由身。

再下笔时,竟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心烦意乱地扔了紫毫宣笔,偏头却见陆氏端着茶点走来,烛光下那几道伤疤分外显眼,原本清秀的脸蛋顿时阴森不少。似是察觉他的注视,陆氏不自在地低了低头,将点心一碟碟摆放到桌案上,“听下人说大爷尚未入睡,奴担心您身子受不住,便擅自做了这些点心送来。大爷尝尝吧。”

陶临沅看着眼前的糕点,每一样都做得精致,他拈了一块送入口中,香糯软滑,只是放得久了有些凉。

他毫无预兆道:“东市祥瑞轩的糕点愈发好吃了。”

陆氏一怔,脸上浮起尴尬。

这确实不是她自己做的,是傍晚托人去西市买回来的,她特意叮嘱丫鬟别带铺子的标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陶临沅意兴阑珊地放下,“日后不必再做这种事。”

陆氏脸一红,“奴本想让大爷高兴……”

说着往案上睇去一眼,瞥见上头才写了几个字的白纸,细声问道:“大爷还没写完吗?”

陶临沅回视,“你很着急?”

“不……”她慌忙推开半步,似是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奴是担心您的身子,这都后半夜了,再不休息明日恐怕会起不来。”

陶临沅想了想,面不改色地坐起身,“你说的是,确实不早了,那就休息吧。”

他没有让陆氏留宿的意思,陆氏看了眼桌案,行罢礼后施施然告退。

*

翌日白云谣的丫鬟来拿放妻书,彼时陶临沅才从床上坐起,瞥了眼桌案淡声道:“下午再来,我尚未写好。”

然而到了下午,他却又推脱明日。

这是明摆着不想写了,殷氏得知后亲自前来,对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翘头案后。待看清桌上只写了两句话的离书,她想也不想地提起紫毫笔,一手执笔一手扶袖,竟然要代替他写完!

陶临沅按在纸上,脸色难看地警告:“你若是写一个字,我便不会承认这封书信。”

殷氏终于抬眸,目光冷漠而清冷,“那你为何不写?”

陶临沅一时无话,定定地盯着她。

少顷,殷氏停笔,方才来的路上想了许多,“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是仍未写好放妻书,我便寻求官府……”

她顿了顿,果决坚定,“从此恩断义绝。”

义绝这种事需要官府判定,哪怕双方都不愿分离,只要犯了错,官府都会强迫他们分开。

凭借楚国公的势力,这种事并不困难。

陶临沅手背上青筋泛起,不明白听到这话后为何如此愤怒,“你真想好了?”

殷氏面无微澜,“一清二楚。”

陶临沅猛地擒住她的手腕,几欲将她的拧断。

*

陶嫤并不知望月轩的事,正要往正堂走去。

玉茗在前面说道:“前头有个公子来访,说是要做府上的大夫,可我瞧他年轻得很,不大靠谱……”

父母不在,陶老爷也出门了,陶嫤只好亲自前往。

来到前院正堂门口,陶嫤举步迈过门槛,待看清前方的人后,倏然僵立原地。

穿月白锦袍的少年向她看来,唇畔含笑,眸光柔和。


  ☆、第14章 大夫


陶嫤有一瞬间的怔忡,还当自己看错了,是以当他抱拳施礼时,她好半响没有反应。

此人分明生着跟周溥一样的脸,但是却跟他们初见时全然不同。彼时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哪像现在清俊儒雅,一身贵气?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周溥直起身,清冽双眸不解地看向她。

“姑娘……”玉茗小心地唤了一声,不明白姑娘为何看着对方出神了。

陶嫤恍然回神,稳了稳心神问周溥:“你说想做陶府的大夫?”

一面说一面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还记得他上辈子只喜欢读书,性子清闲得很,并没听过他还懂医术。

怎么重活一辈子,好多事都不一样了?

周溥笑着点了点头,转头跟侍从做了两个手势,那侍从心领神会地传达:“我家公子问能否准备笔纸一用?”

陶嫤是知道他的情况的,毫无疑问地让玉茗下去准备。倒是玉茗没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表情不无可惜,这么仙姿玉质、风雅飘飘的佳公子竟然是个哑巴,老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样好处,便会夺走你另一样东西。

比如他们姑娘……

玉茗暗自叹了口气,刚要出门便遇到大步走来的陶靖,她欠身行礼:“大公子。”

陶靖没有多问,直接走入屋中,一身宝蓝织金长跑显得身躯分外挺拔,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人。“听说有客到访,不知阁下是?”他略一抱拳。

周溥不能说话,一旁的侍从便代替他回答:“我家公子周溥乃扬州人,一路求学来到长安城,因身上盘缠不多,便想为自己谋求一份差事。听闻府上千金自幼患有心疾,适逢我家公子熟读医书,对此有些微见解,不知能否做贵府的大夫?”

这话说得陶嫤有些懵,她记得周溥上一世根本不会医术,又怎么会医治她的心疾?

何况他不是扬州刺史的儿子吗!怎么会不够盘缠?

陶嫤扯了扯陶靖的袖子,私心想让他留下,“哥哥,他……”

陶靖对她到正堂一事有些不满,“叫叫,你先回屋,这里有我处理便是。”

毕竟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对方又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这样贸然见面委实不妥。听了侍从的话后,陶靖睇向安静的周溥,“你会医治心疾?”

他点点头。

看模样是要说话,但苦于没有笔纸,是以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陶靖这才察觉到他的异常,蹙眉看了看他,再看他身后负责说话的侍从,顿时有多了然。

少顷玉茗拿来笔纸,那侍从接过去递给周溥,以后背当桌子让他借力写字。周溥手执宣笔思索片刻,长睫微敛,眼睛下的皮肤白皙如玉,温润静美。

陶嫤不由得想起以前他陪在自己身边时,也是这样安静,他不能发表意见,却能从头到尾把她的话听完。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缺陷?

周溥将写字的白纸送到陶靖跟前,手掌朝上做了个“请阅”的姿势。

他写了很长的话,陶靖一一细读。

“周溥,字景绩,扬州人士。于一月前来到长安城,对医术略通一二,懂歧黄之术,自诩能担任陶府大夫,平常小病伤痛皆能医治……”

这就是一封自荐信,他到是挺认真的,陶靖看后没什么表情,“我叫陶靖,字律言。”

说罢见陶嫤还没走,“怎么还杵着?快带三姑娘下去。”后半句是对着玉茗说的。

陶嫤不愿意走,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这辈子周溥究竟跟以前有哪些不同。“他不是说能治我的心疾,大哥,不如让他现在帮我看看?”

陶靖不大赞同,他尚未完全清楚对方的底细,怎么能轻易让他摸妹妹的手腕?万一叫叫被轻薄了怎么办?

“此事先不急,等阿爷从外面回来再说。”陶靖自有定夺,先让人安顿了周溥二人,便带着陶嫤回内宅。

*

站在重龄院门口,陶靖叫住陶嫤,“你同周溥认识?”

陶嫤坚定地摇头,“不认识。”

这时候她确实不应该认识周溥,许是先前在正堂表现得过于熟稔,才让陶靖对此产生怀疑。

闻言陶靖松一口气,妹妹虽然调皮,但大道理面前还是十分懂事的。她怎会认识扬州的人?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陶靖总结一番道:“我看他年纪太轻,恐怕经验不足,此事需要再多斟酌。”

陶嫤毫不留情地扑哧一笑,两靥盈盈,“哥哥,人家还比你大了两岁呢!”

陶靖问道:“你怎么知道?”

“方才他自己说了。”陶嫤看向路旁的月桂,顺手折了一枝放在鼻端轻嗅,“他是明熹四十三年生的,哥哥是明熹四十五年。”

陶靖想了想,方才那张纸上似乎写了这事,不过转眼便被他遗忘了。

虽然叫叫同他不认识,但陶靖还是免不了叮嘱几句,让她别同他走得太近。说完想起父母的事,“阿娘呢?”

陶嫤想起今早丫鬟的回禀,恹恹道:“阿爹的放妻书尚未写完,阿娘去找他了。”

她着人时刻注意白云谣和望月轩的动静,是以陶临沅推脱放妻书没有写完时,她第一反应是阿爹后悔了。昨日他还信誓旦旦地应诺下来,没想到今天一早就变了卦。

说来并不奇怪,他上辈子本就喜欢阿娘,只是被自己藏得太深没发现罢了。等到阿娘离开后他才幡然醒悟,终日以酒水麻痹自己,过得颓靡痛苦。这辈子阿娘醒悟得早,是不是因此刺激了陶临沅,让他早日认清对阿娘的感情?

可他之前做的事着实过分,陶嫤并不同情他,这会儿巴不得他越后悔越好。

*

夜幕降临,晚霞斑斓,陶松然此时才从宫里回来。

听人说了周溥的事后,便命人将他带来问了问。正好陶老爷这几日身体疲惫,略有不适,让他诊断了一番。

原本他看周溥年纪小,没怎么放在心上,未料想他竟将自己的饮食作息都说了出来,没有一处遗漏。末了开一副养身裨益的方子,让他每日煎食服用,才吃了一天便效果大好。

陶松然心情畅悦,便准许他留下来做陶府的大夫。

正好府上缺一名大夫,每次家里老小患病还得去街上请人,实在麻烦,不如住在府里方便。

于是让周溥一人独住在和筝院中,那地方清净宜人,院落宽阔,可以栽种许多药草一类。平常他购进药材需要的花销可以向管事报备,另外列个单子就是。陶老爷对待下人十分大度,不会因此苛刻了他们。

*

殷氏与陶临沅闹和离的事终于被陶老爷知道了,他听后勃然大怒,将两人唤来正堂,板着张脸很是吓人。

陶松然的正妻吕氏十年前便已过世,他一生没纳过妾室,平常无人打理后宅,都是交给殷氏掌管。然而现在她要与陶临沅和离,虽不清楚是何原因,但他劈头盖脸便将陶临沅痛斥一顿,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陶临沅站在堂屋中央,微低着头,面上看不出是何表情。

陶老爷气息不顺,胸口上下起伏,“如今你是越发有能耐了,竟然为了一个妾室要与发妻和离?我与楚国公多年交情,如今你叫我有何颜面见他!”

言讫让下人去取棍丈,当着殷氏的面狠狠打在他背上,“我问你,是否仍要和离?”

陶临沅不言不语,更不躲避,陶松然怒极攻心,又接连打了好几棍,直把他打得双手撑地,额头冒汗。

陶老爷一向脾气火爆,再打下去说不定会出人命。

殷氏上前给他顺了顺气,轻声劝阻道:“阿爹别再生气,和离的事是我的主意,我不愿再与他过下去,请阿爹成全。”

好一会儿陶老爷才渐次平息怒火,让她到一旁坐下,又命丫鬟添茶递水,“你既然还唤我一声阿爹,就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提和离可好?若是有何委屈尽管同我说,我替你教训这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是看着殷岁晴长大的,如何不清楚她的脾性?她虽骄傲,但懂事识大体,没有比她更适合陶临沅的,唯有她才能制住他。

可惜殷氏已经厌倦,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我心意已决,阿爹不要再劝我。”

陶临沅霍然抬眸,目露血色,视线牢牢地黏在她身上。

她道:“我只希望今日能拿到放妻书。”

*

事已至此,无论旁人怎么劝她都不会回心转意。

殷氏是个极其执拗的人,一旦下了决心便不会更改。以前是她想不通,目下既然已经看清,便没想过与他重归旧好的可能。

看着陶临沅逐字逐句写下离书,她在上头签字的那一瞬,心里顿时无比轻松。

“多谢。”殷氏抿唇一笑,疏离有礼,“希望从此以后,再不相干。”

陶临沅紧紧地握着宣笔,只觉得掌心蓦然一痛,连笔折断了都不曾察觉。断木刺入手掌,竟不觉得疼痛,因为心口一块空得厉害,仿佛被人挖走一块,血肉模糊。

陶老爷坐在上方,似乎一下子苍老许多,疲惫地掩住双目,听不清说了句什么。

陶嫤听到丫鬟通报赶忙来到正堂,却没敢踏进去一步,惘惘地看着里头的父母,一时间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阿娘解脱了,可是她日后便难以见到她。

她青葱手指抠着菱花门,捏得指尖泛白。

身后有仆从送来帖子,见她站在门口,便行了一礼道:“三姑娘,魏王差人送来请帖,邀您和大公子明日一道去丘夷山狩猎。”

陶嫤接过请帖,呆呆地看着上面的署名。


  ☆、第15章 失约


这方面江衡处理得恰到好处,他若是只邀请陶嫤一人,尽管她是小辈,终归有些说不过去。若是叫上陶靖一起便不同了,不容易让人误会什么。

那天明明说的好好的,可是陶嫤忽然没了狩猎的心情。阿娘都要走了,她还能怎么?

隔日一早殷氏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国公府,当初带来的嫁妆她一样都没带走,说是要留给日后陶嫤出嫁。“叫叫再过三年就及笄了,阿娘不能再陪着你,便把这些东西留给你。”

白云谣内,殷岁晴慈爱地摸着陶嫤的头顶,说着说着眼里泛起一股酸涩,她难以自禁地搂住陶嫤,“我的叫叫……”

“阿娘……”陶嫤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呜呜,一边蹭一边回抱住她,越来越可怜地请求,“阿娘别走好不好?我不想你走,国公府好远……”

楚国公府也在长安城内,不过两家隔了好几坊,在陶嫤的观念里面,只要不住在一个家便是远。

说实话楚国公待她也很好,楚国公殷如统共有五个儿子,仅得殷岁晴一个女儿。而那五个儿子又相继生了好几个孙子,到了殷氏这儿好不容易才求来一个外孙女,简直是宠溺到了骨子里,瞧着便觉得欢喜。

殷如是个老顽童,以前没少带陶嫤出去玩,陶嫤自然也喜欢这个外公,但是……她还是想要阿娘!

清早开始就没见到陶临沅,也不知道哪去了。倒是二房三房的人相继前来送行,或真或假地抹眼泪,说些挽留的话。

陶嫤在廊庑下站着,倚着廊柱磨蹭脚底绣鞋,蔫头耷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屋内走出一个人,陶妘慢慢地走到她身旁,递出一方绢帕道:“这是我今早才拿来的,不脏。”

什么意思?

陶嫤迷茫地盯着那块绢帕,好半响才醒悟过来,这是怕她哭吗?

她扑哧一笑,笑时眉弯新月,水眸清亮,“你以为我为何难过?”

陶妘静了静,“难道不是因为大娘要离开?”

她诚恳地点了点头,手下那方手帕,却不是拿来拭泪,低头编出一朵芍药花朵的形状。她手指翻转,纤细瓷白的肌肤看得人眼花缭乱,没片刻便完成了一朵。

陶嫤看了看,还算满意,抬手别在了陶妘的发髻上,“你猜对了,我是很难过。”

其实她非常心灵手巧,女红女课一般难不倒她,端看她肯不肯下功夫学而已。就连功课也如此,以前殷氏为她请的教书先生这么说过,聪慧机敏,奈何懒惰顽劣,说的就是陶嫤。

陶妘看着她明媚笑脸,在晨曦中几乎变得透明起来,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股怜惜。她知道陶嫤不痛快,就算笑时也一点都不开心,“你还可以常去国公府看大娘。”

话音刚落,陶靖从室内走出,停在两人跟前。

他身姿挺拔,俊容平静,一夜之间仿佛长大许多,“阿娘要出府了,我送她到国公府去。”

陶嫤拂了拂裙上尘埃,三两步跳到他跟前,“我跟你一起去。”

二房三房的人皆已散去,陶老爷来说了几句话,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挽留的资格,只叫殷岁晴回去好好照顾楚国公,他改日就去府上登门赔罪。

一行人正欲离开时,陶临沅忽然从门外走入,脚步生风地来到紫檀屏风后,对一干人道:“你们都出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殷氏,目光含着冷鸷与怨怒。

殷氏置若罔闻,从镜奁前站起身,“有何事你便直说,不必撵走我的人。”

白术和另外八个丫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自然跟着她一块回去。殷氏既然要走,便是所有东西都分得清楚,好像两人同床共枕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陶临沅面不改色,声音更凌厉几分:“出去!”

陶嫤倒想知道他同阿娘说什么,不过这种情况还是让他们单独相处比较好。于是拉着陶靖一块出去,在院子里等候。

*

室内一下子只有他们两人,陶临沅反而不说话了,看着她容光焕发的娇靥,心里百般滋味。

分明一起生活了十来年,他却好像从未认真看过她。

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痕迹,只比刚嫁入陶府时丰腴了些,却比那时更有韵味。她微偏着头,露出脖子那块细腻光洁的肌肤,他知道是怎样的触感,摸上去滑腻柔软,她的身体一直很柔软。

以前他觉得她跟自己争执的嘴脸真是可恶到了极致,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冷漠疏离地看着他,他却无比怀念那时的光景。

殷氏看了他一眼,“无事我便走了。”说着便往门口去。

陶临沅眼神一凛,擒住她的手腕一步步逼近,“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感情了?”

身后是朱漆彩绘大柜子,殷氏被逼得走投无路,后背霍然撞在木柜上,传来清晰的疼痛。她拧起眉尖儿,好似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这一瞬间,陶临沅竟想脱口而出“假话”二字。

他已经抓不住她了,出了这个门,他们以后便再没有任何瓜葛。可是他为何如此不甘心?

哪怕只是骗一骗他也好,让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他。

他挣扎许久,“实话。”

殷氏迎上他的双眸,微微一笑,“没有。”

她推开陶临沅,看着他沉痛的表情,忽然觉得非常痛快。彼时她捧着一颗热乎乎的心到他跟前,却被他晾了十几年,最终冷成了一块石头。如今,她也想让他尝尝心痛如绞的滋味。

她说:“我不会再见你,也希望你日后别打搅我。那些往事就当做了一场梦,你我从此两不相欠,愿你好自为之。”

言讫便要走,没想又被陶临沅拦住,这回他紧紧地逼视她的双眼,声音仿佛萃上了毒汁,“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殷氏不畏不惧,“那你以为,我还会理你?”

她拨开他的双手,踅身离去:“从小阿爹便教我,吃一堑长一智,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陶临沅留在身后,握拳狠狠地砸地朱漆衣柜上。

*

还以为阿爹在里头做了什么,呆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阿娘,陶嫤这才放心了。

除了陶临沅外,阖府上下都到门外为殷氏送行。殷氏的东西太多,马车足足拉了好几辆,陶嫤正欲扶着她登上马车,道路尽头却忽然传来橐橐马蹄声,偏头看去,黑褐骏马往这边驶近,马上的人高大伟岸,英姿落拓。

江衡一袭玄青色织金柿蒂纹锦袍,停在陶府跟前,翻身下马,“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殷氏已与陶临沅和离的事,今日来本是要接陶靖和陶嫤去丘夷山狩猎,没想到老远便看到这一幕,难免生出疑惑。

众人行礼之后,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解释,唯有陶老爷摇头叹息:“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江衡眉头微蹙,看向马车旁边的殷氏,他们从小一起玩过,长大了虽鲜少来往,但到底有些儿时感情。

这是在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殷氏不欲这么快把事情闹大,只轻描淡写道:“家里有些急事,我回去看看。”

回去一趟,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

江衡看向后面的三辆马车,虽觉得事情不如她说的简单,但到底没再多言。

他牵过侍从带的另一匹马,马背上挂着长弓箭矢,“本王曾邀请府上大公子前去狩猎,不知律言今日是否有空?”

这事陶嫤昨天跟陶靖说过,搁在以前他肯定痛快答应了,目下却婉拒道:“承蒙魏王相邀,不过律言目下要送阿娘回国公府,怕是不能前往了。”

江衡抬了抬眉,看向陶嫤。

陶嫤愧疚地抿了下唇,别过头去,“我也要送阿娘。”

……

他是被这小姑娘耍了?

江衡哑然失笑,他心胸宽广,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较真。看模样殷氏的事不是小事,既然他们不肯说,那他便不强问。

反正来都来了,他骑上马背,“既然如此,本王也去国公府一趟。”

自从上回宫宴过后,他就没跟楚国公再见过面,那老家伙能说会道,跟他谈话十分有趣。

陶靖也跟着上马,对他施以一礼,“失礼之处,请魏王见谅。”

年轻人一本正经地道歉,江衡握着缰绳一笑,“放心,本王没放在心上。”

魏王亲自开路,这可是他们的荣幸,若不是此事委实尴尬,恐怕每个人都会露出笑颜。

陶嫤坐在马车里,原本有许多话要说,不知为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就坐在殷氏身旁,从头到尾紧紧握着殷氏的手,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偏偏固执得一颗泪都不肯落下。

殷氏瞧不过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想哭就哭出来,在阿娘面前还怕丢人不成?”

陶嫤拼命摇头,“我才不哭。阿娘又不是永远离开我了,我日后想你,可以随时去国公府看望。”

所以她才不哭呢,阿娘逃脱一死,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虽然嘴上那么说,可她还是绷着一张小脸,一直到楚国公府门口都没出声,也没掉下一滴泪。

殷氏看得心疼,非常舍不得这个宝贝疙瘩。

她的叫叫从小娇气,日后没她在身边,受人欺负了怎么办?还会有谁替她出头?

外面丫鬟请她们下车,陶嫤跟在殷氏身后下去,看着眼前朱红气派的大门,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殷氏由丫鬟扶着入府,转头一看,叫叫还在身后站着。

正欲唤她,她却摇摇头道:“这次我只送阿娘到这里,以后再来,我再进去看您。”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舍不得了,哭死哭活也要带着殷氏回家,到那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江衡立在一旁,不太能理解这小姑娘的思维。

既然不进去,为何又要眼巴巴地跟过来?

果然是小不点。

他一边想着一边举步入府,尚未走开,袖子被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捏住。那小手在玄色衣料的映衬下,更加白腻得不像话。

陶嫤抬头迎视他,小声地,恳求地问:“你别进去好不好?”

江衡扬眉,“为何?”

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父母和离的事,起码不想让他现在知道。这时候外公府上一定一片混乱,他去了只会徒增尴尬罢了。

陶嫤委屈地扁扁嘴,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泪水从眼里溢了出来。


  ☆、第16章 骑马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街坊,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一只手可怜巴巴地拽着他的袖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欺负她。

江衡微怔,小家伙一边落泪一边盯着他,非要等他说出一个答案。

这种时候若不答应,就好像真欺负她一样……江衡没有追问,妥协地点了点头,“好,我不进去。”

陶嫤这才放心,举起袖子抹了抹眼泪,清澈明眸哭成了一双兔子眼,红通通的。

大抵是方才忍得太辛苦,这会儿怎么也收不住。她呜呜咽咽地擦拭眼泪,漂亮的小脸挂满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是怎么了?

江衡想起方才陶府上下的反常,以及殷氏那好几辆马车的行礼,心里逐渐升起一丝疑虑。再看这个小不点,俨然一副被抛弃的模样,再哭下去也不怕把眼睛哭坏了。

他握住陶嫤拼命拭泪的手腕,粗粝的拇指在她眼角下一抹而过,指腹上的液体温温热热,“别哭了,舅舅带你去个地方?”

陶嫤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去哪?”

江衡走到一旁,牵来那匹黑褐骏马,“会骑马吗?”

陶嫤颔首,接过他递来的缰绳。

大晋女子多会骑术,偶尔上街也会纵马驰骋。她虽然畏高,但是从小喜欢骑马,一在马背上便忘了恐惧,那种在风中疾驰穿行的滋味,酣畅淋漓。

江衡以为她在逞强,毕竟上回在山上吓得不知所措的人是她,那模样他估计永远也忘不了。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小羊羔,进退维谷,浑身雪白。

江衡的这匹马名叫孤鸿,是一匹难得一遇的良驹,性格有些爆烈,但奔跑时迅速很快。陶嫤摸了摸它的毛发,被它用鼻子狠狠地喷了一下,一点都不服于管教。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偏要骑在它身上。

“这里还有一匹性格较为温和,你不如骑它试试?”江衡牵来另一匹马,是方才准备给陶靖的那一匹。

陶嫤看后固执地摇摇头,全然忘了哭泣,“我就要它。”

说罢踩着脚凳跨上马鞍,双手握紧缰绳,一扬长鞭便飞奔了出去。

江衡紧随其后地上马,他的马虽不如孤鸿跑得快,但因为他驾驭娴熟,没多时便追上陶嫤,与她并驾齐驱。

街坊两旁不少过往路人,骑马的人也有几个,但却没一个像他们这般显眼,引来众人侧目。

陶嫤扭头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因着才哭过的原因,她一双水眸犹如被涤过一般,熠熠发光,清亮逼人。那洁白的面容虽然没有显露情绪,但多少有些期盼,两边鬓发被风吹得蓬松,阳光一照显得更加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摸她的头。

江衡收回视线,扬鞭加快速度,“出城。”

城里人来人往,骑起马来很不痛快。他不由得对陶嫤刮目相看,本以为她不能驾驭孤鸿,未料想骑了一圈下来,她竟然将它控制得很好。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家伙骨子里十分血性,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

陶嫤跟在江衡身后出城门,没一会儿便将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俯身贴在马背上,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像是要发泄心中的苦闷,根本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耳边是疾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周遭景色不断地后退,她的眼里只有前面那座青木环绕的山丘。

上辈子阿娘被葬在那里,她几乎每年都去。

眼前景物骤然模糊,她只觉得心口一疼,几乎握不住缰绳。陶嫤慢慢放缓速度,脸色苍白地将马停在路旁,弯腰略带急促地喘息。

江衡原本在她身后跟着,前方小小的背影透着股近乎执拗的顽强,她的衣袂被风扬起,仿佛下一瞬便要腾空而去。也不知道小家伙心里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便不大对劲,江衡若有所思,便见她忽然停在路边,模样痛苦。

江衡赶到跟前,拧眉询问:“怎么了?”

陶嫤有所缓和,依旧没直起身,没头没脑地来一句:“我想阿娘。”

这有何难?

江衡倾身握住她的缰绳,调转两人的方向,“我带你回国公府。”

“不是……”陶嫤怏怏不乐地反驳,她就是不想去国公府,才会跑到城外发泄。想着他反正都是要知道的,不如现在告诉他,于是酝酿了半响才缓缓道:“我阿娘跟阿爹和离了。”

江衡动作一滞,回头看去,她脑袋微垂,无精打采,不像说谎。

难怪方才便觉得奇怪,处处透着不对劲,原来竟是因为如此。

他见过陶临沅几次,对他们夫妻之事不大了解,但既然闹到了和离的地步,一定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这并不是她的错,江衡得知事情缘由,难免对这小家伙多了几分心疼,“走,跟我回去。”

他在军营里面对的都是糙老爷们,说话也直来直往惯了,何曾安慰过伤心的姑娘?面对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哄她。

陶嫤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双唇越来越白,握着缰绳的手臂微微发颤。

她从小就喜欢骑马,但因为心疾不能过激地跑动,后来只能慢慢地放弃。今天她是真的不高兴,就想不管不顾地放纵一回,然而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她恐怕撑不到回家那刻了。

江衡骑马走在前面,只听后面蓦然传来一声闷响,回过头去,那个小家伙正蜷缩在地上。

“叫叫!”

他忙勒紧缰绳,下马将她抱起来,拨开她脸上乌发,这才看清她精致的小脸白得不像话。不仅如此,额头甚至隐隐沁出汗珠,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陶嫤缩在他怀里,身体又小又轻,无助地抓紧他胸前的衣襟,“阿娘……我要阿娘……”

江衡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热,那是怎么回事?

他把她抱上马背,然后上马带着她往城内驶去。他一手持缰绳,一手紧紧搂着怀里不住发颤的小身体,心情焦虑又自责。

若不是他带她来城外,想必她也不会遭遇此事。

*

医馆的大夫诊断过后,给她按压了人中和身上几处大穴,又喂她喝了一碗药汁,这才对江衡道:“心疾乃是不治之症,这病没法根治,日后只能尽量避免发作。骑马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再做。”

江衡看向榻上的小姑娘,她行将转醒,像一尊晶莹剔透的瓷娃娃,光洁无暇。

“心疾?”他问道。

大夫拈着花白的胡子,“正是,这是生来就带有的疾病,会不定期地发作。切记不能让她受刺激,或做激烈的举动。”

陶嫤悠悠转醒,还记得她是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当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浑身没了知觉。她眨巴两下双眸,稍显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对刚才发生的事一点印象也无,“魏王?”

江衡付过诊金,领着她出医馆,立在门口问道:“为何不告诉本王你患有心疾?”

陶嫤琢磨着他一定知道了,想想也是,估计还把他吓得不轻。她不安地挠了挠脸颊,唇畔弯出一抹愧歉的笑,“我要是告诉你,你就不会带我去骑马啦。”

江衡头一回在她面前露出严肃,他平常都很随和,然而这一回是真被这小家伙气着了。

若是他没及时赶回城里,她可知道后果?

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她这脑袋瓜里究竟想的什么?

江衡板着脸,“下不为例。”

言讫牵马便走,陶嫤识趣地跟在他身后,乖乖地承受他的怒火。

本来这事就是她的不对,她还是很懂分寸的。何况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一个人行走太不安全,只有跟在他身后寻求庇护。

不过……她看了看前面高大颀长的身影,对他才消下去的那点儿恐惧,这下又全回来了。

一直走了好远,还是没到陶府。陶嫤走得双腿发酸,却不好意思上去跟他搭话,毕竟她有错在先,还是老实一些比较好。

但是这路怎么这么长?为何还没到胜业坊?

陶嫤苦兮兮地瘪瘪嘴,加紧步伐来到他身后,惴惴地唤一声,“魏王舅舅。”

江衡没说话。

她又补上一句,“你不要生气了。”

江衡这才停步,低头凝睇她。他生得高,看着陶嫤时很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直把她看得更有压力。

陶嫤鼓起勇气又问:“你能不能不要告诉阿爹阿娘今天的事?”

要是被父母知道,少不得又是一通教训,伴随而来的可能是未来几个月都不许出府。她是个闲不住的,若是每日都闷在府里,那有什么乐趣?

小家伙居然还想跟他讨价还价,江衡忍不住问道:“我为何要答应你?”

陶嫤飞快道:“因为是你带我出去的,我出事了,你也逃不掉责任。”

江衡低声一笑,“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是答应的意思?

陶嫤弯起眉眼,慧黠可爱。

转眼来到胜业坊,江衡送她回到陶府门口。一直看着她走入门内,他才转身离去。


  ☆、第17章 郡王


城外溜一圈,陶嫤的心情不如一开始烦闷了。

只是回重龄院的路上,看着空荡荡的白云谣,心里说不出地失落。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正欲转身离去,一回头却看见远处银松下站着一个人。

周溥似乎特意等她一般,牙白长袍与身后的假山相映成趣,被头顶阳光一照,浑身都发着柔润的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陶老爷留下他做府里的大夫后,陶嫤几乎没有见过他,有许多疑惑在心里搁置着,找不到机会开口。按理说他只是一个大夫,她本不应该与他有过多接触,但他给自己的感觉太熟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陶嫤整了整心情朝周溥走去,此时已入深秋,天气很有些冷,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周大夫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吗?”

许是刚才发病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大好,原本就白的脸蛋更加没有血色。

周溥摇了摇头,从袖筒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

“这是什么?”陶嫤纳闷地拆开,便见上面写着几句他事先写好的话,字迹工整,流畅清隽。

原来他知道陶临沅与殷氏和离的事,那上面的话泰半是安慰她的。他或许是担心她伤心过度,所以特地写了这么长一串话,陶嫤一句句认真地看下去,印象最深的便是“夫妻姻缘可以断,母女血缘不可分”。

陶嫤原本就想得差不多了,读完这段话后,对他既感激又感动:“你怎么知道我很难过?”

周溥微微一顿,在手心写下四个字——

“人之常情。”

他没想这么多,只知道若是殷氏离开她必定非常难过。因为上一世也是如此,殷氏才走的那几日,她仿佛变了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守在殷氏的灵柩旁,差点把眼睛都哭坏了。他知道殷氏对她有多重要,是以才会在殷氏离开后等候在此,只为安慰她一番。

周溥私心觉得,比起最终的死,殷氏与陶临沅和离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显然这辈子有些地方跟记忆中不一样了,或许是哪里出了差错,就跟他忽然回到八岁那时一样。他改变了家中一百三十口的命运,明明可以一辈子留在扬州,却选择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城,只为再见她一面。

陶嫤把那张纸揣进袖子里,因为以前他也关心她,倒没觉得哪里不妥:“多谢大夫,我已经好多了。”

刚说完院里卷起一阵凉风,扬起地上的枯叶,飒飒作响。陶嫤缩了缩脖子,被风吹得眯起双眸,“外面变冷了,大夫快回自己院里吧,免得一会儿受冻了。”

说着她也要回重龄院,还没转身便被周溥毫无预兆地握住手腕,她一吃惊,没料到他会如此失礼,“怎么了?”

周溥只握了一下便松开,并起两指捏着她的腕子,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原来他是为了给她诊脉?

周溥松开手,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继续看她。

陶嫤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一边感慨他怎么看得这么准,一边对他扯谎,“我没什么事,就是出去了一趟。”

可惜周溥不信,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我没事”,其实都是敷衍他罢了。她哪怕真有事,也不会告诉他,更不会依赖他。

每当她这么说时,他便有些束手无策。

周溥的目光流露出无奈,此时他的侍从不在,没人替他解释想说的话,纵是有千言万语,她也理解不了。

既然他是大夫,便是要负责阖府上下的康健,她也不例外。周溥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了,想让她先回重龄院,自己再回院里研究医治心疾的药物。只愿下一回她心病发作时,他能陪在她身旁。

陶嫤谢过他后便要走,没走两步蓦地停住,回头脱口而出:“你为何要学习医术?”

这件事闷在她心里许久,再不问出来恐怕会憋坏了。他明显跟以前有所不同,为什么会改变?哪里出了差错?

周溥怔了怔,大抵没想过她会这么问。奈何此处没有纸笔,他的话说不出来,瞧着颇有些着急。他想在手心写字,但是这么长一句话,估计她也不能完全看明白,最后索性放弃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陶嫤被他的模样弄得一笑,两靥娇丽,妙目盈盈,“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

说着转身便走,自言自语般呢喃了句:“因为跟我以为的有点不同了……”

原地周溥猛地一僵,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的背影。

*

天气渐渐冷了,陶嫤是最怕冷的,屋内已经开始燃起炭盆,连手炉脚炉都用上了,是府里最早准备过冬的一人。

她躺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屋内熏香袅袅,白蕊正在捯饬金鸭香炉里的香饼。耳畔是窗外呼呼风声,看样子是要下暴雨了,外头天色越来越暗,才过午时便犹如傍晚一般。

白蕊一面拿香箸一面跟她念叨,“听说自夫人走后,大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陶嫤翻了个身,听后一点感觉也无,“估计过不久他就会开始嗜酒,娶妻纳妾,整日倚翠偎红。”

白蕊从鎏金葵瓣缠枝银盒里取出香丸,好奇地问:“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陶嫤当然不会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叫人关窗户睡午觉,却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从榻上爬起来,透过紫檀浮雕十二扇折屏看到有人走进来,丫鬟恭恭谨谨地唤道:“大公子。”

陶靖出现在她跟前,他才进来,外边穹隆便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骤雨而至,迅疾的雨点打在廊上,发出一声声“咚咚”闷响。

陶嫤给他让出一个位子,“哥哥你没淋湿吧?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早上两人一道去了国公府,后来她临阵逃脱了,陶靖跟着殷氏进屋,一直到现在才回来。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依照外公的脾气,指不定会放出什么狠话教训陶临沅呢。

还有那几个舅舅……陶嫤想想便头疼,没一个省油的灯。

陶靖回来得及时,身上一滴雨也没沾。只是路上走得急了,这会儿有些气息不顺,接过玉茗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他才说道:“外公那里不大平静,我便多留了一会儿。他们本想找阿爹算账,后来好说歹说才算拦住了。”

陶嫤深表认同,除了外公,那几个舅舅也是十分护短的主儿。平常她和阿娘只要在陶府受一点委屈,在他们那边便是一场腥风血雨。谁叫除了她俩,国公府上下都是男丁,她那几个表哥一点儿也不值钱。

可想而知,上辈子阿娘死后,他们是如何狠狠教训了陶临沅一通。

陶嫤过去关上窗户,回到他身边问道:“外公可是说了什么?”

话是说了不少,不过都是荤话,不提也罢。陶靖摆了摆手,只挑一句最紧要的告诉她:“他说不出一个月,一定要再给阿娘找另一门好亲事。”

陶嫤惊诧地瞠圆了双目,没想到外公竟然如此雷厉风行,“阿娘答应了?”

陶靖道:“阿娘当时回屋了,并不知道此事。”

不够依照楚国公强硬的态度,即便阿娘不同意也没法,更何况阿娘素来听楚国公的话,这事恐怕就这么定了。

陶嫤苦恼地咬着下唇,一张俏脸拧成苦瓜,“嫁给谁?”

“这便不知晓了。”陶靖也十分无力,短短几天时间,风云突变,他根本措手不及。“不过外公多提了瑜郡王几次,想来是有意将阿娘指配给他。”

陶嫤惊诧地啊一声,显然非常意外。

瑜郡王段俨三十有六,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发妻许多年前便过世了。此人一向低调,前后两辈子的记忆,陶嫤对他也只了解这么多而已,并且知道他在妻子死后一直没有纳妾,一生清誉。

就算他再怎么好,阿娘嫁过去也是当续弦。何况对方还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儿子,谁知道他品行如何?会不会为难阿娘?

陶嫤横眉竖目,一下子难以接受,“我不同意。”

陶靖点点头,他也不大认同,一方面觉得外公操之过急,一方面又夹带着私心,希望阿娘与阿爹重修旧好。“我也觉得这事有待商榷,不能急于一时。这月底是京兆尹儿子的满月宴,听闻瑜郡王跟他儿子也会前往,前几日孙知礼差人送来请柬,我顺道去看看此人品行如何。”

陶嫤自告奋勇,“哥哥,我也要去。”

“你身体不好,还是留在家中吧。”陶靖揉了揉她的头,母亲走后,他变得更加心疼阿妹。

陶嫤拨浪鼓似地摇头,“我身体好得很,大夫说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才是。”她说着咧嘴一笑,乌溜溜的双眸慧黠灵巧,“而且我认识京兆尹的千金,她前几天已经邀请我去了!”

真是个鬼灵精,陶靖好笑地勾了勾她的鼻子,“你何时认识的,我怎么没听过?”

陶嫤只说是在宜阳公主府上,其他并未多言。盖因这次满月宴上,大哥会与孙启嫣第一次见面,她不想让自己的说辞影响大哥的看法。

*

转眼到了月底,去参加孙府满月宴之前,陶临沅原本只打算让人捎带贺礼,未料想临时改了主意与他们一同前往。

听丫鬟说他这几天都宿在望月轩中,没有去见陆氏,更没有往府里领其他女人。这倒让陶嫤有些诧异,毕竟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

大抵是殷氏才走,陆氏不好表现得太过张扬,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杳杳院中。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近来心情很好,简直如沐春风。

陶嫤一声冷笑,她以为阿娘走了府里便有她的位子?还是别得意的太早,这种舒坦日子没几日了。

自打小产后她一直用药调养身子,以前是请府外的郎中开药方,现在府里有了周溥,自然什么药都是在他那里取。

陶嫤思量一番,打算去和筝院找周溥商量。


  ☆、第18章 满月


和筝院位于陶府西南角,平常陶嫤很少去那里,印象中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住人。此番若不是为了周溥,恐怕她也不会去。

白蕊站在她身后百思不解,“姑娘若是想拿药吩咐婢子就是,为何特意跑这么远?”

和筝院与重龄院之间隔着大半个府邸,来一趟得花不少时间,她实在没必要累着自己。

陶嫤反倒不以为意,权当散心来了,“我有事请教他。”

说着上前推开院门,抬眸一看,对着院子楞了好一会儿。和筝院跟以往有很大区别,被周溥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内栽种药草,分门别类,恍若一处世外园林。

院内有个侍从正蹲在园圃地除草,见陶嫤前来,忙搓了搓手来到跟前:“姑娘怎么来了?”

陶嫤环顾四周没看到周溥,便问侍从,“周大夫呢?我有些医术知识请教他。”

那侍从名叫崔夏,从小陪伴在周溥身边,至今已有十余年。他指了指屋内一扇窗户,热情地领陶嫤过去:“少……周大夫正在里面研制药方,姑娘若是有急事,小人这就进去通传。”

窗户半开,陶嫤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埋头翻书的人,他专注地阅读书上的内容,连外头的声音都没察觉。

陶嫤下意识地拦住他:“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说。”

崔夏多少对这姑娘有些好奇,不明白少爷为何离家出走来见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小人先去料理药草,您若是有事再叫我。”

待他走后,陶嫤往直棂窗走近了几步,周溥还是没注意到她。她忽心生一计,躲在一旁敲了敲窗户,然后迅速地缩回手去。

窗内翻书的声音停了,大概是他往外看了两眼,没发现什么东西,过一会儿又继续看书。

陶嫤朝白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次敲了两下窗户。

一连三次,就在陶嫤玩得乐此不疲时,从窗户里轻飘飘地扔出一张纸。她弯腰拾起一看,只见那上面写着三个字——

“进来吧。”

*

难道他发现她了?不可能啊,她可是没露出丁点儿破绽。

陶嫤一边纳闷一边走入书房,隔着一道帘子便能看到周溥浅浅的笑容。她站在帘外,规矩守礼,“周大夫怎么知道是我?”

半响没得到回答,她恍然大悟,周溥不能说话,她站在这里不正是为难他么?于是让白蕊打帘而入,她站在翘头案前,低头看着他在纸上写字:“方才你跟崔夏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陶嫤默默噤声。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了,就是在看她笑话!

看着对面这人似笑非笑的脸,她气馁地叹一口气,“那你知道我为何找你吗?”

这倒猜不出来了,一般很少人会来和筝院,即便有也是丫鬟来替主子拿药,像陶嫤这种身份,若是生病了会直接请他过去,根本用不着她亲自跑一趟。

周溥诚恳地摇摇头,静候她的话。

陶嫤犹豫许久,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她潜意识地很相信他,认为他们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可是那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这次他也会无条件地帮助她吗?

思来想去,在周溥疑惑的目光下,她并不避讳白蕊,直截了当地问:“听说陆氏一直在你这里拿药?”

周溥轻一点头,陆氏每次都让丫鬟拿药方取药,药分为两种,一个是补气养身的,另一个是治疗脸上疤痕的。这种事都是崔夏去做,无需他亲自动手。

陶嫤问道:“你知道她的脸为何受伤吗?”

周溥摇头。

她抿了下唇道:“是我让小豹子故意挠的。”

果见周溥露出惊讶,不待他有机会发问,她诚恳地看向他:“所以我不想让她的脸痊愈,周大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溥稍稍往后仰了仰,迎视她咄咄逼人的双目,一时间怔楞不已,若不是不能说话,他恐怕早已问出口来。

你是不是也从明徽二十五年来?

*

上回陶嫤无意间的一句话,他回来后思索了好多天,想亲口问一问她,又怕自己弄错了。届时不只是闹个乌龙这么简单,还会被她当成疯子看待,是以他才一直忍到现在。

然而目下她的话,让他不得不多想。

犹记得当年陶嫤十二岁时,仍是个烂漫骄纵的小姑娘,哪里会懂得报复陆氏?非但如此,殷氏与陶临沅和离恐怕也另有隐情,不如他想的简单。

如果她真是自己认识的陶嫤呢?思及此,周溥握着紫毫笔的手微微收紧,连小臂都在颤抖。

陶嫤见他半响不说话,还当自己吓住了他,“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事牵扯到你身上的,即便真出了事,我也会保护你的。”

过了一会儿,周溥渐次平静下来,执笔在一张新纸上写字:“为何不想让她的伤口痊愈?”

陶嫤轻轻一笑,意外地诚实:“因为她居心不良,她曾让阿娘不痛快,所以我也不想让她好过。”

医者仁心,他们的目的是悬壶济世,而不是为了加害于人。周溥本该拒绝她的提议,然而面对这双满含信任的双目,情不自禁地点了下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她。

陶嫤欣喜万分,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无论何时他总会帮助她!

女人最在乎的便是脸面,尤其是陆氏那种靠姿色留住陶临沅的。没了她最在意的那张脸,便是对她最大的打击。

当然了,陶嫤不打算这么简单便放过她。

她跟周溥说了自己另一个打算,他果然露出不赞同,在纸上写道:“我既然是大夫,便要保证你的安危。”

陶嫤凑过去看,后来竖起手指头连连保证不会有事,他才勉强又写:“你想把她赶出陶府?”

“当然不止那么简单。”陶嫤弯起眸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再多便不肯透露。

周溥与她站在同一条船,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两人商议好对策后,陶嫤准备告辞离去,他忽然伸手拦住她,一副为难踟蹰的模样。

陶嫤禁不住问:“还有何事?”

他重新执笔,在纸上才写了一个“你”字便停住,思考了许久,才停笔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陶嫤不明所以地看了他好几眼,确信他真的没事后才离开。

*

没过两天,听说陆氏脸上的伤非但不见好,反而有愈加恶化的趋势。那三道长长的疤痕横亘在脸颊上,发红溃烂,瞧着分外可怖。

起初她用脂粉还能勉强遮掩过去,为了彻底去除疤印,便每日都用药膏敷脸。前几天用时还好好的,怎知道这两天越用越糟糕,以至于现在半张脸都没法见人。

听白蕊说陆氏曾去过和筝院一趟,约莫是想找周溥算账,奈何周溥给她的药都是严格按照药方子抓的,没有半点纰漏,她就是想讨个说法也不能。陶嫤听后一笑,她当然挑不出毛病了,因为问题不出在药上,而是她每日敷药所用的水里。

周溥答应过她,不会告诉陆氏。就算陆氏这时候想医治也晚了,那张脸已经无法挽救。

*

三十这一日,陶府受邀去京兆尹府参加小公子的满月宴。陶嫤起了一大早,在镜子前摆弄好一阵子才出门。

她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今年缝制的衣服许多都不合身了,不是袖子短便是胸口紧。好在中秋时殷氏找人提前缝制了好几套衣裳,才不至于这会儿捉襟见肘。玉茗一面给她系织金祥云腰带一面说道:“过两天让人再给姑娘量量尺寸,赶在入冬之前把厚衣服缝制出来,避免那时没衣服穿了。”

陶嫤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鹅黄色襦裙外罩着一件蔷薇宝相花纹半臂,娇俏又不失活泼,挺符合她这个年纪的。低鬟髻上随意插了一只钿雀猫眼石银钗,额头薄薄一层前帘儿,显得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稚嫩。乌发雪肤,眼角下的泪痣添了几分楚楚,她微微一笑,眉眼粲然生辉,纯真无暇。

陶嫤满意地往外走,陶临沅和陶靖业已准备完毕,正在府外等候。

短短几天,陶临沅便消瘦不少,眼窝一圈青黑色,一看便是没休息好。

虽不理解他为何临时改了注意,但陶嫤多少能猜到一些。一定是听到了国公府某些传言,这才迫不及待地去会一会那位瑜郡王。

陶嫤这次带着将军一起出门,困在府里好几天险些把它闷坏了。她跟丫鬟乘马车,陶临沅和陶靖骑马,一行人没多久便来到京兆尹府门口。

阿爹和大哥进了正门,她则继续坐马车到一边的侧门入内宅,与孙启嫣会面。

孙启嫣早早地便在等着,尚未走近,陶嫤怀里的将军便一溜烟跳了出去,差点扑到她身上,把她吓得不轻。

“这、这是?”孙启嫣没见过将军,起初以为是一只花纹小猫,当它叫时露出锋利的牙齿,才觉得不大对劲。

陶嫤让玉茗看住它,别让它到处乱跑伤到了人,“这是宜阳公主送的小豹子,名叫将军。性格可差了,你小心一些别被它伤着。”

孙启嫣惊愕不已,正常深闺姑娘家都养小猫小狗什么的,怎么有人会养豹子?

她不由得对陶嫤刮目相看。

两人谈了一会儿话,当得知殷氏没来时,陶嫤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其实她早该想到的,阿娘现在不比以往,不能想出来就出来,连参加这些宴席都得再三斟酌。她跟陶临沅和离的消息传了出去,上层豪绅泰半人家都知道了,但他们不会摆在明面上议论,只会私下窃窃私语。

孙启嫣的母亲刘氏和小公子在另一间屋子里,里头有不少女眷围着,陶嫤只跟孙启嫣进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团子粉嫩可爱,握着小拳头吃得津津有味,他竟是个不怕生的,乌黑大眼滴溜溜地看着陶嫤。

刘氏笑道:“看来云儿很喜欢三姑娘。”

陶嫤最喜欢这些小孩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生怕会把他戳坏了,“好吃吗?瞧你吃得多开心呀。”

云儿就像听懂了她的话似的,咧嘴咯咯一笑,露出一排没长牙的牙床。

陶嫤本想再跟他玩一会儿,奈何屋里还有其他妇人,她们的目光总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想想也是,大晋虽然不在乎男女和离,但抵不住人们心里的好奇,总是想多知道些什么。

没逗留多久,陶嫤跟孙启嫣一起退出房间,并肩走在廊庑下。

陶嫤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这次满月宴,令尊都邀请了哪些人?”

孙启嫣想了想,说出几位官员的名字,“大都是阿爹官场同僚,我记得不大清楚。”

陶嫤又问:“听说瑜郡王也来了?”

提起这个,孙启嫣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来是来了,不过……”

孙启嫣虽没见过瑜郡王,但听阿爹提起过几次,旁人都道瑜郡王冷漠高傲,不爱搭理人,其实是有原因的。

她附在陶嫤耳畔喁喁低语,听得陶嫤面上一滞。

原来这瑜郡王竟认不得人的脸,只见过一面的人,他根本记不住!陶嫤不免担忧起来,万一阿娘以后嫁给他,他天天都不认识怎么办?


  ☆、第19章 误会


正堂高朋满座,宾主尽欢,推杯换盏之间,笑语不断。

在座的泰半是三品以上官爵,身份显赫,地位尊贵。坐在最上方的是名声大噪的魏王,鸦青织金云纹锦袍熨帖地穿在他身上,雄姿飒爽,英武不凡。

江衡本不打算出席这场宴会,让家仆置备贺礼便是,但耐不住孙知礼再三邀请,最终还是亲自来了。说是满月宴,不过是一群男人围坐一块吃酒听戏,寻欢取乐罢了。自打从松州回来后,这样的宴席他参加得太多,早已没了兴致。

右边桌上孙知礼不断让人添酒,江衡今日不打算喝太多,抬手盖住酒樽,笑道:“京兆尹今日打算与本王不醉不归?”

孙知礼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否则也不会做到如今这个位子。他挥挥手示意侍从退下,举杯赔以一笑,“下官的酒量岂敢与魏王相提并论?只不过许久未见,十分想与您畅饮一番。”

不是孙知礼吹嘘,而是江衡的酒量确实过人,都是在军营里大口喝酒锻炼出来的。

那帮小子总想把他灌醉一回,可惜一直没见过魏王醉时什么模样。有人曾问过他酒量深浅,为何从不醉酒,江衡只回答他——

“那是因为快醉时本王便不喝了。”

底下武官纷纷猜测,魏王自制力这样好,不知道会不会有失控的那一天?要是真有,一定要拿史册记载下来,毕竟是千载难逢的一刻。

想到军营趣事,江衡露出几分笑意,把刚才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余光瞥见斜前方的人,他放下杯子调侃道:“能把鲜少露面的瑜郡王邀来,京兆尹好本事。”

孙知礼循着望去,呵呵一笑,“我跟瑜郡王同是太学学生,彼时关系交好,如今他肯赏脸过来,已是下官的荣幸。”

江衡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恰好有位头戴珠翠的娘子上来侑酒,声音软哝,娇躯柔软,“魏王……”

江衡偏头看去,对上一双含笑水眸,他面不改色道:“倒完酒就退下吧。”

那娘子估计没料到这么快被拒绝,楚楚大眼里很快含了一包泪,恳切地问道:“魏王行行好,若是您此时遣退婢子,婢子一定会被府里责罚的。求您让婢子留下行吗?婢子只倒酒,别的事一概不做。”

江衡蹙了蹙眉,不大喜欢看到女人哭泣。

面前女人的泪水激不起他半分同情,反而觉得麻烦。同样是哭,他忽然想起有个小不点也在他面前哭过,可怜兮兮,哭得很安静,像一尊流泪的瓷娃娃。他大抵只对她一个人心软过,现在想来,连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不为所动,“本王会同京兆尹解释,与你无关,你放心退下。”

身边的脂粉味儿太过浓郁,会影响他喝酒的兴致。那娘子拭了拭眼泪,恭恭敬敬地退下。

孙知礼瞧见这一幕,惴惴地问:“魏王可是对那位娘子不满?”

江衡睇向他,唇畔似笑非笑,“京兆尹认为本王是喜好女色之人?”

“不不。”京兆尹这下有些慌,哪知道会触了他逆鳞,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魏王清廉,岂容下官私自揣测。只是这宴席……”总归要有个女人助兴。

江衡知他没有别的意思,存心吓唬他而已,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留下孙知礼一人惶惶不安。

*

宴上同样无所事事的还有另外一人,就坐在江衡对面,在场人中地位仅次于他一人。

瑜郡王段俨一袭绛紫流云纹锦袍,年近四十,眉宇之间仍旧可循当年英俊模样。他不与周围的人攀谈,只淡漠地坐在位子上,抬手唤来身后侍从,“世子去了何处?”

那侍从答:“世子方才觉得无趣,便到外头走走,想必快回来了。”

段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看向面前的舞女。不过在他眼中都长得一个模样,没有区别。

正要倒酒时,察觉对面睃来一道目光,他掀眸望去,是一个穿靛蓝锦袍的男人,看他时好像带着敌意。段俨想不起这人的脸,于是问侍从:“本王左手边第三个人是谁?”

那侍从悄悄看去一眼,附在他耳边低声答:“那是吏部尚书陶松然之子,户部侍郎陶临沅。”

段俨想了想,对此人并无印象,更不知何时得罪过他。

许是认错人了,他如此一想,客气地朝对方敬了杯酒,算是打了声招呼。

陶临沅握着手中酒杯,一时间五味陈杂,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索性一口全干了,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面,非但没有一丁点好过,反而更加难受了些。

他从父亲陶松然那里得来消息,楚国公有意为殷岁晴寻找下一位良婿,不出意外会跟瑜郡王攀亲。

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瑜郡王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未及弱冠的儿子,一直没有纳妾。虽不知其中原因,但殷岁晴若嫁给他,确实是一门再适合不过的好亲事。两家门第相当,嫁过去更不会委屈了殷氏。

陶临沅埋头闷酒,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他们才和离没几日,她便迫不及待要嫁人了?

尽管知道这事不是殷岁晴能做主的,但他依然恼她。恼她不顾旧情,恼她决绝果断,把十几年的恩情断得一干二净。若是能见她一面,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自作自受。当初她在他身边时,他不屑一顾,对她冷言冷语,现在多是报应到身上了,才会让他一个人念念不忘。

*

尤梅院门口有一个人徘徊许久,时不时探出脑袋观望,可惜除了偶尔传出的丝竹管乐声,其他的再听不到什么,更别提能看到堂屋情况了。

陶嫤失望地顺了顺将军的毛发,她刚才从孙启嫣口中得知男宾在此处设宴,特意路过此地,想趁机目睹瑜郡王尊容,可惜事与愿违,她这次怕是见不到了。

将军配合地叫了两声,身后白蕊不安地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谁知道会有什么人出来……”

陶嫤应了一声,准备随她回去。

正欲走时,迎面来了两个侑酒的娘子,衣着光鲜,朝她施施然行了一礼便往尤梅院走去。陶嫤对她们并无兴趣,却被她们的对话攫住注意。

其中一人问:“方才走过去的是不是瑜郡王?”

另一个答:“瞧着有些像……今儿风大,也不知道他去观月亭做什么……”

陶嫤蓦地一怔。

不必她说,白蕊几乎就能猜到她的心思,顿时垮下一张脸来:“姑娘……”

果不其然,陶嫤脚步一转往她们所说的凉亭走去,“咱们也去看看。”

事关阿娘终身大事,她是万万不能马虎的。在阿娘嫁去瑜郡王府前,她一定得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免得才出狼窟,又入虎口。到那时两人隔得很远,她就不能时时陪在阿娘身边了。

白蕊为她的清誉着想,着急得直跺脚,“万一被人瞧见,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你以为我没想过?”陶嫤狡猾地笑了笑,娇靥粉嫩,说着举起怀里的将军,“我是来找它的,才不是故意乱跑。”

“……”白蕊无奈地叹了口气,论歪理她永远赢不过姑娘,只希望不要被其他人看到就是。

*

白蕊问过府里的丫鬟,确定观月亭的位子后,一边为陶嫤引路一边观察周围有无来人。

没走多远果然看到前方有个高挺的人影,衣着华贵,闲庭信步,正往假山上修建的凉亭走去,应当就是那位瑜郡王。他身后跟着一名仆从,看样子不大好接近。

白蕊忐忑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陶嫤朝她做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只是看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话音将落,将军忽地发出一声鸣叫,清脆尖细,引来前面的人回头。

她杵在原地,对上一双冷漠的眸子,那人脸庞年轻俊朗,同她想的完全不同。陶嫤怔忡,忘了反应。

不是说瑜郡王快四十了,为何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

恍惚间手一松,将军便蹿了出去。

它一溜烟来到那人脚边,侍从瞧见了,刚说出一个“世”字,它已经爬上他的靴子,龇了龇牙。

那人察觉,低头对上将军圆溜溜的双眸。

他弯腰把它揪起来,本以为是一只花斑小猫,仔细一看又不大像。他眉峰低压,见这只小东西准备咬他,抬手便要把它扔出去。

尚未脱手,便听那边传来一声“不要”。

廊下那道鹅黄色的小身影冲了过来,她急匆匆地来到跟前,伸手想夺走他手里的小豹子。奈何身高不够,又因着男女有别不能靠得太近,站在几步之外十分为难。

他问道:“这是你的?”

陶嫤点点头,虽然有点气恼他的粗鲁,但到底自己理亏在先,“是我的……你别扔……”

他提着将军送到她跟前,蹙眉道:“既然是你的,那便看好了,别让它出来随便伤人。”

陶嫤赶忙接过,表示把他的话记在心上了,“方才是我疏忽……”

对方并未在意,只不过对将军的品种有几分好奇,多看了两眼。见它露出锋利的牙齿时,眉峰微扬,“豹子?”

陶嫤嗯一声,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它平常不会这样……可能是这几天闷坏了,刚才才会失礼。”

言下之意,便是希望你别跟它一般见识。那人听明白了,确实没打算跟一只畜生斤斤计较。只是对这动物有点好奇,免不了多看两眼。

他怎么看都不像瑜郡王,光年龄就差了好大一截。陶嫤恍悟自己或许认错人了,既然不是瑜郡王,她便没有留下的必要,道过歉后便要离去。

尚未转身,那边侍从咋呼一声,大惊小怪地查看:“世子没事吧?”

说着一阵长吁短叹,“幸亏没受伤,若是让瑜郡王知道,免不了又要担忧!”

他是世子?

陶嫤抱着将军的手颤了颤,回头看去。


  ☆、第20章 失态


段淳没走几步,大约是嫌那侍从吵闹,皱着眉头道了句:“闭嘴。”

他刚才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酒,这会儿有些目眩神迷,想到观月亭上吹吹风。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一只小豹子,所幸没出什么大事,否则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想到那个把豹子当宠物养的小姑娘,她看着才十二三岁,胆子倒是不小。段淳停在假山底下,再往上走便是观月亭,亭子共有二层,周围景色宜人。他举步迈上石阶,余光正好瞥见陶嫤的身影。

她仍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小豹子若有所思,她似有所觉,抬头触及他的目光,模样一慌,转头便跑了。

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段淳敛眸,淡声询问身后的侍从,“刚才的姑娘是谁?”

侍从亦不知晓,不过看那姑娘衣着打扮精贵,又能随意出入后院,“想必是今日宴请的女眷。”

段淳正想说什么,忽觉头疼更甚,于是不再多言,走上凉亭。

他的酒量浅,平常喝酒都会克制自己,但今日听来一个消息,高兴之余难免多喝了几杯。

楚国公有意与父亲结亲,将六姑娘指配给他。此事本与他无关,但听说殷氏曾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比他小了五六岁。他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一人孤孤单单地长大,每当看到别的兄妹关系很好时,面上虽无动于衷,但心里总归有些渴望。

这事楚国公不好明说,毕竟提亲是该男方主动,他那边若是先开口,指不定会引来笑话。于是段淳有意无意向瑜郡王提了两句,意思是希望他能慎重考虑。

段俨是何等聪明的人,岂会不懂儿子的暗示?

不过他年纪大了,不比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早已没了那股冲动劲儿。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若是楚国公府六姑娘嫁进门来,他可能很久都不认识她,到那时她能受得了么?

正堂内段俨手持酒杯,不得不深思这个问题。

或许他们该见上一面?

*

陶嫤心有余悸地走回天香院,一路上脑子都懵懵的。

玉茗好不容易盼得两人回来,哪想竟是这副模样,赶忙把白蕊拉到一边询问:“姑娘怎么瞧着不对劲?你们去哪了?”

白蕊便将她们一路跟到观月亭,并遇见了瑜郡王世子的事告诉了她。玉茗听罢一脸唏嘘,恨不得狠狠拧她几下,她手劲儿大,一掐下去定是要青紫两三天,“你是榆木脑袋不成?好在没被其他人瞧见,他也不知道姑娘身份,若是给别人知道,姑娘的名声可怎么办?”

白蕊快要哭了,“我劝过姑娘几句,可是……”

她们都知道,姑娘的犟脾气一上来,端是十头牛都拉不住,她一个人如何劝服得了?

玉茗一想也是,这事不能全怪她。转头见陶嫤要往屋里走,忙跟了上去,“姑娘可是受惊了,不如婢子去跟孙姑娘说说,您到屋里休息一会?”

陶嫤停步,语气很是懊恼,“宴席还有多久结束?”

这会儿才过午时,离宴席结束还早得很。玉茗如实说了,她扁了扁嘴,表情颇为惆怅,却没多说什么。

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太过鲁莽,然而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只能祈祷对方日后不要认出她来。虽然她没做错什么,更没有落人口实,但毕竟她是跟踪他去的,又把他误认为是他父亲,这事想一想就觉得窘迫。

玉茗跟刘氏说了她的情况,刘氏体贴地让她去孙启嫣房中休息,待到宴席快要结束时再命人叫她。

陶嫤谢过她的好意,来到孙启嫣居住的秋思居,没心思欣赏院里景物,踩着一片片火红的枫叶入了房间。听丫鬟说孙启嫣是去找她了,刚才她离开许久没回来,孙启嫣担心她迷路,便去周围转了转。

陶嫤一阵愧疚,“她还没回来?”

丫鬟正说话间,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旋即孙启嫣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面前,两靥泛红。“我听阿娘说你在这……”

陶嫤把她扶到榻上,又去一旁倒了杯清茶递到她手中,“你这是怎么了?活见鬼了似的。”

不是陶嫤夸大其词,而是她模样委实可疑。两人混得不大熟时,她一直都是娴静温柔的,从未露出这般风风火火的一面,目下不知怎么回事,竟让她如此失态。

孙启嫣小口小口地喝水,好片刻总算平静下来,但是脸上红霞却越来越深,一直蔓延到脖子耳根。

见她这样,陶嫤心思一转,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一扫刚才抑郁的心情,唇畔含着一丝慧黠笑意,挥退一干丫鬟,“你是不是遇见谁了?”

孙启嫣慌张抬头,说话磕磕绊绊,“你……你怎么……”

陶嫤存心捉弄她,“我会占卜之术,夜观星象,你今日命犯桃花。”

孙启嫣到底不会轻信她的胡言乱语,被她这么一搅和,反而平静下来不少。“是……我去找你的路上撞着一个人,他好像有急事,像在找什么人。”

陶嫤疑惑地咦一声,按照上一世的发展,那个人八成是她大哥。但是大哥为何会到后院来,他有什么急事?

“他可有说什么事?”陶嫤好奇地问。

孙启嫣轻摇螓首,红晕未褪,“没说,我先回来了。”

如果不是大哥,那又是谁呢?

陶嫤正迷惑间,外头有丫鬟求见,说是有急事请她过去。

陶嫤霍地站起来,“谁让你来的?”

那丫鬟答:“陶公子。”

果然是大哥出事了,她忙走上前,顾不得多问:“快带我过去。”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她暂时不便跟孙启嫣透漏什么,遂安抚道:“我先过去看看,若是有事再命人知会你。”

孙启嫣惘惘,尚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陶嫤已经走出很远了。

*

那丫鬟一路领着她到正堂,门外有四名仆从看守,远远看出很是严肃。陶嫤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心里更加慌张,小跑着来到堂屋门口。

她扶着浮雕菱花门轻喘,待看清里头光景后,一瞬间愣住了。

屋里除了陶靖之外,还有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魏王,他们对面是喝得一塌糊涂的陶临沅。两个丫鬟在喂他喝醒酒汤,可是他却一点也不配合,挥手便将瓷碗打翻在地,莫名其妙地怒斥了声:“滚!”

陶嫤总算明白过来,原来是阿爹宴席上喝醉了,被他们两人扛到这里来醒酒。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府上设宴,或多或少会有几个不胜酒力的,事后留宿主人家中,或是被家眷抬回去都行。陶临沅平常酒量尚可,大抵是今日只顾喝闷酒,才会这么快便醉了。

现在宴席才进行到一半,他这副丑态被旁人看见,又是刚和离的关头,铁定要被人耻笑。

陶嫤走上前去,先对江衡道了声谢:“多谢魏王,家父给您添麻烦了。”

距离上回见面已经过去好些天,江衡看了看这位小姑娘,她比殷氏刚和离那阵子缓和多了,气色也不差。他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关心,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必客气。”

那边陶临沅醉醺醺地倚靠在矮榻上,丫鬟束手无策,怯步不前。陶嫤让人重新准备一碗醒酒汤,她亲自端着走到跟前,“阿爹,把汤喝了我们回家吧。”

陶临沅眯起双眸看她,好半响才认出她来,咕哝着唤了句:“叫叫……”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她已经见过他许多次喝醉酒的样子,所以分外冷静:“嗯。”

陶临沅苦涩地捂住双眼,“家里没有你阿娘了……”他翻了个身,后背微微颤抖,看着很是痛苦:“没有岁岁……”

岁岁是殷岁晴的小名。阿娘在时他从未换过,倒是她离开之后他经常叫这个名字。

陶嫤静静的,许久才道:“是你先不要她的。”

她上辈子虽然恨他,恼他,但他到底是她的生父。他养她疼她,她总不能弃他于不顾。

大概只有这时候,陶临沅才会说出心底的话,他说:“我没想过跟她和离……”

“可是你们已经和离了。”陶嫤把醒酒汤放在矮几上,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涩,如果他不是阿爹,真想把他揪起来打一顿。

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他伤阿娘心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一天?

她提醒他:“阿娘会嫁给瑜郡王,跟他长相厮守。你喝再多的酒也没用,阿娘也不会回来了。”

陶临沅不语。

明明是个大男人,眼下背影却让人觉得格外孤寂。

*

喂陶临沅喝过醒酒汤后,陶靖还要到前面应付一干宾客,他暂时脱不开身。

陶嫤仰头,乖乖地答应下来,“哥哥回去吧,我会送阿爹回家的。”

陶靖始终不能放心,叫叫还小,万一遇到事情根本应付不来。然而宴席未散,陶家不能都走了,总要留一个下来。他为难地看向一旁的江衡,本想请他指派一名身手好的侍从,“不知魏王……”

出乎意料地,江衡睇向陶嫤,“本王送你们回去。”

他把刚才陶嫤和陶临沅的对话听入耳中,只有一个念头。

明明是是小不点,偏要伪装成大人模样,逞什么强?


  ☆、第21章 意外


江衡与楚国公殷如关系交好,又跟殷岁晴是青梅竹马,这会儿送陶嫤回去,根本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何况宴上没什么要紧事,待得时间长了反而无趣,倒不如顺道跟她一块儿离开。江衡着人下去准备马车,转头见陶嫤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小脸绷得很严肃,好似他说了多么不得了的话。

江衡唇畔噙着一抹笑,乌黑深沉的眸子锁住她,“怎么,你不愿意?”

与其让一个侍从送他们回去,倒不如他亲自护送。毕竟陶临沅醉得不轻,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她一个小姑娘如何对付得来?

陶嫤摆了摆手,懂事地道:“多谢魏王,阿爹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改日再上门跟您道谢。”

她刚才不是不愿意,是猛然间没转换过来,才看过陶临沅颓靡的醉容,表情自然不会有多好看。不过江衡要亲自送他们回府,着实让陶嫤有几分意外,印象中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为何这次却愿意主动帮忙?

正思忖时,江衡府上的侍从分左右架起陶临沅,扶着他往外走。陶临沅喝过解酒汤后清醒不少,不如刚才那般混混沌沌,只是脚步仍有些飘。

陶嫤跟在后头出屋,扭头对陶靖道:“哥哥替我跟京兆尹夫人说一声,今日多谢她的款待与照顾,我得先走一步了。”

陶靖让她放心,“路上小心,待宴席结束我会替你传达的。”

她脆声一嗯,“京兆尹那里你也去说一说,就说阿爹身体不适,失陪之处,请他多担待。”

“是是。”陶靖语气中染上无奈,总觉得叫叫这阵子很爱操心,一本正经的语气配上她那张玲珑可爱的俏脸,显得有些滑稽。“快回去吧。”

他特意嘱咐陶嫤的两个大丫鬟照料她的安全,看着一行人从侧门离开,待马车走得远了,他才踅身走回尤梅院。

*

车厢里,白蕊和玉茗细心地照顾陶临沅,陶嫤坐在一旁,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外面骑马跟随他们的江衡。

陶临沅神智虽不清醒,但已经安静许多,静卧在榻上闭着眼睛。想必刚才被陶嫤打击得不轻,目下竟然一句话都不说。

过不多时,他口干舌燥,起身让人倒水。

“大爷再忍忍,马上就到陶府了……”这是马车上,哪来的水壶倒水?白蕊和玉茗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陶临沅漆黑的眸子扫了眼四周,见是在马车上,蹙着眉头问了句:“这是去哪?”

白蕊想着他果然喝糊涂了,连回府的路程都记不得,“回大爷,正要回陶府。”

“陶府……”他喃喃念了两句,转头见陶嫤也在马车上,正欲张口,忽地一阵头疼袭来。他按捏两下眉心,似是想起什么,毫无预兆地起身,打帘对车夫道:“去楚国公府。”

此话一出,车里的人皆一惊,连车夫都不由得握紧了缰绳。

大爷还敢去楚国公府?难道不怕被那一群男人打出来?

陶嫤本在抱着将军发愣,闻言忙否决他的话,“阿爹,你现在应该回家才是。”

陶临沅置若罔闻,非要亲眼看着车夫转向。

他根本就是还没清醒,陶嫤急了,这时候去楚国公府做什么?外公和舅舅们正在气头上,他专挑这时过去,不是送上门给他们教训吗?

陶嫤握着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拉回车厢内,“阿爹!”

陶临沅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另一只手撑着车壁,微垂着头,模样痛苦,“叫叫,我只是想再见你阿娘一面。”

不过短短几天,却好像过了几个春秋一样。他清醒时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她,但喝醉之后,所有的情绪汹涌而至,最强烈的念头便是想见她。

陶嫤岂会如他所愿,转头吩咐车夫缘原路折返,“回陶府,哪都不准去!”

奈何陶临沅不听劝告,挣脱陶嫤的阻拦,来到车辕竟要抢夺车夫的缰绳。他是铁了心要去楚国公府,旁人怎么说都没用。两人争夺之下,前头的马儿受惊,发出一声长嘶,四蹄不安地踏动着。

一旁江衡察觉异常,骑马来到马车跟前,只见陶临沅握着缰绳便要调转马头。他一皱眉,前面是人来人往的街巷,四通八达,他这么冲撞过去难保不会发生意外。于是俯身去夺他手里的绳子,然而陶临沅动作更快,驾一声从他手里跑了出去,撞翻了街边小贩的铺子。

江衡纵马跟上,陶临沅正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驾车技术很不熟练,眼瞅着便要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

江衡踩着脚凳跃上车辕,不由分说地夺过他手中的缰绳,千钧一发之际,调转车头堪堪与对面的马车错身而过,停在路边。

路边行人被这一幕愕住,不少人侧目观望,指指点点。待发现虚惊一场后,才一哄而散。

江衡表情难看得很,面容冷肃,偏头看身边的罪魁祸首。

此时陶临沅已酒醒大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我……”

话刚出口,脖颈便被一只铁臂死死抵住,他剩下的话堵在喉咙中。

江衡紧盯着他,出声警告:“再有这种事,本王绝不饶你。”

陶临沅虽比江衡大几岁,但两人辈分相同,何况江衡的身份比他尊贵,说这种话并不失礼。

江衡脾气很好,只有在军营里才会对下属疾言厉色,一般回到长安城,鲜少有人见到他动怒的模样。方才是真被陶临沅气着了,若不是他及时阻止,不知道他还会再出怎样的意外。

*

正要重新启程,只听车厢内传出一声惊呼:“姑娘!”

江衡掀眸往里看去,可惜被布帘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里头光景,只能听到陶嫤轻声一哼,“不要紧……”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要紧?

白蕊紧张地拿绢帕拭去她额头的血珠,自责不已,“都怪婢子无用,没有保护好姑娘……”

刚才那种情况,马车里颠颠簸簸,她都自顾不暇了,还能怎么保护她?陶嫤嘶一口气,被撞的那一块隐隐发疼,“你轻一点。”

正打算让她询问外头情况,布帘外却响起一声:“叫叫,出了何事?”

是江衡的声音。

陶嫤敛下长睫,不知为何有点委屈,囔囔地回应:“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磕着头了。”

静了片刻,那边道:“让本王看看。”

他要怎么看?陶靖盯着两人之间的帘子,怀里的将军跐溜爬到她肩上,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

江衡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没听她拒绝,便掀开帘子往里看去。最里面坐着一个鹅黄衣服的小姑娘,精致洁白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痕,她肩膀上偎着一直花纹小豹子,正小声叫着跟她撒娇。

陶嫤被它的毛发搔得发痒,半睁着一只眼朝帘外看去:“魏王舅舅,刚才是你救了我们?”

窗外暖融融的阳光打了进来,照得小姑娘鬓发绒绒,双颊白得近乎透明。她被笼罩在浅金色的光晕里,朦朦胧胧,这一幕就像猫爪子挠在江衡心上,痒痒的,有点发软。

“是我。”江衡来到她跟前,仔细端详她额头的伤口,“这还叫没事?”

姑娘家最看重的便是脸面,她这样漂亮的小不点,若是落下疤痕,岂不是太可惜了?

说着抬手便要碰触,她呜一声向后缩了缩,捂住自己的伤口,“别碰,好疼。”

既然知道疼,又为何撒谎骗他没事?

江衡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白釉瓷瓶,他常年领兵出征,身上总会受伤,经常会随身携带这种治愈外伤的药膏,效果奇佳。他放到陶嫤手边,“这药你拿回去用,治愈外伤很见效。”

陶嫤拿过来看了看,唇边弯出一抹娇软弧度,“谢谢魏王舅舅。”

这个称呼听着别扭,江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跟玉照一样,日后直接唤我舅舅便是。”

陶嫤眨了眨眼,长睫忽闪。

这么千载难逢跟他套近乎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是以乖巧地改口:“舅舅……”

江衡很满意,另外叮嘱丫鬟每日替她上药,这才走出马车,继续送他们回陶府。

*

回到陶府后,江衡没有逗留便离开了。

陶临沅酒醒得差不多,得知因为自己一时冲动,使得陶嫤受伤后,既自责又心疼。

他请周溥来为陶嫤查看伤口,好在并不深,而且伤口不大,连着上几天的药便没事了。

周溥为她缠上一圈白练后,在一旁站了站,不方便多问什么,行过礼后便先行退下。

屋里安静得很,陶嫤倚靠着榻围,低头梳理将军背上的毛发,倦倦地想心事。

陶临沅内疚不已,想要跟她说话,又不知从何开口。他对喝醉酒后的事有些印象,自觉没什么脸面见她,轻轻地婆娑她额头上的白练,“是阿爹不对,叫叫,阿爹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你好好休息,我傍晚再来看你。”

陶嫤掀眸,“阿爹要怎么补偿我?”

这时候无论她要什么,估计陶临沅都会答应,“叫叫想要什么?”

她垂眸,闷闷地,“我没想好。”

陶临沅喟叹一声,替她掖了掖褥子,“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待陶嫤睡下之后,他坐在塌沿守了一会儿才离去。

陶临沅刚走没多久,那边陆氏得知陶嫤回府的消息,不顾重龄院的丫鬟阻拦,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头戴帷帽,看不清脸上表情,却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之感。

陶嫤正在睡梦中,被外头的动静吵得拧起眉尖儿。


  ☆、第22章 处罚


直棂门被人骤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地一声,惊醒了床榻上浅眠的陶嫤。

天转深秋,屋内烧着炭火盆子,被风一吹发出滋滋声,火星噼啪。她懒洋洋地倚着品红缂丝大迎枕,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人吵吵闹闹的?”

守在跟前的霜月、寒光也是被吓一跳,齐齐朝外间看去:“似是有人闯了进来……”

话音将落,便见一抹胭脂色丽影从紫檀喜鹊登枝十二扇折屏后走入,风风火火地来到陶嫤跟前,不待众人反应,举起手掌便要落在她脸上。

陶嫤微微后仰,眼疾手快地拿迎枕挡在脸前。那一巴掌落在枕头上,顿时化成一记软绵绵的攻击。

她从迎枕后露出一双澄净妙目,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迷茫无辜地看着对方:“你是何人?”

帷帽下陆氏的声音愤怒,素手拢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肉中,“你竟好意思问我是谁?你做的那些事,以为我全然不知么!”

这声音,陶嫤当然知道是谁。

打从她进来的那一霎,陶嫤便知道是她。

不过装模作样还是要做足的,否则怎么叫演戏呢?陶嫤揉了揉困倦的双眸,大眼睛忽闪忽闪,“我做了什么?”

便是这一句话,将陆氏刺激得怒不可遏,没了平时的矜持柔婉姿态。她呼啦掀开头顶帷帽,憎恨地死死盯着陶嫤:“你说呢?”

甫一见到这张脸,不只是陶嫤,连屋里伺候的丫鬟都被惊住,连连倒吸一口气。

起初被将军抓伤的地方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变得红肿溃烂,那三道血痕肿得老高,周围一圈长着腐肉脓包,瞧着甚是瘆人。这种伤口即便好了,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她的脸算是全毁了。

*

原本清丽的脸蛋变成如今可怖的相貌,陶嫤看得怔怔,旋即趴伏在塌沿作欲呕状,“你是陆氏?”

陆氏的脸青紫掺半,大抵是将陶嫤恨到了骨子里,咬牙切齿道:“我原本以为是周大夫的药有问题……却没想过,竟然是你往水里……”

陆氏跟前伺候的丫鬟有陶嫤的人,都是秋空一手打点的。周溥说陆氏对穿心莲过敏,秋空便让人每日往她敷药的水中倒入穿心莲的药汁,一开始她以为是药物的问题,便停止了用药。然而总是要洗脸的,她不知是水的问题,一连几天非但不见好,反而有愈加严重的趋势。

以至于她的脸,成了目下这样子。

杳杳院里秋空安排的那位丫鬟说漏了嘴,陆氏这才知道是陶嫤一手策划,等她从宴席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来了重龄院。

可惜她不知道,连说漏嘴这回事,都是陶嫤策划之中的。

陶嫤佯装惊讶,不知所措地抱着迎枕往后退,“你都知道了?”

陆氏冷声一笑,笑里渗出毒汁,“我自然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还不知道。”陶嫤一改方才惊恐面容,两道明眸微微弯起,笑靥璨璨,“那天在后院湖边,将军不是意外抓伤你,它是受了我的指使。连你不甚小产的那个孩子,都是我故意的。”

陆氏瞳孔紧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张毁容的脸更显狰狞。

她一开始就对此有所怀疑,怎么会这么巧,她落水之后孩子就没了?然而一直没有证据,旁人更加不会相信她,此事被她埋藏于心底,不了了之。

眼下被陶嫤重提,她甚至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何教她不愤怒?

偏偏陶嫤还嫌她刺激不够,乖巧一笑,说出残忍狠毒的话:“你以为阿娘不在,你就能取代她的位子么?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没资格,就算阿爹抬你做了侍妾,你也只是个低贱的婢女罢了。”

陶嫤知道她的弱点在那里,就是故意狠狠揭开她的伤疤,往上头撒盐,狠狠踩着她的伤口。

果不其然,陆氏被她深深地刺激了,全然不顾形象地向她冲来,举起双手掐住她的脖子,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一边使劲一边诅咒:“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陶嫤呼吸一窒,抓着她的手臂企图挣扎,“你……”

然而陆氏已然失控,一心一意想让她偿命,力气岂是她能阻止得了的。屋里三四个丫鬟全来帮忙,居然都不是她的对手。

寒光向外呼救:“来人啊,有人要谋害姑娘!”

陶嫤呼吸渐渐困难,小脸涨得通红,她往门口睇去一眼,心想着阿爹再不过来,她真的要被陆氏掐死了……

*

恍惚之间,终于看到陶临沅靛蓝色的锦袍出现在视线中。

陶嫤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水,近乎绝望地轻唤:“阿爹,救我……”

陆氏双臂一僵,还没来得及松手,已被陶临沅狠狠地拨开。她呆愣住,翕了翕唇:“我……”

行将说出一个字,一道掌风顺势而下,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她整个人呆如泥塑。

陶临沅勃然大怒:“叫叫若是出了任何事,我饶不了你!”

言讫转身查看陶嫤的情况,晌午才害她受了伤,谁知道傍晚又出了这样的事,他心中愧疚得厉害,“叫叫别怕,阿爹来了……”

陶嫤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揪着胸口那处的布料,双目阖起,短促困难地喘息着。

这模样他再熟悉不过,陶临沅握着塌沿的手一紧,连声音都带着惊惧颤抖:“传周大夫,赶紧让周大夫过来!”

陶嫤心疾犯了!

霜月赶忙跑去和筝院请周溥。玉茗自幼伴随在陶嫤左右,知道一些救急的法子,慌慌张张地从桌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喂陶嫤吃下,又刻不容缓地掐她的人中,按压她的心口。

可是没用,陶嫤依旧很痛苦,脸色涨得通红。她拼命地大口喘气,纤瘦的背影弯曲佝偻,瞧得人十分心疼。

在等周大夫的时间里,陆氏从震惊中回神,跪地匍匐在陶临沅脚边,不甘心地揪住他的衣摆:“大爷,是她……她承认害了我……”

陶临沅犹记得他进屋时看到的那一幕,她面目狰狞地掐住陶嫤的脖子,周围几个丫鬟都奈何不了她,陶嫤在她手下就像一尊脆弱的琉璃娃娃。如果他晚来一会儿,难以想象叫叫会如何。

这时候陆氏还敢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陶临沅抬脚毫不留情地将她踢开,看着她丑陋的脸,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我只看到你想害她。”

这一脚力气不轻,陆氏被踢倒在地,撞得脑袋一懵,“不……我没有害她,是她故意……”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爬回陶临沅脚边,仰起头让他看,“大爷,您看我的脸……都是她,她还故意使计让我流产……我们的孩子没了……”

这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陶临沅都不会信,只当她是患了失心疯,故意要加害陶嫤。

何况当时已经问得很清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怀有身孕,更没请大夫诊断过,叫叫如何会知道?

陶临沅无动于衷,冷漠地揭示:“我曾说过,叫叫才是我的孩子。”

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将陆氏堵得哑口无言,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窖中,袭来彻骨的寒意。

他紧紧握住陶嫤冰凉的小手,头也不回地命令:“来人,把陆宝扇带下去。杖五十,罚她在重龄院外跪一天一夜,三姑娘何时没事了,何时叫她起来。”

普通的侍婢连三十棍都吃不消,这五十棍打下去,可不是要去掉半条命。

陆氏当然清楚,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大爷,你相信我……我说的句句属实!”

陶临沅蹙眉,“带走。”

左右几个丫鬟一齐架着她出去,避免惊扰陶嫤诊治,便在重龄院外行刑,整整五十棍,一棍不少。

*

周溥来看过之后,陶嫤已经逐渐恢复平静,不如刚才那般吓人了。

只是她情绪没有缓和,蔫蔫地坐在床榻上,谁也不理,小脑袋缠着一圈白练,看得陶临沅心都碎了。他疼惜地抚上她的脸颊,一改刚才对待陆氏的凌厉,语气温柔得不像话,“阿爹已经让人处罚了陆氏,叫叫,以后不会有人敢再伤害你了。”

陶嫤本就肤白,晶莹剔透,这下看着更加楚楚可怜。一颗泪珠顺着她脸颊滑落,接二连三,她哭得不声不响,“阿爹,我好害怕……”

她扑倒在陶临沅怀中,小声啜泣,“我刚才以为自己快死了。”

陶临沅眉峰一低,“胡说,我的叫叫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皱了皱鼻子,“可是陆氏……”

陶临沅道:“她日后不敢再这么对你了。”

“可我还是害怕。”陶嫤从他怀里抬起头,哭得眼眶红红,澄澈干净的眸子满是恐惧,“她刚才说了不会放过我……只要她在府里,我就害怕……”

想起她犯心疾时的模样,陶临沅仍心有余悸,“叫叫想怎么处置她?”

陶嫤低下头,长睫毛一颤一颤,“我想让她离开陶府。”说着一顿,惴惴不安地又道:“她毕竟陪了阿爹许多年,后半生也该有个着落。听说街坊西头的杨老六正在讨媳妇,他家境尚可,不如把陆氏许给他如何?”

杨家老六家境虽好,但他有两个陋习,一是嗜酒,二是喝醉酒后喜欢打人。

他前面曾讨了四个媳妇,都是被他打得受不了了,后来才逃跑的。也有人说第一个不是逃跑了,是被他打死的,不过调查不出真相,此事便一直搁置着。

陶临沅静默片刻,颔首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陶嫤破涕为笑,有点得意又有点狡黠,不过非常真实,“谢谢阿爹!”

陶临沅爱怜地勾了勾她的鼻子,眼里满是疼惜。他一直宠爱陶嫤,觉得这就是他的宝贝疙瘩,如今殷氏走了,他更加不舍得让她一丁点伤害。

整整一夜,陶临沅都守在陶嫤身旁,生怕她夜里再发疾病。

好在没什么事,她睡得十分平稳。

倒是后半夜忽然下起一场雨来,秋雨寒冷,来得又疾又猛。

陆氏尚在院外罚跪,陶临沅只字不提让她起来的事,屋里几个丫鬟更不会替她求情。


  ☆、第23章 冤家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直至第日早晨才见停,碧空如洗,凉风习习。

秋空站在槛窗前吸了口清新的空气,这才走到床边叫醒陶嫤。姑娘一夜好眠,大爷在床边陪了她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才回去休息。她们丫鬟看在眼里,都觉得大爷是真疼爱姑娘,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父亲能做到这份儿上,大爷此举实属难得。

更别说因为姑娘一句话,他就同意将自己的侍妾发落出府。

陶嫤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毛茸茸的一颗脑袋,迷糊地睁着眼问:“陆氏呢?”

难为她醒来第一件事竟是关怀陆氏,秋空将她扶起来,蹲在脚踏上为她提上撒花笏头履,不无唏嘘道:“还在外头跪着呢,方才大爷走时也没让她起来。说是任凭姑娘您发落。”

陶嫤漫不经心地哦一声,随手拨弄两下今天穿的衣裳,“那就再让她跪一会儿吧。”

她气血红润,粉腮玉颜,一点也不像昨天才发过病的模样。

其实她原本就没事,只是做了一场戏欺骗众人罢了。昨天陆氏掐着她的脖子时,她是真个呼吸不畅,但不至于病发的地步,不过为了让陶临沅更加厌恶陆氏,她不介意假装病发。

因着事先跟周溥商量好了,是以昨日他来诊断时并未拆穿她,反而像模像样地给她救治。

想到周溥当时一本正经的神情,陶嫤忍俊不禁,起身道木架旁盥洗,“我今天想去锦绣阁看一看,挑选几匹布料,置备过冬的衣裳。”

她正处于身体抽条期,这半年长了不少个儿,去年冬天的衣裳已经穿不下了。她生得娇小玲珑,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不止,殷氏为此操碎了心,好在她这半年争气,总算开始长个儿了。

不仅如此,连胸口那两团也开始涨疼,用手轻轻一碰便疼的不像话。这事她经历过一回,是以清楚怎么回事,不如上辈子来得苦恼,一切讲究个顺其自然。盖因她知道日后这两团肉会越长越大,到最后像两颗圆润的桃子一般,自己一只手都握不过来。

白蕊替她换上樱色芙蓉纹吴罗襦裙,低头整了整刺绣牡丹纹花边袖缘,笑着感慨道:“幸亏夫人临走前让人赶制了几件衣裳,姑娘穿着刚刚好。”

说完不见陶嫤有回应,这才恍悟自个儿说错话了,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姑娘……”

陶嫤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坐在镜奁前挑选首饰,“我也很感谢阿娘,她总是替我考虑得周到。”言讫偏头,笑吟吟地询问白蕊,“那我今天挑选布料的时候,顺道给阿娘选几匹如何?”

白蕊哪敢再多说什么,点头不迭:“姑娘想做什么便是什么。”

她尚未及笄,手里的首饰不多,却每一件都尤为珍贵。陶嫤挑了个玉蝉金雀钗别在头上,镜子里的俏脸容光明异,灿如皎月。她皮肤柔嫩,连半点毛孔都看不到,根本不必涂脂抹粉,就这样出门正正好。

*

走出影壁没几步,便看见院门口跪着的陆氏。她淋了一夜的雨,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发端尚在往下滴水,模样瞧着既狼狈又可怜。

陶嫤走过她身旁时停了下,转头看她:“你知道阿爹打算怎么处置你吗?”

陆氏这才抬起头,一张脸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她空洞的眼睛在看到陶嫤后慢慢回神,最后变成灭顶的愤怒和憎恨,“你还想怎么陷害我?”

“我陷害你了吗?”陶嫤不解地问,少顷莞尔一笑,“我只不过把你做过的事还给你而已。阿爹不会再护着你了,他答应把你许给别人,希望你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陆氏浑身一缠,不可置信地哆嗦着:“不可能……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一定是你!”

她不相信,以前他曾在她耳边说过绵绵情话,对她百般疼惜,难道那些都不作数了吗?她好不容易盼来殷氏离开的一天,怎么能就此甘休!

陆氏一面念叨着一面想站起来,奈何跪了一夜,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尚未站稳便摔了下去。

陶嫤眼疾手快地后退两步,眼睁睁地看着她跌倒在地,唇角微扬,略带讥讽:“就是我。”

说罢想起什么,对她冷眼旁观,“当初你挑拨我阿爹和阿娘的关系时,就应当想过会有这一日。你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当真没人知道吗?”

当年陶嫤才四五岁,殷氏的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每天便是照看她和陶靖。有时陆氏要来看她,殷岁晴便将她拒之门外,陆氏因此常跟陶临沅哭诉,说殷氏故意为难她,误会她的一番心意。

她的泪水配上演技,陶临沅很轻易便相信了,为此不止一次跟殷氏说起这事。然而无论他怎么说,殷氏就是不同意陆氏接近陶嫤,两人为此吵了不止一两回,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那时陶嫤小,根本不懂得阿爹阿娘争执的原因,为此吓哭过许多回。陶靖年龄比她大,便在一旁哄着她,不厌其烦地给她抹眼泪。

陆氏就是用这种手段,让陶临沅和殷岁晴的关系逐步恶化,以至于如今无可挽回的地步。

陆氏抬起头,露出一双饱含恶毒的眼睛:“如果他们真有感情,即便我挑拨也没用。他们走到这一步,全是自作自受!”

陶嫤面不改色,“你走到这一步,也是自作自受。”

说着让霜月去叫仆从来,领着陆氏回杳杳院,收拾几身衣裳送出陶府。当陆氏得知对方是西街杨家老六时,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绝望:“不,我不去!”

杨家老六臭名远扬,同一坊里住着的都听过他的名声,对他的恶行更是有所耳闻。

陆氏一个女人,怎么挣得过两个仆从的力气,何况她才跪了一夜,浑身无力,几乎毫不费力便被拖了下去。

看着她越来越远,陶嫤收回视线,面无微澜地继续往前走。

*

锦绣阁里多是时下最受欢迎的料子,颜色也染得好看,很适合用来缝制冬衣。陶嫤给自己挑了七八匹布料,又给殷氏挑了两匹胭脂色和葡灰色的吴罗,还有两匹绸缎,全让身后的婢仆抱着,她一身轻松地走向马车,准备回程。

正逢此时,路那头冲来几匹骏马,最前头的两人衣着锦丽,瞧着有几分面熟。

陶嫤在丫鬟的呼声中回神,连连后退数步,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马蹄的践踏。前面一人吁一声勒紧缰绳,停在路边,回头定定地看着她。

陶嫤随之看去,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不正是满月宴那天被她认错的瑜郡王世子么?

对方非但没有道歉,还一直无礼地盯着她看,陶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她更不可能主动与他搭讪,于是转头踩着脚凳上马车,吩咐车夫直接回府。

路上白蕊惴惴不安地问:“姑娘,他该不是认出您了吧?”

陶嫤支起下颔,不以为意地回应:“就算认出怎么了?我那天又没做什么事,不怕他认出来。”

充其量就是将军惊扰了他,他堂堂一个世子,还能跟只宠物计较不成?

陶嫤很快将这个问题抛掷脑后,打算着何时去楚国公府一趟,把给阿娘买的布匹拿给她。

转眼马车回到陶府,行将踏入大门,陶嫤便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大对劲。府里安静的过了头,阍室里的下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陶嫤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大步往正室走去。

正室远远看着还很太平,随着她越走越近,便能越加清晰地听到里面愤怒的命令:“把叫叫交出来!”

这是……陶嫤一个激灵,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陶临沅坚决地道:“叫叫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容许你带走她。”

那声音冷冷一笑,寸步不让:“她更是岁岁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里面没了声音。

陶嫤头皮发麻,认命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看向屋里的人:“大舅舅。”

屋子正中央站着一位人高马大的男人,他五官硬朗,一身豪爽,看着比陶临沅大不了几岁。此刻见到陶嫤进来,立即改变刚才冷硬的态度,惊喜地应了一声:“叫叫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看到她额头未拆的白练,顿时拉下脸来:“你的头怎么受伤了?”

陶嫤摸了摸额头,已经不怎么疼了,不过周溥说还得再换几天的药才不会留疤,她便一直没拆卸。“不小心撞了一下,不要紧的。”

尽管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殷镇清仍旧不相信:“好端端的如何会撞着?”

说罢对陶临沅的怒意更上一层,转头不容拒绝道:“看来你非但不是好夫婿,更当不了一位好父亲。叫叫我便先带走了,让她在国公府多住几日,待伤好了再送回来!”

陶临沅眉峰一低,自然不同意,“叫叫的心疾才发作过,不宜多处走动。”

殷镇清不甘示弱地回应:“楚国公府有专门的大夫,能随时应付她的疾病。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叫叫去收拾东西,随后我带你回国公府。”

陶嫤惘惘地,被大舅舅举动弄得发懵,“哦……好。”

正好她刚给殷氏买了布料,回来的路上还在发愁该怎么送给他,这下好了,她可以亲手送给殷氏。

陶临沅本不同意,但看陶嫤一脸兴致勃勃,又不忍扫了她的兴。况且她已许久没去外公家,偶尔去住几天未尝不可。

陶临沅唯一怕的,是她这一去再不回来了,就跟殷氏一样。

好在陶嫤只说去住几天,过不久便会回来,他这才安心。

坐在回楚国公府的马车上,殷镇清骑马跟在一旁。陶嫤掀开半边帘子,忍不住问道:“大舅舅为何特意接我回去?”

舅舅们虽然宠她,但一般不会直接去陶府要人。

她太过机敏,殷镇清想着反正是瞒不住,倒不如实话实说:“岁岁这几天郁郁寡欢,不吃不喝,舅舅是想让你劝劝你阿娘,让她凡事看开一些。”

陶嫤心下一紧,“阿娘怎么了?”

殷镇清道:“她得知阿爹要将她许给瑜郡王做续的消息,说什么都不愿再嫁,正跟阿爹闹脾气中。”

阿娘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她不想做的事,旁人怎么逼她都没用。就像陆氏那次一样,她宁愿与陶临沅撕破脸,也不愿意妥协。

陶嫤忍不住叹息,惆怅地放下帘子,心中感慨万千。

要她劝阿娘改嫁吗?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啊。

正胡思乱想间,车辇已经来到楚国公府门口。白蕊扶着陶嫤下马车,便见几名小厮正牵着另外几匹马往马厩走去,殷镇清随口一问:“府上有人做客?”

那小厮如实答:“是瑜郡王父子来了。”

陶嫤一个趔趄,扶着白蕊堪堪站稳,脑海里赫然浮现出街上那一幕,以及瑜郡王世子那意味不明的一眼。


  ☆、第24章 风筝


这还是楚国公有意两家联姻后,瑜郡王头一回正式登门拜访。

陶嫤不得不多想,她快走两步撵上殷镇清的脚步,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舅舅,瑜郡王是要来提亲吗?”

殷镇清哈哈一笑,大抵是觉得她的话有意思,“你怎么看出来的?”

夜里才下过一场雨的缘故,青石地砖上有些湿滑,稍不留神便容易摔倒。殷镇清生得高壮,陶嫤一边紧紧攒着他的衣裳,一边小碎步跟上他的步伐,撅着嘴道:“不然他无缘无故来外公家做什么?听说瑜郡王不问是非,独来独往惯了,跟谁都不亲近。”

殷镇清总算发现她走得吃力,慢慢放缓了脚步,让身后的丫鬟扶着她走,“应当是阿爹请他过来的,前几天两人私下里似乎约好了。倒不急着提亲下聘,先问过岁岁的意见再说。”

陶嫤放下心来,不是下聘的就好,否则父母刚和离,她还不能这么快接受阿娘另嫁的事。

廊外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被头顶的阳光一照,折射出暖洋洋的光芒。楚国公府比陶府大了一倍,光是大门到正堂的距离,已经走得她不耐烦了。原本她是打算直接去阿娘的摇香居的,但是殷镇清说另外几个舅舅都在正室,许久不曾见面,便让陶嫤先到正堂看看他们。

陶嫤对此有些怯懦,舅舅们虽然疼爱她,但她委实招架不住他们的热情。每次来楚国公府,便要被他们围着嘘寒问暖一番,他们都没有闺女,真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她。可是这对陶嫤来说反而成了压力,难怪她每次来楚国公府,都要慎重考虑个两三天。

*

转眼前面就是正堂,陶嫤跟在殷镇清身后,老远便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声音。

嗓门最大的肯定是三舅舅殷镇沣,“我瞧着这瑜郡王不错,虽然不认识人,但比陶临沅那小子强多了!”

看来他们已经见过一面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讨论起来。

另一个较为严肃的声音,无疑是二舅舅殷镇流,“不认识人的面孔也是个大问题,万一岁岁嫁给他,他每天都不认识怎么办?难不成还得每天提醒不成?”

陶嫤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二舅舅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正想着,大舅舅殷镇清已经迈入门槛,朝里面众人道:“这件事先搁着,看阿爹与瑜郡王谈得如何。我已经把叫叫带来了,你们有什么话想说的?”

话毕,屋里的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四个男人齐齐看向门口。

陶嫤从殷镇清身后走出来,樱色秋裙衬得她更像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乌发雪肤,皎洁莹润。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挨个看去,依次朝几人唤道:“二舅舅,三舅舅,四舅舅,五舅舅。”

几个月不见,小丫头好像长高了不少,模样却更加可爱了。

老四殷镇汌先反应过来,招呼陶嫤来到跟前,拇指轻轻地摸了下她额头上的白练,“叫叫怎么受伤了?”

陶嫤的说法跟刚才一样:“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不碍事的,四舅舅。”

可惜老四不信,非要请府上的大夫给她看一看。陶嫤可不想这么大动干戈,何况本来也没什么事,过两天就会好了,连连保证好几声真的没事,殷镇汌才死了这条心。

一旁的殷镇流喝了口茶,一针见血地问:“叫叫在陶府过得如何?陶临沅可有亏待你?”

陶嫤双手背在身后,最怕应付的便是这位二舅舅,他就跟个狐狸似的,可不是一般的狡猾。“阿爹待我很好,二舅舅不必担心,阿娘虽然不在,但府里还有哥哥和阿爹,我过得很好。”

谁想这句话非但没打动他,反而使他皱了皱眉,“陶家人都好,唯独那陶临沅不是个东西。”

虽然阿爹确实不好……但当着她的面这么数落阿爹,真的好吗?陶嫤抿了下唇,打定主意不接这个话茬。

随后五舅舅和三舅舅也来凑热闹,一个接一个关怀备至,陶嫤站在堂屋中央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们。

最后殷镇清示意几人打住,摸了摸陶嫤的脑袋,“叫叫该累了,先去摇香居见见你阿娘吧。顺道劝一劝她,别让她钻进死胡同里。”

总算结束了,陶嫤默默地长吁一口气,对他十分感激,“大舅舅也好好休息,我明儿再去看望舅母!”

说罢跟几个舅舅道别,扛着他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往门口走去。

陶嫤暗暗擦了一把汗,真希望几位舅母能尽快给他们生一个闺女,否则这么下去……迟早得想女儿想疯不成……

*

走出正堂没多久,陶嫤一改刚才凝重的姿态,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迫不及待地想早些见到殷氏。

她让白蕊去取今天才买的布匹,顺道把将军也抱了过来。

这几天她不在陶府,担心将军没人照顾,便临时决定把它也给带来了。方才进正堂没好意思带着它,便让玉茗看着。

不多时玉茗过来,心惊胆颤地追在小豹子身后。陶嫤蹲下身抱住它,开心地蹭了蹭它的头顶,“我要见阿娘啦!”

将军被她养得越来越傲气,除了她之外根本不让别人碰触,就连她的贴身丫鬟也不行。将军勉强在她怀里偎了一会儿,纵身跳出她的怀抱,朝前面廊庑拐角处叫了几声,细软的鸣叫声里含着警告。

陶嫤往那边看了看,什么人都没有,它怎么了?

一边想一边试图把它抱起来,可是它不听话,往前跳了两步,还是不断地叫。

这就叫陶嫤纳闷了,难道是它不喜欢楚国公府的环境?她跟着它往前走,“将军,回来。”

话刚说完,只见廊庑那头走出一人。陶嫤下意识抬眸,看着对方从月洞门下走来,一袭紫衫,修长挺拔,眉宇间冷漠的神情非常熟悉。

他们刚才在街上见过一面。

得知他是瑜郡王世子后,陶嫤面对他一直有些尴尬,尤其还在满月宴上闹了一个乌龙,更加不知该拿什么态度对他。

*

她上前抱起将军,本想转身走另一条路,但眼瞅着对方就要来到跟前,她再逃避未免显得太刻意。于是只得搂着将军,低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反正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说不定他早忘了。来府上找外公的人很多,她哪能每个都认识,更不可能一一跟他们打招呼。

陶嫤微垂着头,许是方才追着将军跑的缘故,小脸洇出薄薄一层粉色,香肌晶莹,冰姿玉骨。长睫毛随着她的心虚一颤一颤,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翩跹迷离,撩拨心弦。

她看着一双云头墨靴渐渐走近,两人行将擦身而过时,她刚放下心来,便听怀里将军凶恶地朝着对方鸣叫一声。

叫声突兀,在寂静的长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陶嫤心下咯噔,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将军就一声接一声地叫了起来,还都是冲着瑜郡王世子。她手足无措地朝对方看去,果见他已停下脚步,淡漠地看向将军。

“它、它可能不适应新环境……并非故意针对世子,失礼之处,请您见谅……”陶嫤想要解释,但又一时说不清楚,想着他肯定认出自己了,最终挫败地垮下肩膀,妥协道:“对不起。”

段淳确实认出她来了,非但如此,还知道她就是殷岁晴的女儿。

他目光上移,不动声色地睇向她,少顷明知故问:“你跟楚国公是何关系?”

陶嫤不明所以,“他是我外公。”

果真如此,那天满月宴上见过她,便猜想她身份不简单。世家贵女养豹子为宠物的没几个,听说不久前宜阳公主才送了一只给陶府,陶府最受宠的莫过于三姑娘陶嫤,是以她的身份可想而知。

原来他的妹妹是她……段淳正要开口,未料想将军又叫了一声,把他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陶嫤慌忙捂住将军的嘴,着急地奉劝:“你快走吧,否则它一会儿该咬你了。”

段淳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跟她说,眼下是没机会说出来了。他看着对面一脸懊恼的小姑娘,想了想,解下腰间祥云如意玉佩送给她:“家父有意娶令堂为妻,避免途中生变,你可以命人拿此物到王府找我,我会安排与你见面。”

陶嫤迟迟不肯接,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爹要娶阿娘,跟他俩有何关系?何况能有什么变化,即便有事,外公和舅舅也会解决的,哪轮得着她……

刚要拒绝,对上段淳那双平静淡漠的双眸,忽觉一阵压迫感,她没出息地接了过来:“哦。”

这块玉佩看着价值不菲,他就这么轻易地给她了?陶嫤摸不着头脑,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

段淳见她收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去。

只不过那背影,怎么看着比刚才轻松许多?

说来也奇怪,段世子刚走没多远,将军便止住了叫声,安静地窝在她怀中。

*

重新收拾一番心情,陶嫤穿过垂花门,往殷氏居住的摇香居走去。

她来过这里几次,是以对后院的格局十分清楚。轻车熟路地来到摇香居门口,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去,还没看到殷氏便开始呼唤:“阿娘,阿娘,我来看你了!”

摇香居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院里种着许多桂树,桂花开时,满园芬香。

殷氏平生最喜欢两种植物,一是石榴树,二是桂花树。每到石榴树结果时,她便会亲自剥开整个石榴,搁在碟子里让陶嫤挑着吃。若是桂花开了,她便会做各种与桂花有关的点心,水晶桂花糕、桂花糯米团、桂花山药粥……只要一想起来,陶嫤便垂涎三尺。

听到她欢快的声音,殷氏赶忙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惊讶地看着她,很快泪眼朦胧:“叫叫!”

陶嫤呼啦扑入她的怀中,裙摆下绣着的彩蝶纷飞,“阿娘想我了吗?”

殷氏紧紧搂着她,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会不想呢,这是她最疼爱的宝贝,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她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她的。

她一哭,陶嫤声音也瓮声瓮气的,眼看着便要跟她一块哭:“阿娘,我这几天好想你……”

殷氏抹了抹眼泪,仍是舍不得松开她,“乖叫叫,阿娘也想你。”

陶嫤从小喜欢黏她,何时离开过她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在陶府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人欺负?

如此一想,眼睛更加酸涩。

两人还在门口站着,就这么抱在一块哭实在不是办法,白术出声请两人进屋去,“外头风大,姑娘快到屋里来吧。”

殷岁晴松开她,这才看到她头上的伤,既紧张又心疼地问:“额头怎么受伤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一天被问了好几次这个问题,陶嫤耐心地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阿娘别担心,到屋里我再跟您细说。”

说罢牵着她入屋,屋里确实比外头暖和多了。

陶嫤眼尖地瞅见朱漆螺钿小几上摆放的几碟糕点,惊喜地凑到跟前,拈起一块紫薯桂花糕咬了一口,“这是阿娘做的吗?”

殷岁晴止住泪水,心情愉悦不少,笑着给她擦拭嘴角的糕屑,“跟个小馋猫似的,陶府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她摇头不迭,撑得两颊鼓囊囊的,“府里也有好吃的点心,可都不是阿娘做的。”

这一句说得殷岁晴又伤心起来,把她拉到跟前,怜爱地擦干净她的双手,“我还做了其他几样点心,只要你喜欢吃,明日我让人都送去陶府。”

陶嫤笑弯了双眸,低头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我这次来,是打算陪阿娘多住几天,阿娘想赶我回去吗?”

殷岁晴又惊又喜,“这是真的?”

“当然啦。”陶嫤想起来自己还买了好几匹布,便献宝似地让人一匹匹搬了进来,“这是我亲自给阿娘挑的,您看颜色花纹适合吗?”

她有这份心,便比什么都重要。殷岁晴语带哽咽:“合适,只要是叫叫挑的便合适。”

*

屋外秋风大作,呼啸风声打在槛窗上,其声呜呜,显得室内愈发安宁祥和。

陶嫤斜倚在殷岁晴怀中,抱着墨彩小盖钟惬意地喝茶,手边的几碟糕点被她吃了一大半,“阿爹说要找你,还跟车夫去抢缰绳,在大街上差点出事。我当时就在马车里,马车失控时不小心撞在窗户上,就成这样了。”

她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倒不是为了替陶临沅说情,只是觉得应该告诉她罢了。

说完仰起头,许久不见殷岁晴有任何反应:“阿娘,你还在怨他吗?”

殷岁晴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道:“你以为阿娘当初选择和离,是为了堵那一口气吗?”

陶嫤不说话,显然是这么认为的。

上辈子殷氏一直到死,都在跟陶临沅堵气,这辈子为何说放下就放下了?难道是因为马车里那一番话谈话?陶嫤始终想不通。

殷岁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道:“起初说要和离,确实有赌气的成分。然而说出口的那一霎,我觉得自己格外轻松,好像原先执着的那份感情一点也不重要了,甚至有些可笑。”

她低头抿了一口,唇边笑意温和:“叫叫,你还小,感情的事参不明白。不过阿娘既然选择与他和离,便没打算给自己留余地。那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就当我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如今梦醒了,我的头脑也该跟着清醒了。”

陶嫤从她怀里坐起来,想了又想,忍不住问:“那阿娘为何不同意与瑜郡王的婚事?”

殷岁晴端茶的手一顿,向她看来:“谁告诉你的?”

这事楚国公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叫叫从何而知?殊不知打从一开始,陶靖便一五一十地跟她转述了。

陶嫤当然不会出卖大哥,于是只好出卖殷镇清:“大舅舅跟我说的,他说你为此跟外公闹了脾气,让我来劝劝你。”

这几位兄长,真是一个比一个爱操心……

*

殷岁晴颇为无奈,“别听你舅舅的,我只是跟阿爹说此事不急,等过阵子再决定罢了,哪里敢跟他闹脾气?”

楚国公殷如患有心疾,底下小辈都不敢惹他生气,平常都尽量谦让着他,顺着他的意,哪会同他置气?

偌大的府里,只有殷如和陶嫤两个患心病的。殷如总认为是自己害了陶嫤,又加上她是唯一的外孙女,对她可谓宠得无法无天。小时候几个表哥一逗她,不等她去阿娘那里告状,殷如已经抡着木棍教训那群小子了。

想到外公一把年纪还生龙活虎的样子,陶嫤忍俊不禁,“我今天回来还没见外公呢,他去哪了?”

殷岁晴放下茶杯,过一会儿道:“瑜郡王今天来府上,他们应该在茶室喝茶。”

陶嫤若有所思的哦一声,故意拉长了声音,凑到殷岁晴跟前贼兮兮地问:“阿娘见过瑜郡王吗?”

殷岁晴如何看不出她想什么,扑哧一笑,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子,“我怎么会见过?”

想想也是,依照瑜郡王那个寡淡的性子,肯定不常参加宴席,想见他都没机会。陶嫤双手托腮,觉得脚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看去,将军正在绕着她的脚腕转圈圈。

她是最怕痒的,忍不住脆脆笑出声来,正欲躲避,它便猛地跳到榻上,自得其乐地躺在陶嫤怀中,谁都不搭理。

将军比刚送来时长大了一圈,模样瞧着也健康。殷氏瞧过后,不无感慨道:“都这么大了。”

陶嫤自豪地摸了摸它背上的毛,“将军以后还能长得更大,到时候我带出去,别提有多威风。”

以前没机会把它养大,这次说什么都要保护好它。

她成功保住了阿娘,即便不是家庭和乐,却已是十分满足了。比起上辈子家破人亡、四分五裂的下场,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

在楚国公府住下的头两天,陶嫤几乎没有闲暇工夫。

光是探望五位舅母便花了整整一天,可把她累得够呛。大抵是受了舅舅的影响,五位舅母待她亦是十分热情,以至于陶嫤回到摇香居后,捧回来一大堆珠宝首饰、糕点零嘴。

累归累,对于收礼物这回事,陶嫤还是十分欢喜的。她把东西一一收拾好,臭美地挨个拭了拭,对殷岁晴显摆道:“阿娘,我觉得自己真是太讨人喜欢了。”

殷岁晴既好笑又无奈,由着她闹腾,“哪里讨人喜欢?”

陶嫤把自己上下指了一遍,“这里和那里,全部!”

还真有这么厚脸皮的人,连底下丫鬟都禁不住吃吃地笑,被陶嫤妙目一瞪,全都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姑娘说得极是。”

这个小鬼灵精,殷岁晴可算是拿她没办法了,也不知道日后谁有那本事,能够降得住她。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畅畅,三舅舅的小儿子殷竹说要扎个纸风筝送给她。陶嫤到底不是真正的十二岁小姑娘,对这种事提不起多大兴致,但既然是小哥哥的邀请,她自然得装得很开心。

殷竹比她大了一个月,在国公府排行第七,上头几个哥哥都不爱带着他玩,下面两个弟弟又太小,唯有陶嫤年纪与他相仿,偏偏她又不常来。如今好不容易多住几天,殷竹便邀请她一起在后院放风筝。

国公府后院很大,翠竹松柏,凉亭花木。

起初陶嫤没什么兴趣,然而看着殷竹把燕子风筝放到天上,她童心大发,跟着殷竹一起仰头,目光追随着那只越升越高的风筝。过一会儿实在心痒难耐,跟殷竹商量道:“让我也放一会儿吧?”

殷竹面容清秀,笑时左边脸颊有个深深的酒窝,大方地把棉线递到她手中:“你慢慢松开绳子,跟着风筝一起跑就是了。”

陶嫤兴趣盎然地点头,照他说的往前跑,一边跑一边仰头看天上。

她很快就能上手,不一会儿把风筝放得老高,挂在天上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点。殷竹简直对她刮目相看,“你真的第一次放风筝?”

陶嫤笑眯眯地嗯一声,顾不得跟他闲话,转头继续拽着风筝往前跑。

不知不觉快走到前院,她一门心思盯着天上的风筝,是以没注意前方走来的一行人。

*

楚国公殷如跟魏王江衡一道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正往后院棋室走去。

殷如鬓发斑白,却精神矍铄,笑呵呵地回应着江衡的话:“这次你不用让我,我就不信赢不了你一回!”

江衡轻笑,“我可从没让过你。”

说着抬眸,恰好一抹杏黄身影闯入视线,伴随着清脆绵软的呼声:“好高呀!”如拨云见日,使人眼前骤然一亮。

小姑娘笑时眼睛弯弯的像两牙小月亮,照得满园秋色熠熠生辉。大约是跑得累了,酥颊浸出细细汗珠,白里透粉,玉净花明。

她似有所觉,微微转头,这才发现他们。


  ☆、第25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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