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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领导的车子卷起尘土远去,村支部门口却久久没有散去。村民们围拢过来,看着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惊讶,羡慕,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丝敬畏。王老栓擦着汗,对李远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远子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省里领导都肯定你了!以后有啥需要,跟村里说!”

  张干事脸色复杂,勉强说了几句“年轻人有前途”的套话,也匆匆走了。张大户早已不知何时溜走了。

  王技术员激动地搂住李远的肩膀:“好小子!真给你王叔长脸!这下好了,有省里这杆大旗,看谁还敢瞎呲牙!”

  李远却有些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省里的大领导,当众肯定了他的“土法子”,还要搞什么“实践基地”?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他摸摸怀里,陈志远临走前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轻。他走到没人的角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盖着“省农业科学院科研处”红印章的、抬头写着“特聘农技观测员”的简陋聘书,还有一封陈志远手写的简短信件,叮嘱他继续记录,等待具体方案,并附上了几本新的、更深入的农业技术书籍目录。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却带着鲜红印戳的纸,手指微微颤抖。那红色,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像一滴滚烫的血,又像一粒刚刚破土、带着无限生机的种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瞎鼓捣”的半大孩子,一个“偷水”的嫌疑者,一个与张家父子对着干的“愣头青”。他有了一个正式的、来自最高学术机构的名分,尽管微小。这意味着认可,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更汹涌的暗流。

  他抬起头,望向试验田的方向。那片移栽的幼苗,在远处灰白背景上,只是一小片模糊的绿色。但他仿佛能看见,每一株幼苗的根系,正在努力地向下伸展,去触摸,去试探,去在这干渴的土地深处,寻找属于它们的生机。

  而他自己,也像一株被突然移栽到更广阔、也更复杂土壤里的幼苗。那张盖着红印戳的纸,是新的“苗床”吗?还是另一场未知风雨的开始?

  他小心地将聘书和信件收好,贴肉放着。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着试验田,朝着那一片渺小却真实的绿色,坚定地走去。脚步踩在干热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埃,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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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观测点

  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李远怀里,烫得他心口发慌,也照亮了某些东西。接连几天,他走路都有些飘,脚下干硬的土路似乎变得不太真实。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是漠然、怀疑,或是像看张家父子时那种混合着畏惧与巴结的复杂,现在,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距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省里挂了号的人”——这个标签,随着那两辆吉普车卷起的尘土,深深烙在了李家沟每个人的认知里。

  王老栓见了他,老远就堆起笑脸,不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圆滑,而是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客气,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远子,忙着呢?有啥需要村里配合的,尽管开口!”张大户再碰见,会僵硬地扯扯嘴角,眼神躲闪,匆匆避开,那口失败的苦水井和当众的难堪,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中间。连张旺才,也似乎收敛了些,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凑到跟前挑衅,只是偶尔远远投来阴冷的一瞥,像蛰伏在草丛里的蛇。

  变化最大的还是刘老蔫。老人似乎一夜之间,腰板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变成了笃定的、甚至带着点自豪的神采。他更勤快地往试验田跑,照料那些移栽苗比照料自家孙子还上心。有人问起,他会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膛,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这是省里挂了号的‘观测点’!远子是‘观测员’!”仿佛那红印章的光芒,也分润到了他这个最卑微的参与者身上。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名分”和关注,带给李远的不仅是晕眩的光环,更是沉甸甸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压力。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眼看着屋顶的破洞,那张聘书在黑暗中仿佛依然散发着微光。(观测员……我观测什么?怎么观测?)陈志远信里只说“继续记录,等待方案”,可“方案”什么时候来?具体要做什么?他手里只有那几本艰深的书,一个简陋的显微镜,一堆自己摸索出来的、半土半洋的法子,和四十株刚刚站稳脚跟、前途未卜的幼苗。

  他开始失眠。白天在试验田记录数据时,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记录本上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费力,仿佛写错了就会辜负那红印章,辜负陈老师的信任,辜负刘老蔫眼里那点亮光。他甚至不敢再轻易尝试像“育苗移栽”那样“出格”的做法,生怕一步行差踏错,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认可”给砸碎了。

  “你怕了?”爹李老实有一天傍晚收工回来,看见李远对着记录本发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脸上更深的沟壑。

  李远手指一紧,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张了张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省里的戳,是金贵。”李老实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盘旋,“可它不顶饭吃,也不顶水喝。它就是个……戳。告诉你,你干的这事,有人看着,认了。可地里的苗,该咋长还咋长,该旱还得旱。你该鼓捣啥,还鼓捣啥。不能因为多了个戳,就把自己当菩萨供起来,不敢动,不敢想了。”

  爹的话,像一瓢冰水,浇在李远发烫的脑门上。是啊,红印章改变不了土地的干渴,改变不了盐碱的板结,也解决不了眼前最实际的问题——那四十株移栽苗,开始出现问题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小和尚头”。移栽成活后,它们生长极为缓慢,新叶抽出来就带点黄边,有几株下部的老叶甚至出现了淡淡的焦枯。李远用放大镜仔细看,叶面上有些极细微的、针尖大小的白点。(是盐害?还是病害?)他心头发紧。按照书上的说法,这可能是盐分胁迫加剧的表现,也可能是某种苗期病害。他尝试着给那几株病苗根部稍微多浇了一点水,想“压盐”,又偷偷从王技术员那里要了点草木灰水喷洒,但效果不明显。

  【植株监测:小和尚头移栽苗(编号7、12、18)。叶片黄化边缘扩展,出现疑似盐斑或早期叶斑病症。建议:取病叶样本镜检,并检测根际土壤盐分及pH值变化。】

  系统的提示冷冰冰的。镜检?他只有那个低倍的手持放大镜,看不清菌丝。检测土壤?他没有试剂。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问题可能在哪,却不知道如何精确诊断,更别提有效解决。这种“知道一点,又知道得不够”的状态,比一无所知更让人焦灼。

  他把情况跟王技术员说了。王技术员也皱起眉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不确定地说:“像是盐烧,也像有点霉根。这盐碱地,毛病就是杂。光浇水不行,说不定还得想法子排排盐。”

  排盐?说得轻巧。没有排水沟,没有足够的水源淋洗,拿什么排?

  李远感觉自己像个赤脚医生,面对复杂的病症,却只有几味最普通的草药,甚至搞不清病因。那省里的红印章,此刻非但不能带来任何实际的帮助,反而像一面放大镜,将他能力的匮乏和困境的棘手,照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为了几株病苗焦头烂额时,新的“观测”任务,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这天上午,王老栓陪着县农业局技术推广站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来到了试验田。技术员姓赵,戴着眼镜,挎着个崭新的帆布包,很有些“上面来人”的派头。他是奉命来“了解基层观测点情况,并给予初步指导”的。

  赵技术员先是围着那四十株苗转了几圈,用皮尺量了量株高、行距,又蹲下看了看,然后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问:“李远同志,这些苗的品种来源、亲本关系、育种系谱清楚吗?”

  李远一愣,摇了摇头:“‘小和尚头’是刘老蔫叔家的老种,‘老红芒’是陈老师从陕北带来的。具体……系谱不知道。”

  “哦。”赵技术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语气平淡,“那田间设计呢?重复几次?小区面积多大?对照品种是什么?肥力水平怎么控制的?”

  一连串的专业问题砸过来,李远脸涨得通红。他哪懂什么“田间设计”、“重复”、“小区”?他嗫嚅着:“就……就这么一块地,分了两片,一片种‘小和尚头’,一片种‘老红芒’。肥……就是用了点豆饼和老墙土沤的肥。”

  赵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李远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李远同志,科学观测,讲究的是规范、精确、可比性。你这样……太随意了,数据很难有说服力啊。以后要按照统一的观测记载标准来,我等会儿给你留个表格。”

  他拿出一叠印着横线竖格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播种期、出苗期、分蘖期、株高、叶龄、茎粗、穗长、千粒重……还有一堆李远看不懂的符号和缩写。

  “这些,都要按时记录,不能漏。还有,”赵技术员指了指地头,“得立个牌子,写上观测点名称、承担人、主要研究内容,这是规矩。”

  王老栓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赵技员说得对!要规范!远子,你就按赵技员说的办!”

  赵技术员又“指导”了一番施肥、灌水的“科学原则”,强调要“数据化”、“标准化”,然后留下表格,匆匆走了,说是还要去别的村。

  李远拿着那叠沉重的表格,站在地头,看着纸上那些陌生而严谨的格子,又看看地里那些挣扎在盐碱中、可能还生了病的幼苗,心里一片冰凉。赵技术员说得没错,是应该规范。可这些规范的表格,能告诉他那几株“小和尚头”叶子上的白点是什么吗?能给他变出排盐的水吗?能解决刘老蔫和他一家明天的口粮吗?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进了一个漂亮的、印着红头文件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在里面“观测”,鼓掌,而他在罩子里,却感到更加憋闷,更加孤立无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刘老蔫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表格,又看看他的脸色,闷声说:“远子,别听他扯那些没用的格子。苗病了,咱就想法子治苗。地干了,咱就想法子找水。天底下种地,说到底,不就是这么回事?”

  李远苦笑着摇摇头。刘老蔫说得朴素在理,可他现在是“观测员”了,他得填那些格子,得立牌子,得讲“规范”。这就像他身上那件从省城带回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外衣,穿着别扭,可又脱不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试验田。他坐在自家昏暗的油灯下,对着那叠表格发愣。表格很干净,印刷精美,带着油墨的香气,与他那个字迹歪斜、沾满泥土污渍的笔记本,仿佛来自两个世界。他尝试着按照表格的要求,回忆并填写之前的记录,却发现很多项目根本对不上,或者他根本没有记录。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是爹。李老实手里拿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走到桌边,放下。“给你的。”

  李远打开,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掺着麸皮的馍,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带着浓烈气味的东西,像是某种树脂或矿石。

  “这是……”李远不解。

  “硝土。”李老实简短地说,“早年逃荒,老人教的法子。地里庄稼黄叶、烂根,撒一点点这个,管用。就是劲大,不能用多,用多了烧苗。”

  硝土?李远心里一动。他记得好像在哪本旧农书里瞟到过一眼,说硝土(主要含硝酸钾)在特定情况下可以改善土壤,还能补充钾,但用法很讲究。爹怎么会知道这个?还留到现在?

  “爹,这……”

  “别问。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李老实打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别管那些花里胡哨的格子。苗是活的,地是活的,人心也是活的。你看到啥,想到啥,就记啥,就试啥。错了,改。对了,就接着走。天塌不下来。”

  爹走了,留下那包硝土和几句硬邦邦的话。李远看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又看看桌上精美的表格,再看看自己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心里那层被“规范”和“名分”冻住的冰壳,似乎被爹这粗糙而直接的一下,敲开了一道裂缝。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摸索着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翻开新的一页。他没有画表格,只是写下日期,然后,用工整但依然带着稚气的字迹写道:

  “四月三十,移栽苗第十八天。‘小和尚头’七、十二、十八号株,下部老叶黄边加重,有白点。疑盐害或病。王叔说像霉根。爹给了点硝土,说老法子或有用。明日取少量,兑水十倍,浇病株根,观效。另:赵技员来,给表,让规范。表难填。先救苗。”

  写罢,他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笔记本粗糙的封皮磨挲着掌心,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质感。

  第二天,他按照自己想的,将一点点硝土碾成粉末,用大量水溶解,静置澄清后,取最上面的清液,极其谨慎地浇灌了那几株病苗。他依然担心,依然没有把握。但他决定,按照自己的观察和判断,结合爹的老经验,去尝试,去记录。至于那些表格……他打算慢慢学着填,但绝不让那些格子捆住自己的手脚。

  几天后,那几株浇过硝土水的“小和尚头”,病情没有继续恶化,黄边似乎停止蔓延了,有一株甚至隐约抽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新叶。李远不敢断定是硝土的作用,还是别的因素,但他详细记录下了这个过程。

  他依然会半夜惊醒,想起那红印章,想起赵技术员审视的目光,想起地里未知的病虫害。压力依然像山一样压在心头。

  但他也开始学着,在这压力下,一点点找回自己种地、观察、记录时那种最本初的专注和踏实。他依然看不懂很多书,填不好很多表格,但他开始懂得,最重要的“观测点”,不在纸上,不在地头的牌子上,而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手底下,在这片干渴而真实的土地,和土地上每一株挣扎求生的生命里。

  他依然会去那口苦水井边看看。井水依旧浑浊涩口,无人问津,像一个失败的纪念碑。但李远看着它,心里不再只是悲哀。他开始想,能不能从这苦水里,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比如,那些让水变苦的矿物质,有没有可能,在极低的浓度下,反而对某些耐盐作物有特殊作用?一个模糊的、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在他心底悄悄萌发。

  他知道,这个念头可能很蠢,很危险,可能毫无结果。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自己。他在笔记本的角落,用很小的字,记下了这个疑问,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五月初夏的燥热,和永远挥之不去的尘土气息。李远站在试验田边,看着那片依旧弱小、但顽强活着的绿色,又看看远处灰黄色、一望无际的干渴原野。

  观测点,已经立起来了。立在这片土地上,也立在了他的心里。而观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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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渗坑

  硝土水浇下去的头三天,李远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那几株病恹恹的“小和尚头”。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地头,用那柄手持放大镜,一寸寸地检视叶片。变化细微得难以捕捉,但确确实实在发生。那几片最早出现焦黄边缘的老叶,黄斑没有继续蔓延,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其中一株编号“7”的,最顶上那片一直卷曲着的新叶,竟然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叶色也从蜡黄转为一种虚弱的、但终究是绿色的绿。另一株“12”号,叶腋处鼓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极其微弱的突起,像是想要挣扎出分蘖,却又力不从心。

  【监测更新:小和尚头(编号7、12、18)。施用稀释硝土水后,盐害/病害发展得到抑制。植株7顶端生长恢复迹象。根际土壤盐分监测:未明显升高。需持续观察硝土长期效应及对土壤微生物潜在影响。】

  系统提示的“得到抑制”四个字,让李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但这远非胜利。苗只是“没死”,离“健康”、“茁壮”还差得远。硝土就像一剂猛药,暂时压住了症状,可病根——那板结的、含盐的、贫瘠的土壤,依然在缓慢地榨取着这些幼苗本就可怜的生命力。而且,爹给的硝土很少,用一点少一点。下一次,还能找什么“土方子”?

  苦水井的念头,就在这种焦虑与无解的困境中,野草般疯长。每次路过那口被废弃的、井口用几块破木板潦草盖着的深井,那股混合着铁锈、硫磺和苦涩的气味,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李远的呼吸。失败者的耻辱柱,村民们避之不及的瘟神。可李远看着它,却总想起陈志远在省城说过的话:“自然界的物质,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关键在于你怎么认识它,利用它。”

  苦水里是什么让水变苦?是盐,是矿物质。既然“小和尚头”能在盐碱地里挣扎求生,那这井水里浓缩的、让庄稼枯萎的“苦”,是否在极低的浓度下,反而能“以毒攻毒”,或者提供某些寻常水土中缺乏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个念头大胆得近乎荒谬。用苦水浇地?在所有人,包括有经验的老农和“科学”的技术员眼里,这无异于自毁田地。但李远被逼到了墙角。常规的路——好水、好肥、良种——对他而言,都像天边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他手里只有这些挣扎的苗,一堆问题,和一个在绝望边缘滋生的、疯狂的念头。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包括王技术员和刘老蔫。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得到的只会是“你疯了”的眼神,和“别糟蹋了观测点”的警告。他只能偷偷地、极其小心地尝试。

  他从家里找了一个最小的、带盖的破瓦罐,在夜深人静时,摸到苦水井边。掀开木板,那股刺鼻的气味更浓了。井很深,黑黢黢的,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到水面反射着一点破碎的光。他用绳子系着瓦罐,小心翼翼地打上来小半罐水。水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浑浊的黄绿色。他凑近闻了闻,那股苦涩铁锈味直冲脑门。他伸出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极度的苦涩和咸涩瞬间弥漫口腔,带着一种金属的腥气,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连忙吐掉,用带来的清水反复漱口。

  【水质快速检测(取样):pH8.5,强碱性。电导率极高,指示总溶解固体严重超标。钠、氯、硫酸根、镁离子浓度均达危险水平。不适用于任何灌溉目的。警告:直接接触可能对皮肤、黏膜有刺激性。】

  系统的警告鲜红刺目。李远看着瓦罐里这捧“毒水”,心跳如擂鼓。用这个浇他的苗?简直是谋杀。

  但他没有立刻倒掉。他盯着那浑浊的水,脑子里回旋着“浓度”两个字。赵技术员讲“科学施肥”时,反复强调“浓度”和“稀释倍数”。硝土也是“毒”,稀释了,谨慎用了,似乎有那么一点用。这苦水……如果稀释到几乎不存在呢?比如,一滴,融进一桶水里?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太冒险了。可眼下,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那几株苗,不用“猛药”,可能也熬不过这个夏天。

  他回到试验田边,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那里长着几丛顽强的、耐盐碱的碱蓬。他挖了个小坑,倒进去一点点苦水原液,然后迅速用大量渠水冲入,看着那点黄绿色迅速被稀释、消失。他标记了这个位置。他想看看,极高稀释度的苦水,对这最耐盐碱的野草,会有什么影响。是促进?是抑制?还是毫无变化?这可以作为一个最粗糙的“预实验”。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藏好瓦罐,像做贼一样溜回家,心还在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探索未知的兴奋。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触碰一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禁区。

  几天后,那个浇了稀释苦水的碱蓬角落,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碱蓬依旧灰绿,不茂盛,也不枯萎。这反而让李远更困惑了。是稀释度太高,根本没影响?还是影响太细微,肉眼看不出来?

  就在他纠结于苦水试验的同一时间,“观测点”的“正规化”进程,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推进了。县农业局真的拨下来一点“物资”——两袋“试验专用”的过磷酸钙和尿素(数量很少,包装上印着“科研示范”字样),几本新的、更厚的《农作物田间试验方法》和《土壤农化分析》,还有一块白底红字、簇新的铁皮牌子,上面端端正正印着:“省农科院—豫东平原抗旱耐盐碱作物观测点(李家沟)”。

  牌子是赵技术员亲自送来的,还带了一个小施工队——其实就是村里两个会点泥瓦活的后生。他们在试验田最显眼的位置,挖坑,埋桩,叮叮当当地把牌子竖了起来。簇新的铁牌,白得刺眼,红字醒目,在周围一片灰黄破败的景色中,突兀得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宣言。王老栓、王技术员,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都来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看,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点儿’!”

  “省里的牌子呢!了不得!”

  “远子这回可是真出息了……”

  李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块牌子。阳光照在光滑的铁皮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有些眩晕。牌子很重,很结实,象征着认可和“正规”。可不知为什么,他看着这块牌子,却想起了那口被木板盖着的、沉默的苦水井,想起了那几株靠硝土水吊着命的、孱弱的“小和尚头”,想起了自己半夜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试验。这块光鲜的牌子,和他正在进行的、在泥土和危险边缘挣扎的一切,是如此割裂,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赵技术员很满意,拍着李远的肩膀:“李远同志,以后这里就是正规的观测点了。数据记录一定要严格按照规范,这些肥料,要科学施用,做好记录。我会定期来检查。省院的陈工也很关心这里的进展。”

  “是,赵技员。”李远低声应着,垂下眼睑,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牌子立起来后,来试验田附近“转悠”的人明显多了。有的是纯粹好奇,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有的则是村里别的、日子同样艰难的人,他们不靠近牌子,却会悄悄蹭到刘老蔫身边,或者趁李远一个人在田里时,凑过来,搓着手,带着卑微的、希冀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

  “远子,那牌子……真能管用不?你那麦种……能分咱一点不?不多,就一把,试试……”

  “远子,听说你给老蔫头的玉米救活了?有啥法子,跟叔说说呗?我那豆子都快旱死了……”

  “远子,省里给的肥……能不能匀一丁点儿?我家那点自留地……”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询问,都像一根鞭子,轻轻抽在李远心上。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贪图那点肥料或种子,他们是被干旱和贫穷逼到了绝境,看到了一点微光,便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他看着他们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脊梁,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的脸,和眼里那点微弱而灼人的期盼,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又涩又痛。

  他能说什么?说这种子还不一定行?说肥料是“试验专用”,有数的?说他自己还在用“土方子”甚至偷偷试验“毒水”?他只能艰难地摇头,或者含糊地说“再看看”、“等有结果了”,然后在他们失望而理解(或者不理解)的眼神中,狼狈地移开目光。

  压力,不再是抽象的、来自红印章或规范表格的压力,而是化作了这些具体的、活生生的、同样在干渴中挣扎的面孔和期盼。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了一堆微弱的炭火上,四面八方都是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烤着他。

  只有刘老蔫,似乎理解他的难处。老人会默默地挡开一些过于直接的请求,用他那木讷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远子在试,在记,急不得。等成了,少不了大家的。”或者说:“那肥是公家的,有数,动不得。”他把那点珍贵的“试验专用”肥料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每次李远施用,他都屏息凝神地在旁边看着,仿佛那些白色的颗粒是金子。

  李老实对那块牌子的反应,则是另一种沉默。牌子立起来那天,他也远远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晚上吃饭时,他忽然对李远说:“牌子是给人看的。地,是给自己种的。心里得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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