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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宾馆食堂里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沈知薇起来洗漱后,到安安的房间叫他起床,给还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小海魂衫。
李兆延拿着一个弄湿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给安安擦脸:“小懒虫还不起来, 等下爸爸妈妈去逛街了。”
安安被毛巾冰得一激灵, 再听到爸爸的话, 那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去逛街!”
给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下到一楼食堂, 郑立军和张嫂子已经带着几个早起的剧组人员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吃着早餐了。
长方形的木桌上摆着几大盘食物,熬得稠糯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金灿灿的油条, 圆滚滚的叉烧包油润发亮,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切开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沈导早, 李哥早。”郑立军他们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这里的油条和咸鸭蛋好吃。”
“是吗?那我们要尝尝。”
沈知薇他们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空位置坐下,李兆延先拿起两个碗盛了两碗粥放在沈知薇和安安面前。
沈知薇用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看了看郑立军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色,放下勺子温声问道:“今天我跟兆延打算带安安去和平路那边逛逛, 你们有什么打算, 是一起去转转,还是先在宾馆休息?”
郑立军闻言,苦笑着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背:“沈导, 不瞒您说,我这骨头还透着坐火车的那股酸劲呢,昨天有那股新鲜劲撑着, 今天睡一觉起来才觉得酸痛得厉害。”
张嫂子也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倦意:“太太,我也得好好歇歇。这老胳膊老腿的,坐几天火车比下地干活还累人,现在就想找个平整地方好好瘫一会儿。”
其他几个剧组人员也纷纷点头,都是一副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沈知薇理解地点点头:“那行,今天你们就在宾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边离港岛近,新鲜玩意多,往后有的是机会看。”
李兆延已经吃完,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闻言接了一句:“休息好了再说,宾馆这里安全,其他地方需要多注意。深市虽然是大城市,但现在正处于发展时期,外来人口多人员混杂,治安不是很好。”
郑立军听了连忙道:“李哥放心,我们肯定不乱跑,就算闷也只是在这附近转转,绝不走远。”
他们也不是那好奇心重的人会到处乱跑,也知道深市的治安不算很好,报纸上经常报道有飞车党,大马路上就抢劫的人,况且他们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乱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也别太拘着,”沈知薇笑道,“宾馆院子里透透气也行,就是要注意安全,这边外来人多。”
见安排妥当,沈知薇和李兆延便不再多留,等安安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李兆延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手和脸,一家三口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
走出宾馆大门,八六年深市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比内地城市宽阔,已经被洒水车淋过一遍,湿漉漉的水泥地反射着天空,空气里带着尘土被压住后的清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是这一大早的伴奏乐。
路边的建筑新旧杂陈,有老式的骑楼,斑驳的外墙上贴着“生发灵”、“雪花膏”的褪色广告,也有拔地而起的新楼,外墙贴着白得晃眼的马赛克瓷砖,阳光下闪着光。
最多的还是脚手架和安全网,几乎隔一段就能看见在建的楼房,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彰显着这改革开放经济特区的蓬勃生命力。
路边最多的是各种支着摊子的早餐摊,肠粉、炒粉的锅气混着油炸鬼的香味,每个摊子前都排满了推着自行车的人。
一家三口一路慢悠悠地看着这新奇的景象,往和平路走去。
到了和平路那边,街边小店鳞次栉比,喇叭里放着节奏明快的粤语歌,邓丽君甜美的嗓音从一家音像店飘出来,混着隔壁裁缝店脚踏缝纫机的“哒哒”声。
个体户的摊档更是热闹,卖服装的、卖电子手表的、卖打火机太阳镜的,还有卖各式新奇塑料玩具的,五颜六色挂在摊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安安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右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哇!”小家伙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时不时就惊叹一声,李兆延将他抱起架在自己脖子上,让他看得更远。
“爸爸,那个会转的灯!”安安指着一个小摊上旋转的七彩灯球。
“那是迪斯科灯球。”李兆延解释了一句,脚下没停。
沈知薇跟在他身侧,目光也带着新奇打量着周遭。
虽然她前世见过比这更繁华的景象,但亲眼见到这八十年代特区野蛮生长、充满原始活力的街景,仍感觉到了震撼,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未来深市的城市景象,带着浓浓的活力,代表着那种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大特步向前迈的精神气。
路过一个卖“公仔书”和玩具的摊子,安安在他爸爸身上扭着身子要下来。
李兆延只能把他放下,一下地,小家伙就立刻蹲到摊前,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印着孙悟空、黑猫警长、葫芦娃的彩色画书,还有铁皮发条青蛙、彩色玻璃弹珠、可以甩出响鞭的“陀螺”。
虽然爸爸妈妈给他买了很多玩具,但是看着这摊前的各种新奇玩意,安安简直走不动道了。
“喜欢哪个?”沈知薇蹲在他身旁柔声开口,拿起一本公仔书翻看起来,虽然纸张印刷不怎么样,但小故事都挺有趣。
安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小的人儿苦恼极了。
最后李兆延大手一挥,几乎把摊子上不重样的新奇小玩意儿都买了一份,几本公仔书,两个铁皮青蛙,两盒玻璃弹珠,两个带着小镜子的塑料文具盒,摊主乐得合不拢嘴,用生硬的普通话连声说“老板阔气”。
沈知薇好奇问安安为什么都要买双份,小家伙煞有其事地说他要给好朋友赵念慈都带一份。
沈知薇听了抬眼看向李兆延,揶揄道:“看看,你儿子小小年纪就会哄小女生开心了。”
李兆延在付钱的空档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嗯,很有我的风范,我也会哄你开心。”
沈知薇捏了一下他的腰,“怎么,等下我逛街买东西你都付钱?”
李兆延把手里的钱包顺手就递给她,“付,全付。”
买完安安的东西,他们继续往前逛着。
除了其他店铺,最多的就是服装店,琳琅满目的各种款式的衣服,一些倒爷和小老板在店铺面前一袋袋地抢着服装。
沈知薇看到有自己喜欢的款式,大手一挥,便不客气地用李兆延的钱包付钱买了下来,她还给远在焦北市的陆柯然买了几套符合她风格的衣服,想着回去给她寄回去。
母子俩都满载而归才停下了逛街的步伐,而李兆延手中也拿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带你去看个地方。”
“好。”沈知薇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说的是他选定的商场地址。
地方离和平路不算太远,坐了一段“招手停”的小巴,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待开发空地,边缘还能看到些残留的村屋和农田痕迹,但大部分已被平整出来,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
空地边缘插着几面红色的小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面积果然惊人,一眼望去颇为空旷,差不多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嫂子!延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只见从空地那头快步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高个,剃着板寸,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正是大东,他身后跟着阿彪。
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熨帖的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斯文干练。
“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安安认得他们,脆生生喊道。
“哎!安安又长高了!”大东几步跨到跟前,伸手想摸安安的头,又怕手上的灰弄脏孩子,嘿嘿笑着缩回手,转向沈知薇,嗓门洪亮,“嫂子,一路辛苦了。这深市热吧?跟咱那儿可不一样,我在这每天几乎都要热得中暑了。”
沈知薇笑着点头:“是挺热,中暑的话可以多喝些凉茶。”她看向阿彪,也打了招呼:“阿彪。”
阿彪闷闷地点了下头:“嫂子,安安。”他伸手,把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根老冰棍递给安安。
安安开心地接了过来,沈知薇帮他解开袋子让小家伙吃,小家伙举着手想让爸爸妈妈先吃,沈知薇和李兆延让他自己吃,他才把冰棍放进嘴里。
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一步,主动向沈知薇伸出手:“沈导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周学锋。”
沈知薇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微笑道:“周同志你好,兆延提起过你,说是个难得的人才。”
周学锋推了推眼镜:“李总过誉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薇,补充道:“不瞒沈导,这个综合性商场的构想,李总曾透露是受了您的启发。我仔细研究过李总给的初步规划思路,将购物、餐饮、娱乐、乃至日后可能的酒店办公融于一体,形成内生循环,拉动区域消费……这理念非常超前,我深感佩服。”
他说得认真,话语诚恳带着敬佩之意。
沈知薇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司空见惯的模式,她看了一眼李兆延,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与有荣焉,她没想到男人居然会跟他们说是借鉴了她的想法。
周学锋又接着说道:“还有,沈导您拍的《苗小草回城记》,我妻子和女儿每集都追着看,特别喜欢。她们要是知道我今天见到您本人,肯定羡慕得不得了。”
提到自己的作品,沈知薇笑容更真切了些:“谢谢她们喜欢。能让观众觉得好看,就是我们做这行最开心的事。”
大东在一旁插话:“嫂子那可是大导演!等咱们这商场盖起来,里头也弄个气派的电影院,专门放嫂子拍的电影!”
沈知薇被他们哄得开心:“行,我等着你们将影院盖起来,到时候放我的电影。”
这边毕竟正在施工,灰尘多,设备也多不安全,沈知薇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
回到宾馆时已是中午,安安抱着一堆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跟张嫂子他们炫耀自己新买的玩具。
张嫂子看着那一堆玩具啧啧称奇,心里对先生和太太疼孩子的程度有了更深认知。
不过太太和先生虽然疼孩子,但教育孩子也很有原则,比如安安玩具虽然多,但每一件他自己都保管得很好很珍惜,从来不会故意损坏。
午饭是在宾馆食堂吃的,安安大概是上午玩累了,吃饭的时候小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了,直犯困。
沈知薇便带着他回房,哄着他睡午觉,小家伙沾到床倒头就睡,怀里还搂着那个铁皮青蛙。
李兆延没睡,坐在外间的小沙发上,翻看着周学峰上午给他的初步勘测数据报告,眉头皱着。
沈知薇轻手轻脚带上里间的门,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问:“有棘手的问题?”
“不算棘手,土质比预想的软一点,地基要打得更深更牢,成本会高些,工期也可能拉长几天。”李兆延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顺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不过能解决。睡一会儿?下午不是说要带安安去海边?”
“嗯。”沈知薇靠着他,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让人觉得安稳。
奔波一上午,倦意也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你也歇会儿。”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午后静谧的房间里,听着里间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浅浅打了个盹。
下午三四点钟,窗外的阳光终于不那么毒辣了,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色。
沈知薇先醒过来,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兆延:“该起了,再晚去海边,回来天该黑了。”
李兆延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他伸手把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才站起来走到里间去看安安。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爸爸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脸蛋,才迷迷糊糊醒转,听说要去海边,立刻骨碌爬起来,残留的那点瞌睡一扫而空。
“去海边!捡贝壳!”他欢呼着,自己就跑去翻找小桶和小铲子,那是上午买玩具时,李兆延顺手在摊子上给他买的塑料小套装。
沈知薇从行李里拿出一管防晒霜,这是她上午在和平路那家稍显“洋气”的百货商店里特意买的,八六年,防晒的概念在内地还不普及,但她深知南方日头的厉害。
她给自己涂完防晒霜,然后拉过安安,仔细地在他露出的脸蛋、脖子、小胳膊小腿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膏体,细细揉开。
安安觉得痒扭来扭去,被沈知薇轻声哄住:“乖,涂了这个,安安去海边玩就不会被太阳公公晒疼了,晚上也不会变成小红虾。”
听到“小红虾”,安安想象了一下,立刻老实了不少,只是小嘴还抿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给儿子涂抹妥当,沈知薇直起身,目光落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李兆延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形逆着窗外的光,轮廓分明。
她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管的防晒霜,朝他走近两步,脸上漾开一抹带着促狭的温柔笑意,像刚才哄儿子那样,嗓音软了几分:“李同志,轮到你了,也乖,低下头来。”
李兆延想说他一个大男人不需要涂这些东西,晒黑就晒黑,但是看着女人笑意盈盈的脸蛋,所有拒绝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依言向前倾了倾高大的身躯,顺从地低下头,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送到了她面前。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汗珠。
沈知薇拧开盖子,又挤出一些膏体,这次她没有直接涂在他脸上,而是先在自己的掌心仔细摊开、抹匀,让体温稍稍软化那微凉的膏体,然后,她抬起双手,掌心向内,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细腻的膏体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在他脸颊上徐徐化开。
李兆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抚过他宽阔的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向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两侧。
指腹柔软,力道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呵护的仔细,涂抹到下颌线条时,她的拇指无意间蹭过他新剃过胡须、略显粗粞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李兆延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起伏,他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巴,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在旁边摆弄小桶的窸窣声,和自己胸腔里逐渐加重的心跳。
沈知薇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并没有立刻察觉到男人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手下的皮肤绷得有些紧,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她稍稍退开一点,端详自己的“成果”,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又挤出一点:“胳膊也伸出来。”
李兆延依言,沉默地抬起两只结实的小臂,袖子早已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紧实,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腕,将膏体点在他手臂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向上涂抹、推开。
她的手小巧,盖在他手臂上几乎只能盖住一半,掌心贴着他灼热的皮肤,缓慢移动,从手腕到小臂,再到肘弯。
男人的手臂肌肉坚硬,体温偏高,那防晒霜似乎很快就被他的热度融化,渗入皮肤纹理。
这一次,沈知薇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脉搏跳动得沉稳而有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空气似乎也随着这涂抹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涂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指尖偶尔划过他手臂内侧更柔软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收缩。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耳根也悄悄染上绯色,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更专注地盯着他的手臂,仿佛要把那防晒霜涂满他胳膊每一寸。
终于,两只手臂都涂抹均匀,沈知薇松开手,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般,轻轻吁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好了。”
她把那一管已经快没了的防晒霜放在桌子上,牵起安安的手:“好了,安安,我们出发吧。”
“出发!”安安高兴地提着自己的小东西,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的母子,嘴角勾起,拿起刚刚沈知薇准备的一袋东西提在手中,跟了上去。
*
深市此时的海边,远非后世那种开发完善的旅游景点。
他们去的是离宾馆不算太远的一处野滩,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碎石路走到底,眼前便豁然开朗。
海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南方近海特有的泥沙,算不上清澈,但辽阔无边,海浪不算汹涌,一层一层温柔地卷上粗糙的沙砾滩。
沙滩不宽,沙质也粗糙,夹杂着许多碎贝壳和小石子,颜色是暗沉的黄褐色,岸边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碱的灌木,远处能看到零星的渔村棚屋和晾晒的渔网。
正值退潮时分,裸露出的滩涂上,有些本地渔民打扮的人,戴着斗笠,弯腰在泥里挖掘着什么,大概是在找贝类或沙虫,更远些的海面上,飘着几艘破旧的小木船。
虽然原始,甚至有些粗粝,但那种未经雕琢的自然海景,却别有一番野趣和生命力。
安安一到海边就撒了欢,拎着小桶和塑料铲子,哇哇叫着冲向被海浪打湿的沙地。
他很快就发现了乐趣,捡拾被潮水带上来的各种各样贝壳,有的洁白,有的带着斑斓的花纹,更多的是破碎的残片,但在孩子眼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
他还挖到了几个小小的、会动的寄居蟹,他也不害怕,捏在手里惊奇地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潮湿的沙坑里。
沈知薇也穿着凉鞋,踩在粗糙的沙砾上,她提着裤脚,小心地在浅水处走着,低头寻找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漂亮石子,偶尔一个稍大的浪头打来,溅湿了她的裤腿,引来她一声低低的惊呼,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李兆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母子身后,目光紧紧锁在他们身上,看着一大一小玩得开心,嘴角的笑意也扬了起来。
他从随身带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了一台黑色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
这相机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他平时用得不多,这次特意带了过来。
他调好光圈和焦距,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沙滩上嬉戏的母子。
取景框里,沈知薇正弯腰捡起一个贝壳,侧脸被夕阳余晖镀上了一
层柔和的淡金色,发丝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安安蹲在她脚边,正举着一个小螃蟹,兴奋地仰头对她说着什么。
“咔嚓。”快门轻响,定格下这一幕。
李兆延移动着相机,又抓拍了几张,有安安埋头挖沙,撅着小屁股的专注模样;有沈知薇撩起被风吹乱的长发,眺望远海的侧影;还有母子俩头碰头一起研究捡到的“宝贝”,笑容灿烂的瞬间。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他透过镜头,看着他们,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直到夕阳渐渐西沉,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李兆延才收起相机,朝还在玩水的母子俩走去。
“该回去了,再晚路上看不清。”他朝安安伸出手,另一只手帮沈知薇扶了扶脑袋上,差点被风吹走的帽子。
安安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拎起装了小半桶“战利品”的小桶,牵住了爸爸的手。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往回走,安安叽叽喳喳说着他的“战绩”,沈知薇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句。
李兆延一手牵着儿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替她挡去从海面吹来的渐带凉意的晚风。
身后,走过的沙滩留下了一家三口深深浅浅的脚印。
*
第二天一早,宾馆一楼的大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沈知薇刚带着安安下楼,就看见郑立军和剧组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站着几个男女,包括那位见过面的、跟在钟先生身边的得力助手高助理。
“沈导!”高助理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西装裤,哪怕在深市的毒辣日头下,也保持着得体的穿着,“一路辛苦。钟先生让我代表他向您问好,剧组所需的器材和后续资金,都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用。”
“高助理,辛苦了,这么快就安排妥当。”沈知薇与他握手,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纤细挺拔,像一棵抽条的小白杨,穿着件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扎成一条柔顺的马尾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这正是沈知薇半个月前,从焦北电视台送来的一叠资料和试镜录像带里,一眼相中的女主角,苏晓芸。
资料上说她之前在南方某军区文工团工作,练过几年舞,体态和那股未经雕琢的纯净感,正是沈知薇为这部戏设定的“坚韧小白花”女主所需要的。
站在苏晓芸旁边的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个子很高,面容英俊,轮廓分明,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笑时带着几分天然的疏离感,笑起来却又有些玩世不恭。
他是沈知薇最终从港岛几位候选演员中挑出的男主角,周启明。
在港岛演艺圈,他名气不是很大,但胜在外形俊朗,气质独特。
沈知薇看中的,正是他眼神里那份能诠释出前期阴郁偏执、后期强势深沉的潜力。
见到沈知薇,苏晓芸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紧张:“沈导好,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演好。”她说话时微微欠身,姿态谦逊。
苏晓芸之前在文工团工作,在几部剧演过不太重要的配角,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当上女主角,还是最近拍了一部爆火剧,捧红了一位女明星的沈导演。
她原本是抱着不会被选中的态度投的资料,没想到居然被选中了,有一种天上掉下馅饼的感觉,她在全家的祝福中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过来了。
周启明也走上前,伸出手,普通话略带口音但很流利:“沈导您好,我是周启明,期待与您的合作。”
周启明来之前,他的经纪人也跟他说过这位沈导,虽然年纪轻轻也只拍过一部剧,但一部剧就爆火,捧红了男女主角,可见人家的能力是有的,叮嘱让他好好演,这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资源了。
周启明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毕竟他现在再港岛多如牛毛的巨星中,根本算不上有份量。
“欢迎你们。”沈知薇微笑着和他握手,“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安顿下来。剧本你们都熟悉了吧?”
“熟悉了,在港岛培训时每天都在看,也做了人物分析。”苏晓芸连忙回答,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周启明也点点头:“剧本很有意思。”他说的倒是实话,当初接到这个本子,看到后面那些反转、情感纠缠,也颇觉意外。
沈知薇与两人分别寒暄几句,介绍了身边的李兆延和安安。
安安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大哥哥大姐姐,被李兆延轻轻按了按脑袋,乖乖叫人。
高助理在一旁看着,心中再次感叹沈知薇的眼光之准。
苏晓芸和周启明站在一起,形象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一个清纯坚韧,一个俊朗中带着不羁与强势,恰如剧本中那对因身世错位而命运纠缠的恋人,不说其他,单这站在一起的匹配度,就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开始看到沈知薇的剧本大纲时,就被那曲折跌宕的情节紧紧抓住。
剧本大概讲,七十年代,女主角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铤而走险从深市偷渡到港岛,阴差阳错在港岛豪门做女佣,与性格乖张的少爷从针锋相对到暗生情愫……
正以为这是灰姑娘套路时,一次意外的输血揭开身世之谜,她竟是这个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血缘的桎梏瞬间让男女主角刚刚萌芽的爱情变得不容世人,承受不住痛苦的女主选择远走他乡。
多年后归来,物是人非,男主已继承家业,两人在商海与旧情中反复撕扯、互相折磨,让看的人都跟着揪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悲剧收场的虐恋时,最后十集竟又惊天逆转,男主的身世另有隐情,他原是女主父亲早年收养的战友遗孤,与女主并无血缘关系。
集身世之谜、虐恋情深、强取豪夺、命运反转于一体,从“疑似骨科”到“伪骨科”,这剧情起伏,情感纠缠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高助理完全可以想象,到时候电视剧播出,观众的心情会如何跟着剧情大起大落,被虐得肝疼后又迎来狂喜。
这沈导,不仅会拍贴近生活的《苗小草回城记》,搞起这种极致狗血又情感浓烈的偶像剧,也同样拿手。
钟先生看过大纲后也连连称赞不已,直言这部剧必定能再创收视热潮。
趁着剧组人员帮苏晓芸他们搬行李的间隙,高助理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继续道:“沈导,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苗小草回城记》上上周开始在明珠台晚间黄金档播出,您猜怎么着?”
沈知薇心中微动,看向他。
高助理嘴边的笑容扩大,伸出四根手指:“第三集开始,收视率就冲到了这个数!现在街头巷尾,好多师奶和打工妹都在讨论‘苗小草’,冯立爱小姐在港岛,可算是再次彻底爆红了!报纸娱乐版天天有她的消息,已经有不少影视剧找她,片约不断。钟先生说,这次真是扬眉吐气,把南洋兄弟那边同期的一部大制作都给压下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沈知薇听了,唇角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这部剧在港岛能水土相服,让她放下了心。
港岛八十年代的“红”,是实实在在的街头热度。
冯立爱那张脸孔这些天出现在巴士车身的广告上、茶餐厅墙面的海报里、女学生卧室墙壁贴的画报里。
她剧中的穿搭,被港岛的女士纷纷模仿,剧中出现的几款丝巾,更是一度被卖爆了。
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明报》、《东方日报》的娱乐头条,还有不少狂热粉丝守在电视台门口只为看她一眼。
这种红,是迅速、直接、且能带来巨大商业价值的。
“立爱能红,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她姐妹几个现在都安顿好了吧?”沈知薇更关心这个。
“您放心,钟先生都安排妥当了。冯小姐现在收入可观,她姐姐的工作也解决了,两个妹妹也在学校继续念书了,费用都不是问题。冯小姐让我一定转告你,让你千万别为她担心,她在港岛很好,等拍完手头这部电影就来看你。”高助理连忙道。
沈知薇听了欣慰地点点头,她们几位姐妹在港岛能安定下来,那她就放心了。
*
寒暄过后,众人乘坐高助理安排好的几辆面包车,前往此次在深市的主要拍摄地,位于深市东部,一个尚未被大规模开发、仍保留着不少旧时风貌的小渔村。
车子在越来越窄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眼前景象渐渐变了。
高楼和脚手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砖瓦房,空气里的海腥味愈发浓重。
最终,车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附近停下。
这里便是选定的“偷渡戏”及部分早期女主生活剧情的地方。
村子依山傍海,老旧的石板路蜿蜒,灰瓦石墙的村屋错落,晾晒的渔网在阳光下散发出咸腥的气息,泊在浅滩的木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不远处,就是浑浊而辽阔的海面,对岸依稀可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楼宇。
这里既有剧本前期需要的质朴艰辛感,又能拍出与港岛都市繁华对比的镜头。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空地上,剧组人员迅速忙碌起来,布置简单的开机仪式。
一张铺着红布的条案被抬到空地中央,上面摆放着香炉、烤乳猪、水果等贡品。
沈知薇作为导演,带领着主演苏晓芸、周启明,以及郑立军等主创人员,虔诚上香,祈愿拍摄顺利,收视长虹。
李兆延抱着安安站在稍外围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在袅袅青烟中沉静专注的侧脸,目光如阳光一般眷恋地流连在她脸上。
怀里的安安伸着头看着妈妈,张大嘴巴惊叹道:“爸爸,妈妈好厉害哦。”
李兆延嘴角的笑意勾起:“嗯,你妈妈很厉害。”
仪式结束后,沈知薇拿起覆盖在摄像机上的红布,用力一掀!
“《深港情缘》,开机大吉!”
在场众人齐声贺道,掌声响起,夹杂着渔村里好奇围观的村民和孩子们的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