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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方副主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沈知薇正坐在沙发和冯立爱以及她两个姐姐聊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知薇看到冯立爱大姐冯立新做的衣服,从量体、画版到裁剪、缝制,她做的衣服版型正贴合人体, 针脚密实均匀, 不管是常服还是稍复杂的款式, 经她手的衣服都工整、耐穿,透着老裁缝的那种扎实功底。

  沈知薇一下子就看上了她这手艺,她下一部要拍的电视剧虽然是偶像剧, 但更考虑主角的服装搭配,她便琢磨着想聘请她为自己的剧组制作服装,所以今天就邀请她们过来洽谈这件事。

  交谈很愉快, 沈知薇和冯立新很快定下了几款服装,站起来准备送客时,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知薇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嗯,好的,立爱现在也在我家里,好,我会告知她的, 麻烦吴主任了。”

  一旁准备提出告辞的冯立爱, 看到沈导演接起电话后,脸色逐渐变得严峻起来,话语好像还提到了她, 等她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担心问了一句:“沈导演,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薇放下话筒,目光落在她们几姐妹身上, 叹了一口气:“是有关你们的事?”

  “我们?”冯立爱和两位姐姐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她们有什么事,会把电话打到冯导演这。

  沈知薇让她们重新做下,斟酌着开口道:“娱乐壹周刊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了你的事情,你的父亲和几个堂兄在报纸上控诉你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早,你父亲和几个堂兄也守在了电视台扯横幅闹事。”

  “他们找上来了?!”冯立新呐呐出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段日子和几个姐妹过得平静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被困在那个小村庄的日子了,现在听到她爹和几个堂兄居然找了过来,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猛然攥住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翻涌上来。

  旁边的冯立美也吓得紧紧拽着姐姐的手:“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逃出来后,她们就没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而且冯立爱作为明星为了不引人注意,也没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平时也很少和邻居交流,哪怕交流也不会透露出一点家里的任何信息,没想到现在依然被他们找到了。

  冯立爱虽然也慌张,但只维持了一瞬,就重新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他们找到了电视台,还登报了?但是代表他们也还没找到我们的住处。”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到电视台,而是直接到家里把她们姐妹捉了回去。

  “是,刚刚方副主任打电话说他们现在在电视台那里,吴主任他们正在想办法先把他们安抚下来,不让他们再闹事。”沈知薇看着冯立爱仅一瞬间就镇定了下来,心里佩服。

  不过一想也是,冯立爱一直是一个内核稳定坚强的人,要不然她小小年纪也不会就自己从那个家跑出来,等有能力后更是帮着自己的姐妹跑了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和他们见面吗?”冯立新看到自己的妹妹这么镇定,她呼了口气也让自己压下恐惧镇定下来,她作为大姐,哪怕不能给三妹提供帮助,也不能拖后腿。

  “他们现在在报纸上污蔑三妹,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下去,那三妹的名声怎么办?她作为演员,名声可是最重要的。”冯立美也开口道。

  三妹作为公众人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在报纸上骂嫌贫爱富,不顾父母死活,这在这年代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存在,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她的演艺事业算是完了。

  同时心里升起了对那位亲生父亲的恨意,恨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们,恨他只把她们当做他想延续香火的存在,更恨他,在她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再次毁灭她们的生活和期望。

  “不,你们不能出面去见他们。”沈知薇坚定地摇头阻止她们这个想法,“你们一旦露面,不仅可能被他们强行带走,更会坐实媒体的猜测和报道。他们现在打的就是亲情和舆论牌,如果你们出现,无论说什么,在围观者和记者眼里都容易变成‘家庭纠纷’或‘不孝女对峙老父’的场面,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况且在亲情对峙中,有生恩在,你们天然就处在弱势。”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冷静看待,”沈知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她不得不搬现实的无奈一一跟她们讲明白:“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大多数人眼中,‘重男轻女’、‘儿子继承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们现在只是简单地去对峙、去诉苦,非但很难博得广泛同情,反而可能被更多人指责。”

  这是现实,哪怕在后世现代,这种现象依然很多,比如后世有一个女明星也是遭受父母这样的对待,哪

  怕她做的是对的,网络上也还是会有人对她进行谩骂。

  她看着冯立爱眼中闪过的愤怒与不甘,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所以,你们现在露面去和他们面对面对峙反而讨不了好。在这场舆论里,你们是天然的‘少数派’,是‘叛逆者’。你父亲他们却站在了‘传统孝道’的高地上。”

  沈知薇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冯立新和冯立美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是啊,她们怎么对抗得了这种大多数人觉得正常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冯立爱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打倒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正因为大多数人觉得天经地义才更要说。难道本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冯立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连我们这些亲身受苦的人都不敢说,那这个‘天经地义’就永远没人敢质疑。他们登报污蔑我,是想用旧规矩把我打趴下,那我也可以登报,告诉所有人,这个‘天经地义’的规矩底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为了家里那些所谓兄弟嫁人换彩礼,就是被当成牲口一样拴在家里干活,稍有不满就是打骂,连逃出来都要像做贼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大家心头上。

  “沈导,”她转向沈知薇,目光灼然,“您刚才说得对,见面没用,哭诉也没用,但如果我把我和姐姐们的遭遇也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呢?不添油加醋,就写我们怎么逃出来,又怎么拼命活得像个人样!写大姐和二姐被他们那么小年纪就被逼着嫁人,嫁的也所非良人。写我们几姐妹,从小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好像我们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为了上称给那些兄弟卖个好价钱。”

  “我要问一问看到报纸的人,这‘天经地义’的孝顺,是不是就是要把女儿榨干了骨髓?女儿想凭自己双手活出个人样,是不是就叫‘嫌贫爱富’、‘不孝父母’?”

  冯立爱的话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冯立新和冯立美紧紧攥着手,眼圈通红,却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畅快。

  是啊,她们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可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凭什么这种天经地义就一定是正确的,凭什么她们要受到大家的谩骂,她们不过只是为了想让自己活下来而已,仅仅而已啊。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心中震动,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韧性远超想象,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哭喊,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沈知薇看着她认真问道,“这意味着和过去彻底撕破脸,把自己的伤口完全摊开给人看,甚至这可能不会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许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非议,甚至人身攻击。”

  “我确定。”冯立爱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畏缩和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一往无前的决然。

  “我要这样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震颤,“哪怕被大家骂,哪怕只有那么少一部分人赞同,哪怕做不成这个演员,但是我要告诉大家,告诉那些同样还在挣扎的女孩,我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赞赏,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当然没有错。从来没有。”

  这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稳稳地落在了三姐妹彷徨的心上。

  一旁的冯立新,紧紧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指尖虽然还在微微发颤,她望着三妹挺直的背影,喉头酸胀得厉害。

  这么多年,她作为大姐把“忍”字嚼碎了咽下去,教给妹妹们的也是“退一步”,可现在,这个三妹却用比她想象中更热烈的姿态,把那个“忍”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羞愧,也是骄傲,她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冯立爱紧握的拳头上,用力地握了握:“对,我们没错。”

  冯立美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拼命点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泪水里,冲垮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惊恐,是啊,她们没错,她们从来就没有错!

  沈知薇等她们平息下来继续开口道:“登报发声是必须走的一步,它能帮我们洗脱泼在立爱身上的脏水,能打破你们父亲说的谎言,或许还能争取到一部分人的同情。”

  冯立新和冯立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她们被骂没什么,但三妹不行。

  沈知薇看着她们放松的表情,不得不抛出更残忍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还有更棘手的事,你们一同跑出来的两个妹妹还未成年,从法律上讲,你们的父母是她们的合法监护人。他们或许不能把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的两个妹妹,如果他们咬死了要把人带回去,甚至闹到公安那里,事情会非常麻烦,毕竟在你们两个妹妹成年之前都归亲生父母管,所以最后你们两个妹妹很大可能会被送回去。”

  “不,不行,不能让妹妹跟他们回去!”

  冯立新冯立美两人的脸色唰的就白了下来,她们太清楚那个“家”意味着什么,两个妹妹一旦被带回去,命运可想而知,甚至在逃出来前,冯德旺可是还想着把四妹嫁人了的,她们绝不能让他们把妹妹抓回去。

  冯立爱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啊,她可以豁出去自己的名声和事业,但她怎么阻止两个还未成年的妹妹被再次拖回那个火坑?

  客厅里一瞬间陷入沉重的沉默,这沉甸甸的事实重重地压在她们的心头,这比报纸上泼的脏水更让她们无法接受。

  沈知薇心里也不好受,但这是她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忽然,她脑海中闪过昨天和寰亚老板会面的一个片段,在谈及苗小草这部剧时,钟先生对饰演苗小草的女主角冯立爱也多有赞赏,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还开玩笑说,他公司正在筹备的一部武侠电影,正需要这种有韧劲的女主角,言语间不乏招揽之意,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沈知薇抬起眼,重新看向三姐妹,目光锐利而清明:“还有一个方法,或许能一劳永逸,至少暂时跳出这个泥潭。”

  冯立爱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转折:“什么方法?”

  “离开这里。”沈知薇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看着她们眼中同时闪过惊愕,继续道,“去港岛。”

  她不等她们消化这个消息,便继续分析:“昨天,港岛寰亚影视公司的钟永坚先生来和我谈合作,他看了苗小草这部剧,对立爱你的表现印象很深。”

  她看向冯立爱,目光炯炯:“钟先生也有谈到他下一部武侠电影需要这样的女主角。如果,我是说如果,立爱你愿意,并且你们姐妹也同意,我们可以和钟先生尝试运作,让你以演员合作为由申请赴港。最重要的是……”

  沈知薇顿了顿,逐字清晰地抛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敢不敢,带上姐妹一起离开这里,去港岛?”

  “港,港岛?”冯立新最先失声,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在那个年代,港岛对绝大多数内地人而言,是一个繁华而又遥远的存在,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从家乡跑出来,已经是这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而现在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到港岛生活,对她们而言,这是另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冯立爱紧扣着自己的手,她好像又回到了她下定决心从家里逃跑的那一天,彷徨,恐惧,期待。

  冯立美则想得更深,开口道:“沈导,这能行吗?手续证件方面怎么办?或许立爱可以以演员身份过去,但我们……”

  哪怕冯立美没读过几

  年书,只是一个村妇,也知道这个年代想到港岛去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沈知薇放缓口气解释道,“钟永坚先生的寰亚影视在港岛颇有实力,如果他真的有意邀请立爱去合作,以此为由办理相关手续,虽然复杂,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立爱现在是受到关注的演员。而你们可以一同办理家属随行,这在政策上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以钟先生的手段完全能办下来。最重要的是……”

  “只要人到了那边,你们父亲的手就伸不过去了,他也完全没有那个能力,隔着海关,隔着完全不同的社会规则,他那些撒泼打滚的手段将彻底失效,你们也才能真正安全。哪怕你们只是在那边留个四五年,等你们妹妹成年,到时候你们父母就拿捏不到她们了,你们可以再考虑其他的。”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背井离乡,前途未卜,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冯立爱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看了看满脸忧虑却又隐含期盼的大姐二姐,又想到那两个懵懂年幼的妹妹,她是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再次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她曾经成功逃了一次,也带着姐姐妹妹们成功逃了出来,现在再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留在这里,是看得见的绝路。”她声音干涩,“去港岛,至少有一条生路,有一条不用回头看、不用再怕被追上的路。”

  她转向沈知薇,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光,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沈导,我敢。我们就去港岛。”

  冯立新和冯立美对视了一眼,她们也需要勇敢一回,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两个妹妹:“好,我们去港岛。”

  “好,那我现在打电话给方副主任,让他们和你们父亲周旋拖延几天。”沈知薇站了起来,她们要离开就必须抓紧时间在冯家人没反应过来前,“我再打电话给钟先生商量一下。”

  *

  这边方副主任接到了沈知薇的电话,心里震动不已,没想到她们短短几个小时就想到了方法,也决定了下来,他心里对这几个女同志佩服不已,找到吴主任把她们的打算说了。

  吴主任听完方副主任的转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点了点头:“行。拖几天,给她们争取时间,你去安排,稳住冯德旺那几个,姿态放低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方副主任心领神会,立刻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冯德旺他们几个正梗着脖子坐在那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见方副主任进来,冯耀宗立刻嚷了起来:“领导,这都大半天了!冯盼娣呢?让她出来!躲着不见就完了?”

  方副主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客气,连连摆手:“几位,稍安勿躁。你们看,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也得调查清楚不是?你们的诉求我们也已经都知道了,台里已经安排人去找冯盼娣了,但是冯盼娣也不是我们台里的人,我们找起来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给你们把冯盼娣找到。”

  他拿出香烟散了一圈,又示意工作人员倒上热茶,语气愈发恳切:“你们大老远跑来,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台里在附近的国营宾馆给你们安排了几间房,你们先住下,吃饭就在宾馆食堂,都记在台里的账上,不需要你们付钱。等我们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们,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你们看行不行?”

  冯耀宗他们接过烟,听着这软和又客气的话,再看方副主任那诚恳、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和戒备先消了一半。

  再听说居然让他们免费住宾馆和吃喝,顿时心里得意起来,觉得把他们拿捏住了,心想“公家单位”这么大的领导都对自己这么客气,还管吃管住,肯定是理亏了,怕了。

  冯耀宗抽了口烟,和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这待遇不错。

  “那,那你们得快点!我们可等不了几天!”冯耀祖挺了挺身板,神气地道。

  “一定,一定!”方副主任满口答应,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不远处的国营宾馆,看着他们住进了干净敞亮的房间,又嘱咐食堂给他们多加两个肉菜。

  冯耀宗他们摸着房间里雪白的床单,看着窗明几净的环境,再想到顿顿有肉吃,心里那点因为没立刻抓到人的不快彻底被熨平了。

  *

  另一边,沈知薇拨通了钟永坚下榻宾馆的电话。

  电话那头,钟永坚听完沈知薇简洁却清晰的叙述,几乎没有犹豫。

  “沈导,这件事,我钟某人应下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港商特有的利落和一丝欣赏,“冯立爱这个女仔,我看过她的戏,身上有股别的女演员少见的灵气和韧劲,是个好苗子,我们寰亚正需要这样有生命力的演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来港岛的手续,我来想办法,演员工作邀请,家属随行这些程序上的东西,只要你们那边配合提供必要的材料,我这边有专业的律师和助理来处理,很快就能有眉目。关键是她们要尽快准备好,一旦这边安排妥当,立刻就能动身。”

  沈知薇心头一松,郑重道:“钟先生,这次真的麻烦您了。这个人情,我沈知薇记下了,以后我的剧若有机会在港岛发行,一定优先考虑钟先生的寰亚影视。”

  钟永坚在电话那头爽朗笑了一声:“沈导客气了,互惠互利。我看好冯立爱,也相信沈导的眼光和能力。让她们放心,到了香港,寰亚不会亏待自己人,住宿、生活,公司都会先安排好。”

  钟永坚立马上道地回道,这些事情都是小事情,他只需动动手指安排下去就有人能给他快速办好,但是能在这位沈导演面前卖个好。

  放下电话,沈知薇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焦急等待的三姐妹。

  冯立爱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后的明亮。

  她们没有时间犹豫或伤感,立刻分头行动,冯立爱和姐姐们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必要的行李。

  两个懵懂的妹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们严肃而匆忙的样子,也乖乖地跟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沈知薇麻烦李兆延悄悄为她们弄来了必要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这方面李兆延门道比她多,男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冯德旺和他的侄子们还在国营宾馆的床上打着满足的鼾,梦里有吃不完的肉和电视台领导的点头哈腰。

  而省城机场,冯立爱一手牵着最小的妹妹,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大姐她们一起,跟着钟永坚派来的高助理,沉默而迅速地通过了检查,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深市的飞机。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心跳,几个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的姐妹,看着飞机慢慢地往蓝天飞去,底下的建筑变得越来越渺小,飞机穿过云层,她们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滞重感,忽然被这无垠的高空扯开了一道缝隙,不是轻松的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开阔,带着逃离的失重与新生的渺茫。

  几个小时后,她们抵达燥热的深市,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和陌生方言的气味。

  一艘并不起眼但看起来干净结实的小型客轮停靠在岸边,高助理与船长低声交谈几句,便示意她们上船。

  当姐妹几人踏上微微摇晃的甲板,回望那片即将远离的大陆时,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汹涌而来,有逃离的庆幸,有前路未卜的惶恐,更有一种终于将命运攥回自己手中的、带着痛楚的决绝。

  就在她们乘坐的客轮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港岛水域前进时,最新一期的省日报,带着油墨的清香,被送达省城各个报亭、单位、家庭。

  头版下方,是一篇占据不小版面的专访,标题醒目而克制:《是“不孝”,还是求生?——演员冯盼娣(冯立爱)与她的姐妹们自述》。

  文章以平实而克制的笔触,首次详细披露了冯家姐妹在那个闭塞村庄里的真实生活:从小被视为“赔钱货”,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

  大姐冯立新,十七岁不到就被父亲以“家里困难”为由,说给了邻村一个二婚、比她大十几岁、还拖着两个年幼孩子的男人,只为换取一笔彩礼给堂兄娶亲。

  二姐冯立美,同样没能逃过,被嫁给一个跛腿、性情暴戾、动辄打骂妻子的老光棍,换来的钱同样给堂兄说亲了。

  冯立爱自己,也曾被安排给一个酗酒懒惰的中年汉子,是她深夜一个人从村里逃离,逃到焦北市才脱离这悲惨的命运。

  文章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是冷静地罗列事实:甚至她们逃出来前,父亲冯德旺正盘算着将刚满十五岁的四妹也“说个人家”。

  文章的最后,是冯立爱的一段话:“我们只是想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为什么就这么难?‘孝顺’难道就是无底线地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们吗?甚至他们作为父母,好像从来没有一天爱过我们这些女儿,但我们必须十倍百倍地偿还他们……我们离开,不是嫌弃贫穷的父母,是逃离一个从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家。”

  这篇报道一经报道,霎时间激起了千层浪,舆论的反应迅速而分裂。

  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各个家属院里,在大学的宿舍,人们拿着报纸议论纷纷。

  “这也太惨了!这爹妈的心是石头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一辈不都这样?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彩礼留给儿子娶媳妇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这是卖女儿!你看看这写的,十七岁不到就嫁二婚带俩孩的,这叫嫁人?这叫推火坑!”

  “那个冯盼娣现在不是当明星了吗?有钱了就不管爹妈,总归是不孝。”

  “呵,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还不孝,呸,是我还要跟他们干一架呢!”

  “还有那个父亲冯德旺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居然拿自己女儿嫁人的钱补贴那几个大侄子,呵,就为了那一点‘香火’?!”

  “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

  “我觉得这几个女娃子有骨气!逃得好!都新社会了,还搞封建社会卖女儿那一套!”

  支持与质疑,同情与鄙夷,理解与固守,各种声音交织碰撞。

  但在许多沉默的、特别是受过教育或自身有过类似压抑经历的女性读者心中,那篇文章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私下里的讨论更为热烈,有人开始反思所谓“传统”的合理性,有人为冯家姐妹的勇气暗暗喝彩。

  但不管怎样,这一篇报纸洗刷了冯盼娣身上不孝的罪名,哪怕不赞同骂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她们,理解她们。

  *

  当冯德旺他们看到报纸时,脸色瞬间从红润迅速转为铁青,最后变成猪肝般的紫红。

  “反了!反了天了!”冯德旺猛地一拍桌子,“这几个赔钱货!敢在报纸上胡说八道!败坏老子的名声!”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电视台的客气、管吃管住,根本不是怕他,而是在拖延时间稳住他!

  冯耀宗几兄弟看完报纸也急了起来,他们意识到这冯盼娣她们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见面谈和,“走!去电视台!找他们要人!他们肯定知道那几个死丫头躲哪儿去了!”

  几人气急败坏地吼道,怒气冲冲地再次扑向电视台。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客气的方副主任,而是电视台保卫科几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保卫科人员。

  “冯德旺同志,”一位干事挡在门前,语气公事公办,“关于冯盼娣同志的家庭纠纷,我们单位无权干涉。她们现在人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义务知道。你们之前的寻衅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单位的正常工作秩序。”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宣传画,声音冷硬:“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大声喧哗,干扰办公,我们只能依法报请公安部门处理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住宾馆那么简单了。”

  看着干事们严肃的表情和结实的体格,再听听“公安”两个字,冯德旺和他侄子们的气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们习惯了在村里、在自家人面前撒泼耍横,但面对真正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冷硬面孔时,骨子里的畏惧占了上风。

  冯耀祖还想嚷嚷两句,被冯德旺一把拽住。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慌,他嗫嚅着嘴唇,最终没敢再喊出声,在保卫干事冰冷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转过身,拉着同样怂了的侄子们踉跄着离开了电视台大门。

  走出老远,冯耀祖才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叔,就这么算了?那几个丫头片子……”

  “算了?”冯德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望了一眼电视台气派的大门,又想起报纸上那些把他底裤都扒下来的字句,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经报纸这么一闹,他再想像以前那样拿“孝道”压人,难了,至少在这省城里,他讨不到好了。

  “先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翅膀硬了的死丫头,竟然还反过来咬了他一口!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下,他确实毫无办法。

  冯耀宗他们几个不甘心还要说什么,但是看到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的二叔,几人对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什么。

  而此刻,客轮正破开蔚蓝的海水,朝着港岛驶去。

  冯立爱站在船舷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港岛轮廓,那里有未知的挑战,也有全新的可能。

  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也握住了自己从此截然不同的命运。

  *

  焦北市一条陈旧胡同的阴暗房间里,何青箐死死攥着那份省日报,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几乎要戳破纸张。

  看着报纸上那些文字,心口更是被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恨与计划落空的狂怒反复灼烧。

  “冯立爱!冯盼娣!”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狰狞。

  她以为那篇精心策划的报道,那些大字报,那些沸反盈天的舆论,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跪在冯家人面前求饶,让她和沈知薇一起摔进泥里!

  她连她们被百姓唾骂、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可现在呢?报纸上白纸黑字,是冯立爱姐妹泣血的自述,是对冯德旺谎言赤裸裸的揭露!那些她以为能置人于死地的“孝道”指控,反过来成了插进冯德旺他们的利刃!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翻身?!我脸上这道疤,我丢掉的工作,我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何青箐猛地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又疯狂地踩了几脚。

  就在她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地响起,几乎要把那扇老旧木门砸穿。

  “谁啊?!”何青箐没好气地吼道,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的徐万鹏。

  他眼镜歪斜,头发凌乱,早没了之前当记者时的几分斯文模样,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青箐!你看你干的好事!”徐万鹏一看到她就劈头盖脸地低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律师函!冯立爱那

  边寄到报社的律师函!告我诽谤!要我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

  他把那个印着某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狠狠摔在何青箐身上。

  何青箐被信封砸得一懵,捡起来快速扫了几眼,看到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和索赔金额,心里先是一慌,随即那股邪火更是“噌”地烧了上来。

  “你怪我?!”她尖声反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万鹏脸上,“当初是你自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是你写的报道,是你登的报纸!你想拿奖金想出名的时候怎么不怪我?!现在出事了,倒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给我提供这破线索,撺掇我去找冯家人,我会去写那篇报道?!”徐万鹏气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不仅奖金泡汤,工作不保,还可能背上一屁股债,“还有,你让我把沈知薇也扯进来!现在好了,沈知薇那边也没动静,肯定也记恨上我了!我都被你害死了!”

  “我害你?是你自己蠢!写报道不会动动脑子?现在人家拿着证据反咬一口,你倒来怨我?!”何青箐逼近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徐万鹏,脸上的疤痕扭曲着,“要不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反咬一口?都是你们没用!”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心思恶毒非要整死她们,会有今天这事?!”徐万鹏被她倒打一耙的嘴脸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心思比样子还丑!活该你被工厂开除!活该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何青箐最痛的地方。

  她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炸。

  “啊!我跟你拼了!”何青箐发出一声狰狞的尖叫,朝徐万鹏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朝他脸上身上抓挠。

  徐万鹏猝不及防,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眼镜也被打飞,他也红了眼,一把抓住何青箐挥舞的手臂,狠狠将她往后一推。

  何青箐本就气急攻心,脚下不稳,被他这用力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去,后脑勺“咚”一声闷响,重重磕在了门槛坚硬的水泥棱角上。

  温热的液体一瞬间就顺着何青箐的发丝迅速流下,淌过脖颈。

  徐万鹏愣住了,看着何青箐头上迅速扩大的血迹和地上那摊红色,脸上暴怒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隔壁听到激烈争吵和尖叫声的邻居王大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何青箐满头是血瘫倒在门槛的样子。

  “啊!杀人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啊!”王大妈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寂静。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开门探头,看到这骇人一幕,也惊叫起来。

  最后有人报了公安,有人连忙让大家找辆车子把人送到医院去。

  过了几天,等大家听到被送去医院的何青箐醒来就疯了时,大家伙儿私下里唏嘘几句“真是报应”、“自作孽”,也就渐渐把这事儿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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