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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浮玉仙(三)
“啊对了。”
宋今晏思绪回笼, 突然开口。
“我还给你带了份礼物。”
沐之予迅速抬头:“什么?”
不过,可能是被宋今晏的礼物荼毒太多次,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喜, 而是谨慎。
宋今晏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兴冲冲地甩袖,变出一沓不知什么东西捧在手里。
仔细一看, 像是件外袍。
沐之予狐疑地看着他把这团布抖开, 发现果然是件很有特色的道袍。
“我亲手缝的, 好看吧?”宋今晏颇为自傲。
沐之予的眼角止不住抽搐:“哈哈……好看, 好看。”
宋今晏扬起笑脸,仿佛一个热情的推销员:“那就穿上试试啊。”
沐之予十分感动地拒绝:“不了不了。”
可惜终究拗不过宋今晏的好意,只得半推半就到屏风后把衣服换下。
当她一脸菜色地走出来之时, 宋今晏满意地点头, 还贴心为她奉上镜子。
沐之予面如死灰,闪瞎了眼。
没错,这件道袍尺寸合适,款式飘逸, 穿在身上很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如果除去上面绣着的巨大HelloKitty图案的话。
是的,在她说出自己喜欢HelloKitty那番胡话后, 宋今晏显然信以为真, 并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精心为她打造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穿在身上不敢动的沐之予:“……”
谁家好人往道袍上绣这种东西啊??
今天穿出去明天我就上头条了好吗!
她越看越痛苦, 最后直接捂住脸。
她就算喜欢HelloKitty也不是这么个喜欢法啊。
而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她长大了, 早就不喜欢了。
但宋今晏浑然不觉, 啧啧称赞:“我就知道, 一定很衬你。唉怎么还感动哭了?不至于吧。”
沐之予心头一梗, 麻木地说:“至于,太至于了,你对我真好。”
说着就麻溜地把衣服换下,微笑道:“穿在身上容易脏,我要好好保存。”
宋今晏不疑有他,点头道:“那行,你好好保存。”
沐之予总算松口气,说:“那你接下来还要待在这吗?”
宋今晏想了想:“我等着和你一起离开吧。”
沐之予也希望这样,便说:“好啊,那你今晚……”
宋今晏说:“我随便找个房间就能睡。”
沐之予:“……行。”
出入日月楼如过无人之境,这是真的行。
话说蓝锦城自从收到方允的信后就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第二天也只有诸葛萌前来,询问沐之予是否需要帮忙,被婉拒后便应声离去。
蓝锦城不在,宋今晏就自由很多,干脆带着沐之予里里外外把日月楼参观了一遍。
偶尔遇到楼内弟子,又不认识他的女装形态,只以为是沐之予的同伴,从来无人多问。
是以宋今晏越发大胆,还顺便回自己曾经待过的拂衣楼看了看。
沐之予也是这才知晓,日月楼一开始真的只有一座山头,是蓝锦城继任之后,才发展成如今的九座山峰。
拂衣楼是宋今晏昔日住所,牌匾被人摘去,整座楼也被封存,不许任何人踏足。沐之予远远观望,还能看到两根柱子上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是:“桃花不管人间事,只笑山人未拂衣。”
之后宋今晏又带着她去了鹤影斋。
据他说,因为蓝锦城喜静,所以浮玉仙人特意为他辟了一块地,建造鹤影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住这里,将此处同样封锁起来。
这里的牌匾还没有摘,鹤影斋三字端正锋锐,应当是蓝锦城的字迹。两侧的柱子竟仍是宋今晏题字,写着八个大字:“白鹤无声,苍云息影。”
转身离开之时,沐之予意外解锁了新的秘闻。
——蓝锦城本人唱歌极其难听,所以不肯轻易开口。但又眼红宋今晏精通音律,歌声同样动听,所以曾不眠不休学了一个月唱曲儿,最终把浮玉仙人和方允都唱到失眠。
“……”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哪吐起。
宋今晏?歌声?动听???
蓝锦城?跑调?还偷偷练习???
沐之予无语凝噎,决定当做没看过这条秘闻。
再一抬头,又来到一座凭湖而立的楼阁前。
这里倒没被封上,只是景色荒凉破败,像是很久没人来往,难为宋今晏还能找到。
“听雨阁?”沐之予念出牌匾上的字。
宋今晏背着手站在湖边:“这是方允的住所。”
不同于星辰剑宗四季如春,无风无雨,日月楼四季分明,夏日常有连绵阴雨。
那时他最喜雨天,每逢下雨之时,便来此处小憩,靠着窗赏景听雨。方允厌恶雨天,但有他在,又很欢喜,所以常常陪着他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午后。
现在一想,真是恍如隔世。
沐之予不清楚这些,听他提起方允,不由想起之前青姝的话:“对了,我听说师父以前,是佛修。”
宋今晏颔首:“我记得跟你说过,他是在寺庙长大的,后来到了这里,也只是兼修剑术,而没有放弃佛道。至少在这里的几十年,他从不杀生,连剑都不出鞘。”
回想起昨天解锁的时空碎片,沐之予头一次对方允有如此浓重的割裂感。
那些画面里,方允与现在完全不同,彼时他相当稚嫩,娃娃脸,大眼睛,清秀瘦弱,一丝不苟,眉心一点朱砂,仿若菩萨童子。
而现在,朱砂没了,婴儿肥褪去,脸上也多了不少习惯性的笑容。
正在沉思之间,就听宋今晏说:“走吧,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看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竹屋前。
看着这熟悉的构造和景色,沐之予迟疑:“这是……?”
“是师父的住处。”宋今晏说。
“刚刚看的那些,都是后来建的。一开始的浮玉山只有这间竹屋,是之后为了方便我们三个修炼,才另建起不同的楼阁。”他解释,“不过,师父住的地方始终没有换。”
沐之予默默点头。
浮玉仙人……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无名无字无号之人,住在无名峰,手持无名木剑。在民间传说中,他是天上谪仙人,各类文人墨客热衷于为他编造各种传奇故事。
可事实上,根据仅有的记载,他终其一生都于深山闭门不出,唯一一次出山,则是在戮仙岭被宋今晏亲手手刃。
想到这里,她不禁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更多有关他的印记。
她注意到竹屋前空空荡荡,唯有几根木头桩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察觉她的视线,宋今晏主动解释:“这里曾种着几棵槐树,后来应该是被蓝锦城砍了吧。”
他对此并无什么意见,只是微微一笑,口吻平常:“他小时候有意思,长大后,我越来越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蓝锦城小的时候,特别爱哭,他便尤其喜欢逗他哭,每次等哭了再哄,还亲笔将他哭的样子画下来,留作纪念。
长大后的蓝锦城轻易不哭,这些画就都成了黑历史,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不准旁人探听。
不过很快,宋今晏就从回忆中抽离,他已经习惯了迅速地忘记往事,不让自己被过去的片段支配。
他开口道:“走吧,该回去了。”
沐之予应道:“好。”
然而,两人才刚走到半路,脚步就不约而同地一滞。
不远处,蓝锦城正背对着他们,面前站着一名蓝衣服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熟悉。
“那是……顾幸?”沐之予小声问。
“他和蓝锦城关系不错。”宋今晏说,“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和群仙盟高层关系都挺好,大概是为了保护桃花界,不得不曲意逢迎吧。”
沐之予闻言多看了两眼,不由得对顾幸有些改观。
这时,对面的两人显然凭借修为立刻注意到后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这一看可了不得,蓝锦城几乎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宋今晏,你他妈在干什么?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摆出来给谁看?!”
沐之予:“……”
忘了,宋今晏还是女装形态。
然而当事人镇定得很,矫揉造作地捏起兰花指:“奴不认得什么宋今晏,奴叫寒烟,是梁州出来的歌伎……”
“寒?”蓝锦城突然捕捉了一个奇怪的点。
他不知想到什么,冷笑连连,愤恨道:“你连化名都要借他的名字?!”
宋今晏:“啊?”
蓝锦城闭上眼,肋骨生疼,不想说话。
他暂时闭嘴,旁边的顾幸就有发挥的余地,不咸不淡道:“宋仙君是特意陪沐小友来此的吗?看来传言不虚,二位果真是……关系匪浅。三百年了,你还是对妖族如此优待啊。”
这等阴阳怪气,饶是沐之予听多了这种话,此刻也忍不住感慨:“怪不得您二位能聊到一起。”
“?”蓝锦城瞬间睁眼,“口吐狂言,好大胆子!”
沐之予一脸无辜,但好歹考虑是在人家的地盘,没有继续呛声。
顾幸却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面对着宋今晏,近乎咄咄逼人:“宋仙君,你还是记得我师兄是怎么死的吗?——他被人抽筋剥骨,死无葬身之地!”
沐之予惊了下,顿时转头去看宋今晏。
她以为他会愤怒或悲伤,但没有,他只是冷淡地说:“杀他的是群仙盟,不是万妖宫。”
说着,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你既然记得那么清楚,想必也会为了慕寒兄报仇吧。”
“……”
顾幸攥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师兄死前嘱托,要他务必保护好桃花界,他又何尝不想呢?
见他无话反驳,宋今晏淡淡道:“看在你是慕寒亲师弟的份上我给你面子,也希望顾首座能分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顾幸恍然。
这是告诫他不要动沐之予。
方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意味不明地睨了沐之予一眼,垂下充满讽刺的眸子,俯身作揖。
“既如此,蓝盟主,多有叨扰,顾某告辞。”
蓝锦城与他道别,缓缓转向宋今晏,脸上神情之复杂,连沐之予都一时无法分辨。
看到他们两人并肩而立,蓝锦城嗤笑一声,双目发红。
他此生第一恨宋今晏,第二恨东商,如果说有人能排第三,那一定是慕寒。
他从见慕寒的第一面起就和对方不对付。
他是伏羲体,慕寒是后天剑胚,和他一般年纪,修为却比他还要高一个小境界;
初次切磋,他不幸惨败,慕寒抱着剑居高临下,对他说:“你心性不够,还需多加磨炼。”
可他不管怎么磨炼,始终都比慕寒差一点。也就是那么一点,便让他被阻隔在天堑外,只能看着宋今晏和慕寒渐行渐远。
多可笑啊,他的师兄。
明知道他痛恨妖族,却偏偏要与妖族为伍,强硬促成两界合盟;
明知道他和慕寒相冲,却偏偏要与之称兄道弟,宁肯提携一个外人也不相信他!
前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变出长枪握在手中,直指宋今晏,浑身戾气横生。
可令他也没想到的是,沐之予几乎第一时间就冲到宋今晏身前,展开双臂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蓝锦城罕见地怔住。
那少女如此坚定地挡在宋今晏面前,明明比身后之人还要弱小,却没有丝毫动摇。
这样的勇气和诚挚,就像那时的……
“宋今晏!”他怒喝道,“你好歹也是当过仙尊的人,就这么藏身妖族之后,不觉得羞愧吗?”
宋今晏揪着沐之予的领子将她提到身后,嘴上却懒洋洋地说:“这证明你还年轻,不懂吃软饭的快乐。”
轰——
蓝锦城一枪扫出,硬生生斩断附近一株大树!
“滚!”他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怒火,“给我滚出浮玉山!再敢踏足这里半步,我定要你狗命!”
宋今晏神色毫无起伏,笑吟吟地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就带着沐之予利索地滚了。
蓝锦城望着他们的身影飞远,漠然静立,许久才收回长枪,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乍一见到他这副样子,诸葛萌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师尊,您没事吧?”
他仿佛一瞬被抽干力气,无比疲惫地摆手:“无碍,你退下吧。”
诸葛萌只得听命:“是,师尊。”
不知不觉,蓝锦城又走到了浮玉仙人的那座竹屋前。
他坐到外面的石桌旁,盯着三百年如一日的木桩发起呆。
这里从前该有一片漂亮的槐花。
只是从浮玉仙人走后,这些树就开始毫无缘由地从内里逐渐腐烂。
他尝试了很多办法,夜以继日地亲自看护、施药,却始终没能养活。
后来,他遵从一名灵修的意见,砍去了大部分树干,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木桩。
那人说,也许有朝一日,这几棵树还能重新长出来。
只是三百年了,他没能发现一点生长的痕迹,只把它们当做死了算了。
槐花啊……
蓝锦城嘲讽地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
漫天的槐花飘扬成海,随风潜入窗内,妆点了桌上翻开的书页。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提笔写满一张又一张白纸,然后用法术烧为灰烬。
就像以往一样,他写了无数封信,永远都寄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声响,紧接着就是虚浮的脚步声。
他飞快地扔下笔,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大喊:“师父,你把大师兄带回来了吗?”
那一瞬所有景象尽皆褪色,能记得的只有异常刺眼的夕阳。
在火红的夕阳中,他看到了自己苦苦等待的大师兄。
大师兄满身是血。
手里捧着的,是师父的无名剑。
从此。
他的世界山崩地裂,再也没有一刻安宁。
……
被蓝锦城轰出日月楼后,沐之予随便找了个山头盘腿坐下,托着小脑袋沉思。
宋今晏站在一旁,看起来情绪并没受到影响,问她:“接下来准备去哪?我送你一程。”
沐之予仰着头,老实交代:“我打算去趟洛川仙宫。”
桃花界肯定是去不了了,感觉顾幸杀她的心都有,不过退而求其次去趟洛川仙宫应该没问题。
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廖颜应该知道很多有用的信息,并且愿意向她分享。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浮玉仙人完全不会养孩子,宋今晏是放养,蓝锦城和方允是宋今晏带大的。
带孩子的宋今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