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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先开一个口子, 破冰只需要一下重凿。

  阿勇和小梨就是聚居地的那个口子。

  两个人跟厉长瑛等人接触完,便约等于聚居地的汉人们间接接触了厉长瑛。

  或许是天生对女人的不认可,或许是畏惧、无望……

  大部分聚居地的汉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 做的是无用功。

  他们即便相信小菊的话,可那个木昆部的胡人那么强悍,连同是胡人的乌檀部落都折成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跟胡人对抗?

  他们跑不动了,也不想起来,麻痹着神经, 甚至连原来出去找吃的求活的行动也减少了,一副心气儿全无、苟延残喘的模样,能躲着活一日是一日, 躲不了,一条贱命,死了一了百了。

  也有一小部分汉人,下一次阿勇和小梨出来, 他们便默默地跟着一起过来做活,但也死气沉沉的。

  没人有自信, 他们能在遭遇残暴的胡人时有活下去。

  他们没有希望。

  聚居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低迷,泼皮和彭狼都嬉皮笑脸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神经绷紧,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 就会引得众人彻底崩溃似的。

  率先承受不住的, 是高进才他们一行在胡人部落备受欺凌的汉人。

  他们在挖陷阱时,一个汉人忽然扔下工具,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了我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周围人全都望了过来。

  除了这人的崩溃,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木然地看着他。

  厉长瑛走过来。

  “我不想去送死,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男人跪爬到厉长瑛面前,脊背骨头嶙峋。

  他伸出手,想要抓她,脏兮兮的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厉长瑛,便在她脚前落地,趴伏下去,不断地哀求。

  厉长瑛垂眸看着脚前这一双惨不忍睹的手。

  他们工具不足,有些人只能用石头挖陷阱,他的双手,手指已经扭曲,骨节粗大,手上遍布着鲜红的血泡和疮口,混杂着泥污。

  十指连心,却是最微小的痛。

  其他十来个汉人也都满身颓丧,怯懦心虚地不敢看厉长瑛。

  高进才眼神闪烁,讷讷地:“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您,您别怪我们……”

  泼皮破口大骂:“一帮子软骨头!那些胡人连块儿布都不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求他们放过你们?知道求畜牲没用是吧?我老大欠你们的啊!”

  陈燕娘也义愤填膺:“是你们跪在那儿求我老大救你们,你们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早说啊,耽误我们做什么!”

  彭狼怒瞪,“孬种!”

  一群人匍匐在地上,任他们如何指着鼻子骂,也都挺不起脊梁,瑟缩着身体,一脸的懦弱相。

  他们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大多数人都已经很难正常的说话和生活,本能地跟着厉长瑛一路逃到这里,勉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同行,真的没办法直面木昆部。

  小菊小梨姐妹彼此依靠着站在旁边,面露忧色。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汉人们也聚过来,满眼都是看笑话地奚落——

  “就说没有用吧。”

  “你们怎么可能胜过胡人,还不如省省力气。”

  “就是,放弃得了……”

  一群人全都等着他们前功尽弃,大家都是无能懦弱的人,才如他们的期望。

  人心繁杂易变,人也最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一刻,这个还未成形的聚群很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对抗敌人的可能。

  乌檀部落的胡人缓缓聚在一起,冷眼看着这一幕。

  “汉人懦弱又不团结。”

  苏雅美艳的眼眸中尽是嘲讽,“跟这样一群人合作,真的不会害了我们的部落吗?”

  其他胡人眼里也浮起怀疑。

  他们听不懂汉话,却能看得清楚形势,分明是在争吵。

  这个时候还在争吵,无能又不齐心,没法儿让人信任。

  乌檀皱眉,目光落在厉长瑛身上。

  她才是他们部落是否坚持合作的关键。

  泼皮三人还在指责他们。

  “别说了。”

  厉长瑛制止泼皮他们。

  三人不甘地止了骂,仍旧气愤难消地瞪着他们。

  厉长瑛只是淡淡地扫过每一张汉人的脸,没有责怪他们的软弱。

  众人对上她的眼睛,不由地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凝滞。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厉长瑛缓缓开口,“我不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自救。”

  汉人们不懂,迷茫地看着她。

  “真的事不关己吗?逃避真的有用吗?真的……甘心吗?”

  以前,厉长瑛做一个猎户,只需要上山打猎,不需要与人接触太深,和父母离群而居,偏安一隅,只要吃穿不愁,似乎也能得到满足和安逸。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啜泣出声。

  他们是天弃之人,贱命一条,自然无人在乎。

  他们既回不了家乡,也不能在异乡拥有新的家园,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没有姓名,没有经历,饿着肚子冻着身体,悲惨地死去……

  “我在乎。”

  坚定无疑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无神的眼怔怔地望着厉长瑛。

  “我在乎。”

  厉长瑛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些人,既然身处其中,无法视而不见,就顺应,就蜕变。

  她看向先前激愤不平的男人,“你在乎。”

  她看向小菊小梨和阿勇,“你们在乎。”

  她看向跪在她脚前的汉人,高进才一群人,乌檀他们……“你们都在乎。”

  厉长瑛直直地看向高进才,“你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告诉你们哪里不一样。”

  厉长瑛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陈燕娘眼神无比的炽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泼皮和彭狼也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汉人们震动地看着他们。

  对他们这样深陷泥潭,艰难求生的人来说,一个生命顽强、昂扬向上的首领,才能带领族群一次次地直面困难,跨越困难。

  乌檀用夷语对部落的人转述了厉长瑛方才的誓言。

  苏雅吃了苦头,如今言行心性都有些偏激。

  她这样美貌的女人,必然骄傲,可骄傲被打碎,她其实不喜欢厉长瑛,或者说,她嫉妒厉长瑛。

  她想要挑刺,偏偏每一次厉长瑛的言行都会打碎她的刺。

  苏雅不甘心地歪曲道:“汉人能说会道,嘴说得好听,真遇到事儿,怕不是躲得比谁都快……”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都没理会她,宣布了他们的打算,随后带着族人们面向厉长瑛,握拳抵住胸口,垂下头颅,不再等杀死明琨,当下便表示追随,日后以她为尊。

  他们部落团结,乌檀和老族长的决定所有人都不会有异议,苏雅也是族中的一员,面上再不情愿,也随族人一起行了礼。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臣服,是以生死为契。

  厉长瑛接受了。

  她不再抗拒去壮大自己。

  如果没有净土,她就自己打造。

  厉长瑛拿出了一个首领的气势和果断,对高进才他们一行人道:“我不是你们的什么人,我没有义务和责任保护你们,迁就你们,自然没有资格命令你们,你们可以选择退缩,但得等到胡人确定出现,你们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才能走。”

  “放心,提前准备好,来得及。”

  高进才等人面上一阵羞臊难堪,颇有些抬不起头。

  厉长瑛没有认她是所有人的首领,也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什么都不付出,就想得到好处。

  厉长瑛可以捎带帮一把手,但只会为了她认可的同伴以身犯险。

  小菊分得清形势,她扫了扫高进才一行人,便扯着小梨急急地表忠心:“我们也愿意追随您。”

  小梨跟着姐姐说完,便眼巴巴地看向丈夫。

  阿勇其实并不抗拒,顺势便也向厉长瑛拜下,表示追随。

  聚居地的其他汉人也露出些意动。

  厉长瑛没立刻接受。

  轻易得来的东西不会珍惜。

  小菊和小梨失望不已。

  阿勇也露出些许失望。

  所有人便知道,不是他们想要跟随,厉长瑛就会接受。

  而被厉长瑛接受的人和没接受的人,都各自感受到了珍贵。

  厉长瑛郑重地告诉聚居地的汉人们:“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这聚居地并不是她的地盘,汉人们不想再流浪,就得有誓死保卫聚居地的决心,得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那一番话,激起了聚居地汉人们的不甘,最终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高进才等人可能有些讨好之意,也一番先前的态度,十分积极地做事。

  这个临时的队伍不但没有分崩离析,还都动员了起来。

  一个队伍,需要一个做决定,指引方向的领头人。

  当下最让人信服的,只有厉长瑛,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暂时领头人。

  但厉长瑛界限很分明,坚持是“暂时”。

  而她越是这样强调,聚居地的汉人们心理上便越是期望成真,仿佛多了这样一层连接,他们才名正言顺地得到倚靠。

  ……

  人多力量大,挖陷阱、做机关的进度飞速向前。

  危机在前,首领有极大的压力和责任,厉长瑛扛住了,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地胆怯迟疑,她每一个命令都简洁干脆,她即便不做活,也一直在查漏补缺。

  五天后,傍晚,聚居地外的山下,出现了几道灰蒙蒙的身影,在翠绿的林木中时隐时现。

  厉长瑛在山头上安排了瞭望的人。

  其中一个人警惕地发现了来人,立马跟同样在山头的人知会一声,便顺着藤梯爬下去,回到聚居地内汇报。

  厉长瑛仔细询问,听说只有几个人,思忖。

  而山内忙碌的众人凑过来,得知来人了,霎时紧张得僵硬。

  厉长瑛回神,看到他们的神色,不免无奈,“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自然些,别让人瞧出异样来。”

  众人尽量控制。

  两刻钟后,夹缝口--

  一排新打造的简易拒马横在入口处。

  阿勇拿着一把砍柴刀,和另外两个男人挡在拒马后,大声喝问:“什么人!”

  来的是六个男人,五个独立行走,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为首的小个头举起手,表示他们没有恶意,“俺们是逃难来的汉人。”

  阿勇并没有放松警惕,盘问:“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兄弟,是他带我们寻过来的。”

  小个头汉人指向高大男人背上,稍一停顿,滑向高大男人的身后。

  高大男人错开一步,露出个缩手缩脚,满脸惊惧的羸弱男人。

  阿勇三人辨认后,震惊:“阿贵!”

  阿贵极明显地一哆嗦,在小个头的紧盯下,牙齿打颤地开口:“是、是我……”

  他极力克制着躯体的反应,语调刻板地说:“我、我和陈大哥、我们回来了……”

  “陈大哥?!”

  阿勇三人震惊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最终,震颤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高大男人背上那个始终没有动弹,没有声息的人身上。

  高大男人侧身,露出了一张烧过之后面目全非的脸。

  陈大哥大名叫陈广生,认得些字,原本是个账房先生,还算讲究的一个人,如今半张脸艳红斑驳,可怖至极。

  阿勇三人慑得后退了一步。

  小个头接过话茬,叹道:“我们在一处林子外发现了他们,他被胡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太可怜了~”

  他又转向阿贵,提醒一般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想要带他回到聚居地,是吧?”

  阿贵呜咽一声,说不出来别的话。

  阿勇三人对视一眼后,强自镇定,藏起戒备,一副见到熟人后放松警惕的模样,迎他们进来。

  除了阿贵以外的四个人一越过拒马,便开始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之处。

  夹缝中较窄的一段,两侧整齐地码着圆滚滚的木头墙,有三丈多长,大约一个成年男子踮脚举起手高。

  小个头好奇地问:“这些木头是……?”

  阿勇心里头忐忑,表面上随口一答道:“我们砍得柴,以后抽空贴山壁架上雨棚,能省几根立柱。”

  几人穿过夹缝,进入到聚居地,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平铺的木板。

  小个头:“这又是……”

  “下雨就泞得没法儿走路,没处去整石头,简单铺一下。”阿勇瞧他们没怀疑啥,渐渐淡定,主动介绍起两侧高高堆起的草,“这也是储着烧火的,等干了,冬天堆在墙边儿,还能防风保暖。”

  草堆连成片,尖处几乎有人高,都是这几日他们割的,有些没有晾干,还泛着青。

  厉长瑛他们出现之前,聚居地内遍地杂草,无人理会。

  聚居地的汉人们被去年冬天活下来的人吓住了,许多人觉得冬天漫长,熬不过去,什么都没心情去做,不如就不挣扎了,抑郁等死。

  陈广生带人出去,小菊也选择跟着,就是不甘心这样等死,才有了分歧。

  这几日他们从山边儿开始向内割,刻意保留了中间一部分区域的杂草,才去外头割。

  厉长瑛让他们随便找个理由解释,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生存之道,这些理由都是真实的,阿勇完全是脱口而出。

  是以,小个头完全没怀疑。

  阿勇领着他们一路走过草堆,往房屋处走。

  草堆后方,厉长瑛四人、乌檀部落的人以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菊、高进才等汉人一动不动地躲着,直到脚步声没了,方才“活”过来一般,缓缓动弹起来。

  乌檀问厉长瑛:“你怎么看?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才短短几日,他汉话都比以前利索标准了些。

  厉长瑛即便心中怀疑几个人来的蹊跷,也没轻易发表看法,“等一会儿他们过来说这几个人的情况,再看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子偷偷过来,跟厉长瑛汇报了来人的情况。

  小菊听到是陈大哥和阿贵,惊得捂住了嘴,待到听到陈大哥的惨状,眼里蓄满了悲痛和怒火夹杂的泪水。

  两个熟人的出现,更加的印证出蹊跷。

  如果不是小菊先一步回来,聚居地众人怕是完全不会有所警惕和怀疑。

  ……

  天色暗下,聚居地的汉人们没有夜间活动,藏着心事,早早地各自回屋“歇”下。

  两个鬼祟的身影悄悄地从陈广生原来住的屋子出来,沿着傍晚来时的路,向外摸去。

  干草堆和铺的木板方便他们在夜晚准确地找到方向。

  入口处,两个值守的人裹着草席,靠在山壁旁,“睡”得死沉。

  鬼祟的身影小心地靠近,扔了两个石头过去,没有听到他们有动作,方才小心地越过拒马,轻手轻脚地走远后,快步向山下小跑而去。

  值守的两个人睁开眼睛,憋久了似的,剧烈地呼吸。

  山头,数个人影在草木的遮掩下,盯着山下的动向。

  陈广生的茅屋外,厉长瑛和乌檀从后方绕到了木门前。

  厉长瑛一脚踹开木门,闯了进去。

  木屋里剩下四人,三人都没睡。

  阿贵和一个人吓得尖叫,瞬间躲到墙角,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厉长瑛闯进时便反应敏捷地扑向她。

  屋子极小,难以施展。

  厉长瑛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在他弯腰的同时,举起一根手臂粗的木头狠绝地照头猛砸下去。

  瞬间,脑袋开瓢。

  高大的男人口中发出闷哼,便重重地砸在地上,没了动静儿。

  屋内另外两个人还在尖叫。

  厉长瑛手中木棍随手向后一扔,喝道:“不想死就闭嘴!”

  尖叫戛然而止。

  屋内一切平息,乌檀一只脚踏在门内,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结束太快,两个人都热身失败。

  其他木屋里,众人早有准备,仍旧吓得不受控制地一抖,又一抖。

  才抖了两下,便在厉长瑛一声喝之后,归于安静。

  结束了。

  聚居地的汉人们:“……”

  他们对厉长瑛的实力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

  过于迅速了。

  厉长瑛叫那两哥人出来问话。

  阿贵抱着腿缩在角落里,不断地呢喃着“对不起”,人已经疯魔了似的,没有反应。

  另一个人几乎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出去,期间绊到地上温热的身体,还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乌檀没能出武力,只能出劳力,进去拖人,手一探发现还有一丝气息,捡起厉长瑛方才扔下的木头棒子,毫不犹豫地又给了重重的一棒子,以绝后患。

  屋外,汉人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说他是被逼的。

  厉长瑛问话,他全都如实回答。

  “那些胡人让我们先进来探路,再出去报信儿,他们夜深就会闯进来……”

  “我不认识屋里的两个人……”

  “我没想害你们,饶了我吧……”

  聚居地其他汉人纷纷出来,当听到厉长瑛解决的是个胡人,还有两百个胡人在山下,寒意一下子涌上来,冰冻住他们全身。

  两百个骁勇善战的胡人,太可怕了……

  胆怯无法抑制。

  小菊则是冲进了屋内,哽咽地扑向板床上的身影,“陈大哥!”

  阿贵身体一滞,钝钝地抬头看着黑影,“小菊……”

  小菊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手下,男人瘦骨嶙峋,摸到哪一块儿皮肉,都是崎岖不平的。

  她的泪珠一下一下地打在下方人的身上。

  有人点燃火把,照亮了屋内。

  寻常人大晚上冷不丁看到一张斑驳可怖的脸,要吓得尖叫抽气。

  小菊没有吓到,她整个人空滞片刻,发出一声充斥着悲痛和恨意的悲鸣。

  小梨扶着紧绷的肚子想要进屋看看,阿勇怕她吓到,无声地拦住了她。

  陈广生似有感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小菊,张嘴艰难出声,声音激动,含糊不清。

  他口中空洞,没几下便发出呛到的声音。

  小菊发现异常,恨极,“啊——我要杀了他们!”

  小梨听着屋内姐姐的哭声,情绪起伏,肚子隐隐作痛。

  其他人在外面,听出来陈广生不能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无边的恨意涌起,驱散了他们的恐惧,激起了他们的斗性。

  不反抗,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反抗!必须反抗!

  山头的人敲响梆子示警。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按照计划,散开准备。”

  众人皆神色肃穆,彼此深深地对望,仿佛是最后一眼。

  阿勇听小菊的呼喊,将陈广生抱了出来,扶他靠坐在草屋旁。

  随后,他催促小菊小梨姐妹俩赶紧走。

  陈广生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划过陌生的厉长瑛时,眼神有一丝光亮。

  其他人迅速散开,各自藏起来。

  小梨对着阿勇泪流满面。

  他对上胡人,生死难料,她难以迈出步子。

  阿勇态度强硬,“别磨叽,照顾好你和我的娃。”

  小梨肚子抽痛更厉害,她是孕妇,什么都做不了,保住她自己和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让他担心。

  时间紧迫,小菊不舍地看着墙边的男人。

  陈广生定定地注视着厉长瑛,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小菊忍着巨大的悲痛,硬拽着妹妹离开。

  陈广生这才转动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与小菊小梨姐妹一个方向的,还有高进才他们十来个汉人。

  聚居地西北方,稍微平缓的山壁上,厉长瑛安排人准备了可以翻越上去的藤梯。

  一群男人和其他留下的男女老少背道而驰,他们每一步走出去,都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有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犹豫。

  高进才催促:“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咱们的位置,赶紧走吧。”

  一行人心头的恐惧仍然占据着上风,到底继续向前了。

  他们小跑到山壁下,找到藤梯,便踩灭了火把。

  藤梯总共有三条,高进才和另外两个男人率先爬上去。

  一刻多钟后,他们爬到山顶,回身示意。

  小梨和小菊轻,第二批爬上去,另有三个男人随在她们身后一起向上爬。

  突然,巨大的轰隆声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小梨小菊他们还攀在藤梯上。

  小梨吓得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紧紧地勾着藤梯,心剧烈地跳动。

  所有人都望向隐隐有光亮的入口处,意识到,胡人来了!

  底下的汉人双腿发抖,催促姐妹俩“快点儿”。

  小梨紧咬嘴唇,半晌没有动,缓了会儿才继续艰难地向上迈步。

  藤梯较软,对手臂和腰腿都有更大的力道要求。

  小梨爬得极慢,第三条藤梯上的人已经爬上去,又爬上一个,她才只迈上去几截。

  底下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

  但小梨快不了。

  小菊担心,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高度,一个劲儿询问她的情况。

  这时,下方的人向上攀了一截,摸了一手湿湿黏黏,鼻间还有腥味儿,顿时惊呼:“你流血了?!”

  众人呆愣。

  小菊很快反应过来,急道:“你要生了?!”

  小梨原还强忍着,终于绷不住,啜泣:“对不起,我肚子不争气……”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仍旧愧疚。

  小菊慌乱的无以复加,“我不会接生啊……”

  高进才在上方,出声催促:“帮把手,快将人送上来!”

  底下的人和两边的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扶着拖着小梨,好不容易爬到山上,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这片山内的狭长平地,面积百亩左右,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中心不算远。

  小梨靠在姐姐怀里,疼得汗湿了头发,粘在了额上脸侧。

  忽然,有黯淡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神色。

  众人侧头望去,便见到了极为震撼又有些熟悉的一幕。

  挟着火光的飞箭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飞去,如同流星一般绚烂地划破夜空。

  火箭点燃了草堆和树木,火势蔓延成一条火龙,盘成一圈,圈住了那些凶残的胡人。

  他们居高望远,隐隐透过火焰看见听见胡人们的挣扎哀嚎。

  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凶恶的胡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有人在不顾生死,忘乎恐惧,奋力拼杀……

  而他们,在逃避,是没有血性的懦夫。

  他们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但厉长瑛的话萦绕耳畔。

  “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热血翻腾,催促着他们做出些什么。

  “啊~”

  小梨再次阵痛,疼得面色苍白,痛呼呻吟,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挤出滑落。

  小菊急得跟着落泪,“我不会接生啊!”

  她怕没办法保住妹妹,保住妹妹的孩子……

  小梨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平、平嫂能接生……”

  平嫂是聚居地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很照顾有身子的小梨。

  她生过孩子,只是孩子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还接生过羊,至少是有经验的。

  小菊眼神一亮,“小梨,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她,你别怕,你等着我……”

  说着立马就要爬下去。

  一个男人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菊挥开,急怒,“干什么!”

  男人半垂着头,片刻后低低道:“我去找。”

  其他人诧异地看向他。

  小菊一愣,连忙道谢,又回去抱着妹妹哽咽地哄:“小梨,姐姐在这儿,别怕……”

  男人爬下去。

  起初动作还有些慢,后来便越来越快,待到双脚落地,片刻不停留地冲向了火光处。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英勇就义。

  剩下的男人们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此时是不一样的。

  片刻后,又一个男人手握成拳,一锤地,“我们自己也活不下去,我死也要和那些胡人同归于尽!”说完,翻身下去。

  其他人一咬牙,也都陆续动作。

  高进才捡了根树枝来,递给小菊,“别让她咬到舌头。”

  随后他叹气道:“我留下照看。”

  其他人下去后,便奋勇地冲向火光处,跑动之间,懦弱之气愈减,逐渐挺直了脊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

  明琨武力高强,自视甚高,得知这个汉人聚居地的情况,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聚居地的入口处,手里还举着火把,完全没有遮掩行迹的意思。

  今晚在入口处值守的两个人皆是自告奋勇,他们是遭遇木昆部胡人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活下去。

  厉长瑛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打,一旦遭遇,立马怂,让胡人“闯”进去。

  两个人一直清醒地等着,内心煎熬自不必说,等到木昆部的胡人们终于出现,他们便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爬起来。

  他们的惧怕无比真实,见到夹缝中满满当当仿佛没有尽头的胡人,吓得拔腿便向里跑。

  几个胡人追上去,轻而易举地抓住他们,捂住了两人的嘴。

  明琨不在意地恐吓:“别大吵大闹,我就留你们两条命。”

  他们就是喊出来,他也不是很在乎,在他们眼里,汉人都不堪一击。

  两个人腿软在地,“唔唔”地点头。

  明琨一抬手,他手下的胡人便将两个人捆了起来。

  他们嘴上松了,也不敢喊,绑得蝉蛹似的,向山壁边缘缓慢地爬蹭。

  明琨轻蔑地笑,打头带着部落的勇士们踏入两山夹缝。

  两百人,队伍拖了三四丈长。

  前方,明琨都快要走出夹缝了,最后的尾巴才越过拒马。

  而他们跨过拒马的一瞬间,山壁上便有碎土块儿碎石块儿滚落,哗啦作响。

  胡人们察觉到,动作微顿。

  下一瞬,山壁两侧两个半人高的大石头滚下来,连同拽下了树根粗木和一个巨大的门栅,压在拒马上方,将入口处封死。

  巨大的响动下,胡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封锁,顿时便明白过来。

  他们上当了!

  一片混乱之中,粗木砸到了末端两个躲闪不及的胡人。

  两侧堆积的木头后方,几根麻绳绷直,拽倒了堆积的木头,砸向近处的胡人。

  木头短,被砸到的胡人只受了轻伤,然而圆滚的木头滚动,使得胡人们的行动受阻,不少人踩到了木头,摔倒在地。

  紧接着,两侧峭壁上,有人倾倒着灰土,扑灭了他们的火把,迷了他们的眼睛,同时不断有石头和木头朝着胡人们砸下去。

  各种哀嚎呼叫声不断。

  紧贴着山壁,被隔在封锁外的两个汉人眼里闪过快意,找到他们藏好的尖锐小刀,迅速隔开绳子,扑向木栅,对着几个试图攀爬出来的胡人狠狠刺过去。

  “啊--”

  上方,泼皮和彭狼各站一方,手里头不停,还指挥着埋伏好的人:“对准了砸!砸死一个胜得几率就大一点!往死里砸!”

  明琨听见,大怒,退不了,他也不可能退,就杀进去!

  “冲进去!杀了他们!全都杀了!”

  泼皮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气愤又故意地在上方喊话,刺激明琨:“你个蛮夷杂种!打小爷的仇,小爷非得让你还回来!小爷要弄死你,将你扒光了扔回你们部落!”

  “是你!你们果然在这儿!”

  明琨冲在前面,本已经快要冲出夹缝,躲开山壁上的坠击,闻言目睁欲裂,又回转过来。

  这是他的耻辱。

  明琨朝向上方的泼皮,取下弓箭,弯弓射出一箭。

  他箭术超群,直接射中了前面和泼皮交叠的一个人,箭几乎穿过他的身体刺出老长,人直接坠落下去。

  泼皮瞪大了眼睛,嘴一下子锯住似的,山壁上其他人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便又更凶猛地搬起提前准备好的石头和木头,砸向胡人。

  瓮中捉鳖,决绝地封死离开的路。

  今日只有两个结果,不是木昆部的胡人死,就是他们亡!

  泡在前面的胡人跑出了夹缝,便又踏进密布的陷阱,落下去,尖锐的树刺立即穿透肉身。

  前后都有陷阱,这一会儿,木昆部已经折了不少人进去,唯有夹在中间的胡人保住了性命。

  明琨怒不可遏,仍旧气焰不改,“踩着尸体冲进去!天神在迎接你们!”

  一句话,所有胡人都拽了倒下的同族扔进陷阱垫脚,其中是否还有活着的,无人得知。

  山壁上方,双手投石已经够不着,泼皮和彭狼带着人迅速转换位置,开始用投石机。

  木昆部的胡人越过地刺,闯进了草堆。

  乌檀部落的胡人善射,他们没有足够的箭,便削树枝,削得尖尖的,裹上桦树皮,点然后,一箭一箭地射出去。

  漫天的火箭袭向中间。

  一支支箭,有的落在草堆上,有的刺中胡人的身体,有的落空……

  草堆外围,阿勇带着聚居地的汉人,飞快地拉起一排排肩高的木栅,用木支架死死地抵住木栅,尽可能地多拦截一会儿中间的胡人。

  水火无情。

  草堆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夜色。

  敌人的尖叫声无比的凄厉,火焰烧灼着他们的皮肉,肉的焦味儿弥漫在周遭。

  汉人们能走到这儿,已经算是强壮的了,可他们的身体素质较乌檀部落的胡人差许多,连胡人女子都不如。

  陈燕娘和七八个乌檀部落的男人举着武器率先冲向了零散的木昆部胡人,直面和胡人厮杀。

  陈燕娘锻炼过,第一次直面这样大的场面,心里头免不了发憷,但生死一线,她践行着对厉长瑛的誓言,绝不退缩。

  火障并不能阻挡木昆部的胡人多久。

  厉长瑛和乌檀等箭术好,站在提前准备好的高架上,瞄准大火中间的胡人。

  两人最想要射杀的目标,是明琨。

  明琨身手太好,他们射不到,只能尽可能地每一箭都不曾落空。

  他们极尽所能地消耗木昆部的胡人,仍旧还剩半数多。

  双方还是力量悬殊。

  火障中,明琨毫发未伤,并且发现了厉长瑛和乌檀。

  他清楚地记得厉长瑛的脸。

  即便他们并没有真正地交过手,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汉人,戏耍过他,就足以让他深恶痛绝。

  “汉人!我要你为得罪我付出代价!”

  厉长瑛不回应。

  “乌檀!奚州的耻辱!你竟然跟汉人合作!”

  乌檀也不回应。

  两个人也专注地,机械地刷刷射箭。

  他们箭射出,总有一个木昆部的勇士受伤。

  激怒明琨的是两个人对他的无视。

  明琨暴怒,指挥人破开燃烧的木栅,便带着十数勇士,突破了火障。

  接下来,便是最直接的厮杀。

  泼皮和彭狼等人也纷纷滑下山壁,捡起胡人的武器,冲过来。

  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还有未完成他们的任务。

  其他人也都奋不顾身地冲向敌人。

  西北方,跑过来的人大声呼喊:“平嫂!平嫂!小梨要生了!你听见了就快过去!”

  战局外围,一个女人动作慢,还没能冲进去,闻言,立马调转了方向,奔向小梨。

  中间的阿勇也听到了喊声,一时分神,便被一刀砍在了手臂上。

  一支箭凌厉地破空而来,狠狠地刺进朝他举刀砍下的胡人胸口。

  阿勇不敢再分心,砍柴刀照着对方的脖子砍下去,飞快地捡起对方的武器,继续拼杀。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在等他,他不能死!

  而厉长瑛射出一箭,便翻身跳下木架。

  一把弯刀劈下去,木架瞬间碎裂。

  明琨已经来到了厉长瑛的跟前。

  乌檀和厉长瑛只有丈余距离,也跳下木架想要支援她。

  几个木昆部的胡人围上了,拖住了乌檀。

  乌檀以一敌几,无法抽身。

  厉长瑛一个人对上明琨。

  明琨眼如铜铃,怒火冲天,“敢戏耍我!今日我要你死!”

  厉长瑛嗤笑,“听不懂你在叽歪什么。”

  她是假听不懂,明琨是真听不懂。

  不管听不听得懂,两个人想让对方死的心没有半分假。

  两个人打得火花四溅。

  “当!”

  “当!”

  “当!”

  两刀相撞,短促地分离又划破风,重重地撞击。

  明琨的刀是上品胡刀,比厉长瑛的更大更结实也更锋利。

  厉长瑛出刀的速度极快,明琨招招都能挡住,手臂肌肉鼓胀,反手便压制回来。

  简单地接触交手,厉长瑛明确地意识到,她身形灵活,力气极大,在明琨这里,完全不成优势。

  乌檀说两个人携手能杀死他,没有一点谦虚。

  厉长瑛几乎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不说,双手握刀柄,反倒一下下,震得糊口手腕发麻发胀。

  她依旧义无反顾地迎上去。

  丝毫没有畏怯。

  厉长瑛什么都可以不如对方,武器,力量,身高,武力……唯独勇气和坚韧,她绝对不输!

  旁边,乌檀极力地拼杀,边打边拐着几个胡人靠向厉长瑛。

  他们身后,茅草房边,陈广生伏下身,眼睛阴森鬼怖地盯着明琨的方向,一点点向前爬着。

  有木昆部的胡人倒下,也有厉长瑛这一方的人倒下。

  厉长瑛这一方弱,倒下的更多,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们只有拼尽全力,才有一丝生存的可能。

  是以,瘦弱的汉人们如同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扑上去撕咬。

  一个人倒下,两个人倒下,便有下一个恨红眼的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他们用生命证明他们悍不畏死,震慑敌人。

  东方,泼皮和彭狼互相配合,两个打一个胡人,杀死两个人之后,迎来了好几个胡人。

  两个人阵型被冲散。

  胡人一脚踹向泼皮的腹部,泼皮身后便是地刺陷阱。

  摔下去必死无疑。

  泼皮无法掌控身体扭转自救,眼露惊恐绝望。

  他要死在这儿了……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他的手,强力回拉。

  没死!

  泼皮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昭示它的鲜活。

  陈燕娘两条腿成弓形,用力到牙关咬紧,牙缝里挤出骂:“死泼皮!”

  这一刻,她带给他的安全感,像厉长瑛,又有些不一样。

  泼皮忽地瞪大眼睛,看着身后,“小心!”

  陈燕娘来不及扭头,扯着泼皮用力一甩。

  泼皮以两人勾在一起的脚为圆点,横扫向陈燕娘的身后。

  泼皮“啊啊啊”地尖叫着,头重重地撞在了胡人梆硬的腰上。

  头晕目眩。

  他脑袋还没清醒,便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来了一招猴子偷桃,狠狠一抓,再狠狠一拽。

  胡人哀嚎声霎时响起,几乎刺破近处两人的耳朵。

  陈燕娘松开了泼皮的手,泼皮都没松开。

  下一瞬,陈燕娘一刀砍在胡人的颈侧,血淋了下方泼皮一头皮。

  陈燕娘一脚将人狠狠踹进地刺中。

  泼皮被动松开了手,直愣愣地看向杀红眼奔向下一个胡人的陈燕娘,心有余悸似的突突跳,又有些莫名地脸热。

  这好像话本里的英雄救美……

  不是,美救英雄……

  也不是,母老虎救泼皮……

  西北方的山壁上--

  小梨的阵痛间隔越来越短,身下一滩血水。

  小菊心疼地眼泪直流,和妹妹紧握着手,“姐姐在,小梨,姐姐在呢,你再坚持坚持……”

  平嫂终于赶到。

  小菊喜极而泣,“平嫂!”

  这不是个合适的生产之地,却容不得他们挑剔了。

  山下,两方人酣战许久,久到火已经渐渐弱了,黎明前的黑暗好似重新要吞噬掉众人。

  两方人都打得疲累,士气渐弱。

  明琨压着厉长瑛打,又是两刀激烈地撞击,伴随着碎裂声。

  明琨的弯刀砍断了她的刀。

  厉长瑛不记得这是第几把在她手里断掉的刀了,也无心去计较,狼狈地躲过断刀后砍下来的致命一击。

  前胸被刀尖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浸染衣衫。

  明琨的刀紧追不舍。

  厉长瑛侧身一滚,又躲开了横切向她的又一刀。

  两丈外,一具尸首旁有一把弯刀。

  厉长瑛边躲边挪过去,想要去捡起那把刀。

  就在她即将到达的时候,突然膝盖窝一痛,单膝跪在了地上。

  明琨踢到了她。

  厉长瑛无法,只得向旁边翻滚,躲避明琨的下一击。

  明琨仿佛猫抓老鼠在戏耍,同样享受着施虐折磨厉长瑛的快感。

  厉长瑛手上没有武器,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一道一道,不致命,也逐渐影响到了她的行动。

  任何人面对一个好似不可撼动的敌人,生命受到摧枯拉朽一般的威胁,都会生出一丝无力感。

  厉长瑛同样如此。

  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无力过。

  实力的悬殊,几乎变成单方面的殴打。

  厉长瑛再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痛楚席卷全身,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弯刀就在手前不远,她伸手抓过,握紧刀柄。

  身体没有失望,意志就绝不屈服。

  打不过怎么了?

  打不过也得干他!

  老虎还打盹儿,别让她抓到一点儿间隙,抓到就得干他!

  厉长瑛一口血沫吐出去,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再一次爬起来。

  上半身支起来的瞬间,脑袋一忽悠,她趔趄了一下。

  厉长瑛身体全都被鲜血浸染,左侧脸高肿,挤得左眼肿胀,费力地睁开。

  反观明琨,只伤了一点皮毛,行动自如。

  厉长瑛缓了缓,双手握刀,起势,“来!”

  明琨露出些许意外,这样的人确实能杀掉鄂那。

  他眼神正视几分,决定给她个痛快,动手之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厉长瑛扯动嘴角。

  她知道,她可能要死了。

  如果努力到最后一刻,依然没能幸存,那就灿烂地诀别吧。

  至少尽力地活过了。

  厉长瑛就算死,也是个硬骨头,得卷了他的刀刃。

  “我是你祖宗!”

  明琨勃然大怒,“找死!”

  厉长瑛迎上去,像是没受伤一样。

  明琨向前的动作一滞。

  他低头,一个鬼模鬼样的人进京抱住了他的腿。

  “是你!”

  厉长瑛的刀劈下来。

  明琨挡住,劈开。

  脚被拖住,仍旧不落下风。

  陈广生死死地钳着他一条腿,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明琨“啊”了一声,重重地踢甩腿。

  陈广生飞出去,口中流出的不知道是谁的血。

  厉长瑛抓住这个间隙,砍伤了明琨两次。

  弱者的反扑,彻底激怒了明琨。

  他背后,又一个瘦弱的人影扑了上来,紧紧箍住明琨的一条腿,张嘴在他大腿上咬下去。

  是阿贵。

  明琨当即便挥刀砍下去。

  厉长瑛挥刀阻止,灵光一闪,吼道:“抓他下三路!”

  阿贵毫不犹豫地伸向前方,狠狠抓下去。

  “啊——”

  弯刀也从阿贵的肩背深深地划下。

  阿贵疼得死死薅下去。

  “啊——”

  明琨瞬间一头冷汗,不受控制地佝偻,手里的刀疯狂地剁着阿贵。

  厉长瑛抓住了猛兽打盹儿的瞬间,照着他的脖颈砍下去。

  明琨向后,躲开了最重的地方,刀尖依旧划给了他的脖颈。

  厉长瑛发誓,要拼搏到最后一刻,她的伤口也在撕扯着,涌出血液,她还是拼死斩杀明琨。

  他们自己带来的弯刀插进了明琨的胸腔。

  明琨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弯刀,向前迈步。

  然而阿贵几乎被砍烂,早就没了声息,人却长在了他腿上一样。

  他没能迈出一步。

  陈广生看着,眼里闪过异彩。

  不远处,和乌檀缠斗的剩下的三个木昆部胡人发现明琨胸口的刀,一下子没了拼杀的士气。

  同样遍体鳞伤乌檀紧接着也发现了,激动地用夷语大声宣告:“明琨死了!明琨死了!”

  好似有回声,不断地回荡在周遭。

  木昆部剩下的胡人们得知明琨死了,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厉长瑛这一方的士气则大涨,极力反扑,局势霎时扭转。

  明琨想要出声否认,他没死,他不会死!

  可他一张嘴,鲜血便从口中涌出。

  他不明白,他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怎么会输呢?

  那个汉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明琨带着不甘,断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厉长瑛靠着意志撑着,站在原地。

  她动不了,一动,就要倒下。

  晨光熹微,黑夜即将退离。

  横尸遍地,满目血红,惨烈无比。

  他们胜了吗?

  胜了,却没有丝毫喜悦。

  死亡的噩梦笼罩着他们守卫的这片栖息地。

  “呜哇--”

  婴儿的啼哭骤然响彻。

  那是……

  所有站立的人都怔楞地扭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陈广生即将寂灭的眸子空了一瞬,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

  “哇啊啊啊--”

  婴儿响亮的啼哭,宣告着他的到来。

  暗与光的交替。

  黑夜与黎明的循环。

  死亡与新生的轮回。

  来自世间最纯粹的震撼,瞬间为众人注入了生机。

  厉长瑛恍惚间,仿佛看到贫瘠的山壁上有鲜艳的花盛开。

  她嘴角上扬,向后倒去。

  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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