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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玄鸟盛怒之下,天地风云激荡,本就坍塌了一半的不周山更是在激射开来的黑色洪流中彻底倒下,巨石、断木与泥土洒落一地,却半点都没有靠近高禖神周身三尺。
因为此刻,涌动在高禖神周围的清气和死气,已经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这道漩涡的力量,和高禖神本人一样,似乎能温和得包容一切调和一切;然而只要靠近一些,才能发现,所有经过这道漩涡的事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到高禖神半分,就被彻底碾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高禖神的性子和昆仑山上的其他生灵都不同。如果说整座昆仑山从上到下都是要么武德充沛要么刚烈耿直的家伙,无一例外,那么高禖神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能够聆听一切生灵的烦恼,无论事务大小轻重,都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与调停;她愿意停下脚步放下身段,和一切生灵交谈,给出最让人心中熨帖的回答。
曾有生灵毫不夸张地盛赞过高禖神的平易近人与温柔可靠:
“高禖神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设身处地理解你所有的烦恼和开心,只要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这一天都有了指望。”
“如果说西王母是昆仑山的主心骨,那么高禖神就是昆仑山的灵魂。不管失去了二者中的哪一位,这座山就都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性子为基础,高禖神的力量自然少有全力外放的时候。起初是因为她性格温和,不愿意吓到别人;后来是因为她受天道感召而孕,绝大部分力量都拿去温养腹中胎儿了,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放,以起震慑作用。
——换而言之,高禖神眼下周身正在运转不休的气息,是她腹中的胎儿状态的最直观体现:
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力量,所以“死气”自然便涌现了出来;正因为她无法再获得力量,所以高禖神原本应该转移给她的养分无处可去,于是“清气”就开始流泻满地。
当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让没有眼睛的帝江来,都能看出高禖神眼下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不瞎不聋的玄鸟,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收敛了羽翼,踉踉跄跄扑到高禖神身边,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自己最轻柔的一下触碰都会让命悬一线的高禖神彻底崩溃,只能伏在高禖神身边的地上哀哀痛哭:
“高禖姐姐!”
玄鸟心中的熊熊恨意无法抒发,却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因着穷奇和少昊都已经彻底毁灭,连形体都没有了,在天地之间彻底泯灭,不复存在,哪里还能再听得到她的哭喊?
在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下,玄鸟只恨不得把自己浑身啄出几千几百个血窟窿来,好弥补自己的识人不明造成的过错——或者说,如果真的能一命换一命的话,她愿意像少昊和穷奇那样,被分尸几百万次,来抵消自己造成的过错: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明辨‘听訞’的真假,才伤到了高禖姐姐,我万死难辞其咎!”
玄鸟也是个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的果敢性子,当即便要自戕谢罪;可在她凝聚出来的黑色光芒洞穿心脏之前,一只柔软的、苍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羽翼。
这只手的主人明明已经死相尽显,可她开口的时候,依然有着能够让世间万千生灵全都俯首低头的温柔;也正因着这份温柔,所以哪怕她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任何存在能打断她的言语:
“不,不要这么说。”
高禖神费尽力气,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山岩上。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便让她周身涌动不息的气流都削弱变缓了,可见她的生机,已经脆弱到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都能让人往死亡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的程度。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开口的时候,也依然半点愤懑、不舍与恐惧的情绪也无,只对玄鸟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一点殷红的血线从她唇角蔓延而下,没入堆积在颈间的乱发中:
“他做的这些恶事,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往日里高禖神说话的时候,便莫名让人能听得进去,所以玄鸟在昆仑山上住着的那段时间,都是她来负责教导玄鸟的;于是此时此刻她一开口,从她们身边流过的风都变缓变柔了,宛如回到了过往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假如恶人有心诓骗,那么再多的防备也阻拦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因为只要假以时日,水流一定能够冲毁大坝。”
“如果你是成熟的个体,那么你或许的确有‘失察’的职责。可你当时被困在蛋中,只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少昊又取了鹦鹉的巧舌,对症下药来欺骗你。细细算来,你也是受害者,我要是再责备求全,怕是天道都要罚我啦。”
高禖神的气息本来就十分不稳,在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后,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玄鸟虽然有心给高禖神输入一些神力,为她疗伤,维持她的存在,可高禖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动态平衡中,但凡现在有一点半点的外力加入进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于是她只能含着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等了又等,才等到高禖神的面色微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谁也无法判断,这是高禖神真的在好转,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等到高禖神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回光返照”之感就更明显了,因为那种温煦如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高禖神的身上,这种不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力量竟再度复归,可见等待着高禖神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如果说你真有什么错的话,你笑一笑吧,小玄鸟。”
玄鸟上一秒还在恨不得杀了自己,下一秒在得到了高禖神的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的催动下,彻底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哽咽道:
“高禖姐姐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高禖神含笑阖上了双眼。虽说这不是她彻底气绝身亡的征兆,然而其中蕴藏的不祥意味却没有减弱半分,因为此刻,她的眸色已经混沌成了一团,分明是因为气血亏损、燃尽心血,而再也看不清事物的表现:
“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道’。”
她缓缓开口,便宛如有最后一束阳光从玄鸟的身上拂过,使得玄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着玄鸟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接受高禖神即将死亡的现实,可她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此之后,再过千千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高禖神,她的世界里将从此冰封万里,永世凛冬:
“我的路看来就只能到这里了,可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何须把心血浪费在过往的事情上呢?”
“你笑一笑,放宽心,不要这么哭丧着脸,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我看了,才能放心离开。”
高禖神的这番话说得洒脱,换做旁的神灵,指不定还真的就接受这个解释,送她离开了。
只可惜她面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是玄鸟。不管用神灵的标准来看,还是用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家人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日后也永远不会分离的存在;你想让她们认命,想让她们接受生离死别,那属实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家长是最全能的神奇生物;所以在玄鸟的眼中,西王母这位真正的昆仑大家长,自然应该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要高禖姐姐和我分开。西王母,你想想办法呀,你一定能更改她的命运的,对不对?
于是玄鸟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高禖神激动道:“高禖姐姐,我有办法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能救你的人来!”
她对着长空再度展开羽翼,比之前的狂风更猛烈的巨大龙卷便平地而起,浓重得半点透不见日光的黑羽铺天盖地爆发出来,伴随着玄鸟稚气的、嘶哑的、却又满怀希望的喊声一并传遍四方:
“西王母——西王母!”
哪怕现在,西王母的军队与她们尚有千万里之遥,可玄鸟昂首长啸之下,在她疯狂折叠空间的“术法”权能的运作下,身穿战甲、头戴鲜红羽毛的西王母,果然一瞬间便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可就连西王母这样的大能者,在见到高禖神的一瞬间,都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因为在最惨烈的景象面前,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如常思考,哪怕是西王母也不能。
她能够带着万妖下昆仑、平八荒,能够开“血亲残杀”的先河,能够毫不犹豫便将地之浊气的首领下令处死,可见不管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哪个阶段的她,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可这一瞬,她终于想起千万年之前,人首蛇身、顶天立地的神明,曾用她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深深凝望过她一眼。
原来早在那一眼里,太古的神灵、万物的起源,就已经悲悯地窥见她今日,她要亲手为无数姐妹收敛尸骨的送葬人的命运。
这一刻,西王母终于在她漫长得望不到头的人生中,知道了什么叫“遗憾”。
你能手持刀与剑,号令血与火,有千军万马跟在你的身后,与你一同南征北战,你所抵达的地方,无不臣服无不战胜,亿万生灵都要发自内心地尊崇你响亮的姓名。
谁敢说你不成功?在你的大军席卷过四海,将作恶多端的地之浊气斩草除根后,你的姓名在获救者中无不称颂,无不信仰。
谁敢说你一无所有?整片大陆的权柄都握在你的手中,当生者生,当死者死,哪怕连冥冥中的天道,都无法阻拦你的决定。
可你最开始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你只不过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山脉,只不过是想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只不过想给前来投奔自己的生灵一处乐郊与净土。
——就这样,到头来,你什么都没做成。
她机械地走上前去,行走间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便往里一掏,还真叫西王母掏出了个好东西:
那是昆仑山上负责做衣服的鹌鹑们,曾经做过的一件金缕玉衣的残骸。
当年这件金缕玉衣,本来应该呈给高禖神,保护她和她腹中胎儿的安全;可后来,炎帝黄帝先一步下山去为高禖神寻找草药,鹌鹑们就把这件衣服托付给了这对姐妹。
等到后来,鹌鹑试图再度复刻新一件金缕玉衣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就好像天道只允许这种逆转生死、颠覆阴阳的神器,在天地间只存在一件似的。
随着炎黄部落、少昊部落的依次战败,战火燃遍整片大陆,曾经的神器化作齑粉,眼下天地之间所存的,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事物,眼下竟只有这一块残骸。
西王母突然又觉得,因悲伤过度而无法思考的头脑又活动了起来,宛如有一道闪电划过黑夜般,将她的思维照得雪亮。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在拿着这块甚至连高禖神的手指甲大小都没有的玉片,试图覆盖在她身上了,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在至关重要的亲人面临死亡之时,哪怕是最英明的君主,也会病急乱投医:
“高禖姐姐,深呼吸,放松……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块金缕玉衣的残片,你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吗?”
然而这块玉片再也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它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在重病难愈的黄帝身上,耗光了大部分功效;后来金缕玉衣崩碎、两位人文始祖陨落,仅剩的这块玉片被青鸟从山林中衔起,带到西王母面前。
经过这一番波折之后,就算它有着通天的本领,眼下也不剩什么了;更罔论天地间的灵气运转又掺入了地之浊气的阻碍,继混沌与太古的时代结束后,新的纪元已经来临——
你怎么可能用旧时代的遗物,去新时代里丢人现眼?
在认识到“金缕玉衣早已失效”这个事实后,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西王母别无他法,只能麻木地泪落不止,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擦一擦眼角。
也正因如此,西王母饱含悲恸与不舍之情的血泪,在溅到这块玉片的一瞬间,便催生了它微末的灵智,甚至在它的身上,也染了一抹与“诞生在仓颉血泪中的仙草”十分相似的浅红:
不管它日后会不会修成人形,变为神灵,也不管它千百万年后,是会变成顽石还是变成精魄,总之从这一瞬开始,它的命运,便永远、永远和“天之清气”捆绑在一起了。
因为它在未亡的高禖神的身边,从西王母的血泪里诞生。它未知“生”,先知“死”,又怎能不为世间万万女子的痛哭动容?
高禖神的情况被西王母挡了个严严实实,玄鸟看不见高禖神的面色如何,便天真地认为,“只要西王母来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还在扑扇着翅膀,试图往高禖神的身边凑过去,满怀稚气地欣慰道:
“高禖姐姐,你再坚持一下,只要我们能回到昆仑去,你就一定会没事的。”
西王母听闻此言,只觉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说出实话,生怕这实话一出口,就断了高禖神最后一点求生的心思,只能半偏过脸去,强笑道:“正是如此。高禖姐姐不必担忧,我会想办法……”
可西王母的这番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因为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撒谎是不对的:
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就是强行更改天道写下的命运的代价。
不仅如此,更因为高禖神突然抬手,拉住了西王母的衣袖,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善意谎言,轻轻道:
“……来不及啦。”
她明明已经离死亡只剩一步了,却凭着过分顽强的意志,迟迟不肯跨过这条线。如果天道也有自我意识的话,搞不好现在都在急得跳脚了,因着高禖神心中真的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求生意志,愣是把她这一口气续到了西王母前来,直到现在,才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小昆仑,你不必骗我。”
——高禖神已经很久未曾这样称呼西王母了。
自从西王母开始全面掌管整个西方,这个亲昵的、长辈称呼晚辈的名字,便不再在高禖神的口中出现。
而她想的,也绝非是“我们俩的地位现在有差别了,我不能冒犯更尊贵的人”这样狗屁倒灶的想法,而是一种更纯然、更纯粹的,为西王母着想:
她这么年轻,就要过早地承担起这么重的任务,好像的确有些累人。那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要不就从称呼的改变开始吧。
我和大家一样,都叫她“西王母”,从此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年龄了,大家都会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威严、沉稳而冷静的神灵,自然就都会听她的。
就这样,高禖神无声而体贴地改换了称呼。
潜移默化的力量是强大的,后来整个西方的生灵都闻询来投、定居昆仑,除去西王母和下属们的努力建设之外,高禖神这块金字招牌往那一戳,就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丰碑。
可眼下,就连这块丰碑,都要倒塌了。
玄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悲痛情绪,难以置信的绝望神色开始浮现在她的脸上,使得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小小的玄鸟终于成为了精神上的大人,因为所有小孩子的成长,都是从意识到“原来家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一点开始的。
沉重的死寂在三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西王母勉强控制住了思绪,反握住高禖神的手,恳切哀求道:
“高禖姐姐,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事?我不能让你带着遗憾离开,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为你做主!”
高禖神的心底的确有着某种希冀。
可此刻的她,已经神志昏迷得连自身的状况都无法察觉,更是连面前的人都看不清了,自然也想不到,她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所求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早早就被判了死刑:
她想要保下腹中的孩子,想让她正常降生在世间,想让她去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眼下天地灵气剧变,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在新的纪元里会有怎样的世道,那么,唯一能做到这件事、能照顾她的遗孤的,就只有西王母。
只可惜在高禖神无法察觉的时候,这个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拥有的婴儿,早已停止了呼吸。
——可高禖神不知道。
她已经虚弱混沌得连孩子的状态都感受不到了,已经痛苦得连多喘一口气都是折磨,可依然锲而不舍地坚持到了现在,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将她心中唯一挂念的孩子,托孤给值得信赖的同袍友人。
于是高禖神从胸腔中吐出最后一口血气,用不复清亮的双眸定定凝视着西王母,一字一句地提出了一个按理来说,在说出口的这一刹那,就永远不可能被履行的约定:
“昆仑之主、西王母,请听我一言。”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条限制毕竟只是对人的。
高禖神这样的太古神灵在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根本不用说什么善意的劝解,才能让别人听从;因为她的每一句话,便都是契约与盟誓,凡听闻者,便要遵守:
“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奢求,独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她的言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有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身边浮现,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光芒其实并非完整的一片,而是由千千万万蝌蚪文组成的。
炎黄部落的仓颉创造的女书,是后来才有的、甚至都可以让人类来使用的文字,这便是历史上最早的“让教育进入千家万户”的概念。
在最古老的、连天地都没有的混沌时代,一切神灵的话语,在诞生的那一刻,便自带一种只有神灵才知晓的语言:
只有她们能看懂,只有她们能知晓,只有她们能使用。除神灵之外,任何生灵都不可说,不得解。
甚至都不用她们有意使用,天道就会把这些东西刻在她们的血脉里。就好比西王母在凭空出现在虚空里、降落在昆仑山上的那一刹那,陡然凭空而生的蝌蚪文,就已经无声宣告了她的存在,以及她对昆仑的拥有。
只不过后来,随着女娲开天辟地,世间无数生灵们的诞生都有了次序,不用再从天而降到虚空里然后看运气着陆了,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虚空里排队降落在地上;再后来,高禖神从女娲的遗骸中诞生,更是确立了“怀孕生产”的概念,将万物的繁衍都安排得极有条理,这种需要动用蝌蚪文的大场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日,高禖将死。
神灵的诞生与死亡有着同样强大的力量,于是在她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就连已经规划好了“这个孩子必须要死”的命运的天道,也不得不在这种小事上,为高禖神抬一抬手:
你都这样恳求了,反正也不是让她起死回生,只是找个人来照顾这具尸体而已,我就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于是在天道的默认下,苟延残喘的高禖神,与披坚执锐的西王母,在不周山下,立了最后一道契约:
“请你指太古的女娲对我发誓,你会好好对我的女儿,会保护她,教导她,在人生的道路上引领她,让她去太阳底下,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当年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的确发过同样的誓言,说“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可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彼时的高禖神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将孩子托付给西王母,无非就是多了个“可以顺手照顾她一下”的亲属而已。
可眼下高禖神即将陨落,所以她必须和她最信任的人签订新的契约,因为一旦她撒手人寰,谁与她发誓,谁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最后的亲人了。
西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有多重,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便是能活下来,她和玄鸟也是截然相反、迥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不管形态再怎么幼小,都手握神权,天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能够“生而知之”一切;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不仅眼下已经死去,甚至哪怕生得下来,也只是个没有任何神权的人类。
想要照顾玄鸟的话,只要定期给她提供足够丰富的物资,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思考”都不会的幼小存在,一个连神灵都不是的小家伙,如果没有长辈寸步不离的看护,她要怎样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存活?
而且除去物质方面的抚养不谈,精神方面的引导也同样重要。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天生就知道一切道理,所以不用旁人过多操心;可人类不一样,想要照顾这样的存在,就要把所有的大道理都掰开揉碎,以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传授给她,付出的心血和时间都要成倍增长。
——最要命的是,就算西王母愿意接受,可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西王母一旦答应这件事,就等于许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践行的承诺:
你要如何将一具死尸抚养长大?你要怎样给一具空壳传授道理?这根本就是缘木求鱼、升山采珠,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难题、解不开的死结。
在无法践约之前,西王母的神职和力量都会被牵绊住,不得全然施展,因为有契约束缚在前,所以她的一切权能,都要以“完成这个承诺”为最优先。
这哪里是契约,分明是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火药桶,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应下这个承诺。
可西王母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高禖神的状况也不允许她耽搁太久。
而且她向来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因为聪明人都知道“利己”俩字怎么写,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情义的,因为情义的分量太轻又太重,无法用有形的财物衡量。
头戴玉冠与鲜红羽毛的女子,定定凝视着高禖神腹部那个心跳早已停止多时的存在,用力握住了容色枯槁的黑发褐肤女子的手,面上半点异常也无,竟好像这个孩子还活着一样,对高禖神沉声安抚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指太古的女娲、不倒的昆仑、我的荣耀与姓名与你发誓,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
大能者的声音里,含有一万道雷霆与闪电,在西王母开口的那一刻,以高禖神为中心,延展出来的无数道金芒便齐齐没入她的身躯,金色的链条将三人联结在一起,牢不可破的誓言就此定下:
“我曾这样许诺,便会这样执行,因着从我口中说出的契约,从来没有更改的道理。”
高禖神也强忍疼痛,断断续续地开口:
“从此,我要人间的女子,有‘流产’的概念与自由,因着如此一来,不合格的存在,就没有诞生的必要;不强健的存在,就不该拖累母亲。”
天边高悬的织女三星闪烁不休,在冷冷的星光与月光下,高禖神的手正在飞速失去温度,西王母一时都无从分辨,究竟是高禖神的手更冷,还是她发间的玉饰更像个死物:
“嫘祖昔年因产下少昊而死,我今日又因少昊之子而死。我们行过的错路,后世不要有;我们受过的苦,后人不再受。”
新的契约就此立下,然而缔约的三方里,很快就只有一人活着。
在确定昔年昆仑山上的那个誓言依然有效后,在将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托付给了足够可靠的朋友后,在确定地之浊气无法通过钻空子的方式再诞生于世后,高禖神终于欣慰地阖上了双眼,完成了她漫长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
履行神职。
在彻底没入永远也醒不过来的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心想,我的孩子,将来肯定会成为很优秀的人吧?可她将来会是什么模样呢?
猫咪们在一起抚养幼猫的时候,都是不分生母地混合在一起的,谁捕猎归来休息有空就谁来带。直接导致有的时候,明明猫妈妈是很文静的性子,但是她的孩子就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因为她在小的时候,跟着另一只活跃的猫妈妈混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
高禖神负责掌管世间万物的繁衍生息,自然对所有生灵的繁育流程都烂熟于心,于是她自从当年将孩子托付出去之后,就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会像我一样脾气温和吗?哎呦,那可不行,毕竟她不是神灵,没有力量,要是再太温和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那她会像西王母一样处事公正果决吗?哎呦,那也不行,她要是太刚正了得罪了人怎么办,她又不会法术没法揍人,谁来给她撑腰呢?
那要不还是让玄鸟在出世后,教她一些法术用来自保吧,这样不管谁来打她,她都能狠狠打回去,指望别人来给她撑腰,不如想办法让她能自己指望自己。
可眼下,高禖神的指望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她的孩子将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看不到了;而且玄鸟在绞碎地之浊气的时候,完全是靠着压榨自己的心血和精魂在竭尽全力爆发,没有让都要累死了的小孩子继续做事的道理。
于是高禖神只能遗憾地心想,就到这里吧,我们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你不要怪妈妈没有留给你什么遗言,因为小昆仑会照顾你,天地也干净了,如此一来,我们竭尽所能留给你的,就都是好东西。
你是很好很好的小孩,将来也会变成很好很好的、比我更出色更优秀的人。
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愿你去路,一片光明。
她无力的身躯重重砸向地面,原本丰润柔软的双手,眼下竟变得干枯如朽木,在落入土地的一瞬间,便化作烟尘,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长发化作流光,她的双目化作清水,她的白骨落在地面。她的心血与精魄化作滔天的清气,混沌霹雳一声响,汹涌如怒涛、如海啸的清气以高禖神的尸骨为中心,打着旋儿地飞速扩散开来。
混在这道清气里的,是西王母和玄鸟的悲声,椎心泣血,哀转久绝:
“高禖——!!!”
在这一道发自内心、震彻灵魂的哭声中,从不周山山脚到极北冰原,从昆仑到东海,四方之内,六合之间,无数生灵在这一刻战栗伏地,因为她们和它们都感受到了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除西王母之外,太古的最后一位神灵就此陨落,从此,新的纪元来临了。
不知从何响起的挽歌飘荡在风中,直上苍穹,悲凉而沉痛的古调久久回荡,绵绵不息: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