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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从来: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就在秦姝话语落定的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天道,终于再度发出一道大声。
这道声音非金非玉,似箫似钟,却又有别于任何一种有形之乐,带着不可意会、只可言传的某种天道余韵,直接传入每个人心底。
于是三十三重天内,所有珍鸟异兽昂首长鸣,金钟玉鼓无风自动,钧天之乐远传十里,端的是:
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①
与此同时,瑶池正中央的那个光圈形状的影像通道,也在飞速发生变化。一道五彩神光从中飞出,径直没入灌愁海,将那个本来就能直达人间的漩涡变得更加稳定澄澈,竟不像是海水了,反倒像是观照万物的明镜台,一眼望去,人间诸般景象,皆能历历眼前。
众神仙见此异况,议论不已,倒是反应快些的家伙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不久之前也出现过同样的事情:
“奇哉怪哉,天道为何响应得如此频繁?不久前不是刚让灌愁海连通了人间么,这是又要改成什么样子了?”
这位神仙话音未落,便见瑶池王母面前的玄衣女子的身上,缓缓逸散出一层金紫交加的熠熠光芒。
这道光芒不甚耀眼,却自有一股格外清贵的慑人气场。天界往日里讲究“礼数”,全靠众人自觉;然而这道金紫光芒只略一照射出来,凡是地位不如秦姝的,竟直接被逼得倒退数步,齐齐不由自主垂下头去,半点眼神都抬不起来了。
天道威压,无可违逆,恐怖如斯。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的话,就会看见十分微妙的画面。
当年秦姝第一次前去参与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只能站在金座之下的玉阶上。玉皇大帝、瑶池王母,乃至据说闭死关闭到现在的九天玄女和二号甩手掌柜北极紫微大帝,个个都能站得比她更高。
如此一来,即便当时双方还没有因为截然相反的政治主张撕破脸,可天界至高统治者、两位辅佐官和第三方势力秦姝的位置,依然有着相当明显的天壤之别;哪怕当时几乎所有部门的下属,都对秦姝提出的“厘清责任制度”十分心动,不想再一边干活一边替上司背锅,而跟随在她的身后赞成新政,她也终究只能站在玉阶之下,没能再上前一步。
然而眼下,她已经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侧旁了,与身为玉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遥遥相对;更罔论整个天界的神仙,除去两位统治者和两位辅佐官之外,眼下竟要在天道加身的金紫之光的威慑下,齐齐在她面前垂首低眸。
万众俯首,真神避让。
在鸦雀无声的这一瞬,原本云雾渺渺、香气悠悠的瑶池里,陡然平地生了一股旋风,向着秦姝温柔无声、浩浩荡荡、不可抗拒地席卷而去了。
风中带有无根天女之花,更有重重金光宝气,携钧天之乐、鸾歌凤吹,在她的脚下轻轻一托,便将秦姝带离了瑶池的玉阶,连带着她的衣袍都迎风猎猎扬起,意欲要载她往灌愁海的方向去了。
瑶池王母见状,惊喜万分,飞快道:“这是人间有机遇给你呢,秦君,昔年我等刚从混沌之中建立起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风载我离昆仑。”
“你且去罢,我们等你回来。”
于是秦姝不再过多停留,立刻随着这道清风的指引,飞速向灌愁海赶去。然而她甫一动,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声,可她不方便回头,便只能在耳边猎猎的风声中,依稀听见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最明显的,是一道沉稳的女声,言简意赅,似乎每个字每句话里,都能浸满时光和生死的分量:“步步祥光,道道紫霞,这是帝王气。”
另一道女声则更活泼些,然而在这份看似年轻的朝气之外,也有着格外矛盾的垂垂老矣与生机勃勃的对比,可见这两位女神和青青、罗森这些新修成的得道者,有着相当明显的年岁区别:
“阿姊说得对,依我之见,她将来必有造化。”
而跟随其后反驳她的那些声音,则立刻便点出了她们的来历:
“两位司命星君说笑了。人间天子、天上帝王都已就位,她又不是鬼神,还能去掌管幽冥界不成?”
秦姝心下立时了然,明白了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神仙为何会替自己说话:
因为这是大司命和少司命。
真要论起神话传说的渊源,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神灵所属的“荆楚民间信仰”的流派,是华夏文明体系中,对“巫”这一“女性掌握宗教大权”的文化现象保存最完整的一支。
等到沿着正常世界中的时间线,从以战国时期的屈原创作的《九歌》《天问》为代表的荆楚民间信仰,再往同时代和更早的时代中去追溯,就是同样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山海经》了,关于“西王母”这位女神最早的记录,正是出自此书。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这两位司命星君和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都是一个阵营里的,自然也和自己在同一条壕沟。都是先秦神话体系的遗光,能苟一秒是一秒。
于是她便不再担心,紧随着天风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灌愁海的方向行去了,自然也将一场对天界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在人间直接砍碎了一条专骗游客的文化产业链的小小纷争抛在了身后。
两位司命星君在人间颇有名声。昔年她们尚在凡尘中行走之时,曾有楚地之人有幸得见真身,为她们奉礼祭祀,更有当地文人墨客为她们作词,是为九歌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两节。
从神灵的存续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不,眼下,即便人间各种神话传说都混淆在了一起,像她们这样古老的神灵,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传说、画像和道场,可凭着一代文豪的这些诗词,她们也依然神力不减,继续在天庭中占有一席之地,升职为“司命星君”。
但如此一来,大司命和少司命既受职责所限,又受诗词香火影响,能看到、感受到和记录到的,多半是人间事务,搞得不少看不太上人类、自视清高的保守派对她们很是不满。
这不,两位司命星君一开口,便立刻就有人要反驳她们了:
“怀金垂紫,多是人间造化,可人间天子几千年来不都是一个德行?”
“是这样的。用得上你的时候,他们就把你视作手足;用不上你的时候,杯酒释兵权都算是客气的了;便是误听奸贼谗言,杀你全家,你还要恭恭敬敬谢恩。”
“这种人便是手持太阿之柄,也做不得什么大事。”
“你看历朝历代的帝王,个个口口声声都说‘天下与你共治’,可到头来,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
“天道这次是真的做事不妥哪。秦君便是下界,又能领受什么爵位?公侯伯子男,还是一个‘夫人’?此等封赏,受了便和受辱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在天界享清福呢。”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议论姑且还有些道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间男性帝王就是这个吊样子的——但最后说话的那人便有些过分了。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同僚立刻一改原来的咸鱼风范,脚下步步生风,凌波微步,眨眼间就平移出去至少两丈,动作快得连千里眼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平移出去的,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惹你的事,不要牵连我”:
“你疯了!竟然敢背后议论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你可长点脑子吧,这是个有正式品级的文书官,是个手里有实权和兵权的武官,比你这不入流的土地神高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敢背后随意议论她?!”
两位司命星君的面上虽不显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怒气,于是神色更稳重的长姊率先开口,果然是“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般,如山如岳不可移的冷定气场:②
“你是何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跟我说话?小子,退下。”
围观的神仙们目瞪口呆:好家伙,这是真的杀人诛心!
虽说在天界,奉行的是“实力至上”的原则,但是架不住有人打架打不过又想耍嘴皮子,就会打着“为你好”的名头,说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来劝阻。
这种人就很欠揍,很恶心。真是叫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你要是说他失礼吧,哎,人间面上的礼节是真真半点没缺,还口口声声都是“为你着想”,倒显得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你过分暴躁,不领他的情;但你要是真的认真听了他这一通狗屁话,就会又觉得十分闹心,不如不听;但你要是真的不听他说话,那就要撕破脸揍他一顿,才能让这种人彻底闭嘴。
然而对身份高贵、法力强大的神仙来说,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一旦真的要动手,甚至都不用动用法力和拔出武器,就基本上等于宣判了低位者的死刑,大家还没闹到“一言不合就要捅死同僚”的份上,也就很少真的动手;对地位和他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他的神仙来说,他说起这种欠揍的话来,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仗着绝大部分神仙都养懒了骨头、疏淡了心肠、不愿意计较,就高举“为你好”的大旗,带着满身爹味儿来恶心人的家伙。
这不,开口说“人间爵位无用”的这位神灵,便是近些日子来,借碧霞元君的光新兴起的某位名为“石敢当”的泰山本土小神,也难怪他说话的时候,会和人间的某些家伙有着一模一样的嘴脸。
可大司命半点不买石敢当的账:
她的身份比石敢当高了不知多少,压根就不用听这一套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劝说;她的神力又处于一个微妙的、不上不下的阶段,正好打不死人,却也能把人重伤。
大司命:好啊,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吃我一剑!
于是着云衣、佩灵玉的大司命立刻拔剑出鞘,长剑一挥,虽不见血光,却硬生生斩掉了石敢当的一半寿数和修为——按照这个伤势来看,本次瑶池大会结束后,它就只能继续变成一块石头回泰山上老老实实站着了——冷嘲道:
“好小子,你倒是敢当呢!”
石敢当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剑,立时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只得捂着心口,踉踉跄跄退回到队伍末尾中去,从此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站得离他略近些的同僚,都能依稀听到他身上石头崩裂的声音了。
见气氛僵硬,笑容和煦,身着绿衣紫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兰花纹样的少司命便上前打圆场:
“阿姊莫恼,不值得与鼠雀之辈动怒,哪有以千金之躯与卑贱之身动怒的道理呀,岂不是太便宜了这些家伙?你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能高兴一辈子呢,毕竟这可是他再修炼一千年都攀不上的高枝。”
很难说少司命是真的来打圆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继续杀人诛心的,毕竟这也是个“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的主儿。
别的不说,少司命当年神力正盛的时候,是真的能一步登天、剑指星辰,为她庇护下的某些地区的新生儿,讨个“不必一生下来就会被溺死”的命运和公道;哪怕眼下她和她的阿姊已经神力减弱,只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当当咸鱼,但该有的远古神灵的骨气和远见还是有的:
“再者,这种真的能说到做到,‘天下与汝共治’的掌权者,人间也不是没有嘛。茜香的皇帝不就是十年如一日地倚重她的梁大将军?由此来看,北魏的摄政太后若是想要为秦君加封‘铁帽子亲王’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司命星君的态度摆得那叫一个旗帜鲜明,就差把“愿为王母秦君门下走狗”这行字做成二号小标宋公文抬头写在脸上,自然没有人再和她们争执。
刚刚说话的时候说得有些过分板正,眼下正想着怎么表明立场的种火老母突然灵机一动,还真叫她找到了个插话的口子,于是她也开口道:
“论起香火来,诸位受的也不少,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咱们的功绩和法力,都是和人间的实绩香火挂钩的;那要是人间天子愿意尽一国之力供奉一位神灵,甚至把自己在人间的权柄都和她平分,那她将来的法力会增强到什么地步,你们想过吗?”
如果说种火老母开口之前,诸位神仙们对“人间加封”这件事看得比较淡的话,那这番话开口后,哪怕是素来神色最淡定的北极紫微大帝也有点面目狰狞的迹象了:
“……不可能!我等在人间有信徒无数,道场众多,香火鼎盛,历朝历代天子登基祭拜天地的时候,都会加封我和陛下,甚至还有人为了强调自己的生而不凡,假托是我或者陛下的转世,为我们塑金身,设国祭,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助益?!”
瑶池王母神色怜悯地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可哪怕她一言不发,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是真的傻子,自然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是什么:
因为以往的那些帝王们,即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要把权力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肯放开一丝儿。
和这种人共事的时候,你要如何从他们手中,拿到真情实感的“天下共治”的承诺?你要如何名正言顺地享受到举全国之力的祭祀?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因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好让他们能更顺理成章地享受天下人的供奉而已,根本就不是从心底里尊敬你,想借助你的力量。
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双双气得面色又红又白,好不热闹: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往日里都该是人类尽心尽力供奉神灵的,怎么轮到原本应该分给他们最多好处的帝王身上的时候,倒成了“凡人借势蹭名气”,却不给他们实质性的半点好处?!
围观的神仙们:这个,恕我们直言,你要是几千年都没干过活,没降下过像样的神迹,全靠当年的威风撑着的话,下面的人不怎么敬重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北极紫微大帝恼得恨不得咬碎牙关,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不算输得太彻底,便强撑起笑容道:
“可北魏的摄政太后似乎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她当年血洗太和殿诛杀大臣的旧事,你们都忘了么?”
“再者,听说近些日子来,北魏西南地区的疫情刚刚平定,雁门叛军的围攻也被成功化解,刚刚处决的那家伙不仅是符元仙翁许配给他的白水素女的丈夫,更是叛军的首领之一。”
北极紫微大帝说着说着,似乎还真就成功把自己给说服了,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可以我所见,不管是前去抚边的两位白水素女,抑或者是在京中英勇作战击退叛军的将军、协理国事稳定大局的大臣,眼下都没有得到任何加封。”
“由此看来,这位摄政太后多半也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真君就算能从她手中拿到加封,也不会太高;即便像司命星君说的那样,能给她封个‘铁帽子亲王’之类的,可是她并不会长留人间,这种重点在‘延续’的爵位,便是封给了她,又有何助益?”
两位司命星君对视一眼,一时间也觉得十分棘手:
可恶啊,要是像当年万事万物都在混沌中的时候,什么生死簿什么幽冥界,全都连影儿都没有,像眼下的这件事,她们两人只要阖目沉吟片刻,感应天地,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可惜,可恨,可恼!幽冥界接了她们的工作后,不仅什么正经事都没做,甚至还搞了这么大一个欺上瞒下的烂摊子出来,让她们现在就算是想查阅生死簿也无计可施,搞不好查到的还是被篡改后的呢,真是气煞人也!
——只可惜这些话语,秦姝是听不到了。
因为她已经抵达了灌愁海边。
按理来说,她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的,毕竟就算按照十香金车对标现代社会高铁的速度,她想要从眼下已经自动移动到了三十三重天正中央的瑶池去往灌愁海,也得走上好几个时辰。
可这是天风,是天道的意志,不是飞剑、祥云、车辆和异兽之类的有形之物,更类似于一种无形的“概念”:
我说你一眨眼就能到这里,那么,不管你学没学缩地成寸的法术,不管你和目的地的距离有多远,不管你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你都能立刻抵达。
秦姝望着面前风平浪静,唯有那个明澈的、隐隐都透出玉色的漩涡,心知这便是要为她这段时间在人间的功绩做个了结。
于是她毫不犹豫踏风迎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灌愁海海水立刻温柔地接纳了她,不带一点咸涩的刺激性,只有柔和的水声粼粼,护持周围,与猎猎天风一同,送她前往人间。
天风浩荡,汪洋无边。灌愁海的漩涡凭空暴涨至十万丈,使得人间天上的景象在这一刻,不受任何时间流速影响地完全接通,瑶池可见人间,人间可见灌愁。
然而在此等天地威势、自然恐怖的大相中,又有紫气、香花、祥云、宝光相随。无数华美宝相随玄衣散发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同跃下灌愁海之时,人间天上,齐齐风云变动。
在这一刻,大江两岸,无论南北,只要是白日里还能视物的人,就都见到了这一异象:
无数祥光彩云簇拥着一位玄衣女子,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地向着某个方向降落下去了,依稀有谪仙之态,却又比传说中的谪仙更神态自若,仪态高华,气质清贵。
她这一来,凡是她这数年来改换形貌,亲自在人间走访探查生死簿猫腻行过的道路两旁,便齐齐生出不知名的芳菲无数。
这些神奇的花朵生得像是菊花,可花瓣又是近乎黑色的深深血红,后人便按照颜色,命名其为“墨菊”。这些墨菊乍一看,色泽深沉,十分吓人,可细细望去,便有一股格外稳重的风度,蕴含在这重重叠叠的花瓣中了。
两旁陡然盛开了墨菊的这条路贯穿南北,连通东西,更从主干道上分出无数枝桠,向着最偏远的村庄行去,可见秦姝这些年来在走访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深入基层,去往平日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些因为幽冥地府被掀翻,被许配的老头暴病身亡、原本定好了要嫁过去的童养夫突然被疯牛拱死、定好了的买家失足落入山涧无法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种种因素而得救的女子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见到这种突然出现的植物的时候,某种几乎刻进DNA里的本能开始动了:
我得想个办法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结果这一吃,还真叫她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某个“半月后就要嫁给五十岁的老登了,但我只想跟他同归于尽”的姑娘,眼下正因为卖她的父亲猝死、买她的买家去世、家里只剩自己一个而悲喜交加,上火上得牙龈都痛了,一说话就要从嘴里吐出淡红色的血水。
她家里穷到什么地步呢,说句不体面的话,就差没尿血了,父母双方的亲戚听说她家死绝得就剩她一个后,甚至都不敢上门来帮忙操持丧事,生怕被穷鬼沾上甩不脱。
结果她抱着“反正不会比死更差”的想法,鬼使神差地摘下一片花瓣,送入口中嚼了嚼,只半个时辰后,她便欣喜若狂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牙龈不痛了,那股盘旋在她脸上和喉咙深处的躁意,已彻底消隐无踪,真真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火上覆盖了满满一捧高山寒雪般,药到病除,立竿见影!③
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到这些花朵的旁边,又哭又笑地低声念着一个名字,双眼里陡然亮起的星火,比黄昏天边的长庚还要明亮:
“六合灵妙真君……六合灵妙真君,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和她做出了相似动作的人,不仅有像她这样被改变了命运的北魏女子,还有大江以南的无数人。茜香那边的政局相对来说更稳定一些,于是她们最先发现的,不是墨菊的药用功效,而是它的商机,甚至蕴藏在里面的更深层的东西:
“黑色的花朵似乎从来都很罕见呢,把它养起来卖出去的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下看看有没有毒,无毒的话再看看能不能药用,就算不能药用,冲着它的观赏价值,也可以进行一定规模的培植,运去海外和冤大头们——对不起——和格外有鉴赏力的外国贵族们换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等等,所以为什么黑色的花朵就罕见啊?你们就没人考虑过这里面的逻辑吗?”
“不知道……说来真奇怪,动物里尚有黑猫黑牛,怎地草木植物就少见黑色的?要不你写个奏折上去问问陛下,能不能拨点经费下来,让咱们格物致知?”
此时此刻,大江南北,无数人的口中格外有志一同地念诵着同一个名字。哪怕这个名字在北魏的京城附近,已经有了“玄衣侯”的矫饰,然而她真正的名字是永远不会被人遗忘、更不可能被篡改的:
“是六合灵妙真君显灵了!”
“我就说六合灵妙真君是存在的,你们还不信,这下可信了吧?”
“六合灵妙真君在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在无数道念诵声和颂唱声中,秦姝踏祥云,拥清风,携万千香花紫气、韶乐凤鸣,翩然落在北魏皇宫的太和殿前。
诸位御林军可不是吃素的,再者,她们多半都是跟着白再香上过战场的人,第一时间便无视了这些异象,杀气腾腾地按剑上前,把突然出现的秦姝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人?报上名来!”
——嗯,至少表面上是这个样子的。
——至于这些出身贫苦的将士们握枪和剑的手抖没抖,隐藏在头盔下的神情有没有激动失态,说话的余韵里有没有藏着险些难以隐藏暴露出来的激动余韵,那就是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了。
这异象刚出现的时候,述律平万万没想到秦姝会降落在北魏,毕竟真要按照亲疏远近来分的话,她应该是降落在茜香国才对,所以她一开始还在那里看热闹呢,十分怅惘地长叹:
“哎,秦君怎么也不回咱们这儿看看?”
刚刚结束了对皇太女的教导,从文华殿赶来的贺贞闻言,也顿觉一阵怅惘。可这种情绪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勉强笑道:“可是秦君毕竟还是来过这儿的,细细算来,咱们也不亏……”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她刚说到一半的时候,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的韶乐,便迎风而来,眨眼间,贺贞身上之前因为连夜批阅奏折,还要抽空和谢爱莲一同教导皇太女的劳累,便一扫而空,精神得活像下一秒就能撸起袖子也上战场去转悠几圈似的。
还没等贺贞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见述律平陡然起身,惊喜之下,竟是什么仪态都不顾了,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殿门奔出——途中还带倒了至少两把椅子三个花盆——抢上前来,握住秦姝的手朗声道:
“都退下!这可是我亲封的玄衣侯,怎可对我北魏国师如此无礼?”
御林军们立刻应声离去,有些心性不稳的年轻人,离开的脚步那叫一个慢吞吞,活像有什么人在她们脚下沾了胶水似的,瞬间从做事干脆利落的爽快人变成了走一步顿一顿的蜗牛,还是被带头的队长赏了好几个爆栗子,才依依不舍离去了。
述律平握着秦姝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她这一沉默,就叫旁的人钻了空子。
眼下,为了改革旧有的“公侯伯子男”的封爵制度,述律平早就召集了许多礼部官员入宫议事,更是直接给了十倍的加班费后,把部分年轻的女郎都留在宫内加班干活查资料了:
反正现在没有皇帝,后宫里也没有妃子,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既然这样,大家都是好姐妹,好姐妹就要用在刀刃上,来一起加班吧,赶紧把新的爵位定下来,把秦氏两姐妹封赏一下,再叫她们继续回西南去抚边。
奉旨加班的礼部官员们闻言,觉得又心酸又高兴:
心酸的是不仅要加班,还要另外建立一套封爵体系出来。这套体系里不仅得有掌握实权的女官们的存在,还得和从前的爵位制度有所关联,以证明这是“改良”而不是“完全推翻”,以证明行为的正统,这可比单纯凭空编一套体系出来难多了。
高兴的是,这套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就等于在以往的无数个朝代里,绝大多数只能在底层的女官们,就有了走到高处的可能;以往即便身在高处也无法握有实权的女官,眼下就能真正参与到名利场的权力斗争去了。
宁肯手握实权,在经历一番勾心斗角、两相倾轧后,死在政治斗争里,也比只能挂个荣耀的空壳子,碌碌无为过一生要强得多!
结果正在她们加班的时候,突然天降一个玄衣侯——
好家伙!先不说这是不是大家私下里的信仰、是不是老师的老师也就是我们的师祖、大家有没有偷偷看过她的话本之类的,就冲着陛下当众喊了一声“玄衣侯”,这一道金口玉言,就能把正在让她们头秃不已的新爵位制度给定下一个!
一时间,礼部官员们看着秦姝的眼神那叫一个热泪盈眶,活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我就知道供奉六合灵妙真君——哦不对,玄衣侯——没错,看看,她这一来,硬是帮咱们解决了至少四分之一的工作量!
高兴归高兴,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
于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立刻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京城现有的侯爵名录里,从来就没有这位玄衣侯,这又是个什么光景?莫非陛下要直接用新的爵位制度加封么?”
她一边说话,那眼神一边就黏在秦姝身上下不来了,属实是“昭然若揭”的另一种乐观版本诠释,看得述律平又气又笑,只能把秦姝之前的身份赶紧拎出来打补丁:
“是这样的,玄衣侯之前曾托身侍读博士,为我讲学授道,她之前不是有足足两年不在宫中?其实那都是托词,真相就是她回归天庭述职去了,所以无暇顾及人间。”
眼下协理六部的谢爱莲还在外面监斩,真正的背黑锅选手、前户部侍郎谢端已经被抬出去砍了,现在正在满头大汗在纸堆里拼命翻账本的,是贺贞手下的一位学生。
由此可见,她的做事方法完全就是谢爱莲和贺贞的综合体,一点也不奇怪,讲究的就是一个“数据和现实相结合”。
于是她一边查账本一边从窗子里发出疑惑的声音:“也就是说,六、啊不,玄衣侯,从来没从宫中支取过银钱?”
述律平立刻道:“正是如此!这些年来,玄衣侯本该领的俸禄,还有冰敬炭敬,我都留在宫中了,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一并堆在那儿,可把正主给等了回来——来人,速速去我寝宫后面的偏殿里,把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
述律平一发话,一旁的御林军们便齐齐出动,个个都跑得那叫一个争先恐后,就好像跑慢了一点,她们就抢不到什么东西了似的:
废话,大家都是在底层干过的人,谁不知道侍读博士的工资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就算攒了两年,再加上所有的赏赐,应该也就两三个箱子顶天去了,跑得再慢点,没准真的什么都没法帮上忙!
她们这呼啦啦的一走,就显出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贺贞来了。
青袍素衣的女子定定凝视了秦姝半晌,刚一抬脚,便发现自己心虚激荡之下,已经腿软得不行了,便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倒把述律平给吓得险险避开,使得贺贞成功扑到了虚浮在空中的玄衣女子怀里,握着秦姝的前襟哽咽道:
“秦君……秦君!你看,我做到了,我没有……”
昔年你曾对我说,要深入到大众中去,要看到人民,又赐息给我,助我一臂之力,于是现在,我做到了。
眼下与你我一同站在御道丹墀上的,除去像我和阿莲姐姐这样的贵女之外,还有无数被我救下来的普通人家的女子。
我没有辜负她们,也没有辜负自己,更没有辜负你的期许。
秦姝抚过她鬓边的白发,温声叹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好姑娘,辛苦你了。”
——但求此心如旧,天也不违所念。梦中历历来时路,第一愿、且图久远。④
贺贞握着秦姝衣襟的时候,突然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和秦姝以往隐藏身份,实打实走在地面上的那种姿态不同,眼下她周身祥光万丈,足不点地,在异香仙花和金紫之气簇拥下,翩然飞舞在空中的姿态,俨然是一副真正的神仙做派了,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飞走似的。
于是贺贞又泪眼朦胧地追问道:“秦君这次前来人间,能停留多久?能停一月么?你且停一停吧,阿莲姐姐还没见过你呢,阿玉和她的结拜姊妹还没见过你呢,哦对了,之前引你入宫的那位女官,眼下已经是大将军了,刚刚打退了敌军,正在午门处监斩逆贼……你就不想和我们叙叙旧么?”
秦姝感受着清风的拉力正在慢慢增大,看来最多只能让她停留小半炷香的时间,便只能遗憾叹息,如实告知:“我停不了太久。待此间因缘了结,我便要回到天上去了,怕是无法与诸位好生告别。”
正在此时,去搬东西的御林军们也回来了。
然而和去的时候的活蹦乱跳不同,眼下这帮人的身上都背了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可见她们之前“生怕晚了就抢不到东西搬”的想法真没必要,这不,去了一堆人都是超载回来的:
堆在无数钱柜里的金银珠宝自不必说,什么珊瑚珠玉、玛瑙猫眼也在拼命从险些合不上的箱子里往外滚,价值连城的珍奇古玩摞得层层叠叠宛如小山,硬生生把这些原本应该十分高雅罕见的东西,用数量拼凑了一股堆叠在一起的碗盘的气势出来,还有那五丈高的珊瑚树、通体纯色的寒玉冰鉴、拳头大的夜明珠……真个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别说是给一个小小的侍读博士当工资,就算是让之前贺太傅那个位置上的高官来,估计也得连蒙带抢领工资,再靠别人孝敬攒上好几年,才能攒出这些东西!
可秦姝只略一瞥过这些东西,便微笑着摇摇头,婉拒了这份厚礼:
“再者,我要这些东西无用,我既不需外物,天界也不流通金银。不如折合成米面柴火,分给贺君即将开办的,给天下女子开的识字学堂如何?也算是我给她们的一点心意了。”
贺贞闻言,心中万千思绪激荡交加之下,只拼命点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述律平自控力好一些,替她答道:“秦君高义,既如此,便照秦君说的办。”
旁边正在埋头苦写,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官笔下一抖,立刻把“重礼相赠”的后面,加上了一行“玄衣侯谢曰”,然后笔走龙蛇地把秦姝说的这三句话扩写成了十句,来表现她的不染尘俗和高风亮节。
——就这样,关于“玄衣侯在人间干了两年活,一分工资也没拿,实乃冤大头社畜是也”的史上最大冤假错案,在秦姝的没有需求、贺贞的女校财政紧张、述律平的允许和史官的美化之下,就此酿成。
述律平还在想,要怎样在这点子时间里,把六合灵妙真君的功绩尽可能表彰一番,若是用旧有的礼制,未免有些轻率,可是用新礼制的话,又没定好……哎,只恨时间太短,竟不随人愿。
正在述律平心中苦恼,左右为难之下,她眼神一转,见秦姝散落的长发自空中拂过,险些都要勾缠到一旁初春盛开的桃花枝上,立时心头隐隐有灵光一闪,便伸手为她挽过这缕长发,问道:
“秦君怎么散着发呢?”
之前的那位礼部尚书倒是乖觉,听述律平这么一说,立刻上前道:
“陛下,我这就去库中取上好的冠冕来。前些日子西域那边进贡了几块血玉,正好有一块被雕琢成了玉冠,端的是色泽明艳,触手温润。听说血玉的灵性比普通玉石要强上百倍,若佩此玉冠,除去能温养气血之外,还能化解劫难,此等宝物,便是茜香国国库里也少有……”
述律平沉默了只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挥挥手,制止了礼部尚书的建议,坚定道:“何必那么麻烦。”
她上前一步握住秦姝的双手,朗声询问:
“秦君,你有如此功绩,端的是千秋万代,举世无双,为何你们天界的君主竟不再为你加封更高的爵位,任由你在‘六合灵妙真君’的位置上蹉跎多年?莫非是有什么人见不得你好么?”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也不算吧,毕竟玉皇大帝现在不管事了。眼下三十三重天上有实权的君主是瑶池王母,可她刚收拢权力不久,还在熟悉人事,清理陈年旧案,正事要紧,其他一切虚名均可日后再议。”
玉皇大帝直接被秦姝的这番实话实说气得一个倒仰,更要命的是,这些话还全都是真的,他就算是想讲理也没处讲。
述律平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又道:
“也就是说,先不提秦君这些日子来,私下为我们做了多少事、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我们不知道的——可明面上,秦君收拢天下人才,定南北乾坤,铸和平盟约的功绩,天界的神仙还未加封予你。”
秦姝答道:“不曾。”
述律平朗声一笑,像是卸下了什么心理负担似的,使得那张不再年轻、格外威严端肃的脸上,都有了些她还是草原上的“月里朵”时候的快活意气:“既如此,我便代天下万民谢过玄衣侯。”
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女子改换了对秦姝的称呼后,毫不犹豫地反手抽出发间龙形金簪,随即踮起脚,将那顶预示着帝王、天子、人间至贵者的冠冕,小心翼翼又格外端正地,戴在了秦姝发间,为她将长发挽入通天冠,朗声道:
“寻常侯爵之位,流于庸俗,配不上你。”
“还请玄衣侯加冕,受这一顶天子冠!”
在那顶通天冠触碰到秦姝长发的那一刻,秦姝身边的金紫之气陡然大盛,北魏皇宫内藏的那一架六十五件的编钟亦无风自动,发出铿然清鸣,天边彩霞袅袅,祥云蒸腾,百鸟盘旋,久久不去:
与以往的人间帝王象征性加封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以显示自己是“上天之子”好掌权登基的走流程不同,此等异象一出,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便立时知晓,这便是两位司命星君之前说的,真正的“天下与汝共治”的景象出现了。
从此,只要述律平的血脉还在位一日,这道帝王气带来的恩泽,就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天界的六合灵妙真君。
九州龙脉,在茜香和北魏止战后,本该一分两半,南北相望;可如此一来,茜香认她,北魏也认她,哪怕秦姝还没降临人间登基掌权,她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九州共主,人间君王!
金紫之气大盛之下,瑶池内的无数神仙被齐齐逼得或后退或跌倒,哪怕是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阖目避让,瑶池王母更是意有所指道:
“好出息的后辈!既如此,倒是有人该避其锋芒,放她出一头了。”
秦姝心中感慨万分,到头来,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在清风愈发加强的拉扯之下,反握住述律平的双手,嘱咐了她最后一句:
“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再也无法在人间停留,看来天道将她摄来此处的目的,就是让她受这一顶天子冠,凝实身上缠绕的金紫之气、帝王之相,除此之外别无要事,于是她只能遥遥回望茜香一眼,便随风而去,回归天界了。
述律平匆匆追出去十几步,却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奔跑,也追不上那人离去的身影,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再怎么伸展,也只能与一抹玄色的衣角险险擦过;更罔论还没来得及赶回宫中的谢爱莲、秦慕玉和白水素女等人了,她们甚至连秦姝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述律平痴痴仰首,望着空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老了,果然是老了。”
——她想要的东西,就这样短暂地在她面前停留过最后一瞬,从此终她一生,都再见不到了。
与此同时,茜香皇宫中的女帝笔下一顿,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恍惚道:“秦君这是真的回到天上去了哪。”
林妙玉凝视着那道刚刚引发了宫中无数惊叹声的玄衣身影去而复返,又向自己的方向投来最后一瞥,随即便没入云中,无影无踪。
她恍惚间想起,原来许多年前,她和秦君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这样的。两人在洪水横流的杭州某处高地上对视过一眼,顿觉相识前生,依稀旧梦,故人重逢。从此,林妙玉的人生,就从“籍籍无名的县令候补”,像她刚刚笔下的那道墨痕一样,来了个大转弯,从此登临高处,拥半壁天下,见芸芸众生。
虽说之前在江上盟约的时候,她也见过秦君一面,可那时,这种“别离”的宿命并没有那么强,可直到这一刻——起点和终点彻底重合的这一刻,离愁的思绪终于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在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云中的同时,负责运送奏折的侍女们便从殿外匆匆跑来,争先恐后一迭声禀报道:
“陛下,新科进士的卷子送上来了。”
“陛下,船队回来了。她们遇到了暗流,没能抵达更远的地方,但是阴差阳错之下,竟靠着海风从另一条道回来了,还绘制出了全新的地图。”
“陛下,梁将军有要事禀报,说她看见六合灵妙真君了!”
“陛下……”
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不再年轻却依然勤政的茜香皇帝只得叹了口气,略一扶额,便将种种繁杂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对身边的侍墨官温声道:
“把奏折都拿进来吧,再叫将军进来,顺便跟她说一声,我也看见秦君了。”
“秦君公务繁忙,虽身在天界,依然不忘我等,所以我们才要更加努力,方不辜负秦君策勉之情。”
——她想要的东西,已经被她紧握在了手中,可为她带来这些东西的人,从此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南北两国的统治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那道齐齐拂过两国土地上的清风,两人的所思所想在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一致起来了:
原来平生,从来如此。
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玄衣侯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颜色绝整,天显二十七年降于太和殿前,与上相谈甚欢。上以重礼相赠,玄衣侯谢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故得人所不能得。”时丞相贺贞在旁,心有所得,愿兴学授业,以启万民。玄衣侯见而心喜,叹曰:“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化形而去,隐入云中。】 ⑤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①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西游记》
②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九歌·大司命》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九歌·少司命》
此处应该有一篇解析大司命和少司命的论文,但是我写不动了,因为楚辞所属的荆楚文化神话比较冷门,没法裁,要自己写……等我写完了回来补充。
③肯定有夸张,但道理应该是这个道理。
黑菊花,产自泉州,活血化瘀,清新降火。
——《本草纲目》
④但愿此心如旧,天也不违人愿。
——王特起《喜迁莺·别内》
梦中历历来时路。
——苏轼《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第一愿、且图久远。
——佚名《雨中花》
⑤萼绿华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晋穆帝升平三年己未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权家。自云是南山人,不知何仙也。自此一月辄六过其家。权字道学,即晋简文黄门郎羊欣祖也。权及欣,皆潜修道要,耽玄味真。绿华云:“我本姓杨。”又云是九嶷山中得道罗郁也,宿命时,曾为其师母毒杀乳妇玄洲。以先罪未灭,故暂谪降臭浊,以偿其过。赠权诗一篇,并火浣布手巾一,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谓权曰:“慎无泄我下降之事,泄之则彼此获罪。”因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得人所不能得,何者?世人行嗜欲,我行介独;世人行俗务,我学恬淡;世人勤声利,我勤内行;世人得老死,我得长生。故我行之已九百岁矣。”授权尸解药,亦隐景化形而去,今在湘东山中。
——《太平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