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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145章

  邓陵的热闹, 也影响了池子陵所管辖的顺阳。

  虽说县令池子陵人还在邓陵“将功补过”,但他在邓陵与紫宸真人李摘月并肩行事的风声,早已传回顺阳。一时间, 往日那些阳奉阴违、蝇营狗苟的勾当,竟都悄然收敛,变得无比乖顺。只是在这乖顺之下,不乏有人暗中切齿,骂池子陵奸猾似鬼,竟不声不响地请来了李摘月这尊大佛。

  面对顺阳周、楚两大豪族的暗中诘难, 池子陵的解释适时而至。他言道,顺阳境内所谓的“灵鹿”,寻访数月劳而无功,甚至惊动了州刺史, 他身为父母官, 难辞其咎。万般无奈, 只得厚着脸皮, 将旧识紫宸真人“诓”来顺阳, 本想借真人之力挽回颜面, 谁承想竟让真人在邓陵遭此磨难。

  他池子陵愧疚难当,唯有留在邓陵竭力相助,以赎罪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传到周、楚两家家主耳中时, 两人几乎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他们自家知自家事,那“灵鹿”起初或许是真有子弟眼花看错,但后来更多是借题发挥,想以此为由头笼络四方权贵, 顺便也将这不懂事的县令牢牢架空。

  谁知这钓名之饵,竟引来了一条他们绝对惹不起的过江龙!想起李摘月在邓陵整顿牢狱、铁面无私的作风,若让他踏入顺阳,见到他们往日是如何欺压池子陵的,周、楚两家岂有好果子吃?

  越是深想,便越是头疼,他们这才惊觉,往日竟是大大小看了这位看似温吞的池县令。

  就在李摘月于邓陵县衙大牢梳理积案,涤荡污浊之际,另一条线上的波澜也在涌动。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被召至谷州府衙。

  刺史陆清风见到风尘仆仆的胡川,并未计较他先前擅自调兵,以及纵兵格杀衙役与刘氏打手之事。反而和颜悦色,好生夸赞了他一番“应变及时,护驾有功”,甚至设下酒宴款待。

  席间,陆清风状似无意地探问:“胡兵马使,当日紫宸真人是如何与你联络的?”

  胡川眸光微转,据实相告:“是真人身边的金吾卫,持陛下亲赐令牌前来调兵。末将验看无误,方才听令。那金吾卫还说,陛下有旨,许真人在河南道境内便宜行事,凡所请调,周边兵马须得协力。”

  “便宜行事”四字如惊雷般在陆清风耳畔炸响。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面上笑容虽未改变,神色却不由得僵了一瞬。他深知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意味着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

  胡川只作没瞧见陆刺史那副强压下去的尴尬与眼底升起的警惕,一拍大腿,摆出副后知后觉的憨直模样:“陆刺史,您是不晓得!当时卑职得知吴方同那厮竟敢带兵围困紫宸真人,三魂当场吓飞了七魄!我的老天爷,真人若在邓陵地界上少了一根汗毛,莫说卑职这项上人头,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填进去,怕也抵不了这滔天的干系啊!”

  陆刺史嘴角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何尝不是?

  初闻消息时,亦是惊得心胆俱颤,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邓陵。尤其这闯祸的吴方同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初那几日他愣是没敢动弹,就怕去得急了,被李摘月误认为是去为吴方同说情、甚至是想插手遮掩。这才不得不先派心腹前去拜见探路,自己则准备随后亲赴邓陵或顺阳请罪。

  他眸光微敛,将话题引向别处:“胡兵马使,你觉着……那顺阳县令池子陵,为人如何?”

  胡川闻言,放下手中酒杯,略一思忖,答道:“卑职是邓陵的都知兵马使,对邻县顺阳的动静也略有耳闻。这位池县令,看着文弱书生一个,实则……手段、忍性,胡某自愧不如。如今他背后站着紫宸真人这尊大佛,顺阳周、楚那几家往日再如何嚣张,眼下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嘿,往后啊,顺阳可有热闹看喽。”

  陆刺史指节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深思,半晌,才幽幽抛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以你之见,池子陵……还能安稳地做他的顺阳县令吗?”

  “!”胡川眉峰一挑,迅速抬眼扫过陆刺史,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喜与忌惮。

  他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武人做派:“卑职是个粗人,但也瞎琢磨。以紫宸真人对池县令的回护之意,加上此番顺阳‘灵鹿’闹出的笑话……卑职估摸着,真人多半会寻个由头,将池子陵调回长安,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照应。”

  陆刺史闻言,脸上立刻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片惋惜之色,叹道:“若真如此,倒是可惜了。池县令在顺阳颇有政声,百姓怕是会舍不得。”

  胡川从善如流,拱手应和:“刺史大人爱民如子,所言极是!”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过,池子陵若真走了,您肩上的压力,想必也能轻省不少。

  在他看来,李摘月亲临顺阳,绝不可能只为游山玩水。经吴方同此事一闹,邓陵、顺阳,乃至整个谷州,甚至河南道,恐怕都要掀起一阵风浪。自己此番护驾有功,已是占了先机,正好可以抽身事外,美滋滋地看着往日那些鼻孔朝天的同僚们,如何在这场风暴中狗急跳墙。

  想到此处,胡川心头愈发畅快,美滋滋地又抿了一大口酒。

  待胡川告辞时,陆刺史又特意准备了许多谷州特产与数幅珍藏字画,托他务必转呈紫宸真人。

  胡川回到邓陵,面见李摘月,先将陆刺史的“心意”奉上,随后便将二人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李摘月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拂过一幅字画的卷轴,挑眉轻笑:“看来贫道此番来到谷州,着实影响了陆刺史的清静。”

  胡川轻咳一声,忙为上官转圜:“真人言重了,陆刺史绝无此意。要怪,也只怪那吴方同无法无天,他若将邓陵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何至于劳动真人法驾,经历这般凶险。”

  李摘月抬眼,与胡川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唇角微弯:“……贫道也是这样认为的。”

  胡川见状,不由龇牙,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

  从邓陵县衙出来,已是日头西斜。胡川拖着略带疲惫却难掩舒畅的身躯回到住处,才刚踏进院门,亲兵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将军,长安来人了!”

  胡川心头猛地一跳,“长安”二字如同重锤敲在胸口。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因乘马而略显松垮的衣冠,快步走向客厅。

  厅内,两人肃然而立。一人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正是金吾卫的装扮,神色冷峻,目光如电。另一人则身着内侍官袍,面白无须,手持一卷黄绫,神情肃穆,周身透着宫中特有的威严气息。

  胡川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认得这阵仗,心中那点松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惊疑。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谨慎:“末将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内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胡川接旨。”

  胡川毫不犹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头颅深深低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他一个小小的都知兵马使,在这谷州地界尚且排不上名号,放眼河南道乃至天下,更是微末如尘。

  长安,陛下,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此刻,代表皇权的圣旨竟亲自降临到他这简陋的居所,他如何能不惊,如何不惧?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绫绢,用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旨意有些晦涩文雅,胡川听得半懂不懂,但其中关键的字句却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坎上——“忠勇可嘉”、“临机决断”、“护持有功”、“朕心甚慰”……

  陛下……陛下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不仅知道,还用了如此褒奖之词!

  圣旨中明确嘉奖了他此次在邓陵事件中果断出兵,护卫紫宸真人李摘月之功,赐下银瓶、银盘,绢帛百匹,并勉励他恪尽职守,继续尽心保护真人安全,为国效力。

  当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合拢,递到他面前时,胡川仍兀自跪在那里,仿佛痴了一般。直到旁边的亲兵悄悄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那双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抬起头,虎目之中已是热泪盈眶,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也未必皱眉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末将……末将胡川,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激昂的情绪却如火般灼烧着他的全身。

  他直起身,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向着长安的方向,也向着面前的金吾卫与内侍,坚定道:“请陛下放心!请天使回禀陛下!胡川在此立誓,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得紫宸真人周全!绝不让真人在邓陵、在河南道受半分委屈!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一个小小的军镇守将,平日里能见到刺史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上达天听,得到九五之尊的亲口嘉奖?

  他胡川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死了也不能闭眼,到了地下也会被祖宗们戳着鼻子骂。

  内侍与金吾卫见胡川这般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模样,心下甚为满意,又口头嘉勉了他几句。

  胡川受宠若惊,极力想留二位天使好生招待一番,却得知他们还需立刻赶往县衙向紫宸真人宣旨。

  他心思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紫宸真人此番在邓陵临危不惧,整顿牢狱,救民于水火,立下大功,确实应该重重嘉奖才是。”

  那金吾卫与内侍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

  胡川察言观色,心知有异,愕然道:“难道……末将猜错了?”

  金吾卫性子较为直率,也不瞒他,压低声音道:“胡都知,您不妨想想,若是令郎在外因一时冲动,行事涉险,差点被人伤了性命,您回头会如何?”

  胡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自然是先看吓着没有,若吓着了,得好生安抚,然后再结结实实揍一顿,让他长记性!若是没吓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直接开揍!”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粗大的手指不敢置信地指了指他们,压低了嗓门:“陛下的意思……难道是……?”

  以陛下对紫宸真人那护犊子的性子,这恐怕不是嘉奖,而是训斥居多啊!

  金吾卫与内侍见状,同时叹了口气,一脸“你可算明白了”的无奈表情。

  胡川顿时心有戚戚焉,觉得该帮这两位难做的天使一把,便豪爽道:“二位若是不嫌弃,末将愿陪同前往!也好在一旁帮着转圜转圜。”

  内侍一听,挤出一个感激又勉强的笑容:“奴婢与紫宸真人也是旧识,深知真人平日宽厚,从不难为我们这些跑腿的。只是……唉……”

  他欲言又止。

  旁边的金吾卫干脆补充了那未尽之语:“只是担心真人听了旨意,心里不痛快,若是再说出些什么……我等实在不好向陛下转述。”

  尤其陛下这旨意里的词句着实不算客气,通篇以训诫为主。这种两头不讨好的“恶人”差事,可真真是难为他们这些送信的了。

  胡川听得眼皮直跳,今日听闻这两位天使的肺腑之言,让他对当今圣上与紫宸真人之间那种超越君臣、近乎长辈与顽劣晚辈的亲密关系,有了更深刻、也更鲜活的认知。

  就这样,长安来的使者嘉奖完胡川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邓陵县衙。

  李摘月听闻皇帝特意派人前来,眸中掠过一丝暖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陛下日理万机,还如此牵挂贫道。请回禀陛下,贫道感念圣恩,此次定将邓陵与顺阳之事料理清楚,不负陛下所托。”

  内侍与金吾卫闻言,表情顿时有些讪讪。内侍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连忙应承:“真人放心,此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

  然而,没等李摘月唇角的笑意完全敛去,内侍便硬着头皮,展开了那卷明黄绫绢,开始宣旨。只听得圣旨之中,李世民絮絮叨叨,将她好一顿数落,什么“行事孟浪”、“不顾安危”、“以身犯险,岂是修道之人所为”、“更非……稳重之道”,林林总总,啰嗦了半响,威胁若是再出危险,回到长安,是要治罪的,要抄书,要禁闭的……最后才语气一转,带着些许牵挂,提醒她莫要在外耽搁太久,太上皇与长孙皇后甚是思念,盼她早日归去。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完。

  宣旨的内侍对她这般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找补:“真人……殿下,陛下这全是关心则乱啊!他听闻您遇险,急得夜不能寐,当即宣召奴婢与高卫士,命我等快马加鞭,定要亲眼确认您安然无恙,这才能放心……”

  李摘月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轻轻逸出一个音节:“哦……”

  内侍:……

  得,他就知道!

  李摘月缓缓抬起眼,眸光清冷,直直看向那卷明黄卷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的弧度。

  内侍和金吾卫见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听又不想听。

  “陛下骂得好,骂得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贫道确是行事冲动,不顾安危。可陛下是否想过,贫道为何会‘冲动’?又是在何处‘涉险’?”

  她不等内侍回答,语气陡然转厉,声音也扬高了几分:“此地乃是中原腹地,沃野千里,非是那等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更与东都洛阳近在咫尺!可就在这天子脚下,皇权照拂之所,邓陵县令竟敢私设刑狱、纵容豪强、鱼肉乡里!顺阳县内,豪族欺瞒上官、编造祥瑞、架空县令,视王法如无物!”

  她向前踏出一步,“百姓冤屈无处可申,日日活在‘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惶恐之中!苦!苦不堪言!苦到竟要贫道这个方外之人,靠着些许神棍伎俩来安抚民心,来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她的言辞愈发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陛下乃天下共主,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如今子民在水火中煎熬,陛下不先问问这父母官是如何做的?这朗朗乾坤为何在此地晦暗不明?反倒有闲心,来责怪我这個试图从泥潭里捞人的多管闲事之人?”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圣旨,最终落在那噤若寒蝉的内侍脸上,“烦请天使回去,一字不落地转告陛下,若觉贫道有错,尽管召回问罪。但在那之前,还请陛下先好好检讨一番,这河南道的吏治,这谷州、邓陵、顺阳的‘太平盛世’,究竟是如何‘治理’成如今这幅鬼样子的!”

  ……

  前日午膳后,日头正好,李摘月与池子陵在县衙后院的凉亭中小憩。亭外几株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本该是一派闲适光景,然而两人间的谈话,却与这和煦春意格格不入。

  谈及邓陵、顺阳乃至整个河南道的未来,池子陵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语气中也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感:“真人,您要知道,长安……距离邓陵、顺阳这些地方太远了。那里的光,即便再明亮炽热,要照到此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水与……人与事,也已是强弩之末。”

  李摘月眉梢轻轻一挑,言语直接得近乎残酷:“池县令是想说,天高皇帝远,王法至此,已然不彰?”

  池子陵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不止于此。下官是想说,大唐的盛世,未必就是百姓的盛世。庙堂之上的煌煌气象,与乡野之间的哀哀民生,有时……恍如两个世界。”

  李摘月闻言,倏然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位年轻的县令在顺阳没少受刁难,竟生出如此沉痛又清醒的感触。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亭外那随风摆动的柳条,负手而立,仿佛对着春风,又仿佛对着这沉重的人世,轻飘飘地吟出一句:“看来池县令是想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么?”

  此言一出,池子陵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李摘月那清冷的侧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她久居长安,深受帝后宠爱,地位超然,为何竟能一语言中这隐藏在盛世华袍之下最刺骨的虱子,道出他心中积郁却不敢明言的悲凉?

  难道民间那些关于她带着前世之智、能窥破天机的流言,竟有几分是真?

  李摘月似乎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探究的目光,头也未回,淡然道:“放心,此话并非贫道原创,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池子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解释自己并非害怕,而是涌起了深深的敬佩与知己之感,但看李摘月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发现,即便相识多年,自己对于这位紫宸真人跳脱不羁、时而深刻如哲人、时而惫懒如闲云的性子,依旧有些难以适应。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轻声道:“真人多虑了,池某并非追根究底之人。既然真人也深明此理,不知……可有良策以解此困局?”

  李摘月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声在春风中显得有些缥缈:“良策?自然是有的。只是要想一蹴而就,一劳永逸,那是痴人说梦。咱们啊,得像这春日的垂柳,看似柔弱,却能一点点抽枝发芽。得循序渐进,找准关窍,一寸寸地撬动。”

  池子陵紧绷的心弦似乎因她这番话而略微松动,他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许:“有真人这句话,池某便安心了。至少……并非独行。”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斜,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瞬间从方才的深沉切换成了秋后算账,“你也别安心得太早。待此间事了,贫道定然要好好追究你那份‘诓骗’之罪。竟敢将主意打到贫道头上,胆子不小。”

  池子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罪”,非但不惧,脸上反而露出了如春风化雨般温和的笑意,从容应道:“若非真人心中自有丘壑,愿意顺势而为,单凭池某这点微末伎俩,又如何能‘诓骗’得了您呢?”

  李摘月:……

  很好,这人倒是会顺杆爬。

  ……

  李摘月收回脑海中与池子陵那番关于“百姓苦”的沉重对话,再对比手中这份满是训斥的圣旨,白眼根本控制不住,恨铁不成钢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顺阳、邓陵这些污糟破烂事,寒了多少有心做事、心怀高志的官吏的心!池子陵这等干吏被逼得只能行非常之举才能引来关注,其他那些默默无闻的,怕是早已心灰意冷!上行下效,若处处都是这般藏污纳垢,政令不通,民怨暗积,长此以往,再大的家业也要被蛀空,大唐就要完了!”

  “哎哟哟!我的真人!老祖宗诶!”内侍听得是魂飞魄散,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连忙捂着胸口,几乎是尖叫着打断李摘月的话,声音都带了哭腔,“您老可悠着点说吧!这话是能往外说的吗?”

  他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地劝道:“就算陛下他老人家不跟您计较,可这隔墙有耳,若是传到那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参您一个‘妄议朝政’、‘诅咒国运’的弹劾能像雪片一样飞到御前!到时候,陛下想护着您,也得按规矩来,您又能落得什么好果子吃啊!”

  李摘月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索性将手一背,侧过身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气哼哼道:“是他先不客气的!上来就骂!贫道在外替他清理门户,差点连命都丢了,他不说安抚嘉奖,反倒送来一顿数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内侍见她语气虽冲,但好歹没再继续那要命的话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赶忙顺着毛捋,陪着笑脸道:“陛下那也是担心您啊!担心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您瞧瞧,这次除了圣旨,陛下还特意让奴婢给您带了多少好东西来?都是您平日喜欢的吃食、用的,还有好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这份心意,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李摘月闻言,神色稍霁,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与其送这些东西,不如在圣旨里老老实实夸贫道几句来得实在。”

  内侍:……

  得,这位祖宗是真难哄,既要里子又要面子,陛下的苦心算是白费了半缸。

  他们回去,还要面对陛下,又要遭受一番“暴雨”,想到此,内侍与金吾卫都是一副头疼之色。

  ……

  不止李摘月这边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关怀”,苏铮然那头同样是“热闹”得紧。

  先是尉迟恭的亲笔信快马送到,字里行间虽有关切,但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怪他行事不够周密,竟让自己与身边人身处险境,措辞之严厉,让苏铮然额头直冒冷汗。

  这还没完,紧接着,崔静玄的信也到了。这人可就没尉迟恭那般“客气”了,通篇不见寒暄,尽是凌厉的指责与埋怨,质问他为何护持不力,竟让李摘月亲涉刀兵之险,字字如刀,骂得苏铮然是体无完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晚膳时分,两人在饭厅碰面。

  目光刚一接触,便都从对方那写满疲惫与憋屈的脸上看到了同病相怜的意味。

  两人几乎是同时,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哀怨。

  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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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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